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孤墳已朽怎堪忘

兩個人往前走了一段,果有小鎮。藍皓月問過路人之後,知道甜井村地處僻遠,平素都沒什麼外人會去那裡。她謝過之後,又見街邊的小吃店已經開張,峨眉山一帶有許多美食,等到她回到池青玉身邊時,雙手中捧著滿滿的荷葉包。

「來吧,算我請你的。」她托起手中的點心,舉到他面前,「很香,是嗎?」

他卻似是出了神,不言不語。

「怎麼了,池青玉?」她以為他不好意思去拿,便拉過他的衣袖,將一個荷葉包塞到他手中。

「謝謝。」他很溫和地說了一聲,「這味道,很熟悉。」

「是嗎?」藍皓月高興起來,一邊剝開點心外邊的荷葉,一邊看著這漸漸熱鬧起來的小鎮,「這也難怪,你本來就是在這附近出生的,小時候應該經常會吃這些東西吧?」

「不。」他緊緊攥著荷葉,低聲道,「我從來沒有吃過這些。」

藍皓月停下手中的動作,詫異道:「為什麼?」

「吃不起,只是聞過味道。」他轉過了身子。

……

即將走出小鎮的時候,池青玉忽然停下了腳步。

「藍皓月,你能幫我去買些東西嗎?」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些銅錢。

「要買什麼?我身上有錢。」

他卻執意地伸著手:「香燭,紙錢。」

藍皓月一怔,只得接過錢道:「買這些做什麼?」

他抿了抿唇,道:「看我爺爺時用得上。」

藍皓月呆住了,許久才道:「你是說……對不起,我以為他還活著。」

他有些苦澀地道:「時間隔得太久,我不知道……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得到他的墳墓。」

藍皓月買來了祭奠的器物,陪著他朝北邊去。路上她沒再多問什麼,總覺得,今天的池青玉似是平添了幾分低落。他從來都不會這樣。

朝甜井村去的路上,藍皓月因不熟悉此地,不得不停下來問訊。有時候當地人說的話她聽不太懂,池青玉卻會換了方言與對方問答。

「你的峨眉話與他們不太一樣哦?」走過田間小道的時候,藍皓月眨著眼睛問他。

「離開太久,有些生疏了。」他淡淡道。

「那,你是什麼時候離開峨眉的?」

他微微蹙了蹙眉,沉吟道:「八歲。」

藍皓月想了想,道:「那真是太久了,大概要有十多年的時間了吧?」

他握著竹杖的手指緊了緊,偏過臉道:「十二年。」

原來比我大兩歲,藍皓月不出聲地笑了笑,不知為什麼,心裡有種計謀得逞的快樂。可她還在偷樂的時候,他卻又說道:「知道我二十歲有什麼好笑的嗎?」

她很尷尬,怔了怔才道:「你為什麼總是那麼尖刻?」

「哪有?」他一本正經,絲毫沒有玩笑之意,「我素來實話實說。」

甜井村名不副實,是個既僻遠又貧窮的村落,藍皓月費盡力氣才帶著池青玉找到了這地方。說實話,當她站在村口的時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土地荒瘠,因多是怪石嶙峋,長不出什麼好莊稼。與其他村子相比,這裡人煙稀少,更少房屋。只有村口幾家才是磚瓦房,再往裡面望去,稀稀拉拉歪著幾處草屋木舍,皆是大門緊閉。照理說,別的村寨中此時都已經是下地幹活的時間,而這裡卻冷冷清清,偶爾才有幾個農婦挎著竹籃往村後的山坡走去。

「池青玉,你小時候就是住在這裡的?」她低聲問身邊的人。

池青玉自從踏進村口起,便一直很沉默。此時他竟像是沒有聽見她的問話一樣,兀自發著呆,過了片刻,忽而道:「有人看到我嗎?」

藍皓月納悶地望著他,他緊緊閉著眼睛,臉上的神色竟有些緊張。

「沒有,這裡都沒幾個人在。他們都上哪裡去了?」

他似乎微微地放鬆了一些,低下頭道:「也許是,進山砍柴挖草藥了吧。」

藍皓月嘆了一下:「那我們到哪裡去拜祭你爺爺?」

池青玉緊緊握著竹杖,道:「在村後的山坡下。」

藍皓月應了一聲,想要帶他走去,他卻忽將手中的竹杖收了起來,斜斜插回背後的銀質帶扣中。

「你這樣可以走路?」藍皓月愕然不解。

他深深呼吸,蹙眉不展:「不能……勞煩,帶我走過去。」

藍皓月還是頭一次與他捱得那麼近,她扶著他的手臂,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一種淡淡的馥郁。

似是蒼翠松林的氣息,浩渺幽深,令人心神安定。

她不覺出了神,卻又馬上強迫自己離他遠了一些。池青玉離開了竹杖的引導,雖有她的攙扶,但也許是始終不知前方腳下的情形,走得格外緩慢。

藍皓月忽然想到他在與人打鬥時,每每出劍快準狠,足下腳步絲毫不亂,輾轉騰挪不見一點猶豫。她無法想象,一個眼前完全黑暗的人,是怎樣才能做得這樣不顧生死,只沉浸在凌厲迅猛的劍招之中。

太陽為雲層掩住了,淡淡的不見溫暖。兩個人從村中小路往後山走去,路上有幾個孩子為了搶一點吃的而追逐奔逃,不一會兒那個子小的便被幾個大孩子推翻在地,嗚嗚哭個不停。

藍皓月見狀,不由停下腳步想要去幫忙,可池青玉卻漠然道:「不用去管,過會兒自然就走了。」

她欲言又止,走過一段路之後忍不住回頭又看,那小孩子哭了一通也沒人理睬,果然一瘸一拐地蹩進低矮破舊的小屋去了。

藍皓月沉默不語,她不是沒到過村莊中,可這樣荒涼又冷漠的情景,卻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們到後山時,四周靜悄悄的,沒一點人煙。山坡下雜草叢生,間有村民們扔掉各種垃圾廢料,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散發著陣陣惡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