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皓月垂著眼簾,沒有立刻去接。他靜默片刻,道:「你不必生氣,我看不到。」
「那麼亮的月光你會看不到?!」她嗚咽著道,「看都看夠了,現在卻又要裝作假斯文,你跟那些人又有什麼區別?」
可就在她含淚飲泣之時,少年卻用劍鞘將那件白羅衫子輕置在她肩上,用很平靜的聲音道:「你放心,我眼睛是瞎的。」
藍皓月的哭聲忽然停了,然後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讓他感到很尷尬,卻又很熟悉的沉默。
每次當他這樣說的時候,別人都會忽然安靜,然後發出各種各樣的感慨。有的表示同情,有的表示難以相信,有的表示惋惜……他其實已經習慣這樣的尷尬時分,可現在,他無端感覺到一種失落。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沮喪,或許是之前自己一直在她面前保持著高高在上的姿態,極盡清高驕傲,說話毫不留情,但現在卻不得不用最直接的話語來表示自己的清白。
他輕輕嘆了口氣,扶著樹站了起來,取下一直背在肩後的翠色杖子,握著兩端一旋一拉之間,便伸長了開來。他用這晶瑩剔透的杖子探著前方,謹慎地避開了她的身子,走到藍皓月面前,道:「把衣服披上吧。」
藍皓月睜大眼睛看著他,此時少年正面對著她,她這才認真看了他的雙目。
深邃,冷寂,有黑如點漆的瞳仁,視線卻一直卻微微落在斜上方。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看到他的時候,總會覺得他很清高,似乎都不願正眼看人。
她先前的藉機發怒藉機大哭儼然成了笑話,只能直愣愣地看著他的眼,心裡一陣空落落的。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來緩解尷尬。
少年微蹙著眉,道:「你還沒穿嗎?」
她胡亂地將那件衣衫披在肩上,才道:「好了。」
「那我現在可以給你解穴了?」他的視線依舊朝著前方,藍皓月看了他一眼,做賊似的收回了眼神。
「可以……」她吃力地挪動雙臂,裹住了衣衫。
少年這才扶著竹杖蹲下身,伸出手按住了她的雙膝,運指如飛,先將她膝上穴道解開。待等她稍稍緩了緩力氣,才讓她自己找來了落在樹根下的衣衫。
藍皓月哆哆嗦嗦地穿好了自己的衣服,手中捏著他的白色半臂,猶豫間想要遞給他。他卻已經站起身,將手中的杖子伸出一些,道:「你拉著它站起來。」
藍皓月咬著牙,雙手握著冰冷的竹杖,借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一陣風來,兩個人站在這荒郊野外,身影都有些寂寥。
她看少年只穿著淡青色的長衫,便將那白色半臂外衣遞到他面前,低聲道:「還給你。」
少年微微側著臉,朝前伸出手。藍皓月低著頭,有些慌亂地將那件衣衫塞到他手裡,好像是完成了什麼任務似的,鬆了一口氣。
兩人之間還是橫亙著無形的沉默。
先前的互不相讓,自從少年說出真相之後,便演變成了這種尷尬。
藍皓月有些自責,又不知應該如何與他說話。而少年則微揚著臉,看上去很鎮定,或者說,似乎很適應這種局面。
「走吧。」
最終還是他先打破了沉默,輕輕動了動手中的竹杖,示意她朝前邁步。
藍皓月雙腿發軟,只能藉著竹杖才能行走。這樣一來,少年便無法探路,是以他走得困難,可卻始終神色淡漠,看不出半點驚慌。他的唇一直抿得很緊,更給人一種孤傲疏遠之感。
「你,你知道怎麼回去?」藍皓月看他帶著自己朝林子走去,不禁小聲道。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看著樹影斑駁的地面,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道:「剛才是我太沖動,沒問清情況就……」
他卻忽然停下腳步,有些不悅地道:「不要跟我說話。」
藍皓月愕然,剛想開口,他又補充道:「走路的時候,不要來打攪我。要是我數錯了腳步,還怎麼回去?」
她無言以對,只好點了點頭。他卻以為她沒有回應,沉著臉道:「你聽到了沒有?」
「知道了!」她只好無奈應答。
不大的林子,兩人跌跌撞撞了許久才走出。藍皓月此時才發現遠處鬼火幽幽,再加上那夜風悽悽,不禁一陣發寒。
「這……這是什麼地方?」她下意識地抓緊了竹杖,顫聲道。
少年沒有理她,顧自帶著她往前又走了一程,這才停下來,皺眉道:「你怎麼不聽勸?明明跟你說過,別來打攪我。」
「我……我只是有些……擔心。」她其實原本是想說「害怕」,可見他這種態度,又不甘心在他面前顯示出自己的膽怯。
「你擔心什麼?」少年淡淡道,「怕跟著我走不回去了?」
「不是。」藍皓月別過臉不看他,可隨後又覺得自己的這些表情在此時完全是多餘的。她心煩意亂地轉過身,正視著少年,道:「你怎麼會到了這裡?」
「我在客棧裡聽到他們的談話,以為是莞兒被抓住了。」他回答得很簡潔,末了,又不放心似的補充了一句,「就這個原因,沒別的。」
藍皓月愕然:「跟在你身邊的女孩兒也不見了嗎?」
「我叫她去唐門將神珠送還,可等了許久她都沒回來。」少年說完,皺了皺眉,「不要多說了,我還要趕路。」
藍皓月心中大驚,不知神珠怎麼又會到了他的手裡,更不知莞兒是否已將神珠轉交給外祖母她們,但這少年一言既出,便真的舉步就走,不讓她有開口的機會。
藍皓月懷著滿腔疑惑被他拉扯著往前行去,一直走到雙腿發軟氣喘吁吁,他聽到了聲音,才稍稍放慢了腳步。
「我知道你很著急……我可以請唐門幫你找莞兒。」藍皓月忍不住想讓他停下休息一下,她實在是跟不上他的步伐了。
少年閉上了眼睛,幽幽道:「你再多說一個字,我立即就自己走掉。」
藍皓月嚇了一跳,不過在徹底放棄與他說話的念頭之前,她抱著大不了一拍兩散的心態追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他一聲不吭,握著竹杖的手指略微發緊,似是強忍著怒氣。
「我叫藍皓月。」她試探著又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並沒有真的想走的意思。
少年始終閉著雙目,不緊不慢朝前又走了五步,終於開口,說了三個字。
「池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