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皓月此前只是聽說過奪夢樓的名號,如今第一次與他們的人交手卻敗下陣來,心中早就憋著一股勁。她一向對於自己的劍法頗有信心,衡山煙霞劍法不求精妙絕倫,招式樸拙剛勁。可這次與那正午交手還沒到幾招,對方就施展輕功飄然而去,讓藍皓月一心想要比個高下的願望落了個空。
她在趕往蜀中的路上,還不斷探尋正午等人的蹤跡,但果然如傳聞一樣,這奪夢樓的人來時迅速,去時無影,早已不見任何蛛絲馬跡。不過也幸虧關奉澤說了那玉佛的用處,她才記得下月就是外祖母的七十大壽,想來若是她還在衡山,外祖母恐怕也會差人來接她去蜀中了吧?
其實藍皓月在心底深處並不太願意常去唐門。不管怎樣,她總覺得自己在那裡有些格格不入。外祖母對自己很是憐惜,但唐門眾人各有各的脾性,在她面前雖是和和睦睦,可不知怎的,藍皓月在他們面前總會有隱隱約約的不適之感。
不過此後這一路上她倒也沒再遇到麻煩,出了山區直往蜀中而去,到了次月的月初,總算是長途跋涉到了成都。
蜀中唐門建於成都南門外浣花溪畔,遠遠望去,萬里橋下溪流婉曲,沉碧窈然,如縵紗繚繞,依著兩側參天銀杏之影潺潺遠行。銀杏葉脈在陽光照射下清晰可見,柔綠似玉,一盞盞隨風微搖。
就在這融融黛綠之間,偌大宅院拔地而起,前有門樓後有堡壘,其間一列列灰白相間的屋舍鱗次櫛比,呈八卦狀圍繞中心一座高樓而建,幾乎將這片平原全部佔盡。在這一大片建築四周,另有人工開鑿的河流蜿蜒盤旋,將之與附近地界遠遠隔離了開來。
藍皓月策馬到了河邊,對面高樓上忽地反射出一道亮光,直刺向她眼前。藍皓月早有準備,右手一抬,腕上綁著的銀菱同樣反射出點點光芒,互相匯合之下,高樓上似有人揮動了手中旗標,於是那門樓之前的吊橋才緩慢而沉重地放了下來。
大門緩緩開啟,自門內疾步趨出兩名青年,一樣的紫衫箭袖,黑鯊短靴,樣貌也幾乎毫無差別,只是一個腰間繫著硃紅緞帶,另一則繫著暗綠腰帶。
那繫著硃紅腰帶的青年當先一揖,笑道:「藍姑娘,上個月老夫人還派人去衡山接你,沒想到你倒自己先行一步了。」
藍皓月臉上微微一紅,將韁繩交給另一青年:「我想到很久沒來唐門,所以沒跟外祖母打招呼,就自己過來了。」
「老夫人本還擔心路途遙遠,怕你趕不及她的壽宴,這會兒倒不需著急了。」那牽著馬的青年拍打著馬鞍上的塵土,一邊與兩人進了宅院,一邊又喚來下人吩咐進去通報。
藍皓月隨著這兄弟倆一路走入唐門,每處屋舍庭院竟都好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若不是皓月已經來過多次,只怕真會在其中迷失了方向。說話間三人已到了一個寬敞開闊的庭院前,兩名青年一左一右拱手延請,藍皓月踏上幾步,朝著那重重門簾道:「外祖母,皓月到了。」
錦簾由內自兩邊分開,又有兩名端莊的丫鬟一手撩簾,一手作勢請她進去。她斂目低頭而入,一進到屋內,只覺滿室清芬。一旁有人笑著挽住她的手臂,道:「表妹,你來得真巧,我正準備今晚與弟兄們喝酒。」
「寄瑤,女孩子家要斯文點,哪能總是飲酒划拳?」端坐在中間紫檀椅上的老夫人搖頭站起,在她右側的一名中年女子忙躬身扶著。老夫人卻輕輕搖手,皺眉道:「我又不老,幹什麼處處扶著?」
那中年女子著一身藕色衣裙,高髻鳳釵,眉目犀利,見老夫人又犯了脾氣,不由瞥了一眼,道:「母親,皓月才到,您不要使性子。」
老夫人哼了一聲,皓月微笑上前拉著她的手,道:「外祖母,你怎麼又不高興?難道是怪我來得太遲?」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攜著她走到唐寄瑤身邊:「你看看寄瑤,成天跟她的兄弟們喝酒玩樂,正經武功不練,就知道撒野!」
唐寄瑤一身豔紅衣裝,短打裝束乾淨利落。她作勢一扭腰,避開了老夫人的揉捏,笑著道:「奶奶,你就不要在皓月妹子面前說我壞話了!」
這屋內正熱鬧著,自外面傳來一聲輕咳,唐寄瑤原本還歡笑不已,聽見這聲音立即尷尬了起來,側身站到了老夫人身後。
「母親,聽說皓月來了,我過來看看。」屋外有男子低沉的聲音響起,隨即丫鬟撩起簾子,一個身穿素緞大氅的中年男子垂首進來,向老夫人行禮之後便站到了一邊。
皓月見是二舅父唐旭坤,便行禮道:「二舅父,聽說你近來身體比以前好了不少。」
唐旭坤面白微須,兩頰有些凹陷,眼神倒還是明利。他呵呵一笑,往老夫人那邊望了一眼:「我還得留著這病體伺候母親,怎敢大意?」
唐老夫人臉上雖還是帶著淡淡的笑意,卻搖了搖頭,道:「你只要先管好自己,再管好女兒,我就不求伺候了。」
唐旭坤聽她這樣說,便沉著眉望了望唐寄瑤,眼神中帶著失望之意。他自幼身體不佳,娶妻多年也只得了這一個女兒,從小有些嬌慣,故此唐寄瑤生性疏懶,喜玩鬧不喜練武。唐旭坤夫婦到了近年還想管教,卻已力不從心,不由時常感慨後繼無人。
唐老夫人又數落了他幾句,回頭叫那中年女子過來:「你先下去吩咐廚房要好好做菜,皓月的房間也要收拾乾淨。」
「是了,娘,我這就去。」那女子正是唐老夫人的三女唐韻蘇,她帶著幾個丫鬟出了房間,而一旁的唐旭坤見母親正與藍皓月輕聲交談,便也訕訕地領著唐寄瑤而去。
唐老夫人見其他人等都已退下,才叫皓月進了裡屋,蹙著眉細細看了她一番:「實話告訴我,是不是又和你爹吵架了?」
藍皓月知道在外祖母跟前掩飾不過去,只得老老實實地交代了自己離開衡山的原因。
「他竟會給你定親?」唐老夫人驚訝萬分,想了想又道,「你父親太過耿直,但也算是非分明,若是他能給你找個可靠的夫君也未必不好。」
「外祖母!」藍皓月離了眾人,才使出平日的性子,一扭身,倚在床欄上憤憤道,「從小到大,我喜歡的東西他都不准我碰,他覺得好的,我更看不上。你說說,他能給我找個什麼樣的人?無非是跟他一樣刻板頑固,一點意思都沒有!」
唐老夫人嘆了口氣,輕輕撫著她道:「你年紀還輕,自然覺得那些中規中矩的不合心意,但論起婚姻大事,還是不能任性而為……」她說到這裡,不由神色黯然,望著窗外春景,低聲道,「你也知道,我五個兒女中,除了你大舅舅早年亡故,如今只剩下兩個。當初,你母親與你小姨,都是因為在個人私情上與家中不合便離我而去。」
藍皓月想到母親的早逝,不禁也斂容低頭。唐老夫人自己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好在你還能回來看看我,你娘若是能活到現在,也該是享福之時。最可憐我的小女兒,自被逐走之後就杳無音訊,只怕也早就不在人世……」
藍皓月見外祖母越說越悲傷,只能按下自己心中愁緒,軟言相勸。此時外屋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抬頭一望,便見一個素衣女子緩緩行來。那女子年約四旬,體型瘦削,穿著淡色的衣衫,並無別樣首飾裝扮,卻更顯溫和沉穩,一舉一動都頗有大家氣度。
「大舅母。」皓月忙朝她喚了一聲,悄悄指了指兀自傷神的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