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座小城近了又遠,一條條街巷綿綿長長,時光如剪著尾翼的雨燕,點漾起湖光,悄無聲息地流轉逝去。
離開粵北的前一晚,正值中秋佳節。藍皓月還是頭一次離家那麼遙遠,也是頭一次與自己喜歡的人一同過節。城中到處張燈結綵,街頭巷尾人潮擠擠,還未天黑便已經盡是賞燈猜謎的人了。最為繁華的街巷兩側有貨郎擔著各種時興玩意兒在叫賣,大人孩童紛紛駐足,加上賣藝唱戲之聲,整個城池沸騰如白晝。
以往在家的時候,儘管父親不苟言笑,但中秋可巧亦是皓月的生辰,煙霞谷內也會掛滿花燈,盞盞飛龍走鳳,好不華美。她的房中不缺胭脂水粉,也不缺綾羅綢緞,遠在蜀中的外祖母也會派人捎來從江湖中搜羅來的新奇東西,好讓她開心。
如今身處異鄉,藍皓月本想在幾天前就告訴池青玉今日是她的生辰,但想來想去,卻還是忍住了沒說。天黑後,她留在池青玉房中,聽著外面街上傳來的鑼鼓聲、歡笑聲,顧自與他說著話,似乎完全忘記了今天是何日子。
客棧中很安靜,別的住客都上街去賞月賞燈了,池青玉聽她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閒話,忽而問道:「你不上街嗎?」
藍皓月搖頭道:「外面太吵,我喜歡留在這裡。」
「今日是中秋,大家都不會留在屋中的。」他說著,負起銀質背架,攜起隨身的古劍與竹杖,道,「我帶你出去。」
藍皓月一怔,「可是……」
「你不放心我帶路嗎?」他平靜地笑了笑,「那換你帶我出去。」
……
藍皓月終究還是與他一同出了客棧。長街上盡是各色花燈,遠處城樓上有煙花鑽入夜空,綻出絢麗之姿,在人們的讚歎聲中,又紛紛揚揚落了漫天。空氣中幽香襲人,蒼穹間明月皓潔,冰玉般皎皎無瑕,映著這滿城繁華,千樹桂花。
在喧鬧的人群中,他每走幾步便要停一會兒,似乎是等周圍的人稍稍遠離一些才能繼續前行。藍皓月小心地牽著他的手指,他們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雙手相牽過。倘若是平時,只怕這樣出格的親暱舉動會惹來別人的議論,但或者應該感謝這場盛景,讓眾人都關注著別處,沒人在意他們的舉止。
不斷的推搡,嘈雜的聲音,讓池青玉很不適應。但他還是靜靜地陪著她從這條街走到那條街,直至走遍了這個並不算很小的城池。
身邊的人都紛紛朝前跑去,藍皓月朝那個方向遠望,原來是有許多盞孔明燈在河邊被放飛,帶著橘黃色的光亮,搖曳在夜風間,向著蒼藍的夜空緩緩飛翔。
她情不自禁地牽著他往前走了幾步,抬頭望向璀璨無垠的夜空。
「好看嗎?」
池青玉在她身邊低聲問了一句。藍皓月怔了怔,側過臉望著他,他的面容在華燈映照下,有著隱隱約約的清逸,卻看不甚分明。
他聽她沒做聲,便又解釋了一句:「我聽到大家在說什麼孔明燈……以前在羅浮山也聽師兄說起過。」
藍皓月微笑起來,牽著他的手慢慢抬高,伸向天空的方向。
「孔明燈,飛到月亮邊上去了。」她與他的手握在一起,直指著夜幕中的月亮。池青玉的唇邊揚起會心的微笑,有夜風吹過他的指尖,好像她的輕撫。
「真好,它可以離月亮那麼近。」他帶著無限的羨慕,輕聲道。
藍皓月注視著他,忽然握緊了他的手,道:「我們去另外找個地方。」
「到哪裡?」
「找個離月亮更近的地方。」她帶著笑意回答。
穿過熱鬧的人群,藍皓月帶著他找到了一處較為冷僻的石橋。河對岸,人們在賞著繽紛的華燈,不時有歡笑聲飄過水波,盪盪悠悠。
這邊因沒有華燈,也沒有商販,便顯得冷清了許多。池青玉走在石子路上,感覺到周圍少人路過,一直緊繃的神經才微微放鬆了下來,但隨即又疑惑,「為什麼到這裡來?」
藍皓月道:「你站著別動。」說罷,便撩起長裙,沿著青石臺階跑到近水的地方,觀察了一番,覺得應該沒有危險,才又返身上去,將他引到了臺階上。
「一共有五級。」她攥著他的手,不敢走神。
池青玉用竹杖點著石階往下走,直至觸碰到了不遠處的水面,才明白她帶他到了哪裡。還沒等他開口,藍皓月已經扶著他,慢慢蹲下,面朝著河面,道:「河裡有倒影呢。」
池青玉怔了一下,似乎明白了她要他來這裡的用意。
河流靜靜流淌,天上的月光灑落如霜,銀色光點在水上起伏不已,與對岸那些明亮的花燈相映成趣。她原想找到可以觸控到月亮倒影的地方,但此時月在中天,只有河面中央才有較為完整的倒影。藍皓月掩飾住了自己的失望,拉著他的手,輕輕放到了水面上,道:「這裡,有個月亮。」
冰涼的水親吻著池青玉的手指,他伸手掠過這盪漾的水面,就像是要以最溫柔的指法去碰觸那藏在水中央的月亮。
「是圓的嗎?」他帶著微笑道。
「嗯,很圓。」藍皓月握著他的手指,在波光盪漾的水面上憑空畫了個圈兒,「就像這樣,在水裡晃來晃去。」
池青玉的指尖浸在微冷的水中,他似乎想著什麼,雙眼只是朝著前方的暗處。藍皓月與他肩並肩地蹲在近水的石階上,見他兀自出神,不禁道:「青玉,你在想什麼呢?」
池青玉猶豫了一下,道:「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天上的月亮會在水裡……」
「那是影子啊……」藍皓月蹙眉,卻想到其實他或許根本不會明白什麼是影子。她正在窮盡心思地想要再解釋清楚些,池青玉卻將手伸進了水裡,河水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他卻似乎帶著欣悅之意,揚起嘴角。
「本來觸控不著的月亮,現在可以放在手心了。」他面對著空蕩蕩的水面,微笑了起來。
藍皓月看著並沒有月亮倒影的水面,心裡很是愧疚,但又不敢跟他說出實情,只能伏在他肩頭,緊緊抱住了他。
池青玉側過臉,靠近她。兩個人就這樣面對著寂靜的河流,倚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人群雖已不再擁擠,但還並未完全散去。藍皓月引著他沿著街邊慢慢走,避開了熱鬧的地方。因為怕他分散精神,她不敢多與他說話。倒是池青玉在走路的過程中忽而停下問道:「你的名字,與中秋有關嗎?」
藍皓月心頭一動,不想再欺瞞,便道:「有啊,就是因為在中秋出生的,所以才起了這個名字。」
「出生?」池青玉愣了愣,恍然道,「原來今天是你生辰,你為什麼不說?」
藍皓月低頭道:「我覺得沒什麼要緊啊。」
池青玉輕輕蹙著眉,轉過身,道:「都沒什麼準備……你想要什麼?」
「不要什麼。」她捏著他的衣袖,見有人走過,便又將他往後推了推。
池青玉卻用竹杖掠著前方地面,執著地朝前走了幾步,「你在家的時候難道沒人送你東西?」
「有。可是,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要了。」藍皓月小聲道。
他怔了怔,片刻後從懷中摸出銅錢,平攤在手心,伸向前方,「我還有一些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