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兒與池青玉沿著蜿蜒小路來到鑄劍閣大殿附近之時,眾人正擁著厲星川與藍皓月登上石階盡頭。早早等候在大殿外的人燃起鞭炮,一時間聲聲震響,紅屑紛飛。張鶴亭陪著萬淳達自居住之處行來,作為長輩先入了喜堂。唐寄瑤抱著兒子緊隨而來,指著藍皓月高聲道:「冠兒,快叫表姨,表姨今天是新娘子,等會給你好東西吃。」
冠兒揮舞著小手,口齒不清地叫道:「新娘子新娘子!」眾人鬨笑聲中,有人手持紅綢奔上前,給厲星川披在肩前,厲星川手持一端,讓藍皓月牢牢握住。
人群擁擠,無人注意到莞兒帶著池青玉從後方而來。她緊攥著他的手,生怕他被旁人擠到一邊去,更怕他走到人群之前。池青玉的面容為輕紗所掩,加之一身墨黑長衫,好似融於這夜色之中。
近旁鞭炮聲猶在迴盪,「拜堂了!」唐寄瑤歡笑盈盈地一聲喊,殿內鼓樂聲響起。厲星川以紅綢引著藍皓月穿過人群,朝大殿走去。
池青玉原本一直在人群后,此時他忽而鬆開了莞兒的手,顧自朝前走了一步。眾人都想看看拜堂的情形,爭相往前。他只怔然站在人群間,耳畔盡是紛亂聲音,夾雜著悠揚婉轉的簫笛樂曲,聽來混亂不堪。有人在讚歎著厲星川的一表人才,也有人猜測著新娘的美貌,他知道這兩人正朝這邊緩緩而來。
曾經可以很清楚地聽出她的輕笑,她的腳步,甚至她的呼吸。恍惚間,似乎有人走近,夜風中漂浮淡淡馨香。這一刻,他的呼吸為之停滯,忽然很想憑著足音辨認出她是否正走過自己身前,可是四周的嘈雜聲音遠遠掩蓋了一切。
他感覺不到她的所在。
身邊的人不斷往前,有幾次險些將他撞倒,但他還是站立在原處,寂靜得如同黑夜。
很快的,人群都擁到大殿門口,有人拖長聲音喊著:「跪,進香。」
厲星川撩起長袍跪於殿內,側目望去,藍皓月卻站著不動,任由手中線香緩緩散出煙霧。「皓月。」厲星川低聲喚著,眉間微蹙。觀禮的唐寄瑤見狀,忙閃身至藍皓月旁邊,一把挽住她手臂,將她按下。
藍皓月的手心盡是冷汗,她以為在這樣的時刻會有熟悉的聲音響起,甚至即便他不出現,也會有別人帶來他的訊息。但是什麼都沒有。
各種聲音如針刺般扎進耳中,她苦苦等待著的沒有到來,而此時唐寄瑤緊攥著她的手,厲星川扶上她的左肩,幾乎將她牢牢按住。
「一拜天地。」洪亮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藍皓月身子一震,只覺萬千往事紛湧上心頭,眼前一片血紅,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當年昏暗雨夜下,池青玉孤然離去的身影。
「再拜高堂。」
張鶴亭端坐於堂中,向這一對新人頷首示意。唐寄瑤挽著藍皓月的手,能清晰地感覺到表妹正想要竭力掙脫。厲星川亦察覺到異樣,眼見藍皓月想要站起,急忙扣住她的左腕,壓低聲音道:「皓月,你想幹什麼?」
藍皓月一分神,已被唐寄瑤按著朝著張鶴亭叩首。「不要在大庭廣眾出醜。」唐寄瑤急促道。
藍皓月的心中卻忽又是那種奇異的感覺。
——不知何年何月的夢境中,細雪微簌,寒意刺骨,卻有溫熱的水滴從半空落下,劃過她的指尖,墜落於地。沉積了三年的思念隨著這心間的悸動如月下海潮般湧動撲起,將藍皓月本已麻木的思緒撕扯成碎片。
「夫妻對拜!」儐相高聲喊著。
厲星川整裝起身,握住藍皓月顫抖的手,想將她拉起。藍皓月在唐寄瑤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身子微微一晃,忽然往後退了一步,一抬手,掀下了大紅蓋頭。
明豔妝容下,她雙目盡是淚影。眾人驚愕,藍皓月推開唐寄瑤的阻攔,跌跌撞撞奔至大殿門口,朝著擁擠的人群中望去。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詫異之色,華燈高耀之下,映得清清楚楚。她心中分明感到了那一縷撕扯之痛,但她慌亂地尋找,卻看不到任何與池青玉相似的身影。
春夜沉沉,松濤陣陣,遠處群山空寂,唯有樹影輕搖,一地蒼涼。
遠離了燈影喧譁的下山之路上,池青玉甚至都沒有等待莞兒,獨自一人握杖疾行。青城山大半子弟都聚集於後山鑄劍閣,這裡安靜冷落,四下裡只有竹杖點著石階的聲音,寂寞淒冷。
「小師叔!」莞兒氣喘吁吁地從後方追上,方才在那花堂前,她才聽到儐相高喊「夫妻對拜」,池青玉已經轉身朝後而去。她好不容易擠出人群,見他雖然腳步踉蹌,但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
現在的他,似是被她的喚聲從恍惚中驚醒,木然站在石階上,一任晚風吹拂衣衫。
「我們可以走了嗎?」她試探著問道。
他還是沒有回答,過了許久,忽然道:「這裡有水嗎?」
「水?」莞兒不解。
「河流,泉水,池塘……什麼都可以。」他說話的時候很是吃力,就像是強行背下的詞句,勉強說了出來。
莞兒詫異萬分,此時卻聽斜裡有人呼喊,她側身一望,但見火光搖晃,想來是有人疾奔而至。她心中一驚,急忙帶著池青玉隱入道邊竹林。過不多時,有一名道裝男子負劍奔來,神色嚴肅,徑直朝著半山間喜堂而去。莞兒不敢出聲,待得他們過去之後,方才握著池青玉的手,低聲道:「我帶你找去。」
兩人在翠竹林間穿行,經過一座涼亭後,莞兒便聽聞前方有水流之聲。藉著月光望到山岩之間有清泉流下,如一線白綢,在風中飄飄忽忽,於竹林深處匯聚成一汪幽潭。
「來。」莞兒牽著他的手,帶他走到潭邊。
春夜本就微寒,加之山林幽深,這潭邊更是清冷瑟然。池青玉緩緩跪坐下來,微微抬起頭,似是在聆聽那泠泠水音,又似有所思憶。今夜月華皎潔,靜靜灑落在竹葉上,如覆了一層淡淡的霜。
「現在,有月亮嗎?」他忽而低聲問了一句。
莞兒一怔,「有,怎麼了?」
池青玉不言,怔怔地朝著前方伸出手,攤開掌心。在他手中,碧青玉墜流注著溫潤的光華。
——佇立於喜堂外的時候,他始終都緊攥玉墜,未曾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