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衡陽雁去無留意

周圍人都在忙著買賣,只有幾個好事者笑著看他們,似乎巴望著吵起來。藍皓月氣不過,還想上前理論,卻被池青玉拉住了手。「走。」他不冷不熱地說罷,便拖著她往前去。藍皓月回過頭,怒衝衝地瞪著婦人,她還在身後罵罵咧咧。

地上都是泥水,兩個人直至離開市集,都沒有說話。

雖是心裡還有怨氣,但看到池青玉衣衫溼透,藍皓月還是有些不忍。到了僻靜的小巷子,她停下腳步,替他拉了拉衣領,道:「去找個客棧,然後我給你把衣服洗掉。」

「洗掉了穿什麼?」他慢慢地道。

藍皓月捏著他那溼漉漉的衣袖直皺眉,「池青玉,你不要告訴我,你打算穿著這一件袍子直到嶺南,要臭了!」

他無奈,「我也沒有這樣說。」

找到客棧落腳後,藍皓月便出了門,回來時,池青玉果然脫去了外面的青衫,老老實實地坐在房中等著她。

「穿上這個。」她笑盈盈地道。

池青玉還未及摸清她遞過來的衣衫,便已經被她抓住了手塞進袖子裡去。「我自己來。」他微微蹙眉,摸到衣帶繫好,又摸了摸前襟,衣料順滑厚實,比他以前穿過的都要舒適。

藍皓月替他整著衣襟,「天氣慢慢冷了,你之前帶的衣服都是夏天的,要小心彆著涼。」

「花了多少錢?」他神色有些不安。

「不是很貴的。」藍皓月蹙眉看著他,「青玉,你怎麼一點都不高興?」

「沒有。」他緩緩轉過身子,將淋溼的衣衫疊起來。藍皓月不解道:「我馬上要去洗,你還疊起來做什麼?」

池青玉這才停了手,道:「習慣而已。」

藍皓月看著他,感覺自從在市集被潑溼衣衫後,他便始終都鬱鬱寡歡。她開始懊悔,是不是因為她想跟那個婦人吵架,才讓池青玉不悅。

窗外的陽光淡淡地斜射而入,照在他側面,有些恍惚的樣子。

「青玉。」藍皓月貼近了他,低下頭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這才似乎回過神來,偏著臉,道:「怎麼了?」

「你是因為剛才我朝人發火而不高興嗎?」

池青玉平靜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因為我而跟別人吵架。以後遇到這種事情,不要跟人爭執……沒什麼意思。」

「可我更不能讓別人欺負你啊!」她委屈道,「那個婦人兇巴巴的,還不肯認錯。」

「對又怎樣,錯又怎樣?」池青玉笑了一下,可那笑意中卻似乎含著許多的情緒。他靜了一會兒,又道:「我自己都不介意,你又何必生氣?」

藍皓月垂下頭,心裡有些沮喪。她不知道為什麼池青玉又回到了那種冷靜得接近於冷淡的樣子,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去洗衣服了。」她懨懨地拋下一句,拿起衣衫轉身出去了。

晚飯是藍皓月端進房內來的,池青玉的耳邊響著叮叮噹噹放著碗筷的聲音,卻唯獨少了她的話語。

他走到桌邊,才伸出手,便被她用筷子擋了回去。「燙的。」藍皓月只說了這一句。

池青玉躊躇片刻,站在桌邊不動了。藍皓月抬頭看了看他,道:「椅子在左邊。」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知道她必定是生氣了。前幾天吃飯的時候,她總是會鞍前馬後地伺候,即便池青玉多次叫她不要那樣做,她還是樂此不疲地給他放好椅子,再排好碗筷,甚至得告訴他從左至右都是哪些菜餚。

也正是因為這比常人要來得繁瑣的事項,在店堂中用飯總會引起別人的關注,於是他們便選擇避開。但今天藍皓月卻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默默地將碗推到他面前,然後自己吃了起來。

這餐飯吃得沉默而緩慢。

池青玉有幾次都想停下來,跟她說些什麼,可還在思索時,她便已經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出去了。

很窒悶。

他默無聲息地勉強吃了幾口,便也停了下來。又過了一會兒,藍皓月推門進來,見他獨自坐在漸漸暗下來的房中,背對著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的背影有些寂寥。

藍皓月心裡酸酸的,這幾天來,一直都黏在一起,她以為他不會再有這樣的時候了。可莫名其妙的因為微不足道的事情,忽然又陷入僵局,讓她覺得委屈。

她走到桌邊,見飯菜都沒怎麼動,便知他也吃不下。可又不想再去問他,因為感覺他也不會說。默默將碗筷放進托盤,她正想轉身出去,卻聽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皓月。」

藍皓月回過身,見他站了起來,但還是背朝著她。

她等了片刻,也不聽他往下說,便只好道:「幹什麼?」

池青玉低著頭,小聲道:「對不起。」

她愣了一愣,放下托盤,道:「為什麼這樣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但我好像沒為你著想。」

藍皓月聽著這拗口的話語,心裡不是滋味,嘴上卻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我聽不懂。池青玉,你能不能不要總是彎彎繞,說話就說明白,我不願意拐彎抹角。」

「你真的不懂?」

「就是不懂。」

「……向你認個錯。」

她嘟著嘴,走到他身後,打了他一下,「誰稀罕?!」

池青玉轉過身,握著她的手,「聽我說,以後哪怕別人說得再難聽,你都不要為了我去跟人家吵架。」

藍皓月望著他,道:「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那麼忍耐!」

他的手慢慢往下滑,離開了她的發端。「我只是,不希望別人因為我而不高興,真的。」

「青玉……」

他勉強笑了一笑,正對著窗外,遠處是星星點點的燈火,家家戶戶歡歡樂樂。

「從爺爺死後,我便這樣對自己說了,也一直這樣要求自己。」

「爺爺?」藍皓月一怔,想到了那個汙水橫流的地方,以及那一座孤零零的土墳,忽然憶及顧丹巖說過的話,不禁問道,「對了,一直沒問你,爺爺是怎麼會被氣死的?是被村子裡的人欺負嗎?」

池青玉怔了許久,道:「並不完全是。」

她疑惑不解,還想繼續詢問,池青玉卻道:「天晚了,你回房去吧。」

藍皓月看看外面才剛剛暗下來的天色,沮喪道:「我還想跟你一起坐會兒……」

他沒有回應,往前摸到了床架,坐了下來。藍皓月轉身點亮了蠟燭,房中飄著暖暖的光暈,她悄悄走到池青玉身邊,拉過了他的手,與自己的右手相對著疊在一起。

池青玉的手很好看,但在指尖上卻有著許多細小的傷痕。除了練武時受的傷,更多的恐怕就是因為每天都要依靠伸手去觸控外界而留下的。

她輕輕比劃著他的手指長度,沒有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卻一直沒離開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