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玉在夜風中站了許久,才有人過來要帶他回房休息。他低著聲音拒絕,但那僕人卻好心道:「這裡有好幾條岔道,公子萬一走錯了方向,說不定要找很久才能回去。」
他沒有辦法回絕,如果是在其他的地方,他情願自己摸索著尋找出路,都不願意這樣依賴別人。但這裡是煙霞谷,他又能怎麼樣?為了所謂的尊嚴一個人在涼亭坐著還是四處尋摸直至被別人看到?
僕人在前面走著,他以十二萬分的小心跟在後邊,卻還是會偶爾被路邊的枝葉刮到。
「您需要我扶著嗎?」僕人不由回頭詢問。
「……不用。」他的聲音低得幾乎隨時會消失在風裡。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腳步聲終於停住,「公子,到了,之前已經有人給你整理過房間,進去便是。」
「多謝。」池青玉說罷,並沒有立即動身往前,而是等著那人漸漸遠去,才緩緩朝前走了一步。
抬手便觸及木門,他的心底,沉重無言。遠處近處高高低低時有蟲鳴,一聲聲,亂人愁緒。忽然很想轉身去四處走走,這裡是煙霞谷,煙霞谷,她一直提及的地方,他一直想到的地方。可是沒了別人的陪同,他哪裡都去不了。
木然伸手,推開了房門,淡淡月色如煙似霧,伴著他走進這小小的房間。
竹杖掠過地面,碰到了桌椅下方,他走到那邊,默默地站著,什麼也不想。忽而感覺到屋中似乎有細微的動靜,還未及轉身,背後已經有人靠近。池青玉先是一驚,隨即低下頭不動。
後面的人一下子抱著他的腰身,倚在他背上。
本來微冷的身子,感受到了一絲暖意,可是他還是不想回頭。
「青玉……」
藍皓月用力抱了抱他,踮起腳尖趴在他肩頭,小聲道:「你怎麼不理我了?」
「沒有,我知道是你。」
「就是因為知道是我,所以才不理我是嗎?」
若是以往,他會軟下心來解釋,但現在卻沒有辦法再好言相勸,只是勉強笑了笑,道:「你不要亂想。」
藍皓月察覺到他的低落,悄悄轉到他面前,才一湊近,便聞到他身上的酒味。「你怎麼又喝酒了?」她皺著眉揪住他的衣襟。
池青玉道:「你父親與萬掌門要我喝,我豈能推脫?」
「他們……」藍皓月怔了怔,貼著他的身子緊張道,「我聽說你被叫去,還以為我爹會朝你刨根問底呢!原來是去飲酒,那他有沒有為難你?」
他低著眉睫,靜靜站了片刻,道:「沒有為難,只是替你感謝我而已。」
「是嗎?」藍皓月似乎有點意外,她原以為父親肯定按捺不住脾氣,會向池青玉質問這一路上的情形,聽他這樣說來,她倒是略略鬆了口氣。但隨即又道,「那你……有沒有跟他說起我們的事情?」
池青玉微微轉過身子,「萬掌門在場,我沒有機會開口。」不等藍皓月繼續發問,他扶著她的肩膀,道:「皓月,你怎麼跑來了這裡?被你父親發現了的話,又要發怒。」
「我問過丫鬟,說他已經回房休息了。」她垂著彎彎的眉,眼裡柔和,心底微酸,「他不准我出來,可是,我想你啊。」
池青玉只覺有一種難以言表的苦澀泛上心間,此時她越是溫暖,他卻越是想到方才藍柏臣說過的話語。
到達煙霞谷之前,池青玉也曾夜不能寐,他很少會在皓月面前表現出對未來的忐忑,很少會問到她父親的好惡,但他覺得自己已經將該想到的情形都想過。他甚至反反覆覆考量過自己應該如何開口,如何不讓藍柏臣發怒。可想得再多,真正遇到了她的父親之後,還是讓他感覺到無比的挫敗。
他一直都明白藍柏臣不會樂意接受他。
即便是皓月那停留在身邊的溫存,都隨時可能被驅散殆盡。
可如今,她還是輕輕軟軟地說著這樣的話,髮絲拂過他臉頰,帶著些許的清香。他很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憑著感覺摸到了她的臉龐,摸到了她的唇角。
藍皓月揚起臉,以為他會像以往那樣吻過來,可是,等了許久,都等不到他的親吻了。
黑暗中,只能感覺他呼吸沉重壓抑,她忽然有些慌亂地伸手去摸他的眉眼,他卻側臉避開。
「青玉,青玉,你怎麼了?」
藍皓月緊緊抱著他,他貼近了她的髮鬢,呼吸又呼吸,以微微顫抖的聲音道:「沒有事,皓月,你不要為我擔心。」
她聽出了他的聲音有異,許許多多的猜測如潮水般向她湧來,但藍皓月不想再追問,依偎在他身前,低聲道:「你要記住,我的心裡,全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