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皓月不覺屏住呼吸,面露不悅地皺著眉,想要問問池青玉他的爺爺到底埋葬在何處。池青玉卻輕輕推開了她的攙扶,伸出手摸索著往前走去。
不遠處便是荒草,藍皓月急忙追上前,拉住他道:「池青玉,這裡什麼都沒有,你不要亂走,小心摔倒了!」
「什麼都沒有?」他怔怔地站在那,忽然跪倒在地,胡亂地摸著泥土。
「你幹什麼啊?」她焦急地蹲在他身邊,想將他拉起來。
「就是這裡!這是我的家!」他用力抓著佈滿砂礫的泥地,神色亦不再寧靜。
藍皓月望著四周,哀求道:「別這樣,這裡髒得很!全是荒草和亂七八糟的東西。」
「沒有草棚嗎?!」他不依不饒地推開她,固執地站了起來。
「沒有!」她急道,「你是不是記錯地方了?」
「怎麼會?」他一下子抽出背後的竹杖,略帶慌亂地拄著,一味朝那散發著臭味的荒草叢走去。
藍皓月沒辦法,只好跟在他身後。荒草長及半人之高,他不顧一切地往前走,腳下幾次被雜物絆著,險些摔倒。
終於到了盡頭,再往前就是灌木叢,他的竹杖忽然碰到了微微凸起的地方。他定定地站著,以竹杖沿著那突起掠了一圈,隨後,還沒等藍皓月過來,竟一下子就跪在了那汙濁的草堆裡。
「爺爺!」池青玉幾乎是用盡全力地將身子伏在了那個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這裡地勢低陷,從山坡上流下的雨水夾雜著爛掉的草葉縈迴在土堆邊,成了一汪腐臭。
可他卻絲毫沒有遲疑,只是一遍遍地摸著那溼溼的土堆,忽又似乎想起了什麼,伸手在邊上的草叢中不住翻尋。
藍皓月實在於心不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低聲道:「你要找什麼?」
他緊緊抿著唇,身上的青衫早已被汙水弄得一團髒,指上也全是泥土。過了許久,他自草叢中摸到了一塊已經腐爛的木頭,卻如獲珍寶似的拖了出來。
仍是細細地撫摸,那神情專注得好像是懷抱著一碰即碎的珠玉。
「這是……」藍皓月被他這神情打動,不禁忘記了四周的骯髒,蹲在了他面前。
他揚起秀氣的眉,驚喜道:「這是我小時候為爺爺做的墓碑,你看到了嗎?上面有我刻的字!」
藍皓月愕然低頭,那木頭早已爛得即將腐朽,上面斑駁汙穢,長滿青苔,哪裡還有半點字跡。
可是他卻一遍遍地撫著木頭,那一瞬間,從來都沒有亮過的雙眸裡,彷彿也有了星光。
藍皓月看著他這個樣子,心中很是難過,可又不想打擊他,便從背後取下買來的東西,塞到他手中,道:「我給你擺好香燭,好好祭奠爺爺吧……」
他怔了怔,低聲道:「謝謝。」
香燭幽幽點燃,繚繞的煙霧飄散在風裡。池青玉將藍皓月遞給她的紙錢一枚枚放在火堆上,忽然道:「你剛才說,這裡沒有草棚了嗎?」
「是。」藍皓月回望這片荒涼的土地,這裡遠離村落,像是被人遺忘的角落。
他喃喃道:「也許是……時間太久了,被風吹倒了……」
「你以前,就住在這裡?」她低著眉,看著在手邊四散的灰燼。
「對。」池青玉居然還微笑了一下,「只有我跟爺爺。」
「那你父母呢?」藍皓月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句。
池青玉唇邊的微笑漸漸散去了,他忽然變得很沉寂。就在藍皓月以為他父母或許很早就去世的時候,他卻忽又很從容說道:「我是一出生就被扔在荒野裡的,爺爺將我撿了回去。」
藍皓月的心「砰」的一跳,很低沉地墜了下去。
她呆呆地不知應該如何挽回自己那冒失的問話,可他卻好像察覺到了她的慌張,旋即牽強地笑了笑:「沒有關係,我從小就知道了自己的來歷。也許是我父母不願意要一個瞎眼的孩子,所以就把我扔掉了……我明白的,這也沒什麼……」
「可是……」面對池青玉故作鎮定地安慰,藍皓月反而更加難受。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撥著燃燒殆盡的紙錢,啞聲道:「你的爺爺去世後,你又是怎麼會去了羅浮山?」
他的眉間緊緊地蹙起了,似是充滿了痛苦。
「是師父路過附近,發現了我……」他說至此,竟好像難以繼續,手指深深嵌進泥土裡,聲音也有些發顫,「這些事情,沒有再說的必要了……」
「……好。」藍皓月怔了怔,感覺他還有很多事情埋在心底。
祭奠完畢,池青玉又將那塊腐爛的木頭插在墳前。藍皓月沒有阻止,或許在他心中,那墓碑是好是壞,上面是否真的存有字跡,已經不再重要。
「現在回去嗎?」她抱著雙膝蹲在他身邊,望著他清冷的面容。
他似是出了一會兒神,才緩緩地站了起來。他們沿著村後的小路前行,此時已近中午,有樵夫和獵戶三三兩兩自山上下來,相遇後打著招呼。藍皓月有意拉著池青玉避開了這些人,但這小村落裡忽然有著陌生人經過,還是引起了村中人的注意。
許是池青玉沒有持著竹杖的緣故,那些村民並沒看出他的異樣,倒是藍皓月那精緻的羅裙與姣好的樣貌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這是哪裡來的大小姐,長得真是標緻!」「比起你家那個小媳婦來怎樣?」「咳,我家那個哪有她水靈?一副蠢笨樣子,只會幹活。」「大牛,小心你婆娘追來罵死你,回家不讓你上床!哈哈哈哈……」
藍皓月聽到此,白皙的臉上微微發紅,緊蹙著眉頭只管拖著池青玉的衣袖往前走。池青玉亦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腳步忽而一滯。
「不要去管他們!」藍皓月氣呼呼地回頭,卻感覺到他似是在盡力隱忍,手指亦緊繃發白。
那幾個村民已經邊走邊笑著遠去了,她轉身道:「池青玉,你怎麼了?」
他仍是怔怔地「望」著前方,此刻藍皓月正在他面前,倒覺得他像是在看著自己一般。她靜靜地注視著池青玉那雙沉寂的眼睛,低聲又問:「你聽到那些人的話不高興了嗎?」
「不是……」池青玉深深呼吸了一下,聲音有點喑啞,「他們是什麼樣子?」
「他們?」藍皓月一愣,往那幾個漢子的背影望了一眼,「就是很普通的村民,高高大大的,揹著木柴和斧子,像是剛砍柴回來……」
她又看看兀自出神的池青玉,不禁道:「莫非是你小時候的玩伴?要我去喊住他們嗎?」
池青玉下意識地揪住她的衣袖,她怔了一下,低頭看他的手。他卻已恢復到原來的冷靜,緩緩道:「走吧。」
藍皓月蹙眉不解,但也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引著他前行。
他們離開甜井村的時候,微弱的陽光透過雲層,投映在池青玉的臉上。他的神情依舊孤傲微冷,就好像,一枝挺立浩浩滄波間的青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