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玉勉強鎮定了心緒,道:「我師兄說了,你已經有人護佑,不再需要我們留下了。」
「誰說不需要?」藍皓月咬了咬嘴唇,道,「你問過我嗎?」
「我自會判斷,何必問你?」
「你送的人是我,為什麼不問我的感受,就自作主張?」
「……能確保安全便好了,還要什麼感受?」
藍皓月氣惱,踢了一下床欄,「池青玉,我恨你。」
他怔怔地朝著前方,道:「這話你已是第二次說了。你既然如此恨我,我這次走了,豈不是更好?」
藍皓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之前在廖家地窖中相依為命,即便墜入水底也不忘先給對方生機,她原以為自己在他心中,多多少少已經有了一些位置。可如今任由她哭,她罵,池青玉卻還是說出這樣的話。一時之間,她竟懷疑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是不是真的完完全全在白費力氣?
「你這是真心話?」她不甘心,啞著聲追問。
池青玉不做聲,過了片刻,才低著聲音道:「即便是我將你送到了衡山,那又怎樣?我最終還是要回到羅浮,你最終也要留在父親身邊。」
「若你回到羅浮山後,還會不會再與我見面?」
他的聲音還是很輕:「相隔甚遠,怕是不會相見。」
「那你不後悔?」藍皓月又快要哭出來了。
他彷彿有剎那間的出神,忽而淡淡地笑了笑,道:「自我下山送你開始,便知會有分別的一天。既然如此,這時刻早一些到來,未必是壞事。」
這句話說出後,藍皓月徹底沒了聲音。屋中陷入寂靜,門外卻傳來輕輕地敲門聲,唐寄勳低聲道:「皓月姐,你可消氣了?」
藍皓月依舊沒出聲,池青玉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門口,開啟房門,「讓她自己靜一靜吧。」
「好……」唐寄勳往裡面望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瓷小瓶,遞給池青玉,「這是顧道長剛才送來的,說是給皓月姐寧神定心用的。寄瑤姐已去街上抓藥了。」
池青玉握著那瓷瓶,略一躊躇,又拄著竹杖回到床邊。
「給你的。」他伸出左手,朝著藍皓月在的方向遞過去。
「我寧不了神定不了心!」藍皓月恨聲道。
「你服了這藥,會好一些……」他執著地將藥瓶遞過去。
藍皓月顫巍巍抓過他手心的瓷瓶,勉強坐起,道:「池青玉,你知道我吃什麼藥都沒有用。」
「你吃也罷,不吃也罷,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池青玉說完,轉身要走,卻忽聽身後「砰」的一聲響,藍皓月已將手中的瓷瓶狠狠砸向地面,頃刻間摔了個粉碎。
門口的唐寄勳嚇了一跳,快步進來替她收拾。池青玉蒼白著臉,氣憤道:「藍皓月,你究竟想幹什麼?!」
藍皓月心灰意冷,伏在床欄上慟哭出聲,這時候顧丹巖陪著唐韻蘇快步進屋,見了此景,他不由急道:「青玉,你知道她現在不能動怒,為何不好言相勸?」
池青玉攥著竹杖,強忍心中情緒,道:「我怎麼勸?」
顧丹巖長嘆一聲,唐韻蘇坐到藍皓月身邊,撫著她的背,輕言安慰。藍皓月只是哭,卻不說一句話。唐韻蘇本就因自己內傷未愈而心情欠佳,如今見她這般模樣,更是無奈,抬頭看著唐寄勳道:「寄勳,這是怎麼回事?」
唐寄勳猶豫了一下,本不想說,但見母親眼色凌厲,不禁打了個寒戰,「是皓月姐聽說他們準備離開,就生氣了……」
唐韻蘇黛眉一蹙,顧丹巖方才去找她,正是說了去意。她用眼角餘光瞟著站在一邊的池青玉,又看看兀自流淚的藍皓月,便覺察出蔓延在這兩人之間的那種僵持而又尷尬的氣氛。
但在這裡她也不好直接說破,只是淡淡道:「皓月,我知道你擔心兩位道長走了之後我們又會遇到麻煩,是不是?但人家送到這裡,已經是仁至義盡,你不說一聲感謝,卻朝著他們發脾氣,真是小孩子性情。」她說著,唇角微揚,向顧丹巖笑了笑,「顧道長,還請不要見怪。容我勸勸她,等她想明白之後,再向你們賠禮道歉。」
顧丹巖知道她的意思,便順著其意道:「藍姑娘想必是身體不適才會脾氣暴躁,我與師弟不會放在心上。」他上前扯過池青玉的袍袖,「青玉,跟我先回房去,好讓藍姑娘平息一下心情。」
池青玉被他拉住,慢慢地走向房門口,身後,藍皓月的哭聲猶在縈迴。臨出房間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房中眾人,用極壓抑的聲音說了一聲:「對不起。」
房門關上了,屋內只剩唐韻蘇陪著藍皓月。在姨母面前,藍皓月不敢胡亂使性子,但一想到池青玉的決定,還是止不住地失望。唐韻蘇等她漸漸平息了哭聲,道:「皓月,你告訴我,究竟為了什麼要發那麼大的脾氣?」
藍皓月無力地躺著,淚水流在臉頰上,有微涼的感覺。唐韻蘇見她不願說話,沉聲道:「是不是不肯放池青玉走?」
若是以前,藍皓月定會遮遮掩掩,但此時她只覺頭腦一片空白,聽到姨母這樣直接問話,竟也沒有否認。
唐韻蘇臉色漸漸嚴肅,俯身按著床沿,壓低聲音道:「先前寄瑤說你對那個少年有意,我還斥責她。你現在這樣哭哭啼啼,傳出去豈不是讓別人恥笑?我真是弄不懂你了,怎麼會動起這樣的念頭?你可知他是……」
「三姨,我知道他是修道之人,可我現在腦子亂的很,求你不要再訓我了。」藍皓月紅著眼圈兒,直愣愣地望著床頂。
唐韻蘇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我看你確實是腦子亂了。這件事就此為止,他們要走才是最好!你哭也哭過,鬧也鬧過,還想怎樣?難道將池青玉留在身邊帶回衡山?當心被你爹知道,打個半死!」
藍皓月聽到她提及父親,心頭一寒。唐韻蘇又安慰幾句,替她放下簾幔,轉身出了房間。
樓梯口,顧丹巖與池青玉正等著她出來,她心事重重地看著池青玉,不發一言。顧丹巖只得代為問了問藍皓月的情形,唐韻蘇淡淡道:「已經睡下,等會兒我再去看著她。顧道長方才找我辭行,是打算哪天動身?」
顧丹巖黯然道:「我原打算再過幾天,因為藍姑娘傷勢未定,而且我師弟身上也有傷,匆忙上路怕受不住……只是現在藍姑娘這樣……夫人如果讓我們現在就走,我也可以帶師弟離開。」
唐韻蘇笑道:「這是哪裡話,好像我要趕你們動身似的!皓月剛才不講道理,我已經訓導過她了。你們兩位千辛萬苦護送她走到這裡,我豈有過河拆橋之理?若是海瓊子老前輩責怪我唐門無義,我才真是罪人了!」
「三夫人說笑了。」顧丹巖拱手道,「這幾天之內,我們都不會過來打攪藍姑娘休息。若是她身體不適,夫人請人來叫我便是。」
唐韻蘇頷首,看著池青玉,道:「池道長,之前皓月對你發火,還請不要放在心上。她向來風風火火,有時候自己莫名其妙就喜歡上了什麼,忽而又發脾氣不要,其實還是個沒定性的孩子。」
池青玉細細聽著她的話,澀然道:「我明白。我不會放在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