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孤山雲裡萬事空

海瓊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前方。莞兒順勢望去,只見松林盡頭有清泉潺潺,水潭上石橋橫斜,有人靜立橋上,面前是一盞香爐,煙霧徐徐漫起,繚繞了一身。

他身著素黑道袍,白玉長鶴簪子挽發,腰間白色絲絛輕垂,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配飾。

「白鶴,你回來了?」他聽到鶴鳴之音,緩緩抬起手,伸向前方。白鶴舞動雙翅,慢慢地落在了石橋欄杆上,翅膀長羽觸及他手指,迅速地又合攏了起來。

他收回手,又微微側過身子,蒼青的帛帶依舊覆住了雙目。

「師父,你帶來了朋友?」他聽著聲息,略有遲疑。

林碧芝上前一步,行禮道:「師弟,是我與莞兒來看你了。」

池青玉一怔,過了許久,才扶著石欄走了幾步,「林師姐,莞兒?」

莞兒早已按捺不住,此時便奔向他,到了他近前,望著他眼前束帶,不禁又想起當日那一劍橫抹鮮血飛濺的場景,一時間心潮難抑,竟哽咽了起來。

海瓊子走到她身邊,向池青玉微笑道:「青玉,莞兒如今已經是大姑娘了,見到你卻有些羞澀。」

池青玉低聲道:「我以為她是看到我害怕了。」

莞兒忙道:「小師叔,我怎麼會怕你?」

他沉默不語,海瓊子扶著他的手,放到了莞兒頭頂,他的姿勢有些生硬,若不是海瓊子在旁,只怕他都不會伸出手去。

「……莞兒果然長高了。」池青玉的唇邊慢慢浮現笑意,可在莞兒看來,即便是他在微笑的時候,都似乎神態恍惚,更有一種疏遠落寞之感。

幽潭邊楓葉丹紅,數枚飄落水面,白鶴在水邊悠然而立,時不時抖動羽毛。在這楓林背後,有草廬兩間,近旁植有藥草,空氣中浮動著微苦的清芬。

室內極為簡單,除桌椅外床幾別無他物,與他在羅浮山的居處很是相似。林碧芝與莞兒都知道他的習慣,只在靠近門邊的椅上坐下。池青玉避開她們的位置,端起托盤往外走。

「青玉,不要忙了。」林碧芝還是擔心他,不由站起止住。

海瓊子抬手道:「沒有關係,我不在的時候他也會自己燒水做飯。」

林碧芝訥訥坐下,莞兒托腮望著他的背影,意態失落。

「我是想著師父離去後無人照顧青玉,便將她帶來了。本來紫源想來,但觀中不能沒人主管,他便只好留守。」林碧芝低聲道。

「師父,你只管放心,我會照顧師叔的。」莞兒信心十足。

林碧芝睨了她一眼,見池青玉已經去了潭邊,便小聲道:「你萬萬不可再說起以前那些事情!」

海瓊子喟然道:「經此三年,他已不再像當日那樣激烈了……」

「若不是師尊,只怕青玉不會恢復成現在這樣。」林碧芝道。

海瓊子搖搖頭,「他不應是現在這樣。」

他們低聲言說片刻,見池青玉返回屋前,便停了這話題,只談些各自經歷。待到午後,海瓊子簡單收拾了行囊,來到門外向池青玉說起要遠行之事。池青玉道:「師尊要去哪裡?」

「岳陽。」海瓊子淡淡道。

池青玉先是一怔,繼而沉默了。海瓊子看著他,道:「你不願隨行?」

「師尊是要去救人的,我行動不便,會耽擱時間。」他很是平靜。

「好吧……」海瓊子喟嘆一聲,「我與碧芝即刻啟程,莞兒留在此處照顧你起居,你自己要留意小心。」

於是海瓊子與林碧芝又叮囑了莞兒幾句,便啟程趕赴岳陽。莞兒站在屋簷下,見池青玉只是靜靜佇立,似乎沒有太多的留戀,也沒有太多的意外。

「小師叔,師公與師父已經走了,我們回去吧。」望著遠去的背影,莞兒想要伸手去拉池青玉的袍袖。他卻自己轉過身去,朝著裡屋走去。

莞兒不知他為何連話也不願回應,不由納悶道:「你怎麼了,不願意我來嗎?」

池青玉這才停下腳步,好似剛剛意識到身邊多了個人。「對不住,我沒留意你說什麼。」他低聲道。

莞兒欲言又止,失望地道:「沒什麼了,我去打水。」他輕輕應了一聲,再也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顧自走進了房間。

起初,她還以為是因為相隔三年未見,彼此有些陌生。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口無遮攔,絞盡腦汁地想與他熟絡起來,但池青玉始終靜如止水。他就好像一株從來沒有經歷過人間悲歡的空谷幽竹,自顧自地對著滿山荒煙,寂寞無聲。

一天兩天三天,莞兒留在他身邊,卻好似處於一片虛無之境。

「小師叔,這是我新學會的燒豆腐,你嘗一嘗。」她興致勃勃地拉來了池青玉。

他漠然嚐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

「怎麼不好吃嗎?」莞兒疑惑不解。

「好吃。」池青玉坐在桌前,離她很近,但她甚至感覺不到他的氣息。

莞兒蹙眉道:「那你為什麼不吃了?」

他正對著前方,「我習慣了自己做的飯菜,多謝你費心了。」

莞兒愕然。她只能看著他自己摸索著去燒水煮飯。以前,在羅浮山的時候,她也跟他一起做過飯,她知道小師叔因為看不見,所以最多隻會做簡單的飯菜。現在他還是一樣,甚至每一個動作都極其遲緩,他坐在爐灶前,對著鮮亮的火苗,長久地陷於靜止之中。

大約是忘記了時間,僅有的一碗青菜都有些燒焦了。他卻渾然不知,很慢很慢地吃著,彷彿嘗不出任何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