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一紙紅鸞驚殘夢

「你已經不理江湖事,我覺得沒有必要再告訴你。」莞兒急忙道。

池青玉沉默片刻,又道:「那人送了喜帖來?」

莞兒漲紅了臉,「只不過是師公以前認識的人,想來請神霄宮的人去赴宴,我知道你不會去的是不是……」

池青玉沒再說話,將竹杖擱在桌邊,返身便往桌上尋摸。莞兒怕他撞翻茶杯,急忙伸手想將物件挪開,不想卻被他推開了手。

「你這是幹什麼?!」莞兒氣道。

池青玉按住桌面,冷冷道:「你覺得我看不見,就可以全都瞞著我?」

「我哪裡瞞著你了!」她大聲說著,故意給自己壯膽。

他緊抿著唇,忽而伸出手來,「給我。」

「什麼……」莞兒下意識地往廢紙堆望去。

「喜帖。」他挺直了身子,面朝前方。

莞兒心知不好,但又不願讓他知道那事,便倔強道:「被我扔掉了!」

「拿來!」他陡然提高了聲音,抓起竹杖重重地拍在桌上。莞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震怒驚得不輕,她緊緊倚著書桌,憋著委屈反手抓起那一堆廢紙,憤然將已經撕碎的喜帖連同其他紙張一起倒在了他面前。

「已經撕碎了!」她怒衝衝地一推椅子,「我是不想讓你再捲進是非,你卻一點都不明白!」

池青玉沉重地呼吸著,抓著桌上那一堆廢紙,啞聲道:「是誰的喜帖?」

莞兒憋住眼淚,望了一眼那已成粉碎的鮮紅喜帖,又抬頭看著他清瘦的臉頰,以及矇住雙眼的蒼青束帶。「厲星川。」她不忍再注視,扭過了臉去。

「厲星川,他要成親了……」池青玉迷惘地念了一句,他的手指觸控到喜帖那不平整的邊緣,屋子裡變得很安靜。「新娘呢?」他忽而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好似不經意地問著。

莞兒沉默不語。他等了很久都得不到答案,卻也不像方才那樣發怒,只是怔怔地摸著椅子坐了下來,一個人將桌上的紙堆收攏起來,再一點點地鋪開,憑著雙手的觸覺,將喜帖的碎片從其他廢紙之間慢慢地撿拾了出來。

他的動作謹慎而又遲緩,因為眉眼被束帶蒙著,神情更顯平靜疏離,好似這世間的一切都不再值得他留意,而他,現在在做著的,只不過是一件極其渺小尋常的事情。

莞兒扶著椅背低下頭,心中酸楚難忍,過了許久,見他還在摸索著那些碎片,似乎正在清點。「小師叔,你想幹什麼?」她怯怯地問道。

他陷於自己的世界,完全沒有反應。

「……我幫你?」她試探著伸手過去,但還未接近那些碎片,就被他以手肘輕輕擋住了。

「不用,謝謝。」他低聲答著,手中的動作未停。莞兒的淚珠滴落下來,為怕他在意,忙不迭拭去,轉身出了房間。

房門吱呀一聲掩起。

池青玉微微低著頭,在心裡默唸著數目,將那些大小不一的碎片一一以手辨清形狀,再端端正正地放於桌面,依靠著自己的感覺,想將它們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喜帖的質地很好,光滑如綢,上面依稀可觸及微微凸起的地方,想來就是寫著的字跡了。

他覺得憑以前的自己可以摸出大致的輪廓,於是屏住呼吸一遍遍地觸控那些猶帶墨香的碎屑,可是窮盡心力,還是不知道上面究竟寫了什麼。

他甚至感覺不到那熟悉的名字。

此後,他沒有出房門,莞兒端來的午飯他也沒有吃。

整個下午都在無聲中度過,莞兒守在門口,不敢走開。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白鶴的鳴叫聲,孤寂悠長,像一聲聲不成調的殘曲。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枯坐在窗前的池青玉疲憊地站起身。他走到床頭,開啟竹箱。箱子裡僅有幾件很簡單的衣衫,純白墨黑,無非只有這兩種顏色。他伸手至箱子最底下,取出一方白帕。

緩緩開啟,白帕層層包裹著的,便是那枚冰冷瑩透的玉墜。

沒有任何裝飾,以前的流蘇早已斷裂散落,飄逝於風中。

那時年少,燭影搖曳之下,曾有過靦腆青澀的憧憬與承諾。

——「這玉墜先放在你身邊,等到那一天,你可要將它完好無缺地送給我啊。」

——「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