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殘酒飲恨空惘然

厲星川微微蹙眉,道:「不是,父母在我幼時便都去世了,我被遠房親戚收養……當然在嶺南也住過一段時間,正是在那時,見到了這種花。」

「那後來呢?」

「後來?」他笑著,一撐石欄,坐在了橋頭,「說起來我這人似乎命不好,親戚在我十多歲時便也去世了,我就靠賣藝、做苦力養活自己。再後來,就去了青城山。」

藍皓月見他總是言笑晏晏,這頗為悽苦的生涯在他說來也似乎不起波瀾,不覺有所訝異。忽而又想到了另一人,想到了曾經也親眼目睹過的場景,這樣想著,本來有所緩和的心情卻又低沉了。

風勢漸大,她手中的花朵本就纖小,不經意便被吹走,飄落到了水面上。藍皓月一驚,厲星川回頭看了一眼,見那花朵隨水盈盈而去,不覺道:「無礙,這倒讓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話。」

「是什麼?」藍皓月詫異道。

厲星川卻沒有回應,只是道:「藍姑娘,想必你還是有心事。」

藍皓月自嘲一笑:「我現在明白了,是我自作多情。」

「何必這樣說,能對人動心倒是好事,至少不算虛度光陰。」厲星川嘆了一聲,「你對何人有意,現在大家都心中有數,只是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情,不是僅憑一番情意就能做主的。」

藍皓月愕然不語,心中紛亂。

厲星川躍下橋欄,拍了拍手上灰塵,道:「我知道你不願讓他離開,但其實你難道沒看出來,當此情形之下,他不得不走。」

「你的意思,是說我做錯了?」藍皓月失落道。

厲星川淡淡微笑:「我不敢說對或不對,但若是本就無緣……又何必強求?」

藍皓月與厲星川回到客棧時,唐寄瑤正與手下在一起飲酒,張從泰亦陪在一邊。藍皓月本想上樓,卻被她喊住:「皓月,散心後覺得怎麼樣?」

「還好,我先回房坐一會兒。」她簡單地答了便想離開,唐寄勳恰從樓上下來,見到她,不禁道:「皓月姐,你去街上可累?」

唐寄瑤忙接道:「有厲少俠陪著皓月,你大可放心。」

張從泰朗笑起來:「這話倒說得對,星川的人品與身手都足夠好,藍姑娘跟著他不怕吃虧。」

「咦,我現在才發現,星川皓月這兩人的名字恰好匹配。」唐寄瑤大聲說著,向唐寄勳使著眼色。

「正是正是,皓月當空,一川繁星,果然是良辰美景。」唐寄勳忙配合著笑了起來。

眾人在那開著玩笑,藍皓月只覺臉上滾燙,見厲星川並沒阻止他們的意思,只得向他低聲道別,獨自向樓上而去。誰知才剛要邁步,卻聽樓上腳步聲響,竟是顧丹巖與池青玉從唐韻蘇房中出來。

藍皓月一時錯愕,愣在了原地。唐寄瑤等人卻好像早就知道他們要下來似的,依舊在那談笑風生。只有唐寄勳見她驚訝不言,便小聲解釋道:「我娘正在運功關鍵時刻,讓池青玉替她刺針疏通血脈,好儘早恢復。他們是知道你不在,才過來的。」

藍皓月低著頭退讓到一邊,池青玉扶著樓欄慢慢走下,行至唐寄勳身邊,輕聲道:「令堂內力已恢復大半,現正在調息,你們先不要去打攪。」

「多謝。」唐寄勳不敢張揚,側身道,「兩位留在這裡用餐嗎?」

顧丹巖道:「不必了,我們不食葷腥。留下了還讓眾位為難。」

唐寄勳點頭,又轉身吩咐店家另外備飯。此時藍皓月一直都站在旁邊,厲星川倒是上前大大方方地向顧丹巖與池青玉打招呼,毫無尷尬之意。

顧丹巖淡淡道:「聽說厲少俠剛才和藍姑娘上街去了?」

厲星川微笑道:「我見她總在房中不出來,怕悶出病來,便陪她出去走走。這小鎮的景緻倒也不錯,藍天綠水,甚是清淨。」

顧丹巖緩緩點頭,望著藍皓月,道:「藍姑娘,其實外面的風景更是宜人,你只待在一間小屋子裡反是不好。」

藍皓月聽他話中有話,心中黯然。而池青玉就在不遠處,與她之間只隔著厲星川,她刻意地不去看他,朝著顧丹巖道:「我知道了,多謝顧道長。」

此時唐寄瑤微帶醉意地站起來,舉著酒杯來到顧丹巖身邊,笑嘻嘻地道:「顧道長,這一路上你多次為皓月診治,我在這裡先敬你一杯。」

顧丹巖略有尷尬,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唐姑娘,我不能違背清規……」

「現在又不在觀中,怕什麼?」唐寄瑤一邊說著,一邊將酒杯硬塞到他手中。顧丹巖面露不願之色,藍皓月皺眉道:「表姐,顧道長既然為難,你就別勉強他了。」

「他不是快要走了嗎?認識那麼久,連杯酒都不肯喝,算什麼朋友嘛!」唐寄瑤酒性上來,兩頰緋紅。厲星川託著她的手肘,道:「唐姑娘,那我替道長喝了這杯酒,咱們難道不是朋友?」

「哼,你才跟皓月出去轉了一圈兒,就學會幫她說話了。」唐寄瑤酒勁越發濃了,摟著藍皓月的肩膀道,「皓月,你看星川真是善解人意,脾氣那麼好……」

豈料她這話才一齣口,一直默不作聲的池青玉忽然抓住顧丹巖的手腕,猛地將酒杯奪過,不等旁人反應過來,仰臉一飲而盡。

「青玉!」顧丹巖搶過酒杯,低斥道,「你要幹什麼?!」

「沒事……」池青玉才一開口,便忍不住連連咳嗽,幾乎扶著樓欄才站住身形。顧丹巖忙去扶他,他卻始終不曾直起身來,緊緊握著木欄,兩眼呆滯地朝著地面,啞聲道,「唐姑娘,這杯酒,算是餞別之禮。這些天來彼此常有不悅之處,只因我生性孤僻,多有得罪。還望不要放在心上,此後各自歸去,一路保重。」

廳堂內眾人不明所以,唐寄瑤茫然站著,厲星川臉色微微有異,輕輕地碰了碰她,她才恍然道:「哪裡哪裡,池道長,其實我也不是很討厭你……」

「師兄,我們走吧。」池青玉不等她說完,便獨自拄著竹杖從這幾人中間走過。

顧丹巖輕嘆一聲,隨之而去。

唐寄瑤望著兩人的背影,怔怔道:「怎麼莫名其妙的……」

話音未落,卻聽樓梯聲響,一轉身,只見藍皓月竟頭也不回地朝樓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