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座上佳賓酒中愁

池青玉怔了怔,慌忙站起,侷促道:「前輩言重了,藍姑娘很好,並不需要我的保護……」

「哎,不必文縐縐地那麼客氣,柏臣代替皓月謝你,你就飲下一杯好了。」萬淳達按下他,替他倒滿一杯酒,忽又道,「神霄宮可有戒律不準飲酒?」

池青玉躊躇了一下,低聲道:「不妨事,既然藍前輩盛情難卻,青玉飲酒便是。」他說罷,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蹙著雙眉慢慢飲盡。

藍柏臣緩緩道:「江湖中盛傳海瓊子前輩劍術精妙,藍某從未領略,這次與池道長一交手,卻與藍某先前想得並不太一樣。」

那杯酒辛辣異常,池青玉聽出了藍柏臣的意思,歉疚道:「晚輩當時以為莞兒遇到了奪夢樓的人,才會出了狠招……」

「池道長那幾招很是凌厲。」藍柏臣不等他說罷,便抬起眼望著他道,「我以前接觸過的方外之人,皆是心懷灑脫,縱然有高深技藝,也不會如此疾勁。須知越是想要置人於死地,自己便也離危機近了幾分,更何況本是修道人,領受天地靈氣,理應看透塵世,不惹凡俗才是。」

類似的話,池青玉曾聽藍皓月說過,他也明白藍柏臣定然是看不慣自己的那種搏命劍術,但此番聽其說到最後,卻又似另有所指,並不完全是在談論劍術了。他略低著眉,待得藍柏臣話語結束,才道:「晚輩甚少涉足江湖,以前只知在羅浮山習劍,對本門劍法也還未能領略其中真諦,以後若有機會,還望兩位前輩能加以指點。」

萬淳達笑道:「令師乃劍術高手,我們何德何能來指點池道長?倒是皓月有幸與你一路同行,說不定能將神霄宮與衡山派的劍法融為一體,有所成就……」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藍柏臣,見其臉色發沉,便忙舉杯道,「說笑說笑,皓月是我師侄,我在此也要敬道長一杯酒,多謝你護送她返家。」

池青玉為難道:「萬掌門,晚輩實在不勝酒力……」

「怎麼?柏臣的酒你就喝得,到了我這裡,就推三阻四?」

「我……」池青玉直至現在還覺得渾身難受,但萬淳達已經奪過他的酒杯,一下子便斟了滿滿一杯,塞到他手中,「喝!」

藍柏臣正襟危坐,眼角餘光掃視著池青玉,並不想替他解圍。池青玉緊緊握著酒杯,一時之間如坐針氈,萬淳達卻搖頭嘆息道:「看來我這個掌門還是不管用,師兄,不如去叫皓月出來,只要她一開口,池道長必定是會飲盡此酒。他們兩個的交情,我看可是非同尋常……」

「掌門這是從何說起,我早就對皓月說過,這一次她擅自離家,犯了大錯,得不到我的允許,休想再踏出煙霞谷半步。」藍柏臣正色道,「更何況,池道長乃是清修子弟,又豈會與皓月有什麼過深的交情?」

「哦?那倒是我看走眼了?」萬淳達側身朝池青玉道,「池道長,我這個小侄女,很是頑皮可愛,就是被她父親常圈在家裡,因此不太懂得人情世故……這一路上,你們相處可好?」

池青玉一直都屏息聽著他們的對話,此時回過神來,啞聲道:「藍姑娘其實很懂事……這一路上,我只是盡到護她安全的責任,並沒太多的交往。」

藍柏臣在他說話的時候,還是沒有看他一眼,只正視著面前的杯盞。待他言罷,即刻道:「時候已經不早,掌門也該回房休息。」

萬淳達瞥了他一眼,面露淡淡微笑,頷首道:「多謝師兄提醒。待池道長飲盡這酒之後,我便回去安歇,可好?」

藍柏臣不置可否,池青玉心知無法迴避,一言不發地舉杯,很快就將整杯酒飲下。

「年輕人,還是有些底氣的!」萬淳達笑著站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俯身朝著藍柏臣道,「師兄,我就先行一步,你幫忙送他迴轉,不然我擔心他走錯了方向。」

藍柏臣忍下想要說的話,目送著萬淳達緩緩離去。

涼亭邊的僕人都已被藍柏臣揮手示意退下,夜深風起,吹得枝葉簌簌作響,遠處廂房內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池青玉默默地坐著,聽不到藍柏臣說話,時光似乎格外漫長難熬。

自從萬淳達走後,藍柏臣一直沉著臉色端坐石桌邊,此刻抬眼望著身邊這個看似安靜,卻蘊含傲骨的年輕人,不禁重重嘆出一口氣。他可以在女兒面前發怒,但眼前這人卻是神霄宮的弟子,藍柏臣本想質問一番,思量過後,終究還是忍住了心頭的不悅。

「今夜你就在西邊廂房休息,我去叫人來給你帶路。」他說著,起身要走。

「前輩……」池青玉不知為何也隨之站起,扶著桌沿急切地喊了一聲。

藍柏臣止步回頭,「你有什麼事?」

池青玉竟又怔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這裡能說些什麼,可他就是不願就此安靜下去。「我聽前輩方才說的那些話,像是另有所指,所以……想請前輩明示一二。」

藍柏臣冷冷注視著他,道:「我只是與你談及劍法宗旨罷了,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恐怕道長想得太多了。」

池青玉怔了許久,低聲道:「我以為前輩是想說到皓月的事情……」

「我向來尊崇海瓊子前輩的為人,神霄宮亦是清淨之地,從未有什麼不好的傳聞。這次你將皓月送回,我是銘記在心,但江湖中言語碎雜,只怕會捕風捉影加油添醋,所以我並不願意再多提此事,不知我這樣說了,池道長可會明白?」

山間的涼風捲拂起池青玉的衣衫,他的手重重按著石桌,緩緩道:「我明白。但是前輩,我對她,沒有半點輕薄戲侮之意……」

藍柏臣只覺好笑:「如你果真心存不軌,我今日就可取你性命。」

池青玉執著道:「前輩,其實我有一事相求。我與皓月……」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藍柏臣已經用力拂袖,斬釘截鐵道:「請道長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我不想聽到任何有損我女兒名聲的話語,告辭!」

一言已出,藍柏臣也不顧池青玉還留在涼亭,顧自忿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