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玉聽著重重的摔門聲,以及藍皓月遠去的腳步聲,心中不是滋味。
但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慢慢摸到了椅子,坐了下來。
頭腦中全是剛才樓下那些人的議論……他覺得自己真的變了,以前從不會在意這些,如今卻會心緒低落。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怎麼了!
——不過,或許這只是歷練……只要等到唐門的人來了以後,就可以安安靜靜地回山了。
他在心中這樣安慰自己。
但顧丹巖此去並未說何時才能回來。池青玉竟在這小小客棧等了至少有三天,每天樓下人聲漸起時,他知道這是天亮了,等到沿街的叫賣聲與談笑聲漸漸消失,直至四周完全寂靜,便是天黑了。
這是從小就被人灌輸,加上自己長久思索得來的結論。
所謂天亮與天黑,所謂看得見與看不見,在他心裡,其實也就是刻板又虛無的概念。正如藍皓月要他觸控那玉簪,還告訴他的所謂紫色與白色。他並非不知道世間有各種花草,還有各種飛禽走獸,相反,他自來到羅浮山之後,師父便用刻在竹簡上的字與畫,讓他明白了很多以往從不明白的事物。
但那又如何?
只是一道道痕跡,指尖劃過時,才能感覺到的一些輪廓。
許多時候,師兄們或是素華與素懷在無意聊天間所說的一些話語,他始終都不曾真正明白。
但他也從來不會去問。
他只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裡活著,無謂是對是錯,更無謂是黑是白。
所以他抗拒藍皓月的接近,她越是活躍,越是好心,他越覺得煩惱。不想,最好什麼都不想,才可以保持住原來的清靜無為。
懷中的青色玉墜像一滴冰水,他將之緊緊握在手中,好像只有這樣,才可以冷卻悸動的靈魂。
在這三天裡,藍皓月果然再也沒有到過這房間來,他起先是覺得終於可以迴歸寧靜,但不知不覺地,一顆心又懸了起來。
因為想到了當日她不辭而別的事情,故此池青玉開始擔心,怕她會不會又獨自離開,而自己卻還傻傻地等在客棧。
於是他雖足不出戶,卻一直靜靜地坐在房門內,聽著樓梯上上上下下的腳步聲。
他記得藍皓月的腳步聲,即便是在鬧市裡,也可以依稀辨認得出。
在那熟悉的聲音尚未出現的半天內,他曾一度坐立不安,可就在他想出門去找她的時候,卻終於等來了她從門前走過的聲音。
原來她還在。
池青玉久久不能安定的心,這才終於落了下來。但隨之而來的則是更多的煩惱,他必須一直關注著她下樓後是否回來。他聽著她來來回回,知道她每天都在,如此,便已足夠。
第四天的一早,他坐在房門口,聽到了樓下車馬喧鬧,間雜著很多外鄉的話音。他雖自幼離開了峨眉,卻聽得出這些人來自蜀地。再細細一聽,果然是當日在唐門外遇到過的那幾人。
他才想開門,又聽藍皓月那邊的房門一開,她飛快地跑下樓去了。樓下歡笑聲不絕,想必是在敘著久別重逢的話語。他便按捺了下樓的心思,獨自回身,摸到了窗邊,默默站著。
片刻之後,顧丹巖敲門進來,第一句話便是:「你怎麼又跟藍姑娘吵架了?」
池青玉正背對著門,他聽到此話,沒有回頭,只淡淡道:「我只是讓她不要接近我,免得壞了名譽。」
顧丹巖嘆了一聲,關上門,道:「青玉,你與我們相處時並不是這樣。我不明白你與她為何不能好好說話。」
他默然,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
顧丹巖沉默了一會兒,道:「明天啟程。」
「回山嗎?」池青玉怔了怔,問道。
「好像暫時不能。」顧丹巖遺憾道,「他們已經跟奪夢樓的申平等人交過手,我找到他們的時候,申平剛剛被擊退,但唐寄勳的手下也受了傷。我們如果這樣離開,未免於理不合。」
池青玉愕然:「那你的意思是?」
「至少讓他們抵達衡山附近吧。」顧丹巖看了看他,「你如果真的不願意與他們一起走,我將身上的錢留下,你住在這兒,等我回來再帶你回羅浮。」
池青玉心情低落,感覺自己好像成了負累。
「不要緊,我可以跟你們一起走。」他揚起微笑道,「最多以後不跟她吵架。」
他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想過以後會怎樣。
樓下的聲音漸漸減輕後,顧丹巖帶他下去見見唐門眾人。池青玉下樓的時候,感覺到藍皓月正從他身邊經過,兩人一個往上走,一個往下走,擦肩而過,彼此都沒有停留。
他故作鎮定地隨著師兄到了堂中。憑著聲音認出了唐寄瑤、唐寄勳,還有一些其他的隨行人員。
「啊喲,原來你也是道士?!」唐寄瑤一看到他,便驚訝地叫起來。
池青玉不做聲,他並不喜歡這人,也從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
顧丹巖微笑道:「小師弟自幼在觀中長大,言行舉止自然都恪守清規。」
唐寄勳雖未曾與池青玉交過手,但那天也看到過他與藍皓月在一起,對這少年有些印象。此番見他又是另一番打扮,道裝肅然,白穗飄飄,揹負古劍,頗有仙骨,不過神色始終孤傲不馴。
儘管心中詫異,但唐寄勳還是上前抱拳:「當日還多虧了道長,那枚被正午奪走的神珠方才完璧歸趙。」
池青玉低眉道:「不用,舉手之勞。」
「對了,那個小女孩這次沒有跟著你嗎?」唐寄瑤對莞兒的潑辣還未忘記,有意朝著池青玉問。
「她年紀還小,不便總是出來闖蕩。」池青玉漠然應道。
唐寄瑤笑了幾聲,道:「其實也是,你既然是出家人,身邊如果常常帶著小姑娘,難免會招人非議。」
池青玉抿唇不語。顧丹巖也不由望了她一眼。
他們在這小鎮上休整了一天後,重新啟程向衡山出發。
出客棧的時候,車馬喧囂,池青玉獨站在遠離人群的地方,他知道應該儘量不要給別人造成麻煩。
「皓月,上馬車來!」唐寄瑤高聲喚著,池青玉聽到有人穿過人群,徑直上了馬車。隨後便是各種聲音交錯,顧丹巖牽來了馬,讓他坐上。
唐寄瑤喜愛談天說地,即便是在行進中也不時發出歡笑聲。池青玉一路跟著他們,卻始終聽不到藍皓月的話語。這樣的情況直到晚上,到了另外的小鎮落腳住店,也沒有改變。
他們在堂中飲酒閒談,藍皓月在場,他也被迫坐了一會兒,卻聽不到她說一句話。他本就不喜熱鬧,怔怔地坐在人群間,完全不知他們在高興什麼。
「青玉?」顧丹巖察覺到他的異常,低聲喚了他,「你在想什麼?」
他才一晃神,輕聲道:「沒什麼。」
周圍又傳來唐寄瑤與眾人的划拳聲,藍皓月應該還在,但他還是聽不到她的聲音。
「師兄,我先回房去了。」他很低地說完後,扶著桌子站了起來。顧丹巖想要送他上去,他婉言謝絕,唐門的人暢飲正歡,只是看了看他,便也沒有在意。
池青玉自己回到了樓上,推開房門,緊緊關上。
那晚樓下的筵席直到很晚才撤。池青玉坐在窗前,聽著他們的轟然笑語,加之酒杯碰撞之聲,腦海中想到的卻是幼時睡在爺爺背上,聽著那沙啞的嗓音唱起的山歌。山風凜冽地吹,草棚四面八方都有寒氣鑽進,唯一禦寒的被褥也賣掉換了米糧,爺爺只能揹著他縮在角落,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僅有的慰藉。
「爺爺,爺爺,再唱一首。」他凍得直髮抖,但卻還想聽。
爺爺揪揪他裸在外面的小腳,嘆道:「娃兒,你聽了這首就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