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箭嘯松間殘陽暮

峨眉如黛,遠望白雲層層,幻象叢生。夕陽金光四射,遍灑群山萬壑,將這一片無垠翠綠點綴得雍容沉靜。

就在這如畫景緻中,有一乘華輦從松柏林間緩緩而來。抬輦的八名大漢皆膚如古銅,在這尚屬春季的時節已經半裸上身,腰間扎著黑色緞帶。那坐輦上華蓋輕垂,一粒粒琉璃珠串成的簾子微微顫動,發出悅耳銷魂之音。

透過琉璃簾子,依稀可見其中有女子輕倚著錦繡軟枕,雪青色的長裙在簾下微微露出一角,如撲飛的蝴蝶一般。

坐輦一側有個男子略彎著腰一路隨行,此處距峨眉山尚有幾里路的距離,男子向輦中人低聲道:「夫人,四哥與七哥應該就在這裡了。」

芳蕊夫人依舊斜臥於錦繡之中,曼聲道:「他們人呢?怎麼還不出來?」

話音剛落,自不遠處的山坳間傳來一聲輕笑:「夫人終於到了。」

說話間,一人如紙鳶般飄來,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子,輕輕鬆鬆地落在輦前。此人年約二十七八,身穿皓白箭袖勁裝,長相陰柔,唇邊常帶笑意,正是卸下了易容之物後的正午。

芳蕊夫人支起身子,裙襬垂在珠簾下,盪盪悠悠。

「正午,你到底要惹多少是非才肯收手?」她語帶埋怨,聲音卻還是軟糯。

正午上前行了個禮,道:「夫人,我這回想要的是定顏神珠。」他說到這裡,又抬眼望了下珠簾後的人影,「這珠子對我而言用處不大,倒是可以博得夫人一笑。」

「是嗎?」芳蕊夫人淡淡道,「我倒聽說神珠內含天山純陰至寒之氣,可以助人修煉內功,故此常有人心存覬覦。」

正午眉間一蹙,躬身道:「夫人,我有些話想與你說說,可否隨我來?」

芳蕊夫人微微一哂,忽而兩道彩練自珠簾後飛射而出,那簾子來回震盪,琉璃珠發出清悅歡響,與此同時,一道曼妙的身影已隨彩練掠出坐輦。她足上的繡鞋在蒼翠松柏上微微一點,便又折向山崖的方向。

正午見狀,揚唇一笑,緊隨那身影而去。

山間清泉流淌,彎曲纏綿。正午剛追上那女子,她便一轉身,坐在了高巖之上。

雖是沒了珠簾的遮擋,但女子臉上仍舊蒙著淡淡紗巾,只露出兩彎細眉,一雙鳳目。正午拜倒在高巖下,輕聲道:「夫人,你有所不知,神珠是至寒之物,若魯莽修煉,必定會造成內力耗損,有害無益。唯有以神霄宮的鈞雷心法作為輔助,方能調和陰陽,達到妙境。」

芳蕊夫人睨了他一眼:「你知道的還真不少。這又是從哪裡探聽來的?」

正午起身,上前一步,垂眉斂目:「這件事江湖中人很少知曉,還是以前從我那師父處偷聽到的。」

芳蕊夫人眉尖一挑,道:「原來是九幽老人……看來你那死鬼師父果然是個怪才,專知道些奇聞異事。」

正午訕訕一笑,不無遺憾地道:「只可惜未能物盡其用,我還沒學到家,就……」

「什麼話,你把自己師父看作是物嗎?」芳蕊夫人雖是這樣說著,言語間卻也頗帶調侃之意。

「在我心裡,那老頭子早已是一堆黃土,哪比得上夫人您?」正午說著,縱身一躍,到了她身後,輕輕一扶便將雙手搭在了她肩頭。

芳蕊夫人側過身子,輕聲道:「你對我這般甜言蜜語,是不是又想有所求?」

正午眼角盡是笑意,揉著她的肩膀,道:「夫人想必早已將答應我的事情給忘記了。」

「你不就是想要找回那柄烈焰刀嗎?」芳蕊夫人目光閃爍,望著遠處,「我一直在打探那個人的下落,又怎會忘記這事?」

正午附在她鬢邊,道:「多謝夫人,我若是能找回烈焰刀,功力一定大增。到時候,咱們奪夢樓的勢力可要比現在強盛許多。」

芳蕊夫人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幽幽清香自她頸側傳出,與林間松針之味交纏在一起,別有風情……

這邊風光旖旎,山間小道上等著的申平卻眼露不滿之色,他揮手令壯漢們先退至一邊,獨自邁步往谷中而去。才行了沒多久,便聽有人低斥道:「什麼人?」

「四哥,是我。」他嘆了一聲,撥開身前藤蔓,「你還老老實實地等在這裡,正午又跟夫人幽會去了。」

姜卯自山洞中探出身子,悶哼一聲:「這滑頭……」

「那個小妮子呢?」申平往裡面瞅了一眼,洞內昏暗,讓他一時看不清楚。

「在。」姜卯道,「要是唐門不肯交出神珠,乾脆在這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埋了她,免得麻煩。」

申平點點頭,才欲接話,姜卯卻忽而一蹙眉。

他正面朝谷口,原本靜止的松柏此時微微輕晃,遠處群鳥飛起。

「你們來的時候,可有人跟蹤?」他壓低聲音問申平。

申平一怔,急忙回身,可放眼望去,並沒有任何異常。

「我去查探一下。」他想要回去,姜卯卻將他攔住,道,「小心中計。」

豈料他話音未落,谷外迅疾飛來一排弩箭,直射向兩人。姜卯冷笑一聲,似有早有防備,雙臂激揚,那閃著寒光的鐵爪呼嘯而出,當先數箭被生生扣在其中,頓時斷成幾截。

申平揚劍撩開弩箭,矮身鑽入洞內,果見莞兒正昏昏沉沉躺在其間。他大步上前一把將她揪住,拖到洞口,揚聲喝道:「再敢射一箭試試!當心我把她變成篩子!」

此時自谷口傳來緩慢的腳步聲,申平定睛望去,只見在淡淡雲霧之中,有一名身穿素服的中年女子施施而來。

她不施脂粉,面如凝霜,遙遙道:「兩位就是奪夢樓的姜卯與申平吧?不知芳蕊夫人何在,我想見一見她。」

姜卯一皺眉,沉聲道:「那麼快就明確了我們的身份與行蹤,來人恐怕就是唐門執事唐家大夫人吧?」

女子微微頷首,雙手輕輕朝上一揚,自身後湧出眾多紫衣子弟,個個手持彎弩,半跪於地,盡朝著山洞。

申平哈哈一笑,手中又加了幾分力道,提起莞兒的衣襟:「慕容槿,你是以為我不敢將這小丫頭擋在身前嗎?」

慕容槿的臉上始終看不出驚慌之色,她平靜如水,只說了一句話:「她不是唐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