第八十七章 玉沉寒潭魂夢銷

玉墜通體瑩澈,內中的白蓮靜靜含苞,仿若等待了千年,卻一直沒能為誰盛放。

——青玉,青玉……他不知道什麼才是笑顏,可是在那沒有影像的記憶中,她的喚聲一直帶著盈盈笑意,縈繞於枯死的心間。

他的手慢慢貼近了水面,手背感覺到了那盪漾的涼意,一如當年中秋月圓之夜,藍皓月攜著他的手,觸控著河水中的月影。這幽潭上方枝葉橫生,水面沉碧,並不能映出月亮倒影。他卻不知,只是依照記憶中的方式,以指尖觸及水波,緩慢地劃出了圓形。

隨後,掌心一傾,那玉墜便悄無聲息地落進水中,沉沉沉沉,瞬間湮沒無痕。

池青玉的身影消瘦而不再挺直,他半跪在沉寂夜色中,深深低著頭,許久許久,都沒有站起。

跋涉千里,為的是履行一個承諾,在她成為新娘的時候,將玉墜送到。從啟程的那一刻開始,便沒有想過要去阻止什麼,更不願出現在她面前。她自有她的生活,而他,只是以這樣的方式,完結了自己的心願。

即便是她不知,這一枚青玉墜子,也會永遠沉在青城山幽潭,留在她身邊。

莞兒一直靜靜站在他身後,雖不太明白他這舉動意味著什麼,但眼見他將玉墜沉入水裡,心中還是一痛。她素知這玉墜對師叔意味著什麼,而現在,他如同失去了生命一樣,甚至連站都無法站起。

她覺得心口好像被壓住了一般,慢慢蹲下身,扶住了他,「師叔,你,還要去找她嗎……」

池青玉深深呼吸,啞聲道:「不用了……莞兒,走吧。」

浮雲籠月,沉沉夜色下,他吃力站起,握著竹杖寂然離去。

喜堂之上,唐寄瑤見藍皓月猛然掀開蓋頭,繼而又失魂落魄站在門口,便趕緊上前一把將她拖回,「你這是怎麼了?要緊的時候被人看笑話?」她一邊低聲責備,一邊揚起笑臉朝面面相覷的眾人賠不是,「皓月誤以為有個朋友來了,她真是太急躁了……」

張從泰也忙著解釋,回頭見厲星川站在行禮之處,既不上前來拉藍皓月,也不安撫眾人,神色有些古怪。「星川,」張從泰快步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道,「趕緊將拜堂之禮結束。」

厲星川這才好似回過神來,很快平和地道:「多謝師兄提醒。」說著,他走到藍皓月身後,輕聲道:「皓月,我們還剩最後一拜了。」

藍皓月此時已陷入絕望之中,殿前眾人沒有大聲吵鬧,但都忍不住竊竊私語,眼神中充滿揣度之意。張鶴亭皺眉站起,想要上前質問,正在此時,從人群后擠進一名道家弟子,疾奔至他身前,「張師叔,有人從後山闖入,徐、茅兩位師弟上前盤問卻反被殺,掌門也已知曉此事,即刻就趕來。」

張鶴亭一驚,迅疾道:「可知道是什麼人,去了哪裡?」

「據徐師弟臨終前說,是一男一女,那男子稱少女為莞兒……」此人話才說到一半,藍皓月臉色一變,竟掙開唐寄瑤的拉扯,不顧一切地衝出喜堂。

「皓月!」唐寄瑤失聲疾呼,但與此同時,厲星川已疾步追去。

「星川!」張鶴亭上前一步喝止。

厲星川回身一拜道:「義父,我不能讓皓月獨自離去!見諒!」話音未落,他也顧不上再向其他賓客道歉,徑直穿過人群飛奔而出。

眾人譁然,紛亂之餘,皆不知應該如何是好。不多時但見前山火把搖晃,片刻之間,卓羽賢已經大步流星地領著眾弟子快步而來。這些道家弟子個個手持長劍,臉色肅然,令這原本喜氣洋洋的氛圍一下子變得緊張莫名。

張鶴亭與兒子商議幾句,很快鎮定了神色,上前拱手道:「掌門,我這就讓從泰前去追蹤擅闖之人。」

燈火輝煌之下,卓羽賢面如冠玉,正色道:「不必了,我來的時候已經安排弟子封鎖山路。師弟,聽說那兩人是從後山進來,那不是從泰原先佈防之地嗎?」

張從泰急道:「我原是派人在崖前守著的,但鴻千師兄後來又重新安排,我忙著去接星川,又不知他到底做了什麼。」

「從泰,你的意思是怪我了?」鴻千上前一步道。

張從泰悶悶道:「我哪裡是這個意思,現在找人要緊,說這些做什麼?」

張鶴亭亦接道:「從泰說的沒錯,掌門,我看還是先抓到闖山之人再說,不然光在這裡指責於事無補!」

卓羽賢面色發沉,但見四周都是賓客,也不便與之爭執,只吩咐鴻千再帶人分頭巡查。隨即又拱手向賓客致歉,請他們先去側廳休息。眾人見事出突然,也不好再留在喜堂,三三兩兩地離了此處。

張從泰見鴻千離去,便喊來自己的手下也要緊隨而出。不料卓羽賢道:「從泰,你去側廳招呼客人,不可失了青城的禮數。」

張從泰急道:「掌門,後山地勢複雜,我看單憑鴻千師兄他們很難搜尋到各處。」

「人多未免是好事,有鴻千他們足夠。」卓羽賢沉聲道。

張鶴亭忽道:「掌門,被殺的是你們道家弟子,從泰也是一番好意想去幫忙,招呼客人之事我會另外派人去做。總不能在這樣的時刻還分彼此,倒讓別人看了笑話。」

卓羽賢哈哈一笑,「我怎會因為流派之分阻止從泰?好好好,既然他想去,我也不會阻攔。」他說著,又環顧左右道,「厲星川與藍皓月呢?」

張鶴亭微一忖度,道:「皓月不知何故忽然離去,星川已去追趕。」

「怎有這等事情?」卓羽賢一皺眉,那先前趕來的弟子欲言又止,卓羽賢眼角餘光掃到之後,便向張鶴亭道:「張師弟,我再去各處搜尋,其他的事情就交給你安排了。」說罷,帶著剩下的弟子疾步出了喜堂,沿著石徑而去。

他這邊才剛離開,張鶴亭已迅速吩咐兒子率領手下去往各關卡布防。張從泰正要出門,唐寄瑤快步上前,道:「我也一起去!」

張從泰還未開口,張鶴亭已沉聲道:「寄瑤,側廳有眾多賓客需要你招待,你若是走了,豈不是失禮?而且冠兒年幼,還需要你陪著!」

「但是皓月是我表妹!」唐寄瑤急道,「萬一有什麼閃失……」

「那麼多人難道還找不回一個藍皓月?」張鶴亭不悅起來,張從泰見父親臉色不好,急忙拉過唐寄瑤道,「我必定先將皓月帶回,不會讓她出事!」說罷,率眾人飛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