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盡冬來,青城山木葉蕭蕭,寒意凜凜。上清宮簷下銅鈴在朔風中泠泠作響,卓羽賢門下弟子們早課完畢,正魚貫而出。大弟子鴻千本走在最前,卻聽卓羽賢叫他名字。
他立即停步回到殿內,恭敬道:「師父,有何吩咐?」
卓羽賢等其他弟子都已離開大殿,方才側目望著窗外道:「近來你張師叔在做些什麼?」
鴻千愣了愣,道:「弟子每天都在勤學苦練,難得才遇到張師叔幾次,也沒細問過。」
「我倒聽說他曾多次與唐門互通書信,而唐旭坤也開始派人前往衡山。」卓羽賢整了整道袍,起身走到他跟前,「鴻千,你專心於習武不錯,但對外面的情形,也需得多加留意才是。」
鴻千想了想,道:「師父的意思是張師叔與唐門往來甚密,是別有所圖?」
卓羽賢淡淡道:「總之你要小心,他們俗家一脈向來想要蓋過我們,只是沒有機會。如今張家與唐門聯姻,恐怕是看中了唐門在川蜀一帶的勢力,想要藉此壯大自己的聲勢。」他頓了頓,又低聲道,「厲星川還是常在後山鑄劍閣?」
「是,厲師弟對鑄劍很是用心。」鴻千道,「新近一批兵刃也很鋒利,師弟們都覺得用著順手。」
卓羽賢正待開口,卻聽大殿外有小道士稟告說:「厲星川求見掌門。」卓羽賢一蹙眉,隨即讓鴻千從大殿後門隱退出去。
「星川拜見掌門師伯。」厲星川快步進殿,撩起長袍叩拜道。
「起來吧。」卓羽賢一抬手,微笑道,「你的婚期已近,萬事準備得如何了?」
厲星川起身側立於一旁,「我本沒什麼家底,多虧了張師伯照應,才備好彩禮等物。」
「哦?你張師伯倒是個熱心人。」卓羽賢頷首,「可惜我是出家人,對這些男婚女嫁之事並不甚清楚,不然也可為你謀劃一番。」
厲星川抱了抱拳,笑道:「不勞掌門煩心。我這次來,是想稟告掌門,明日我還要去一次唐門,與老夫人商量一些具體的事務。」
卓羽賢饒有興致地看了看他,「看來你這未來的外孫女婿甚得唐老夫人喜愛。」
「掌門過獎。」厲星川忽而哂笑,「其實當初若是能入道家一脈,星川本也可以終身不娶的。只是掌門覺得星川塵緣未斷,才拒絕我的請求。」
卓羽賢平靜道:「你不必掛礙在心,因你師父膝下無子,又只收了你一個徒弟,在他去世後,我若是將你收歸於自己門下,未免斷了他那一脈的香火。如今你即將得娶佳妻,可稱是春風得意了。」他說至此,又負手踱了幾步,「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看清自己的位置,做事不要有所偏頗。」
厲星川怔了怔,「掌門是說……」
卓羽賢淡淡一笑,目光深遠,「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不必我說得太直白。」
厲星川考慮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躬身道:「掌門,我與藍姑娘的婚事,只是兩情相悅,並沒有什麼別的意圖。藍姑娘沒了父親,不能長久待在唐門,我雖沒多少實力,但也想讓她有所依靠。待她過來之後,我也不會與唐門有過多的接觸。至於張師伯那邊……」他轉身望了望外面,見無人走過,便上前一步低聲道,「他倒是曾找過我,意思是讓我藉著與皓月成親一事,多討得唐門老夫人的歡心,他與唐旭坤也會聯絡衡山派掌門萬淳達……但是,我卻不想利用成親來達到某種目的,否則豈非愧對皓月?」
卓羽賢眉間緊鎖,待他說完,長長出了一口氣,「你能這樣想,自然極好。我雖不能收你為徒,但若你真能不依仗外力,踏踏實實靠自己白手起家,日後我也不會虧待了你。」
厲星川欣然道:「是,星川牢記在心。」
待厲星川退出大殿後,卓羽賢立即往回找到了等在後門處的鴻千。「對厲星川此人,要多加防範。」他面色凝重地道。
鴻千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憑著對師父的言聽計從,還是認真答應了下來。
是夜雲深無風,厲星川獨住於後山鑄劍閣,半夜時分起身開窗,一羽白鴿輕輕落在窗臺。他自白鴿腳踝取下油布寸許,藉著昏黃的燭火掃視一眼,隨即碾碎於指間。
忽聽門外有人輕叩,開門一看,原是張鶴亭手下。兩人交換眼神,不需開口,厲星川便隨著那人而去。夜幕下只聽腳步沙沙,那人帶著厲星川疾行至半山,朝著前方指了指,便隱退一邊。
前方山巒莽莽,正是聖燈亭所在之處。厲星川走上前去,見張鶴亭早已等在暗影之下。「張師伯,深夜召我,有什麼急事?」
張鶴亭負手道:「聽說你白天去拜見了掌門?」
厲星川笑道:「因為我天亮後要啟程趕往唐門,所以便要稟告掌門一下。」
「是嗎?」張鶴亭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道,「星川,我知道的倒不僅僅是這些。你真是個左右逢源之人。」
厲星川臉色一變,急忙躬身道:「張師伯何出此言?」
張鶴亭冷笑一聲,「我雖不曾親見,但這青城山上,自然也有我的耳目!你不要忘了,兩年前你懇求卓羽賢收你為徒,他卻一口拒絕,要不是我看你是個機靈人,將你收為己用,你只怕還只是籍籍無名的一員罷了。」
「張師伯對我的恩情星川自然不敢忘記。」厲星川再行一禮,恭敬道,「我在掌門面前說的那些……其實他心中早就有數,師伯您未必不知。師伯既然懷疑星川對你的忠心,我這裡有一事相告。」
「什麼事?」張鶴亭揚眉道。
「還請師伯到我住處暫坐,此地四面通達,並不安全。」厲星川說著,後退一步,側身示意。張鶴亭忖度片刻,揮手屏退隱藏在暗處的手下,自己隨著厲星川去往鑄劍閣。一進房間,厲星川便緊閉門窗,只點燃一盞油燈,在微弱光影下從枕下取出一物,置於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