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衡陽雁去無留意

離開衡山之後,藍皓月做了一件讓池青玉很意外的事情。

她一改之前的沉寂,帶著他去了衡陽城。

離開煙霞谷的時候,她除了那柄寶劍,連一件衣服都沒有帶出來。池青玉以為她是想去買東西,但她卻攜著他的手,走遍大街小巷。她不顧街上行人異樣的眼光,告訴他這城中每一處值得留戀的美景。

喧鬧的車馬,繁盛的市集,兩個人的身影印在其間,從背後望去,他們只是與尋常的青年男女一樣,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黃昏時分,她帶著池青玉到了湘江之畔。

薄暮冥冥,殘陽似血,成群的大雁掠過長空,朝著不遠處的回雁峰飛去。池青玉聽到了那帶著幾分淒涼的鳴叫,不禁道:「是大雁嗎?」

「是啊。」江邊晚風疾勁,吹著藍皓月散亂的長髮,她拂去飄在他臉頰邊的髮絲,望著遠方。湘江之水滾滾而去,波瀾起伏,濺起浪花無數。此時空中有孤雁緩緩徘徊,不住發出鳴叫,烏黑身影在蒼茫天際越發渺小。

「那邊就是回雁峰。」藍皓月像以前一樣,握著他的手,走向湘江畔一處淺灘。此處沙石泛白,臨水處不時有大雁落下棲息,被他們驚動,又迅疾展翅飛起,在江上盤旋不已。

「這是南嶽第一峰。」藍皓月挽著他的手,抬頭望著近在眼前的回雁峰,「青玉,我帶你上去,好嗎?」

池青玉猶豫了一下,道:「不用了,我走得困難,你又要耗費精神。」

藍皓月央求道:「這山一點也不高,而且……以後我也不會再來了。」

他的心微微一抽,低下眼簾,道:「那好,我陪你一起上去。」

藍皓月很高興地帶著他穿過這片淺灘,往回雁峰行去。儘管此山真如藍皓月所說,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座小山丘,但池青玉畢竟目不能視,上山時還是極為小心。

兩人來到峰頂時,夜幕初降,天地浩大。江水滔滔東去,雁群至此峰而回旋盤踞,哀鳴漸止。

「這便是‘衡陽雁去無留意’了吧?」池青玉朝著渺渺江面,自語道。

藍皓月點頭道:「這座回雁峰上,每到秋冬,便有許多的大雁落下棲息,就算是人們看到,也不會射殺。」

池青玉微微笑了笑,「為何會專門在此聚居?」

藍皓月凝望長空,道:「相傳很久以前,某年冬天有群大雁棲息在這裡,其中有一隻雄雁被獵人射死,與它同來的雌雁便當即撞死山頭。剩下的大雁也都不肯飛走,整日在衡陽上空哀鳴,無論怎麼驅趕,都不肯散去。後來,縣令懲治了那個獵人,並在山上雕築大雁像立碑輓詩,並在雁峰寺焚香三日超渡,那群大雁才飛走。此後每年大雁南飛,途經這裡時,便彷彿都聽到那雙死去大雁的哀鳴招喚聲,便都棲息在回雁峰上渡冬。這山峰的名字,也因此而來了。」

池青玉聽得認真,神情微有黯然,問道:「你說的石像石碑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藍皓月還是不脫稚氣,著急道,「不過……大約年代久遠,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呢……」她說著,又怕池青玉不信她,便帶著他往回走。

「我小時候就來過這裡,你可不要以為我在騙人。」

池青玉微笑不語,也不問她到底要帶著他去何處,只是跟在她身邊。藍皓月帶著他自後山而下,來到山下的煙雨池畔,此處水波粼粼,霧氣輕浮,在月色下如同幻象。腳下細沙似雪,身旁葦叢搖曳,她折下一枝雪白蘆葦,輕輕拂過池青玉的手背。

「石碑找不到,這煙雨池卻永遠在這裡,不會消失。」她俯身拾起池邊圓潤的鵝卵石,在手中撞擊了一下,發出悅耳的聲音,「若是陰雨天,這裡水汽升騰,更是像仙境一樣呢。」

池青玉蹲下身,伸手拂過微涼的池水,忽而道:「皓月,今夜之後,你真的不準備回來了嗎?」

藍皓月臉上的笑容凝滯住了,她低頭望著月影浮沉的池面,道:「你不是要帶我去嶺南嗎?」

池青玉沉默片刻,道:「嶺南氣候炎熱,地域偏遠,只怕不如你的家鄉……」

「你不是也在那裡生活了十多年了?既然你可以做到,我也可以。」她握著鵝卵石,伏在他背上,枕著他的肩頭。

池青玉微微嘆息,她環著他,晃了晃,道:「把你的劍取來。」

「幹什麼?」

「叫你取來就取來。」

池青玉疑惑著將古劍遞給她,她拔劍出鞘,運力流轉,在光潔如玉的鵝卵石上刻了字。「給你。」刻罷,藍皓月吹去碎屑,將一枚鵝卵石放在他手心。

他摸著石上的刻痕,唇邊不覺浮起淺淡的笑意。「是我的名字?」

「嗯。」藍皓月將煙霞劍交予他,「青玉,你來刻我的名字。」

池青玉握著她的劍,低聲道:「我怕刻不好。」

「沒有關係啊,我幫你。」她執著他的手,將劍尖指向地上的鵝卵石。池青玉淡淡地笑著,在她的指引下,慢慢刻下了她的名字。他的字跡算不上瀟灑,筆劃直硬,用力極深,每每完成一筆,都會停滯一下,似乎在想著下一處的方向。

「沒有歪斜吧?」落下最後一道痕跡後,他蹙著眉問。

「沒有。」藍皓月拾起那枚白色鵝卵石,與之前刻著他名字的另一枚放在了一起。池青玉很仔細地摸著自己刻下的字跡,神情稍有釋然。

「你會寫字,我覺得很了不起。」藍皓月勾起他的手指,倚在他身邊。

他低頭,緊緊攥著那一雙鵝卵石,「皓月,這在常人來說,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

「但是,你是我喜歡的人啊。你可以做到的,我都覺得好。」她挽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臉頰邊。江風捲起白浪,拍打兩岸沙石,孤雁的鳴叫漸漸遠去,蒼穹寥廓,只剩餘暉淺淡。

他以指尖輕輕碰觸著藍皓月的肌膚,謹慎而又柔和,像是擁有了千年珍藏的寶物。

「等回到嶺南,你嫁給我吧。」他垂著眼睫,低低地道。

藍皓月的心頭湧起波瀾,面前這個男子,始終無法看到她的模樣,但自唐門月下初見,他的孤高畫質傲便映在其心間。雖歷經辛酸,怨過恨過,她卻依舊很想跟他在一起。

即便此一去,再也不能回到衡山,只要有他在旁,便也覺得風餐露宿,無可懊悔。

她的唇角揚起美麗的弧度,「好啊,不要忘記你在這裡說過的話。」

「不會。只要你願意跟著我……」他深深地呼吸,吻在她的眉心,隨後漸漸下落,直至她的唇上。

蘆葦在秋風中搖曳起舞,葦花如雪,交錯起伏,紛紛揚揚間,掩映了身影。

……

離開回雁峰的時候,池青玉將那兩枚鵝卵石放進了他的包裹中。藍皓月道:「把它們帶回嶺南,放在我們的家裡啊。」

他背起包裹,挽住她的手,道:「好,到時候,隨你喜歡放在哪裡。」

她悅然。

於是就這樣遠離了衡陽,次日一早,走出這座古城時,藍皓月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遙望。遠山青黛,群峰依稀,斑駁城牆上秋草蕭瑟,讓人恍惚間似乎回到了從前。

「皓月,你在做什麼?」池青玉意識到身邊人的遲疑,不禁也停下了腳步。

「沒什麼。」藍皓月揚起笑臉,故意高興地道,「我在想是不是要去坐船,這樣我們可以快些回到嶺南。」

他沒有說什麼,跟著她去了不遠處的渡口。輕舟揚帆,順流而下,藍皓月倚在他身邊,伸出手撥著水波,閉上雙眼靜靜聽著江面上的風聲。在她心中,其實也不知道此次叛離煙霞谷之後,是否還能踏足衡陽大地,更不知道在遙遙千里之外的嶺南,又是否能找到棲身之處。但如今,她已經別無選擇。

她租下的這條小船沿著湘江一路南下,直至到了郴州附近,那船家要返航迴轉,他們只能重新上岸。

起先經過的只是相對較小的村鎮,隨著臨近郴州城,來來往往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池青玉能感覺到每次穿過市鎮時,人群越來越擁擠,聲音越來越嘈雜。

他在神霄宮的時候,除了跟著師兄去深山裡替人治病,或是偶爾下山去博羅,幾乎都一直留在飛雲頂上。即便是較為繁華的惠州,亦只去過一兩次而已。他不愛熱鬧,並不是故作清高,只是若在這樣擁擠雜亂的環境中,即便有再高的劍術,也全然是枉費。始終都要全神貫注地走著,還是會時不時地被別人碰撞,或是被堆放在地上的雜物阻住去路。

藍皓月一手要牽著馬,一手不忘去挽著他。走過市集的時候,她為街邊的賣花人吸引,只是轉頭去望了一眼,恰好路邊的賣魚婦人一盆水潑出,池青玉沒及避開,頓時被淋溼了衣袍。

藍皓月回身見他半邊衣衫都溼了,不由生氣,衝著婦人道:「怎麼不看著人就亂潑水?」

婦人撇著嘴道:「你帶著瞎子出門就要小心點,自己沒看好他,還來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