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啟程的那段時間,藍皓月還不時擔心唐韻蘇等人會追趕上來,等到過了一天後,也沒見有何動靜,她才稍稍放下心來。藍皓月雖覺私自離開對不住三姨,可想到她看池青玉時那種冷漠的眼神,便從心底泛起寒意。因此她有意帶著池青玉遠離了官道,並不直接踏上返鄉之路,而是流連各處,想盡量避免與唐門的人再次相遇。
池青玉除了那次跟著莞兒離開羅浮山之外,還從未出過遠門,只是任由藍皓月引著,耳聽得周圍的方言還是粵語,才知尚未到達湖南境內。
「皓月,從這到衡山還要走多久?」他一旦稍有恢復,便下馬行走,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持著竹杖,倒是讓藍皓月坐在了馬上。
藍皓月俯身拍拍他肩膀,「現在都沒到湖南,你急什麼?」
「現在已經是八月,我們這樣磨磨蹭蹭的,只怕要走到年底。」他語氣有些不悅。
藍皓月努起嘴,心裡微覺不快。她嘴上雖答應要返回煙霞谷,但這幾天來一直在想著父親若是見到她會是什麼樣子,她不想讓池青玉知道她與父親那種三句話不到就要吵鬧的關係,更不想讓生性暴躁的父親見到池青玉。
——她在內心還是畏懼的。
但池青玉卻好像一點都不明白她的心思,他微微揚起臉,朝著正前方,一邊以竹杖探著路,一邊道:「怎麼又不說話了?」
藍皓月省了省神,道:「你以前不是最討厭走路時候說話嗎?」
池青玉的唇邊浮起很淺淡的笑意,慢慢道:「那是以前。」
藍皓月的眼神柔和地盪漾了一下,她牽了牽他的袖子,道:「青玉,你把我送到衡山後,有什麼打算嗎?」
池青玉想了想,道:「有。」
她愣了一下,道:「我是問你有什麼打算,不是問你有沒有!」
池青玉微笑,清秀的臉容間帶著難得一見的靦腆,低聲道:「我現在還不想告訴你。」
「為什麼不告訴我?」
「……」
「青玉,說話呀。」
「說了現在還不想告訴你了,還問?」
「婆婆媽媽,像個姑娘!」
「是你太不斯文,什麼話都藏不住,非要想到就說。」
她哼了一聲,忽而側身抱著他肩頭,將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池青玉好端端走著路,被她這樣一抱,驚得連步子都不穩了,氣急敗壞起來,用竹杖重重敲著地,「藍皓月,不要這樣放肆!」
藍皓月壞笑著道:「那你上來一起騎馬啊!」
「兩個人騎一匹馬,你不怕把它累壞?」
「我只怕把你累壞。」
晚風舒爽,田野間清芬浮動,月亮悄悄在天際露出了半張嬌顏。兩人錯過了進城的機會,只好在這鄉野中露宿。初秋的夜間微有涼意,紅葉蕭蕭舞動,遠處緩緩流淌的小河送來淙淙曲音,宛如當日在唐門初遇的那個夜晚,恬淡幽然。
暗藍色的天幕廣袤無垠,鵝黃明月高懸當空,璀璨星辰在淡淡雲層間時隱時現。夜色蒼茫,平野遼遠,天與地相融相和,如一場沒有邊際的迷夢。
兩個人倚坐於平野間,藍皓月低眸,望見他腰間墜著的竹笛,不禁道:「我已經很久沒聽你吹笛了。」
池青玉略一沉吟,便取下竹笛,迎著晚風緩緩吹出空靈的笛音。
月下風過無痕,楓葉簌然。
他微閉著眼,澄淨寧謐,眉宇間卻還是有一絲憂悒,若不是細看,也很難察覺。
笛音縈繞不絕,那曲調宛轉輕柔,好似一泓秋水盪漾生姿,照拂出紅葉的倩影,又似月籠寒煙,千里澂江靜無聲息……
一枚楓葉落於他的肩頭,藍皓月情不自禁伸出手,輕輕為他取下。
一曲既罷,他緩緩道:「你剛才拿了什麼?」
「楓葉。」她捏著葉柄,放到他手裡。
池青玉摸了一下,蹙起眉道:「在峨眉的時候,爺爺給我摘過,是有五個角的,跟這個好像不一樣。」
藍皓月湊上前看了看,道:「這個本來就是三角楓,你說的那個,可能是五角楓。我在峨眉的時候也見過。其實都差不多,一樣會變紅。」
他默默聽著,過了片刻才道:「我已經很久沒摸到楓葉了。」
「羅浮山沒有嗎?」藍皓月問道。
他搖了搖頭,忽又道:「這葉子,現在是紅的嗎?」
藍皓月道:「嗯,不過只是剛剛開始變紅,漫山遍野都是呢!」
池青玉很認真地用指尖一遍一遍摸著這小小楓葉的每處邊緣,好像想從這觸碰之中感覺到什麼。
藍皓月看著他的動作,心裡沒來由地收縮了一下。
「小時候我以為楓葉都是紅的,後來別人笑我,說沒到秋天根本就不會變紅。我央求爺爺摘了好多片回來,一片一片去摸,可我覺得都是一樣的。我才知道,有很多事情我再怎麼想,也想不明白。我沒辦法知道顏色到底是怎麼回事,到現在也還是這樣。」
藍皓月低落地伸手,拿住那楓葉的葉柄,道:「我不該給你。」
他卻將楓葉收回手心,淡淡道:「沒有關係,你又沒做錯什麼。」
他聽藍皓月沒有說話,知道她心裡難過,便露出淡淡的笑容,又道:「其實剛才那首曲子,就叫做‘秋楓吟’。」
「是你自己想的?」她努力調整好情緒,問道。
「是依照師父的一首詩想出的曲調。」他倚著古樹,輕聲念道,「丹楓偷落風無覺,白鷺微行魚不知。兩地南樓今夜月,一般清皎百般思。」
他念詩的時候,用的是羅浮山的粵地方言,語調抑揚頓挫,恰似方才那高低錯落的曲調。藍皓月雖很難聽懂,但只覺齒頰留香,彷彿蘊含了無盡的滋味。
她靜靜地看著他,羞澀道:「你念的很好聽,不過,不過我沒聽明白。」
池青玉忍不住笑了笑:「因為師父平素教我念詩讀書的時候,都是用的廣東白話,我在羅浮山生活了十年,也習慣了。你要是聽不懂,我可以再用峨眉話念,就是離家已久,怕是說的不太好了。」
藍皓月好奇道:「沒事沒事,我要聽你說說看。」
池青玉微有靦腆之意,想了一想,才緩緩地用峨眉話重又唸了一遍。與方才那抑揚頓挫的發音不同,此次吟誦出來的感覺更柔和舒緩一些。他的峨眉話果然已經不是很準,稍帶著白話的痕跡,可在藍皓月聽來,卻覺得很是熟悉親近。
這次她終於聽懂了內容,池青玉唸完,她也用蜀地方言跟著念道:「兩地南樓今夜月,一般清皎百般思……青玉,我很喜歡這兩句。」
池青玉略有靦腆地道:「我也喜歡。」
她最愛他這柔和如水的樣子,禁不住輕輕地伏在了他身前。
……
天際星光閃爍,她有好幾次差點就情不自禁地想要跟他說起眼前這闊大壯麗之景。每次話到嘴邊,都生生嚥下去,又怕他寂寥,便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說起自己小時候在衡山的趣事。
無非是些捉蟋蟀放鷂子之類的小事,她說著說著,見池青玉不發一言,以為他沒心情聽這些無聊的事情,便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