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殘酒飲恨空惘然

因藍皓月這一鬧,顧丹巖在回屋的路上,一直都沉著臉。才踏進屋子,他忍不住道:「青玉,這幾天你不要再去那邊了。」

池青玉默默關上門,一言不發地走到桌邊,既不坐下,也不走動,站在那兒只是低著眼簾。

「藍皓月就是個未諳世事的小姑娘,你既對她沒有別樣的心思,就不該時常與她鬥氣。現在她又哭又鬧,弄得人盡皆知,我都覺得尷尬至極!」顧丹巖嘆了一口氣道,「我也知你不是有意去接近她,但這男女之間的情分,你實在是一無所知。這次我絕不能再讓你留下,若不是她現在傷勢反覆,我真想明日就帶你回山!」

池青玉一直靜靜地聽著他的訓誡,末了才道:「師兄,我想出去走走。」

顧丹巖一怔,池青玉已經轉過身,開啟房門,自己出了院子。

時已夏末,黃昏的風吹去了白天的炎熱,帶來了些許的涼意。池青玉沒從前院走,只是從側門而出。迎著晚風走在僻靜的小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前方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麼地方。只是聽不到人聲嘈雜,也聽不到車輪滾滾,才明白大約身處郊野。

有蟬兒在遠處竭力嘶叫,好像感知到了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拼命宣洩著這整整一夏積蓄的力量。

他憑著那聲音慢慢朝前走,直至竹杖碰到了樹根。伸手觸及那粗糙的樹身,蟬鳴越加清晰,但還有一個聲音始終不散。

——那一聲脆響。藍皓月將瓷瓶砸得粉碎的聲音。如驚雷一樣砸在他的心頭。

很奇怪的,那一刻,他的心竟會痛了一下。

已經忘記了有多久沒有這種抽搐的痛覺了。

——池青玉,你騙我!

——我恨你!

藍皓月跟他說過很多話,她的聲音甘甜嬌悅,就像山間的黃鸝。但他腦海中反覆記著的卻只有這兩句話。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了不讓她遇到危險,他下山護送。為了抗拒她的親暱,他百般冷淡。為了讓她搶得生機,他情願解開連著兩人的綢帶,自己沉向河底。

是不是越來越錯,越來越背離自己的初衷?

池青玉倚著道邊樹身,有風吹過臉龐。那一陣風,卻讓他想到了,那天揹著她躍下山崖時,那種在風中肆意下落,彷彿可以不顧一切的感覺……

此後的日子裡,顧丹巖每天都會去給藍皓月診治,看看她的傷情是否有變。原本都一直是唐寄瑤留在房中照顧她,但自從那天藍皓月哭鬧之後,顧丹巖察覺到了小小的異樣。唐寄瑤出現在房中的時候,厲星川也會陪在一旁,有時候顧丹巖去敲門,甚至只有厲星川獨自留在藍皓月的身邊。

第一次見到這情形的時候,顧丹巖不免有些詫異。後來倒是厲星川不好意思地解釋:「唐姑娘還要陪她的姑媽,所以有時就讓我過來照看著點。」

顧丹巖只是點點頭,這事本來與他也無關。藍皓月的傷勢漸漸轉好,但神情還是黯然。

「藍姑娘,不要總是鬱鬱寡歡,你這樣會對身體不利。」雖是知道說了也白費,但顧丹巖還是要盡到責任。唐寄瑤正從屋外走進,聽到此話,便道:「星川,你不是很會說笑嗎?找你來就是想讓我皓月妹妹開心一點,你可不要傻坐著啊!」

厲星川笑著嘆氣,「可我總不能自言自語啊,藍姑娘還以為我瘋了呢!」他轉而向藍皓月道,「藍姑娘,你已經躺了許久,要不要起來走走?」

藍皓月本不願起身,但唐寄瑤卻很是熱心地向顧丹巖詢問,顧丹巖只好道:「她若是走得動的話,也可以稍稍行走,長時間躺著不動也會疲乏。」

藍皓月不想讓唐寄瑤再在耳邊嘮叨,只好披衣起來。

「星川,我還要去替她煎藥,你陪皓月到院子裡走走。」唐寄瑤說罷,風風火火出了房間。顧丹巖微哂,不想留下徒增尷尬,也隨後離去。

厲星川看著藍皓月,稍有躊躇,隨即上前道:「你若是實在不願下去,我等會就對你表姐說你累了。」

藍皓月低著頭坐在床沿上,低聲道:「不用……我走得動。」

因躺了許久的緣故,她下樓的時候還是很虛弱,厲星川一直在旁邊扶著,兩人離得很近,但他很明顯地感覺到了藍皓月的抗拒之意。

藍皓月站在樓下兀自發怔,厲星川朝著門外望去,外面清風徐徐,已漸漸少去了炎熱。

「藍姑娘,你是想去後院還是……」

藍皓月晃了晃神,「我不去後院。」

「那我陪你出去走一走,可好?」厲星川不卑不亢,依舊帶著微笑,似乎即便被拒絕,也不會生氣的樣子。

藍皓月垂下眼簾,默默點了點頭。

或許是近日來常遭險阻廝殺,藍皓月行在這幽靜小鎮,竟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青石板,垂楊柳,黛瓦白牆,行人悠悠。遠處浮雲縹緲,天色青淺,澄澈如琉璃。

這鎮上有小河穿過,厲星川見橋邊有石凳,便帶著她過去休息。藍皓月獨坐於河邊,望著翠色水波,只是靜默。微風吹來,撥動流水潺潺,更送來陣陣濃郁芬芳。

她這幾日聞到的都是藥味,忽而間被這馥郁空氣縈繞,不覺側臉尋覓來源。剛一轉身,厲星川已探腰自橋頭摘下一朵淺黃色的小花,遞到她面前。那花瓣並不繁複,簡簡單單,蕊心微粉,帶著朝露點點,更顯清潤靈動。

「藍姑娘可曾見過這花?」厲星川將花朵託在掌心,眼神清澈,帶著幾分暖意。

藍皓月搖搖頭,他望著那花瓣,笑了笑:「它太過平凡,大概你家中也不會種植。只是這花與眾不同,越是烈日當頭,其他花卉都萎頓不振時,它卻會歷久彌香。」

她怔了一怔,小心翼翼地從他手中拈起那朵淺黃小花。花蕊輕簌,濃香襲人,如同化不開的胭脂水粉。

「這叫做什麼?」藍皓月不覺問道。

「含笑。」厲星川負著雙手,俯身下來,「小時候我家附近都是這花,因此便認得了。」

「你家?」藍皓月揚起臉,看著他道,「你原本也是住在嶺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