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朱顏一晌化枯骨

墜落只在一瞬間,藍皓月在這極為短暫的時間內,眼前竟突然一亮。離她越來越遠的上方隱約有熾熱的火光撲來,但她隨即就被撞擊帶來的沉鈍劇痛震得暈了過去。

……

原本潮溼的空氣已經變得灼熱,地窖中的酒罈被震得翻倒在地,陳年之酒流淌四處,遇到了自上方竄下的火苗,很快就燃起了更猛烈的火勢。

赤紅的火焰在地窖中瘋狂舞動,藍皓月墜落的那塊塌陷之處,土石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掉,間雜著星星點點的火苗。

有碎石砸下,正掉在藍皓月背部,處於昏厥狀態中的她被刺痛驚醒。初醒來的時候,思緒還是混亂的,只覺得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樣。她也無法看清四周的情形,迷迷糊糊中想撐起身子,但雙臂無力,再一次倒了下去。

這一次,倒是讓她感覺到了異樣。

——她並不是直接摔在地上,而是摔在另一人身上。

藍皓月用力睜開雙眼,喘息了一陣,漸漸適應四周的光線,這才發現自己竟伏在池青玉身上。

他背部著地,緊緊閉著眼睛,呼吸低微,一點動靜都沒有。藍皓月扭過頭一看,他的右臂還緊緊攬著她的腰,想必是剛才墜落的瞬間,他自石階處掠來,慌亂中只及攬住她,用自己的身子擋在了下方。

「池青玉!」她挪到他身側,趴在地上連喊幾聲,他還是緊閉著雙目,動都不曾動。

藍皓月慌了神,貼近他臉側,觸控了一下。

好在還有呼吸。

此時卻聽上方「咯咯」作響,那原本開啟的洞口緩緩閉攏,藍皓月大吃一驚,可又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兩塊石板重新合上,將此處與地窖隔斷了開來。

他們所處的地方距離地窖已有三丈開外。氣息陰溼難聞,像是許多年都不見天日。但不知從何方又有陰冷的風吹來,與上方石縫中傳來的灼熱混雜在一起,讓她更加窒悶。

四下一片昏暗,唯有幾處從上方掉落的斷木還在燃燒。藍皓月禁不住抱著池青玉的肩膀,伏在了他身上。她還是第一次那麼直接地靠近他,他也是從未有過的安靜,沒有過去的那種冷傲不馴,但藍皓月如今抱著他,卻只覺酸澀難忍。

她枕在他的肩頭流著淚,又伸手想將他扶起,正在此時,忽覺他手臂微微一動,似是想要抓著什麼。

「池青玉,池青玉!」她急得叫起來。

他稍微抬了抬身子,下意識之中想將自己撐起,但卻重又躺倒在地。「你哪裡痛?」藍皓月抱著他的肩膀,想將他拉起來,他卻掙扎著翻過身去,背朝著她不做聲。

「怎麼了?」她詫異地趴在他身後,輕輕地推了推他。

「讓我躺一會兒……」他屈起雙膝,聲音有些喑啞。藍皓月一怔,雖無法看清他的神色,但從他的聲音中,很明顯能感覺到他在忍著痛楚。

藍皓月眼裡酸酸的,她摸黑挪到他身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寂靜的環境中,她甚至可以感覺到池青玉的呼吸微微停滯了一下。她卻無暇思考其他,不放心地伸手摸著他的後背,又觸及他的頸側。

「別……」他在虛弱中還不忘想要閃開,但卻動彈不得。

「只是看看你有沒有流血。」她輕聲道。池青玉就這樣躺了片刻,才勉強倚著她坐了起來,「我只不過是摔下來的時候撞昏了過去……已經沒事了。」

藍皓月不太相信,按住他的手腕,「那麼高摔下來,現在就沒事了?」

「你希望我有事?」池青玉低聲反詰,藍皓月聽著這話,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扭過身,道:「自然不希望。」

兩個人之間忽然安靜了下來。

上方的洞口雖已緊閉,但濃煙卻正不斷從縫隙中透下。藍皓月被嗆得咳嗽起來,池青玉靠在石壁上,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們現在是在地窖底下了?」他的聲音還是很低,在藍皓月耳邊縈迴。

「是……」她沮喪地道,「剛才我不知撞到了什麼,地面裂了開來。但現在那個洞口又關上了。」

池青玉一怔,側身摸著石壁,道:「這裡有沒有別的出路?」

「不知道……看不清……」腳邊的火焰發出晃動的光影,映照著他的輪廓。她躲在他心口,仰起臉來看著他。

池青玉似乎不知她正在望著他,凝神蹙眉,道:「有風聲,這裡必定有通道。」

他說罷,自肩後取出竹杖,咬牙站了起來,忽而又以竹杖掠過地面,似是要尋找什麼。

「要幫忙嗎?」藍皓月見他尋了許久也沒有找到,不禁發問。

「不用,你好好待著。」他回答得很輕,索性又半跪在地上細細摸索。藍皓月知道他不願別人拂逆他的意,便偷偷拾起那段燃燒著的木料,往四周照了一圈,發現這地方竟然並非密閉的房間,而像是甬道的盡頭。她又認真尋覓了半晌,才見在那對面角落處,靜靜躺著池青玉的那把古劍。

藍皓月抿唇想了想,掰下一點木枝,輕輕地朝著牆角的方向扔了過去。池青玉聽到了那響聲,忽而停下了動作,隨即站起身,拄著竹杖往那邊走去,摸索了一陣,總算找到了自己的劍。

「謝謝。」池青玉背對著她說了一聲。

藍皓月垂下眼簾,心知還是都瞞不過他。這時他已將古劍放回帶扣中,走回到她身邊,緩緩伸出手,卻不說話。藍皓月愣了愣,遲疑著將手遞給他,他袍袖一捲掩住手指,將她拉了起來。

她身上本就有傷,方才墜落時雖有他護著,但終是受到了極大的撞擊。此番費勁站起,竟已無法堅持,他略一思忖,解下胸口的帶扣,連同古劍一起交予她手中,道:「幫我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