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假道士

說是閒極無聊,可夜幕真正降臨,似乎也沒有用很久。吳金叫伙伕來二兩小酒的時候,寄聲左手燒雞、右手燒鵝地回來了。他們這一下午收穫頗豐,勢不可擋地捲走了小半場銀錢,王敬元笑成了眯眯眼,寄聲驕傲地坐在椅子上,問沒去的幾個人後不後悔。不過那些人都只長了嘴巴沒耳朵,聾子一樣將他的燒雞撕得沒了腿。任務在前,這頓飯吃的飛快,吃完李意闌做了安排,吳金負責留守,剩下的人分成三組去春意閣「嫖娼」。饒臨城裡的男娼館不止一家,李意闌並沒有來過,只從衙役那裡聽說,春意閣能在當中列進前三。可一路靠近,李意闌卻發現這個第三的門面樸素低調,堂內雖燈火通明,卻也沒有太多的歡聲笑語,站在門外攬客的兩個相公也是長袍罩白紗,穿著素淨人也安靜,氣象和一條街之外喧鬧得能鬧翻一條街的青樓翠煙樓大相徑庭。越是富貴的人越獵奇,李意闌和張潮都是官家出身,都不是沒見過小相公的平家子,悠哉地被人迎了進去,然後出手闊綽地要了個雅間。因是有備而來,李意闌刻意換了身衣裳,珠光白帶藤蔓暗紋的大袖長袍對他來說十分不方便,自打從軍以後,他基本就不穿這麼礙手礙腳的衣服了。可寄聲說倜儻得很,而且這小廝將兩手一攤,來了一句再挑剔也沒有了。李意闌離家時倉促,導致連衣服都沒得選,只好裝模作樣地拿了把摺扇,袖子左搖右擺地上了路。唯一的安慰是出門時被開著門的知辛看見了,那人笑了笑,誇他氣色不錯。張潮跟他半斤八兩,難得盛裝出席,換了身昂貴的皮人瞬間也不太一樣了,看起來比李意闌還要貴氣幾分。江秋萍被他伺候過幾天,見了換新裝的張潮不知怎麼心裡就有點發憷,感覺像是讓李意闌給他端了洗腳水似的。可惜張潮沒什麼貴人的自覺,仍然用一副老樣子過來問江秋萍借摺扇。他們這一行一大票人,也就只有江秋萍是個有摺扇的真文士。好在這兩個大冬天還造作地拿著摺扇的偽文士沒白折騰,夥計見他倆衣著考究、氣度不凡,以為是大主顧,一邊殷勤地將兩人往樓上引,一邊指使著遇到的小僕役去叫老闆。李意闌上樓的時候碰上有人從樓上下來,是個喝到滿臉駝紅的婦人,整個掛在旁邊的男人身上,擦身而過的時候不知道發什麼瘋,抬手就要來勾李意闌的下巴,喊了聲伴著一個酒嗝的「心肝兒」。李意闌雖然錯愕,但還是應付得來,將上身朝外側歪了歪,避過的婦人的長指甲,只讓她勾走了一把空氣。張潮猝不及防目睹老大被人調戲,忍不住結實地呆了一下。他們威風稟稟的三品提刑官,在這個勾心鬥角的夜晚,被一個買醉的婦人當成了小倌……可要說李意闌有多俊美絕倫,張潮倒是沒覺得,這人的病氣太濃,濃到失去了本該惹人注目的氣概,這裡大概是以弱為美,所以才教那婦人看走了眼。夥計被這個醉鬼嚇得夠嗆,焦急地衝攙著婦人的相公直襬手,讓他趕緊將那瘟神拉走,暗示完了他討好地對上李意闌,嘰裡呱啦就道起歉來。李意闌表示不要緊,在夥計「爺真是大人有大量」的讚美聲裡進了雅間,然後坐下沒多久老闆就來了。春意閣的老闆跟尋常妓館裡的媽媽不一樣,是個唇邊自帶三分笑的中年男子,打扮相當普通,像個酒樓的掌薄,可細長眼睛裡精光四射。李意闌按照正常的程式,隨便點了兩個身價不低的藝倌,讓一個彈琴,另一個坐在跟前答話。李意闌東拉西扯地說了幾句,慢慢將話題拐到了扇子上。張潮乘人不注意,悄悄地出了門,一閃身貓進了後院。而樓下的門外,江秋萍依照吩咐,慢吞吞地晃進了大堂,男裝的王錦官掛著腰刀,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一炷香之後,打扮成老爺模樣的王敬元,土裡土氣地帶著他的小廝也來了。然後四個時辰裡六個人,上下三層、裡裡外外將春意閣的用度薄都翻了一遍,可結果讓人沮喪,春意閣眾口一詞,既沒有可疑的扇販子出沒,西十一巷送來的扇子數量在用度和存量上也嚴絲合縫。六人摸黑回到衙門,整個後院只有兩處燈還亮著,一處是知辛的客房,還有一處是仍然候著在準備宵夜的後廚。伙伕正縮在灶臺邊打盹兒,聽見腳步聲揉著眼睛抬起頭來,見跟前站的不是每天那個愛吃又愛笑的小廝,而是他那個兢兢業業的主子。那個冷冰冰的黑衣女人站在他身旁,挽著雙臂,腰刀正在右邊的手心裡。一來就是兩個大人物,伙伕直接嚇醒了,並且感覺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氛圍,連忙壓住了打到一半的哈欠彈起來,強打精神道:「大、大人,您回來了啊。餓了吧?想吃什麼,我馬上做,很快就好的。」「先不忙,」李意闌笑著說,「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伙伕不勝惶恐地說:「誒,大人問吧。」李意闌堪稱和藹地說:「我們衙門的伙伕,現在還活著嗎?」話音落處,他身邊的王錦官猛然抽出長彎刀,毫不留情地朝伙伕劈了下去。###第35章斷氣燭光映耀,揮落的刀身上游走著一抹凌厲的華彩。王錦官逼近的身形如同鬼影,她的速度算不上頂快,但姿態橫看豎看都是全力一搏。習武之人在背水一戰的時候,氣場與有所保留時決然不同,那時的戾氣與殺氣都最旺,對手能強烈地感受到威壓。伙伕的表情還停在錯愕上,像是反應不及,根本沒明白眼前的狀況,但身體上卻先大腦一步感覺到了危險,如果這時李意闌看得仔細,就能在他頸間瞥到雞皮疙瘩。刃口比殘留的虛影更快,被燭光投到牆壁上,看起來像是螳螂發出致命一擊時的鐮刀臂。命在旦夕,如果沒有招架之力,那抹雪亮的刀光將會劈頭而下,將他的臉皮切成傷口平滑的兩半,伙伕的後背上頃刻間迸出了一層冷汗。我會死在這裡……他根本無意思考,可這念頭直接從腦海裡跳了出來。求生欲是人刻在骨子裡的本能,特別是對於像他這樣一個毫無準備的人,伙伕的身體陡然一塌,像是被嚇到渾身發軟,即將以一種稀泥坍縮的姿態撲倒地上。可旁觀的李意闌卻看得門兒清,這人在瞬間拋棄了偽裝,從一個膽小無能的廚子變成了臥底該有的樣子,身手不差且善於隨機應變。對方小人做派在先,李意闌其實並不介意以多欺少,但王錦官應付的來,他就沒有混入戰圈,只留在外圈策守。伙伕藉著屈蹲,將王錦官的攻擊往後延遲了一分,緊接著他側開頭,斜舉著右臂撐在了頭頂,只聽「叮」的一聲,刀刃切中的他的衣袖卻沒能入肉,只是擊中了金鐵然後在壓力和斜度下沿著他的手臂劃開了。同時伙伕左手上動作不停,腕子先抖後抓,接著將溜進指尖的暗器擲了出來。王錦官回刀去斬暗器,他就瞅準這個空檔側滾出兩圈,以膝點地、手中的匕首反握著打橫,迅速擺好了防備的姿態。王錦官斬落暗器之後,還待提刀再攻,李意闌抬手捉住一柄朝他這兒迸飛的柳葉小刀,掖進指尖裡藏起來之後突然出聲叫住了她:「嫂子且慢,他好像有話要跟我們說。」王錦官抬眼一看,發現那個假伙伕蹲跪在那裡,望過來的臉上確實有些疑惑的痕跡。一般遇到刺客或死士都沒什麼可談的,這些人要麼會像瘋狗一樣突出重圍,要麼就為了秘密乾淨利落地咬舌自盡,王錦官私以為這是一個好現象,便將朝天的刀尖垂到指地,面向不變地後退到了李意闌旁邊。李意闌沒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只在對方盯鎖的視線下和氣地回望道:「是不是不明白,自己扮得這麼惟妙惟肖,我們是怎麼發現你的馬腳的?」「伙伕」還是那張臉,臉上不知道是貼了面具還是本身就鎮定,沒什麼表情,眼神卻一改怯懦和倉皇,靜成了一攤死水,這使得他這個人看起來比他手中的匕首更像一把冷兵器。「伙伕」確實不解,也比他的同伴們更耿直些,他冷漠地說:「請提刑大人賜教。」王錦官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年輕,也有種意料之外的好聽,清朗利落,彷彿是個更寄聲差不多大的少年人。可他不是什麼少年,而是一個被人訓練的冷酷而又沉得住氣的敵人。「按理來說有來才有往,你的同伴在牢裡一言不發,十分不給我們面子,所以我本來對你也該是無可奉告的,」李意闌沒有笑,一本認真地說,「但我尊重你們的忠誠,這是我對守信之人的敬意。」「伙伕」的眼珠子動了動,他是黑暗裡無名無臉的棋子,一生之中從沒體驗過這種瞬間,被一個巡撫級的官吏致以尊重。也許這就是惺惺相惜,他忽然仔細地打量了一遍李意闌,他們仍然敵對,但他會記住這個人,是個大丈夫。「我們並沒有抓住你的馬腳,我只在試探從昨天晚上吳金回來的時間算起,」李意闌臉上多了些肅穆,清晰而低沉地說,「所有離開過衙門的人。」只是沒想到這回運氣這麼好,一刀就劈出了一個開門紅。「伙伕」怔了一下,心亂如麻地想到原來今天下午這半天的空檔,根本不是什麼畏懼打草驚蛇,而是專門做的套,給臥底向外傳遞訊息用的。春意閣昨晚才暴露出來,他們今天上午商議要去,但卻將時間定在了晚上。如果春意閣裡真的有什麼,那麼眼線一定會親自或者提醒同夥上陣去消除痕跡……原來竟然是他該做的事情,害得他跌入了對方的圈套。想到這一層的時候,「伙伕」下意識地去看了眼王錦官手裡的刀。那把刀還沒插回鞘中,斜斜的指著地面,刀身如常、尾端不翹,不是她平時那把隨身的彎刀,不僅不是,新刀的刃口甚至都沒有開鋒。她根本無意殺戮,只是在唬人,因為真正的伙伕或者衙役,絕對避不開女捕頭的刀!「伙伕」感覺到胸口突兀地跳了跳,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大人真是好心機。」李意闌謙虛地說:「不敢當,跟你們一樣,眾志成城罷了。」他話裡沒有挖苦的味道,「伙伕」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他之前每一句似乎用的都是「我們」,「伙伕」想起他活到現在聽到的千百個「你們」,覺得那真是一個讓人羨慕的親暱字眼。「我中了計,無話可說,但是有一點想不明白,」這個「伙伕」比牢裡那兩個聰明得多,明白自己突不破王錦官和李意闌的兩層防守後立刻放棄了無謂的掙扎,邊說邊從身上的各個角落摸出了一堆暗器丟在地上。「從昨晚到現在,我自認為行事還算小心,只出門倒過一次泔水,連市集都沒有去過,大人第一個試探的人卻是我,為什麼?」李意闌的注意力立刻轉到了「泔水」上,開始琢磨他的訊息是不是都是藉由泔水遞出去的,另一邊一心兩用,嘴上胡謅一通:「因為在出過衙門的名單之中,你是離我們最近的人。我們在糧廳議事的時間最多,而且上菜添水,你也沒少往糧廳裡湊。」這理由是照著答案編的,因此聽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可實際上純粹是碰運氣,首先是大家都餓了,其次「伙伕」是出衙門名單上唯一一個還沒有熄燈睡覺的。「伙伕」倒是沒有懷疑,只是接著丟出一團迷障,似笑非笑地說:「不出門也有傳遞資訊的方法,抓住了一個我,大人的麻煩仍然很多。」李意闌有點漠然:「閣下既然願意為主子捨生忘死,還是別兩邊為難,替我操心了。」「伙伕」已經丟光了身上所有的武器,見挑撥不成就沉默地站在了那裡,表現得活像一條已經攤上了砧板的魚。他心中其實沒多少恐懼,這種反應也許只是出於對任務失敗的惋惜,畢竟他擅長偽裝,從沒想過自己會像個甕中捉鱉的鱉一樣被人套住,這讓他一方面有點挫敗,另一方面卻又認可了,這個新上任的提刑官確實不簡單。不過再不簡單也就這樣了,上頭有令,知道太多的人都得死,無論是誰。「伙伕」殘忍地咧了咧嘴角,心裡卻沒有多高興,屋外的腳步聲密集起來,他已經被包圍了。「我已經沒有武器了,」他說,「要殺要剮,你們可以動手了。」李意闌沒想殺他,只是文不對題地問了一句:「我們衙門的伙伕呢?」「伙伕」頓了片刻,大概覺得伙伕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螻蟻,意外痛快地說了:「跑了。」「那天他跟一個喝醉的木匠在院子裡對著罵娘,你推我我推你的,最後那木匠被他摁在地上捶了兩拳,當天夜裡木匠就死了。我跟他說,我看見他打人了,也沒說是他打死的,他就求我放過他,我就給了他一點銀子和一個路引,他連夜連行李都顧不上卷,就跑了。」「來春街的木匠原來是你殺的,」李意闌垂下眼簾,估計伙伕應該也是凶多吉少。假伙伕沒有出聲反駁,但他心裡是不認同這句話的。木匠收下重金之前立下過字據,不能保密就死,他確實洩密了,所以死的不冤,但他覺得像李意闌這種人不會認同他的生死狀,所以沉默以對,隨便對方怎麼說。除了這已知的兩個人,李意闌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遇害者,他日日面對著那些案情,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這個夜晚的這個時刻,李意闌明顯的感悟到了變化。白骨案背後的主使者,他的作風變味兒了。從任陽的風箏案到扶江的重陽節,四起案子無一人死亡,只有劉喬和羅六子在慌亂中受了傷,可案子傳播到饒臨,還沒查出個所以然,已經死了個木匠、傷了江秋萍,伙伕失蹤、眼線重重。起初背後的人非常謹慎,可發展到目前,卻有了點無關之人也殺的意思,李意闌擰著眉心想到:即使是一人之下的首輔,這樣肆無忌憚地堆人命,是不是也有些太放肆了?他去找江秋萍討論這個問題,江秋萍摸著下巴說:「我比較傾向的可能是,對方被我們逼得有點兒狗急跳牆了。」李意闌心想那要是這樣就好了,起碼說明他們是真的觸到了核心。可情況卻並不樂觀,假的伙伕和之前被抓那兩個儼然是一條心,刑訊沒法撬開他們的嘴,從短期來看,他們無法從刺客這裡得到什麼情報。一次又一次的發現下藏的不過是反覆的失望,像是魚漂永遠在動,可拉起來的全是空杆,大家難掩失落,腦子都有點不愛轉,李意闌自己更夠嗆,只好早早遣散了。車到山前必有路,他這樣告訴自己。知辛參禪總愛開著窗,他喜歡聽外頭一切的動靜,狂風暴雨、樹葉婆娑,都能讓他覺得寧靜。這天臨睡前他去關窗,發現天上的烏雲壓得非常低,像是有一場暴雪即將來臨,他修行多年,在各種環境的變化下都能維持心平氣和,可這晚卻十分莫名,他竟然多年難得一遇地跳起了眼皮。他的直覺大約是真有些準,睡到半夜,果然就出事了。寄聲跟李意闌在一個屋裡睡已經好幾年了,他天生適應能力強,最開始被咳得恨不得暴躁地捶床,可沒多久就練到了充耳不聞,該起的時候像彈簧,倒下又立刻能成一具「屍體」。李真同意讓他伺候李意闌,有一方面也是因為別人都沒他心大。寄聲其實睡著了也聽得見李意闌在咳,只是習慣了那種動靜,知道不會出什麼問題,所以他不醒。可是這天寄聲半夢半醒,卻聽到了一種困獸在籠裡的垂死掙扎的悶響,他被那種氣氛嚇得蜷起身體,然後在淺了一層的睡眠裡聽到了一連串殘喘的聲音,只出不進,聽得他也差點憋死。寄聲糊塗地翻了個身,眼睛撬開一條縫,仍然以為自己在做夢。天上不現星月,屋裡的可見度便也非常地低,寄聲被那陣捂住耳朵都不消停的喘息逼得異常惱火,他猛地一翻被子坐起來,先是頭暈目眩,接著才隱約瞟見他六哥的床上沒人,地上倒似乎有一團人形。李意闌夏天都沒有睡地上的習慣……一股讓他恐懼的不對勁立刻淹沒了寄聲的意識,他直接撲下了床,顧不上點燈也沒穿鞋,忽然慌得不得了,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六哥!」寄聲大聲叫道。回答他仍然是那種喘息,像是一個老人卡了一口上不去下不來的濃痰,又像是風箱鏽過了頭,強行推起來而產生的嘲哳。他飛快地跑過去,摸到身體知道這就是李意闌,可手感太不對了,寄聲隔著衣服都感覺李意闌的體溫不對,太熱了。然後他往上一摸,觸到了一張滾燙而且脹硬的臉皮。他摸了好幾年了,李意闌的臉不是這樣的。寄聲憋著一口氣半天沒吐,在一個不知所措地短暫片刻後忽然找到了主心骨,他將「六哥」和「李意闌」換著來回地亂叫,一邊爬起來去摸火摺子。火摺子放在面盆架上,寄聲急吼吼地去拿,可是下手的力氣太大,沒等摸到火摺子,先將架子一下按翻了,火摺子咕嚕嚕滾到地上,寄聲又急又氣,特別想踩碎或者踹翻點兒什麼。可還沒等他實施起來,木門「砰」一腳被人從外面踹開了。寄聲聞聲回頭,看見那和尚用胳膊環護著一盞燈,不請自入地跑了進來,只穿著裡衣,腳上也光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燭光照在他臉上,寄聲有史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這位大師身上的人氣,他的表情沒有那麼平靜了,他很焦急。「大……」寄聲渾渾噩噩間記起他也懂醫,準備請他看看李意闌。可不用他多說,知辛直接無視了他,飛快地靠到了床榻跟前,擱到地上的燈盞跟著就照亮了李意闌的狀況。寄聲倉皇地叫了聲「六哥」,音量大得足以吵醒整個後院的人。知辛也被驚得不輕。李意闌已經沒了人形,他渾身紺紫,露在衣服外面的每一寸皮膚,包括眼皮都腫的老高,整個人直接胖了兩圈。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嚴重的地方在於他胸口比其他地方鼓得更高,口鼻間糊滿了混成一團的烏血和濃痰,看起來噁心至極。這些汙穢直接堵塞了他的氣道,寄聲醒的時候他在喘,現在他卻沒什麼聲息了。知辛連忙去探他的鼻息,可指尖卻並沒有熱氣拂來,他的手倒是沒抖,可心裡卻像是被什麼蟄了一下,好像懵得比疼還多。人都生命都有盡頭,他一直都知道李意闌是要死的,他本來以為當這個人裡去的時候,自己體會到的悲傷應該和那隻麻雀死去時差不多,可現在他心裡的感受不是那樣的。知辛感憤地想道:他竟然覺得這個局面不可接受……屋裡的寂靜加劇了寄聲的恐慌,其實他也不想打擾大師看病,可他很擔心李意闌。寄聲小心翼翼地說:「大師我六哥怎……」院子裡響起了好幾道開門的動靜,他跟弔喪一樣,就是豬這會兒也該醒了。王錦官來得最快,衣衫不整,她裹著就來了,在門口一看臉色就黑得跟鍋底一樣,衝進屋裡去掀知辛,打算背起李意闌去找大夫。知辛本來腦子裡一片空白,被掀了半拉才像是醒了過來。王錦官立刻就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抗拒,她頓了一下,就見知辛猛地俯趴下去,左右手分別捏住李意闌的上下唇拉開,然後像是看不見那一堆讓人惡寒的穢物一樣,將自己的嘴唇覆了上去。###第36章運氣《素問.厥論》篇中有:太陽厥逆,僵仆,嘔血善衄。李意闌的狀況看起來就是這樣,書中的醫法是治主病,可知辛沒時間開方子,而且也已經灌不下去了。他毫無把握,也沒有任何一本醫書教他該這樣做,可他想要李意闌活。梅花未謝、冬雪未凋,這個認真的人應該看到來年春生時人間最柔軟的綠意。李意闌的臉離他很近了,浮腫得像是一個陌生人,人一死模樣就跟生前不同了,知辛感覺自己又一次跌入了失去或者孤獨的陷阱中。寒意徹骨,他聽見叫聲就趕來了,連件外衫都沒披,冷氣似乎是在身上,又彷彿是在心裡,知辛用袖口快而糙地在李意闌口鼻間揩了一把,接著一壓而上,以手以唇堵住對方的口鼻用力吸氣。滑膩腥鹹的液體霎時反哺過來,危急讓情緒無立錐之地,知辛吮了滿口,隨即將頭一歪,吐了再來。王錦官一把沒能將他掀開,反倒被他的作為給震住了。當年大夫對她搖頭的時候,她也這樣吻過李遺,抱著冷掉的軀體不肯撒手,其實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只是身體不肯答應。可知辛和她的立場完全不同,他與行久只是朋友,之所以做到這一步,除了救命不會有其他原因了。王錦官強行鎮定下來,起身朝旁邊退了兩步,避免干擾到知辛的動作。然後她這一動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眼巴巴的寄聲,少年人嚇得打了個擺子,硬是牙板一咂咬住了下唇,生怕自己的聒噪壞了事。他嘴裡天天嫌棄李意闌,說他命不過二兩還老當自己是重磅,可那都是開玩笑的屁話,因為民間有句俗話叫做正話反說,就像「碎碎平安」一樣,寄聲一直都以為他們兄弟倆還能夠在一起廝混很多年。岔道口來得有些過於突然了,之前六哥發作得最厲害的時候,也只是咳得喘不過氣來而已,今天的狀況讓寄聲十分陌生。後來的幾個人驚憂交加,交接的眼神里疑問重重。江秋萍心說明明幾個時辰之前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病成了這樣?而且從寄聲的反應來看,這種症狀應該是第一次出現。直覺告訴他這不是單純的發病那麼簡單,可李意闌命懸一線,江秋萍也根本沒法好好思考,他胡亂地將臉亂抹一通,專注而緊張地去盯那個本該讓人感到尷尬和有違禮法,事實上卻只讓他們提心吊膽的畫面。吳金想著大師畢竟不是掛了牌的大夫,還是請一個來更妥當,跟張潮竊竊私語了兩句,轉身跑了。王敬元來的最晚,目前他跟李意闌還只有金錢上的牽扯,這份沒幾分感情引發的淡定反倒讓他成了在場最有用的人。死生之外無大事,道士收斂了平日的市井和姦滑,周到地將屋裡的燭臺都搬到了李意闌周圍,逐個點亮了以便與和尚能夠看得更清楚。加上他常年在民間行騙,接觸過不少因溺水昏厥而被他編造成是水鬼纏身的人,痰阻窒息和溺水的原理應該是相通的,王敬元走到李意闌的另一邊,稍微跟知辛錯開而跪,想要去摸一摸李意闌的腹腔。可他的手還沒壓下去,正在吸痰的人腦門上像是生著第三隻眼睛,一把截住了他的手腕。知辛抬頭又吐了一大口,膿血沾染,他的臉上已是一片狼藉,眼神卻在穢物的映襯下顯得更加乾淨冷清了,他盯著道士問道:「你想做什麼?」王敬元立刻感覺到了敵意,他反應不慢,明白這人是不信任他,怕他趁機弄死李意闌,可皇天在上,他只是覺得提刑官人還不錯,死了可惜,能救一把就當積德了。「我只是想看看他這裡有沒有積……」,王敬元指了指李意闌微凸的腹部,將差點脫口而出的「水」字改成了「痰」。知辛看見他指的位置後戒備稍微鬆了鬆,將王敬元的手一把按在了李意闌身上,說著又趴了下去:「有,你按著他的水分穴,注意力道不要太急。」揉按肚臍正上方一寸的水分穴有助於排除體內多餘的積水,知辛不知道對稠痰有沒有效,但眼下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王敬元「誒」了一聲,跪起來將兩手都按在了李意闌的穴位上。屋裡一時只剩下按壓和吞吐聲。李意闌沒有意識,因此舌頭非常礙事,動不動就跟著痰淤往知辛嘴裡滑,知辛為了爭取時間,只好用拇指將他的舌尖按在了下唇上面。王敬元憑良心說話,這畫面可能是起先太骯髒了,躺屍的那個臉上又是血又是痰的,可和尚慢慢地給他擦得差不多之後,再面貼面感覺一下就不對了,有點說不上來的古怪香豔。道士疑惑而猥瑣地眯了下眼角,接著將頭往下一紮,非禮勿視去了。可饒是他們葷素不忌、一片赤誠,努力換來的回報仍然未知,李意闌的皮膚正在慢慢變冷,然而知辛拿不準這個現象到底是好還是壞,降溫是真,可它會降到哪裡去?他不敢停,只顧埋頭嘬吸,可沒多久連江秋萍都看得出他已經脫力了,面紅耳赤的,吸氣時肺腑裡雜音亂躥。張潮下頜的線條緊了又松,輕輕地貼過去說:「大師,要不換我來吧?」知辛猶豫了一個眨眼的瞬間,還是拒絕了。這不是他要逞強,也不是不信任對方,只是抵唇引濁並不容易,技巧和心理都需要很多準備,萬一張潮遲疑片刻,李意闌可能就會與生機無緣。他稍微穩了穩氣息,頂著滿額頭的汗珠復又低下頭去,慢慢地知辛吐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少,直到沒有,使得救命看起來像是親密一樣,可李意闌的鼻翼間仍然沒有呼吸。大家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好在都是明事理的人,都強忍著沒有出聲。知辛能做的事情變少,心裡的想法便查漏補缺似的多了,他從李意闌為什麼還不醒,一直想到天理報應,然後想來想去也沒明白,如果真的是善惡到頭終有報,那李意闌的惡卻是在哪裡?他自發和被迫地讀了太多東西,腦內的閘門一鬆,雜思登時群魔亂舞。知辛怔怔地想道:因為李意闌曾經殺過很多的人嗎?那馳騁沙場的將軍在上,為何還能封侯拜相?又比如一個所謂的好人死了,他的家眷多年後因他而受惠,這種因緣能夠被叫做是善報嗎?天理昭彰在他踏足此間之前都還是信服的,因為師父年復一年地這樣告訴著他,可現在知辛忽然又覺得自己不信了,是因為李意闌嗎?他在心裡自問自答,不是。其實他常常都在搖擺,為很多的人和事,順境時就信我佛慈悲,不順時又不信,覺得遭遇噩運的人純粹是倒霉,跟前世今生、因果報應等沒有關係。只是人心隔肚皮,別人看不清罷了。師父又叨叨他沒有敬畏心,可很多事他不僅沒法敬,連畏都欠奉,只覺出恨來了,因為他是這樣的無可奈何。久違的激進再度來襲,知辛這才猛然發覺,十幾年來自己毫無長進。王敬元也按得手痠背軟,他見和尚停下來,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好,遲疑了一下不想擔「提刑官死前最後接觸過的一個人」這種責任,不自覺也將手上的動作停了。寄聲見這忙碌的兩人忽然呆若木雞,心頭霎時就湧起了一股特別不詳的預感,但他不敢吭聲,怕問到一個後悔莫及的答案。王錦官比他堅強,撐住場面道:「大師,行久他……怎麼樣了?」知辛偏頭看了她一眼,可視線裡卻空無一人,不在她或屋裡的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穿堂而過,落在了院內的雪景中,境由心生,他看見的是滿目蒼涼。凌晨又來的雪勢蓋住了靜默的萬物,同塵和土掩埋已故的人一樣,就在知辛感覺自己應該離開這裡的時候,院子裡突然闖入了兩道人影。半夜三更,吳金險些踹翻了最近那家小醫館的門,才將宿在裡頭的大夫給領了回來。知辛已經束手無策,見來了人便默默地走開了,吳金連拉帶拽,將郎中像孝子賢孫一樣按在了李意闌跟前。被像綁架一樣請來的郎中四十來歲,並不是剛開始坐診的愣頭青,他摸完李意闌的鼻息和脈門,就惴惴不安地跪著磕起了頭,惶恐地說自己醫術不精,讓府上另請高明。寄聲受不了大夫那種提及死人似的語氣,怒氣發得大家都始料不及,他提著那大夫地兩邊腋窩,嘴裡罵著「滾」,手上將人往外扔,一邊自己還要去找大夫,大家勸的勸、阻的阻、懵的懵,場面就亂成了一鍋粥。王錦官卻像是寄聲的反面,站在原地突兀地繫腰帶,她眼圈上有層隱蔽的灼紅,可惜會關注的人一個死了,一個也快死了。知辛靜不下心來,在衝突爆發之前已經準備走開了,可寄聲鬧起來之後,他忽然又覺得李意闌獨自躺在那裡有些淒涼,也不知道過去能幹什麼,但還是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王錦官跟他幾乎同時抵達,她也不說話,蹲下去將李意闌扶了起來,拽住手臂往自己的肩膀上繞,知辛看她那架勢是要揹人,不由脫口而出道:「你要帶他去哪裡?」王錦官頓了一下,說:「去碰運氣。」知辛笑了一聲,五官沒有舒展開,可他心裡的苦境卻已經破了,垂死和已死仍然是兩個概念,他們還有掙扎的空間。「那我也去吧,」知辛蹲下來,難得強勢地架住王錦官的動作,將李意闌背到了自己的背上。由於李意闌實際比看起來重,知辛才走了一步就感覺到他在下滑,便不自覺地將人往上顛了顛。也許是他的脊樑骨太硬,又或許是這個姿勢下氣道受的擠壓才恰到好處,李意闌忽然像是不耐痛似的喘了一聲,先是痰後是血的從知辛肩頭吐了有一大碗。知辛面朝地面,立刻注意到落地的除了稀里嘩啦的淤堵物,還有一聲相對更脆的,從李意闌右手間掉落的東西。是那個溼婆木雕。可他發病的時候拽著這東西不放幹什麼?###第37章半夏木雕的形狀不夠方正,落在地上後還滾彈了兩次。這異動足以引起眾人的注意,不過當下李意闌更重要,便誰也顧不上管它。只有張潮細心一點,路過的時候將它用腳尖挑到了幾尺之外,免得激動的人一不小心將證物踩成個稀巴爛。吐出那攤血痰之後,李意闌被手忙腳亂地攤平在地,鼻息好歹是回來了,細如絲縷,但已經足夠讓人慶幸了。知辛坐在地上,掌心搭著李意闌的胸口,那裡的起伏還很微弱,像時亮時熄的螢火,但流螢雖小卻自帶光彩,無懼這世間最讓人盲目的黑夜,李意闌有點像它。時命不長,且繁且忙,知辛很喜歡這種小東西。關心他的人都在,知辛平靜下來,擔憂如潮水般退卻,目光隨即落到了人群外圍的木雕之上。眾人將提到嗓子眼的心按回肚子裡,這才發現屋裡已經沒法住人了,色香味俱全,一致令人作嘔。考慮到檀香有安神的作用,大師又懂醫術,加之李意闌沒事也愛往人屋裡湊,江秋萍建議道:「不如將大人暫時先挪到大師的房裡去安置吧。」寄聲無所謂,他還處在一種高興地找不著北的狀態裡,可是王錦官不同意。事發突然,她來時心神懼震,除了生路別無所求,現在情況穩定下來,理智和危機意識也回來了,她不容商榷地說:「不,他跟寄聲去我那裡。這屋子先不許打掃,在行久清醒之前,任何人都不許進來,現在都出去。」江秋萍不得不感嘆她反應真快,這樣的話屋裡仍然都是原來的痕跡,屆時有什麼不對,查起來也方便。吳金高大魁梧,主動背起了李意闌,寄聲和王錦官跟在左右,大家一窩蜂地聚起來正要離開的時候,知辛突然說:「夫人,這個我能拿去看看嗎?」王錦官回過頭,見他用手指著那個木雕,本能就想點頭,可臨動作前卻頓住了,拒絕道:「很晚了,大師不要費神了。等明日清掃好了,我給你送過去。」知辛也不強求:「好。」兵荒馬亂、洗洗涮涮,等安置好李意闌,滴漏就堪堪指向卯時了,回籠覺已成奢望,大家也無心睡覺,索性都擠在王錦官屋裡的八仙桌上,夙興夜寐地拉開了會議的大旗。知辛這次沒有迴避,之前的白骨案跟他沒有直接的關係,可眼下他在意李意闌為何會吐血昏迷。沒了主持大局的提刑官,能言善辯的江秋萍接過了重任,他問寄聲:「大人以前發病時,出現過這種狀況嗎?」「從來沒有,」寄聲異常篤定,「只有一次嘔的痰裡有些血絲,大夫說是咳的厲害,傷到了咽喉,而且身上也沒有腫過。」他心直口快,也無所謂周到,面相大夫脫口就道:「郎中大哥,我六哥他是不是中毒了?」既然府中能有一個臥底,難保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江秋萍覺得他這個猜測十分合理。被吳金押來的大夫已經檢查完畢,坐在桌子外圍困得打瞌睡,王敬元好心地推了他一把,大夫驚嚇著醒過來,見大家都在看自己,不免就有點慌。道士體貼地在他耳邊灌了幾句悄悄話,是他答得上來的問題,郎中穩住陣腳道:「不是中毒,這位大人唇色如常,指甲不青黯,眼、耳兩竅潔淨,指尖血也未能使銀針變色,只是遍起癮疹,渾身紺紫,高燒發熱,上吐下……」下沒下洩他不知道,郎中本來是要脫褲子看的,可手剛拉住李意闌的褻褲繫帶,寄聲就黑著臉大喝了一聲「幹什麼」,那語氣跟山賊喊「要命還是要錢」氣勢相當,郎中被他唬得一愣,只得腹誹著金貴人物屁事多地作罷了。「……呃,」郎中猛地住嘴,頓了頓做出結論,「這是忽發的風疹。」王錦官明顯對這答案不滿意,眉心微微皺著:「無緣無故的,他怎麼會發風疹?」郎中道:「夫人此言差矣,這位大人肺氣虧虛,積病已久,本來就比常人有更多的忌諱,春天的花蕊、夏時的柳絮、可進食的發物以及風熱之邪等等,都有可能讓他衝任失調,忽發只是外相,究其根本其實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吶。」寄聲聽他囉嗦半天,結果等來一句老毛病,他無法接受這個毫無新意和作為的答案,心裡不服,一句「庸醫」頃刻上喉。王錦官搶在前面挽救了他的禮數,她看向知辛問道:「大師以為呢?」「症狀確實不像中毒,大夫說的都在理,」保守起見知辛又道,「但也不排除是某些無色無味罕見毒物,天亮之後找人去大人屋裡看看吧,要真是毒物,他吐出來的濁物裡便也有毒,總是有跡可循的。」江秋萍表示同意:「那就先依大夫的意思,認為大人是衝任失調,不過即使是這樣也得防微杜漸。」「時下沒有花蕊、柳絮,今夜雖然比前些天要冷,但氣象卻沒有劇烈地跌升,我以為還不足以構成‘風邪’,如此盤剝下來,也就剩下病從口入這一條,寄聲,大人今天都吃了、喝了些什麼?」寄聲一一列舉後發現吃的無非是老三樣,只是湯藥翻新了一道,就是知辛給的新方子裡的七味飲。這麼說聽起來似乎罪魁禍首就是知辛,可寄聲心裡真沒這麼想,就衝大師剛剛救人的姿態他就覺得這人不會害他六哥。果然郎中拿著七味飲的藥方辨了辨,也說這只是常用而穩妥的止咳良方,甚至比李意闌之前服用的毒症更小,不應該有什麼問題。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眾人一時語塞,釀出了一陣沉默。吳金在這種氛圍裡忽然說:「會不會是那個‘伙伕’搞得鬼啊?我總覺得他被抓的時候,有些過於泰然了,換了我要是任務失敗,不說恨不得以死謝罪吧,總會有點、有點……」江秋萍體貼地接過話來:「背恩負義。」吳金崇拜地看著他說:「對!」張潮否定道:「‘伙伕’被抓的時候錯愕至極,被識破之後立刻送進了牢裡,按理來說,他是沒機會做手腳的。」「這倒……」,王錦官說到一半,不知想通了什麼忽然站起來,快步朝外走去,「寄聲守好你六哥,其他人勞駕跟我來一趟,大夫帶上你的銀針。」大家茫然地站起來,尾隨在身後跟她去了廚房。知辛猜她是認為「伙伕」早有準備,在後廚裡預留了能置李意闌於死地的東西。事實證明他猜的沒錯,然而一個多時辰之後,無論是工具驗還是活口驗,廚房裡從鹽到米麵都沒查出問題來。窗紙上的光韻幾經轉換,眾人相對無言,霞光悄然而至,一宿時間又過去了。

十二月十三,饒臨衙門,巳時初。郡守的先見之明具體表現在,他早知道這群人夙興夜寐,所以住得離他們有八丈遠,因此半夜裡後院的鬼吼鬼叫他壓根沒聽見,無憂無夢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去糧廳用早膳發現裡頭空空,這才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尋摸到李意闌屋裡一問,冷汗登時就下來了。提刑官是上頭派下來頂大梁的,要是在他的府上丟了性命,他就是不死也得被革職。當了官的人若非是遇到致命的打擊,都難以放下手中的權力,謝才也是如此,他琢磨著自己還是在高個子的廕庇下活得更輕鬆,因此虛驚一場後,對李意闌的性命表現出了十二分的關心。他親自叫人去游擊府借來了三列巡檢,將後院圍得水洩不通,之後又難得勤勉,對府上的老人新人一律盤查,將僕役們的祖宗十八代都扒了出來,就怕還有「伙伕」這種冒臉頂替的奸細存在。郡守這廂忙碌不堪,文書是記了一沓又一沓,可王錦官那邊卻遭遇了阻礙,厲聲問話卻無人作答。巳時一刻,饒臨輕牢。為了讓刺客們儘可能少的得到真實的風聲,假伙伕被單獨羈在了輕牢裡。寄聲和知辛留在後院照顧李意闌,剩下的人暫時以王錦官馬首是瞻,腳步匆匆地進了刑房。撕掉假面具之後的刺客看起來比李意闌還要年輕,皮膚黝黑、濃眉大眼,看面相應該是個開朗的個性,可事實上他卻非常冷靜,威逼利誘都沒能叫他改一改面色。王錦官開門見山,冷厲地詐道:「你的目的達到了。」刺客彷彿對昨晚的局面瞭然於胸,淡淡地說:「哦?他死了嗎?」王錦官狠狠地皺了下眉心,盯人的目光裡殺氣騰騰,她張了張嘴,很快又無聲地閉上了,彷彿不忍訴說。刺客見狀便笑了起來,自問自答道:「這個時辰才來興師問罪,那就是沒死,這都死不了,可見當官的命都苦啊。」這一句尤其意味深長,豐富得江秋萍和張潮瞬間就撞了道眼神。首先他提到了時辰,也就是說,他大概知道李意闌應該在什麼時候出事,風疹顯然是不可控的,只有毒物才具有這種威力。然而可怕是他們查了半宿,不說毒物,連一點異常都沒發現。其次他感慨「當官的」說了個「都」字。李意闌不過是一個人,即使苦也構不成「都」,他肯定接觸過其他當官的人,並且對那人或者是那些人抱有頗深的感慨……江秋萍眸色翻轉,不無挖苦地說:「那是當然,比如我朝首輔,就很辛苦。」刺客立刻看了他一眼,麻利地將嘴閉上了。這書生非常機敏,動不動就想套人的話和反應,他拒絕和這人耍嘴皮子,免得一不小心洩露了後路。事態已經足夠糟糕了,好在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們抓住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些難當重任的民間工匠。但之前藏在春意閣裡的人還能潛逃多久他卻拿不準,所以昨晚的意外暴露也不全是壞事,起碼能為其他人的行動爭取一些時間。這刺客忽然就靜默了,江秋萍開始以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處,等了好一會兒卻不見對方有反應,定睛一看那刁民連眼睛都閉上了,一副準備睡大覺的架勢,他氣不過,叫人來鞭抽棍打,可這些傷害並不奏效。倒是捱打的刺客低著頭還翹著嘴角,在靜靜等待李意闌的死訊。出於對「秋毫君」的敬意,主家沒有看輕他的弟弟,從自己潛入衙門的那一刻起,針對李意闌的暗殺就開始了。巳時兩刻,後院廂房。寄聲並沒有發覺,自己一早上都在碎碎念。知辛就看他一人分飾多角,被塞了滿耳朵的謊話,什麼「老六快醒來!你的槍被人偷走了」「行久啊為父的心好痛」「六哥你知不知道你現今肥頭大耳,如花姐姐都看不上你了」云云。可任憑他變著法子的嚇唬挖苦,李意闌兀自睡得氣息悠長,臉上的腫塊雖然沒褪,但消紅變軟,已然有了好轉的跡象。知辛被聒噪了半天也有點受不了,正在想要不要勸他去喝口茶歇歇,大夫就端著對症的藥來了。寄聲接過來就要喂,這是小廝分內的事,也一直都是他在做,可這次李意闌昏迷不醒,用湯匙根本喂不進去,他便撂下碗去掰李意闌的下頜,準備霸王硬上弓。「大師搭把手,我控制住他,你幫忙喂一下。」知辛看他將李意闌擺成鼻孔朝天的樣子,忍了忍沒笑,只端起碗道:「好。你別這樣,容易嗆著他,扶他坐起來,頭稍微仰仰。」寄聲一直都是生喂硬灌,沒想到還有這麼多講究,他轉到床頭將李意闌托起來靠在自己身上,忙活了半晌才擺放到位。知辛也不催,在藥碗轉了著湯匙,方便藥更快地涼下來。等到寄聲點著頭說「好了」,他才舀起一勺在碗口颳了下勺子底,送到自己的唇邊抵了一下。寄聲的眼皮忽然就跳了一下,他給李意闌餵過不少次藥,可從來沒有這樣幹過,這樣是不是有點太……緊接著「親密」還沒從腦海裡跳出來,他就見知辛眯起眼角,勃然變了臉色。知辛本意是想試試藥溫利不利於入口,誰知道就沾了這麼一點藥汁,舌尖上就襲來了一陣麻意。他將湯匙重新沉回碗底,臉色有些凝重地問大夫道:「先生,您在藥方里加了半夏嗎?」郎中一臉憤慨地說:「你在開什麼玩笑!熱痰煩渴者停用半夏,就他這個樣子,我不要命了我給他用半夏!」那就是了,知辛心想他大概知道刺客所用的伎倆了。是藥三分毒,半夏性平,用在普通人身上能夠止咳平喘,沒有異味,但對諸血癥者來說,卻是見血封喉的毒藥,少量可使人口舌麻木,量多了能讓病人的味覺直接消失。知辛忽然一陣心驚肉跳,天意冥冥,讓寄聲在今天因為沒有三頭六臂而找他幫了下忙,否則昨晚的窒息必將重演一次。也不知道是誰這麼處心積慮,用了這麼深的心機只為置一個人於死地,知辛沒頭沒腦地感受到了一股怒氣,他站起來嚴肅地交代道:「寄聲,我出去一趟,在我回來之前,什麼吃的喝的都不要餵給他,知道了嗎?」寄聲滿頭霧水,但也意識到那碗藥肯定出了問題,不過他忍住了沒問,承諾道:「知道了。」知辛端著藥碗,腳步匆匆地去了廚房,揭開水缸一看,水色清冽下積著一層米黃色的薄垢,果然跟半夏磨出來的粉末一個顏色。他用了一段時間在水缸前消化情緒和整理思緒。「伙伕」怕是早就在缸裡撒了藥,換一次水就補一次,只要他還在這個廚房裡,那麼泡了料的水就不會進入李意闌的嘴裡,他會刻意取用新打的井水,而一旦他暴露了,李意闌也就中毒了,設計的人實在是天賦異稟,周密又惡毒。李意闌的意識比身體先醒。他隱約聽到大師在跟寄聲說什麼吃的都不要餵給自己,寄聲還信誓旦旦地答應了,語氣隆重的有些好笑,可他笑不出來,也睜不開眼睛。眼皮前所未有的重,渾身也軟而痠痛,還是火燒火燎的那種,李意闌感覺到自己的眼瞼抖了半天,才看到了屬於白天的一線亮光。這束光像一個訊號,很快就喚醒了他四肢百骸,李意闌咳了一聲,嗓子眼立刻傳來了一陣宛如割喉的疼痛。寄聲被他嚇了一跳,接著猛地撲了下來,吱哇亂叫激動得過了頭,揪起他的裡衣擤了把鼻涕。李意闌聽力還沒恢復,隨便一點什麼耳朵裡都滿是迴音,他不適閉上眼適應了一會兒,接著問道:「大師呢?去哪裡了?」寄聲不滿地嘰歪道:「誒你有沒有良心!徹夜難眠、以淚洗面,苦苦守著你的人是本大俠啊。」「我知道,」李意闌虛弱地笑了笑,閉著眼摸了摸他的頭,「辛苦你了。」寄聲見坡下驢,又笑著說:「不過你確實應該感謝大師,昨天要不是他當機立斷地給你吸痰,後果會怎麼樣就很難說了。」李意闌心口猛地突了一下,腦子裡立刻就產生了畫面,但他又怕自己想多了,便不顧尷尬地確定道:「吸……痰?怎麼吸的?」「還能怎麼?用嘴吸唄,」寄聲記吃不記打,昨天還嚇得屁滾尿流,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對六哥最好,今天人一醒了,立刻就棄如糟糠,幸災樂禍道,「大師可真是個好人吶,你昨兒那臉腫得像個豬頭,血呼啦喳髒的呀,我都很嫌棄,人愣是一點沒猶豫,嘖嘖……德高望重、慈悲為懷……」「你……」李意闌臉上有點掛不住,想起他辛苦了一夜才忍了忍,裝得心平氣和道,「給我出去。」「不去,」寄聲沒得商量地說,「我都答應別人守著你了。」「那你在門口隨便叫個人,去把他叫回來,」李意闌壓抑住心猿意馬,轉頭找了找那個木雕,「我有正事找他。」寄聲心裡不覺得他這衰樣能有什麼正事,但還是問道:「什麼事啊?」「因禍得福吧,」李意闌還笑得出來,「我想我知道,那個木雕中的秘密了。」寄聲露出了吃驚的神色,立刻跳下床朝門口跑去。李意闌看著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裡活像揣了雙馬蹄。用……嘴麼。###第38章石像生後廚離客房總共沒幾步遠,知辛很快就得到了訊息。李意闌醒的比他想得要快,而且一醒就說有事,看來神智也相當清晰,他腳步輕快地趕回客房,正遇上那主僕倆在屋裡說話。寄聲拉過被子捂住李意闌的心口,語氣裡全是憤憤的意味:「槍什麼槍啊,命都差點沒了還想著槍,我給你拿去丟囉!我不是跟你說了麼,不舒服就叫我,你怎麼回事兒啊?」李意闌披著件厚袍子,坐起來靠在床頭上喊冤:「我叫了,就是沒能喊出聲,一張嘴嗓子就被卡死了。」所以他才滾到了地上吧,寄聲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想跌落也有動靜,自己怎麼就沒醒呢。可能因為我是豬吧,寄聲想起他爹罵人的口頭禪,語氣悶悶的:「六哥你昨晚是不是……很難受啊?」李意闌垂下眼簾,有些不堪回想,他這半輩子兩次命懸一線,一次是六年前,一次是昨天,哪一次都不好受,可非要分個高下的話,那他覺得昨天更難。身體麻痺,不由自己,窒息讓人無限憋屈,怕是最不痛快的死法之一,李意闌最厭惡無能為力,所以他有時會覺得這副軀體對他而言實在是個累贅。不過也算是有得有失,昨夜要不是從床上跌落,他也發現不了木雕上的機關。「嗯,難受,」李意闌不避諱但也沒多談,他忽然捕捉到了屋裡的另一道腳步聲,登時就覺得寄聲在這裡有點礙事了,連忙驅趕道,「不過現在好多了,你去把那木雕拿過來。」寄聲滄桑地嘆了口氣,他不想李意闌再查了,白骨案和主使者,說到底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呢?天大地大活命最大,他想回扶江的山裡去了,那裡水秀山青最適合養病,可想想也知道李意闌不會同意。黎昌的日子像是平靜的潭水,偶爾有些剎那寄聲會莫名其妙地深沉起來,覺得自己是懂他的。六哥天生是個忙碌病,自發而勤奮,本不該閒下來,這些年在黎昌養病,寄聲知道他一直都很無聊。也許有點本事的人都不甘寂寞,他們不怕受挫,只怕光陰會白白消磨吧。李意闌卻沒寄聲想得這麼多,他本來就有些一根筋,幹什麼事都要幹到底,而且白骨案的徹查過程很有意思。每次遇到絕境就會出現轉機,轉機之後是竹籃打水,然後不出兩天新的轉機又會出現,環環相扣得讓人挫敗都持續不了多久,他好幾年沒碰到這麼有趣的事情了,如今是一門心思只想看後續。寄聲舉步往外,走到飛罩下方的時候和知辛正面相逢,他打了個招呼繼續前行,跟他對向而行的知辛越過雕花的木隔斷,目光剛抬起來就跟床上的人對上了。李意闌在笑,雖然氣色不好,但神態裡沒有哀苦,知辛對比著想起他在凌晨時分的慘狀,感覺這人真似磐石一樣。「磐石」一早就聽到了腳步聲,知道他在外間,不過當時忙著跟寄聲打岔,沒工夫產生諸多聯想,直到人露出面來,李意闌的眼神控制不住就往知辛的嘴唇上瞟去了。他活了二十多年,看過無數張臉,有男有女有美有醜,可除了要抓的犯人嘴上有特徵以外,幾乎從沒來沒刻意去觀察過誰的嘴唇。在昨天之前,嘴巴在他李意闌看來只是吃飯說話的傢伙,然而這一刻他突然反應過來,它也可以湊唇弄舌、吮吸齧咬,做許多含情脈脈的舉動。知辛的唇色比較淺,淡得也分不太清是偏白還是透粉,反正是一種很溫柔素淨的色澤,一看就很……李意闌忍不住嚥了道口水,然後猛地別開了眼睛。他的腦子像是被陌生人給佔據了一樣,竟然在琢磨大師的嘴唇到底軟不軟!光天化日之下,李意闌憑空被自己給嚇出了一身冷汗,列祖列宗在上,作為李家僅剩的男丁,他居然對一個和尚產生了情慾,這念想何其荒唐無望,可他浮沉於其中卻沒法及時止損。大師聰慧溫良,自己被他吸引也無可厚非,至於倫理綱常,李意闌在震驚中破罐子破摔地想道,他沒有何其多的明日,跟誰都不會有結果,有點非分之想也沒什麼,反正最終都會爛在心裡。這邏輯疏通以後他立刻就釋然了,視線移動著又去看知辛,打算奉上一個八風不動、一如往常的微笑。可計劃是一回事,有個成語又叫事與願違,心懷鬼胎的李意闌一看見知辛,臉上登時躥起一層了虛熱,顯然舊的方略不足以應付變化的心態,他揣著一腔說不上來的侷促,拿手攏了下衣襟口,直接啞火了。這局面落在知辛眼裡,就被解讀成了與事實完全不符的意思。他見李意闌將拳頭搭在心口處,望著自己欲說還休,還以為這人是胸悶得說不出話,便華佗上身地快步走到床邊,坐在腳凳上去搭對方的脈,一邊關懷地問道:「怎麼不說話?是哪裡不舒服嗎?」知辛剛從外面來,指尖上捎著寒氣,壓在腕子上涼嗖嗖的,對於發著熱的李意闌來說溫度正好,他笑了笑說:「沒有,我很好。」這樣根本算不上好,知辛覺得這個人有點太剛強了。李意闌的脈象比凌晨時要快了不少,搏動也更有力一些,知辛不知道這些變化是因為自己,還在那兒滿懷欣慰:「官爺說你找在找我,你找我幹什麼?」適時寄聲剛好拿著木雕進來,李意闌招了下手,將那木雕收進自己手中,然後對知辛說:「昨夜我跌下床的時候,不小心碰開了這木雕上的機關,大師請看。」說話間他用大拇指摁住溼婆眉間的第三隻眼睛,做了個往上推的動作,下一刻寂靜的屋裡便想起了齒輪卡合的清脆聲響。知辛的眼睛立刻微微地瞪大了。他之前試著尋找竅門的時候,按壓過木雕上的許多地方,自然也包括第三隻眼睛,不過他沒想到的是機關的竅門原來在「滾」而不在「壓」。只見持續的咬合聲中,那混如一整塊木頭雕出來的溼婆像是活了過來,分別指向四方的手各自從腕部被一分為二,手臂部分巋然不動,手腕以下卻開始不斷的轉動,吱吱咯咯的,配上溼婆吊軌的形貌,顯得十分邪門。寄聲猝不及防,也沒見過這種鬼玩意兒,被唬得往後直仰。知辛卻衝著怪現狀迎面而上,問李意闌說:「能給我看看嗎?」李意闌立刻攤著手遞過來,知辛用手指捏住木雕的底座,將它移到了自己的掌心上,湊到面前去仔細端詳。溼婆的手腕依舊在轉,知辛如法炮製,也用拇指去滾木雕的眼睛,觸上去之後才發現這機關設得很硬,不用上幾分力氣根本撼它不動,這樣能保證機關更不容易被觸發,潛藏的更隱蔽,他們就被矇混過去了。李意闌在這方面一竅不通,希望只能寄託在知辛身上,他嘶聲問道:「大師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知辛不露痕跡地皺起了眉心,將木雕湊到耳邊聽了聽,入耳的木甲力相當強勁,只用來驅動四隻指甲蓋大小的木手根本說不過去,於是他將目光落在了轉動的木手上,用兩指握住了其中的一隻,慢慢地朝外拽了開去。溼婆的那隻手和手臂在他的動作驟然分離,而知辛雙手拉開的空隙裡,一根細細的絲線越展越長。李意闌怔了一瞬,猛然反應過來,上手去試剩下的木手,果不其然那三隻也是一樣,能轉能拉開,裡邊連著一根帶著拉力的線。如果不施力往外拽,線就會自己縮回去。寄聲簡直目瞪口呆,打死他也想不到就這麼還沒有春捲大的一個木頭疙瘩,不僅能夠手舞足蹈,還能像個墨斗一樣牽出線來,他不知所措地說:「這、這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李意闌也正要問,被寄聲搶了問題,樂得閉著嘴等。知辛一共拉出了四尺來長的黑線,牽著又讓它縮了回去,等到機關的聲音自己停了,他才抬起頭來,用一種有些驚豔的神采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是一個改進版的石像生。」寄聲感興趣的時候,誰的嘴也沒他的快,他好奇地追問道:「那是什麼?」知辛對他作答,可不時也會看一眼李意闌:「你們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藥發傀儡嗎?石像生就是藥發傀儡的心臟,這些會自動回彈的黑線就是驅使傀儡動作的關鍵。談錄裡提過它取名的由來,這機巧能夠化靜為動,打破萬物壁壘,頑石亦能有栩栩如生之態,因此取名叫做石像生。」李意闌心念電轉,心想同理,這或許也是那些白骨會動的關鍵。木雕的四條手臂分別對應骷髏的四肢,機關聲和紡車紡線的聲音也對的上。他眉目間露出喜色來,心想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驚人發現,得趁熱打鐵,讓江秋萍等人趕緊回來梳理。李意闌張嘴就要叫寄聲去跑腿,沒料到寄聲自己還有問題,搶在他之前說:「哦,聽起來這個石像生改動得有點大啊,連大師你開始都沒認出來,那它原來是什麼樣子的呢?」知辛好笑道:「是有一點,石像生在談錄裡的樣式,完全收起來的時候是個一寸見方的小盒子,頂面上雕著一小朵蓮花裝飾,沒有這木雕這麼複雜。」寄聲就像一條根本聽不得水響的水蛭,立刻被帶跑了:「為什麼要刻蓮花?刻它有什麼用?」知辛這回黔驢技窮了:「不知道,道長沒提。」李意闌見寄聲問完了,立刻將他指派了出去。沒多久王錦官等人陸續衝進來,個個都喜得像是破了案一樣,李意闌分享了木雕上的發現,知辛也表達了他在李意闌發病上的個人意見,然後將未經證實的部分交給了眾人。晌午之前,一路縱馬的呂川也趕回了衙門,帶回了快哉門給出的難題。江秋萍聽得直皺眉,他覺得自己跟這個案子犯衝,遇到的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簡直讓人挫敗。才子都矇頭蒙腦,其他的人自然更不用說,李意闌沒辦法,只好腆著臉又去看知辛。可不知道這回是他的臉腫了,不夠英俊瀟灑還是怎麼的,知辛上來就搖頭:「蓮子在火中生花,好像是雜耍上的伎倆,這個談錄上沒有涉獵,雜耍的傳習又特別嚴密,我沒有頭緒。」他沒有李意闌也尊敬他,眾人商量來去,最後決定重金懸賞。###第39章登聞鼓榜:茲有奇人異行,以幹蓮子投火卻生花朵,黃蕊紅花綠莖,觀之栩栩如生,以手觸花既為灰飛,難覓行蹤與因由。無中生有不合天理,現廣招賢人共同商榷,能解火中生蓮之謎底者,蓋投公衙長官,悉以告之,賞白銀五百兩。饒臨府令。這告示是江秋萍起的筆,李意闌對文章的要求很低,看完覺得挺好,傳給其他人各抒己見。張潮覺得這懸賞的理由莫名其妙,好像只是為了解答衙門中某些人的困惑而設,有些不太符合律法,但因為這是江秋萍寫的,他不想公然拂人的面子,就跟著李意闌和稀泥。王錦官不在乎用什麼法子,她向來都只在意結果,看都沒細看直接下一位了。寄聲瞅這法子簡直是無的放矢,反正他不是特別看好:「這告示貼了真有用嗎?快哉門裡肯定有人知道,可有人會為了五百兩出賣門派嗎?」吳金以己度人地說:「應該沒有吧。」「有的,」王敬元立刻插入道,「如果我是快哉門的人,我肯定會賣的,五百兩啊!謝大人十年的俸祿了。」寄聲鄙夷地說:「不是你說個屁。」王敬元聽了就嘆氣,李意闌看大家都說完了,就跳出來拿主意說:「天下能人多如過江之鯽,不一定就只有快哉門的人知道,寄聲你去把謝大人叫過來。」寄聲跑去前廳,不多時謝才就跟著來了,接著謄抄、張貼和傳送各州府的差事被安排下去,到了正午時分,東西城牆人流最密集的八字牆前面就已經圍滿了人。鑑於有些看客不識字,一名書生主動擔起了教書先生的重任,越前而出,逐個指著告示上的字向人們解釋,懸賞的訊息由此火速傳開。至於李意闌這邊,知辛發現了他半夜窒息的原因,但大夫和其他人都嘗不出缸中水裡的半夏滋味,為了求證,大夫一邊讓人去抓兩隻雞來,一邊不解地問知辛:「炮製過後的半夏性溫無味,尋常人很難發現,你是怎麼發現的?」知辛:「嚐出來的,我天生脈浮,舌頭一沾到半夏就會麻痺。」浮脈就是一息五至以上,是一種表熱症的偏快脈象,這類人跟李意闌所屬的諸血癥一樣,不能服食半夏。大夫忍不住在心裡感慨,這位提刑官真是命不該絕,天意讓這和尚給他擋下了早上的那碗藥湯。這時衙役提著雞進來,大夫就當著眾人的面,將從後廚缸中打來的水分別倒進了兩個碗中,一碗直接餵給了一隻雞,另一碗則摻入了些煮過的烏頭汁,盡數灌給了另一隻雞。「半夏與烏頭共用毒性會成倍增加,從現在起,快則半個時辰,慢則半天,如果第二隻雞出現流涎、嘔吐以及昏迷等症狀,那麼就能證明這水中泡過半夏。」眾人點了頭,不願意看著那兩隻雞空等,就請大夫下去稍作休息,又叫衙役搬來了兩個揹簍,將仍舊活躍的雞提出去分開扣在了院子裡。接著八個人一分為二,有抄查經驗的王錦官、呂川和吳金去搜查假伙伕呆過的後廚和耳房,看能不能找到對案情有用的東西,餘下的人負責研究石像生驅使白骨的運作原理。李意闌本來應該休息,可他精神抖擻,江秋萍為了避免他跟到證物房裡去,只好跟張潮湊在一起嘀咕了片刻,張潮主動站起來,提出將第五具白骨搬到屋子裡來。知辛不屬於他們能夠調遣的範疇,便按照自己的意願留在了原地,他看向李意闌徵詢道:「我對那石像生有些好奇,畢竟只在書上見過,我想留在這裡看一看,方便嗎?」李意闌笑著說:「方便,大師不走更好,免得一會兒又有了問題,還得請你過來一趟。」知辛聽得出這是他給自己找的臺階,笑了笑坐在了床邊。李意闌悄悄拿視線在知辛身上轉了一圈,發現那人已經垂下了眼簾,在不交談的時候,他好像大多都是這個模樣,很少去觀察誰或者東張西望,這樣顯得靜定而有涵養,也有一絲不以物喜物悲的無動於衷。所以對於大師來說,自己也許跟桌椅或花草、寄聲或者路人沒什麼區別吧……李意闌啞然失笑地想道。張潮腿腳極快,沒給李意闌的春心留什麼時間,這時捧著白骨就進來了。寄聲連忙站起來,幫他在地上鋪了塊布,位置刻意選在了床下面不遠,方便李意闌坐在上面看。張潮將於月桐的骸骨放在上面之後,江秋萍拿著木雕走過來,蹲在地上開始比劃。他啟動了木雕第三隻眼上的開關,拉出一隻木手來,懸在骷髏上說了一聲「於姑娘對不住」,接著思索道:「骷髏的手在動,這應該是安在手上的吧?」寄聲蹲在他對面,滿腦袋都是問號:「是吧?可是安哪兒呢?沒地方啊。」張潮在江秋萍右邊蹲下來,指著骸骨的手腕說:「這裡試試,看能不能插住。」江秋萍就捏著那個勾著的小木手往白骨的關節處插去,但事實很快證明這位置或者想法不對,木手和白骨沒法連線。寄聲看此路不通,立刻奉獻出一個新的主意:「江大哥,不然你用拿線繫住它小臂的骨頭呢?」王敬元看他們研究的熱火朝天,出於好奇也蹲了過來。張潮不太贊同:「那木手這部分不是沒有用了麼?我以為它既然跟溼婆原本的手勢不同,肯定有它必須改變的道理。」寄聲什麼道理也不明白,只好回頭去看床的方向:「六哥,你覺得呢,這裡邊兒有啥道理?」李意闌離得老遠,就聽他們七嘴八舌了,細節一概沒看見,能講得出所以然才有鬼了,他聞言就想下床去觀摩,可摸到了被子還沒來得及掀開,就被知辛按住了。「你剛醒沒多久,坐著吧,我去看看。」這話要是換做屋裡正蹲著那幾個來說,李意闌多半還是會起來,可當知辛含笑看他的時候,李意闌發現自己難以拒絕。知辛在他這片刻的遲疑中站了起來,安撫地拍了拍李意闌的肩膀,轉身去了白骨那邊。寄聲看他代表的是自己的六哥,連忙用蹲著的姿勢往旁邊挪了一尺多,招呼道:「大師這裡。」知辛對他點頭笑了笑,蹲下來正好跟江秋萍面對面,後者想起他非凡的見識,主動將木雕遞了過來,知辛雙手合十沒接,溫聲道:「我就湊個熱鬧,你們不用管我。」

廚房裡一切正常,什麼異物都沒有,但王錦官還是讓人將所有可以入口的東西全換走了,連鹽巴和醬料都沒放過。之後三人轉戰到耳房,從枕芯裡剖出了一些能證明假伙伕是刺客的藥瓶和暗器,除此之外,眾人期盼的信函、密件一概沒有。地磚和牆面也都仔細地敲過,沒有密室也沒有暗間。沒有收穫,王錦官也沒必要逗留,抬腳就走。吳金則是有些被這個臥底的縝密和遠見給驚到了,在心裡想要是每個刺客都這樣,那他們就是抓住了一百個又有什麼用?呂川翻找的時候非常積極,這會兒卻心不在焉起來,不知道心裡在琢磨什麼,連王錦官毫不避諱的視線都沒發現。王錦官走到門外,回頭見他還沒有回過神來,頓了頓出聲打斷了他:「呂川,你走神走的厲害,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呂川被驚了一下似的看向她,搖著頭自嘲地笑了起來:「沒有,我只是覺得有點兒震驚,以我這個首輔前死士的身份,在自家晚輩的屋裡,竟然一丁點線索都沒找到,說出來我自己都不敢信。」一般來說,同一幫師傅教出來的人,在武功招式、偽裝的伎倆和暗號密件的使用上都免不了會有相似的影子,可呂川在這間屋子裡的感覺十分陌生。比如他之前會在銅盆的底部貼一層銅箔,造出一個隱蔽的空腔,用來那些不能隨時銷燬的小紙條,會統一用《四庫全書》做金鑰,用數字不同的書籍名稱以及排序傳遞簡單的訊息……然而這間屋裡沒有呂川所熟知的那些手腕。也許在他詐死潛逃以後,首輔那邊也像抹掉他的存在一樣,用全新的人和方式頂替了原來的。呂川倒不是傷感被人棄如敝屣,他只是覺得遺憾,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來還朋友的債,實際上卻也沒能幫上李意闌幾分忙。「我敢信,」王錦官忽然說,「我以前跟所有人一樣,覺得行久不適合吃刑獄這碗飯,現在卻覺得他做得也不比他大哥差,後生可畏,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其實我能感覺到,你這次是真心想要幫他,所以盡力而為就行了,反正你一個人,也改變不了什麼。」這人一直都冷冰冰的,可這瞬間呂川忽然覺得她的心其實很軟,會不遠千里來她的小叔子,也會在落寞的時候安慰別人。呂川笑了笑,一腳踹在了身旁的竹塌上,本意是想借此發洩內心的低迷,可誰知道他還沒來得及大喝一聲「嫂子說的有道理」,竹塌那頭卻有東西先衝了出來。呂川張開的嘴沒合上,保持著這個傻樣定睛一看,發現落地的是個深棕色的捲筒,中間纏著幾圈同色的線,有大半尺來長,乍一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藏得這麼用心,肯定不可能是草紙。吳金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與此同時,雄渾的鼓聲忽然奏起,有人在前邊的衙門口敲響了登聞鼓。眼下正在懸賞,如果擊鼓的人不是鳴冤,那就只能是為了取賞。擊鼓者被事先交代過的衙役快步領進後院,李意闌抬眼發現來人是個白衣的年輕書生。這書生站定後先沒說話,而是拂袖撣衣地作弄了一通,忙完了才弓腰拱手地說:「區區不才杜是閒,為求賞金五百兩而來。」李意闌肯定自己沒見過這人,但此人的聲音和語氣辨識度又極高,拽文弄字的滿是古意,李意闌眯著眼睛只稍微想了想,很快就記起這人是誰了。畢竟才時隔不久,初九那天在栴檀寺的法會上,隔著一道院牆,就是他拿佛子與鬼神的問題刁難過知辛。###第40章憑貼在李意闌認出他的同時,書生也識出了名動天下的雲霓袈裟。他以直接到堪稱冒犯的目光將知辛打量了一遍,接著吊兒郎當地拱手笑道:「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佛子原來是這般模樣,久仰久仰。」知辛沒起身,只用側著的姿態衝他微微低了下頭,合上雙手唸了聲「阿彌陀佛」。這人到了衙門裡,仍然是一副明裡暗裡都在針對知辛的做派,李意闌對他的印象不怎麼樣,感覺同樣是瀚海求知的學子,江秋萍就比他謙遜正氣得多。被誇的江秋萍蹲在地上,只覺得來人有些沒譜。僧者遠在紅塵外,此地應以李意闌為尊,這位杜兄為賞錢而來,一來卻又把財主給撂在了一邊,行事說輕點是沒眼力見兒,說重些就是目中無人。好在也不用與他深交,只盼他確實有些真本事,能夠一勞永逸,幫他們解開蓮子之謎。書生杜是閒渾然不覺自己的言行有什麼不妥,還在跟知辛喋喋不休地客套:「大師經研佛法,我亦是同道中人,心中還有頗多疑問想要向你討教,不過此地不是辯理之所,稍後我尋個清淨處請大師喝茶,不知可否賞……」寄聲自己廢話一堆,別人嘮叨他卻不愛聽,不耐煩地打斷道:「誒,朋友,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啊?」杜是閒聞聲望去,這才發現蹲在那裡的一波人都在看自己,「哦」了一聲也不見尷尬,悠哉悠哉地回到了正題上:「來解謎的。」寄聲:「那你解啊,我們大人還等著呢。」杜是閒的視線在屋內逡巡了一瞬,在張潮和李意闌之間選擇了後者,行了個禮,又後知後覺地注意到地上的白骨,知道這是在破案,又不明白這些人到底在幹什麼,想問又正在回答問題,只好先按下了心裡的困惑。李意闌有求於人,也沒對他擺官架子,讓寄聲搬來一堆椅子請大家都坐下,又喚來衙役去庫房裡取銀子。等眾人都坐好之後,碼滿兩個疊層的銀錠子也送了過來,被擱在一旁的案上,閃著讓王敬元痴迷又心痛的光芒。「賞錢我們已經備好了,」李意闌誠意十足地對杜是閒說,「先生可以說出你的答案了。」杜是閒端坐在扶手椅上,只瞥了銀子一眼目光就掠過去了,似乎並不太留戀這個誘惑,他桀驁而自信地說:「火中生蓮,其實只是一個障眼法。」說完之後他也不繼續,而是環顧著眾人似笑非笑,一副舉世皆濁而我獨清的德行,吊盡了人的胃口,十分地不乾脆。寄聲性子急,剛要催他有屁快放,就被他六哥截了胡。李意闌病氣濃郁,正也好聲好氣,看起來便十分溫和無害,他狀似好奇地問道:「可蓮子不足指頭大小,又能如何設障呢?莫非玄機是在那火盆裡面?」杜是閒但笑不語,轉過頭去問知辛:「大師覺得呢?」江秋萍心裡登時就是一陣腹誹,想著這人要是去參加科舉,肯定十年也考不上,因為他重點不對,而且總是答非所問。知辛未必就不能猜上一猜,大抵機關戲法,訣竅都在內部,蓮子雖小但匠人手巧,也不是沒法做手腳,只是這人給他的感覺有些好勝,知辛不想他總是無視李意闌而老問自己,便隨和地說:「我跟李大人一樣困惑。」杜是閒果然酣暢地笑了起來,面有得色道:「能為大師解惑,也是杜某人的榮幸了,言歸正傳,不知各位可曾見過或聽說過蓂莢草?」寄聲瞪了下眼珠子,歪倒了身體悄聲問道士:「什麼草?」王敬元同樣覺得那字眼拗口:「不知道。」張潮沒反應,李意闌去看知辛,知辛專注地看著杜是閒,沉默中只有江秋萍沉思了片刻,然後接過了話來:「杜公子所說的蓂莢,可是《竹書紀年》裡記載的那種夾階而生、月朔始增的瑞草?」「正是,」杜是閒嘉許地看了他一眼,接著道,「蓂莢難蒔,曠世不觀,所以知道它的人不多。」張潮:「那杜公子是怎麼知道的呢?」杜是閒將左手肘撐在扶手上,上身往外靠了靠,用指節抵住側臉,一派悠閒地笑道:「我從記事起便在外漂泊,至今已踏遍了大半個中原,要是這點見識都沒有,那千萬里路豈不是白走了?」李意闌隱約看出了一點門道,這人驕傲非常,要想他好好說話,順著他誇讚他才是上策,為了破案李意闌可以說是毫無脾氣,官話套話張口就來,他說:「先生真是見識廣博,讓人佩服,就是不知這蓂莢和蓮子之謎有什麼關係?」杜是閒說著又翹起了二郎腿,舒服得好像這裡就是他家一樣:「大人莫急,且聽全了前因,後果自然就明瞭了。」「我在北川見過蓂莢,不過在當地它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做知時節,因其每月從初一到十五,每天都會多生一片葉子,從十六到月末,又會每天落一片葉子,人們看見它,就能知道今天是初幾。」「不過蓂莢的奇特不止於此,它的葉子曬乾之後蜷曲成團,質地似麻布,不像尋常枯草那樣易碎,拿火灼燒時也不會立刻燒熔,而是會先舒展開,釋放螢螢微光,少傾之後才化為灰燼,是一種讓人見之難忘的草木。」北川地處遷淮山脈以北的茫茫雪原之中,那裡飛鳥不飛、人跡罕至,川中人士多是多朝以前逃難過去的遺民,幾乎與川外斷絕了交流,因此眾人不知道蓂莢也情有可原。然而李意闌還是聽得立刻就變了表情,「微光」與「少傾」讓他很難不聯想到一個細節,那就是白骨在現場裡所寫出來的綠色「冤」字。於是他一下就驟生了好幾條思緒。比如,白骨寫出來的來的「冤」,是不是就是這個原理?快哉門為什麼會拿這個問題來考他們,這是無意還是意有所指?而假如是後者,那快哉門如此自露馬腳的出發點又是什麼?江秋萍面色微妙,分別看了他和張潮一樣,似乎也悟出了一些東西,不過這時杜是閒已經繼續說道起來了,江秋萍只好閉了嘴。杜是閒侃侃而談:「故而以我的推斷,火中生蓮的原理,就是幹蓮子去肉留皮,輔以極細的銅絲,銅絲以纏線狀繞成蓮花的造型,再在表皮上黏貼染好色的蓂莢乾草,待乾透以後將銅絲壓扁,佐以細牛筋纏牢,在其底部粘一枚小小的鉛彈丸,最後一起塞進剖開掏空的蓮子皮中,以白桃膠粘好,再用同色的礦料勾縫,隱去蓮子上的破裂痕跡,便能瞞天過海,造出假象來。」眾人皆是此門中的外行,饒是杜是閒說的齊全又仔細,大家還是聽得一愣又一愣。寄聲聽到後半部分,已經不知道這書生喋喋不休地在說什麼了,每個字他都聽得懂,可串在一起就成了鳥語。李意闌等人都沒敢錯過一個字,這會兒等人說完了,都垂著眼在腦子裡一步一步地拼接與思索。屋裡斷了一會兒聲音,杜是閒對大家這種措手不及的反應十分滿意,晃了晃腳脖子,眼睛眯起來就顯出狹長來,像只狐狸一樣。過了會兒,知辛率先打破了靜謐,他大概理順了當中的關節,只剩下了一個問題,便看著杜是閒認真地問道:「之前來呂大俠說,他用手去碰,蓮花就碎了,可取暖用的火盆並不足以將銅絲燒化,請杜公子指教,這個環節要怎麼解?」杜是閒愣了一下,自己也沒想到這裡說不通,不過他垂眸想了想,很快就答道:「這個確實有問題,那就改一改。銅絲分作小段盤繞,段與段之間用鹽滷浸過的絲線纏系,這種線燒過以後,只要不以外力干擾便不會立刻就斷,就能符合碰之則碎的條件了。」知辛點點頭,心悅誠服地笑道:「先生高明。」杜是閒臉上得意地都掩不住,嘴裡卻還虛偽地謙虛說:「雕蟲小技,不足掛齒。」李意闌適時也回過味來,和氣地說:「杜先生,我也有個疑問。銅絲和蓂莢裝進蓮子皮裡之後,按理來說有正反之分,花瓣那端朝上即為正,莖端朝上便是反,比如我隨手一拋,它落地時正好朝下,那鉛彈引爆時它正反顛倒,呈現的景象不就是另外一番了麼?」江秋萍也正有此問,求知若渴地看著書生。這個紕漏杜是閒也沒想過,他摸著下巴繼續沉默,半晌後才說:「盛炭火的是鐵盆,那就在鉛彈丸底部再粘一小枚慈石,慈石吸鐵,便總是正面朝上了。」李意闌頷首:「有道理。」接著又是一小陣沉默,杜是閒將眾人看了一圈,言笑晏晏地說:「諸位還有問題嗎?沒有在下可就領著賞金,先告辭了哦。」一直沒有開口的王敬元忽然插話道:「還有!江湖規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錢我們有了,那樣的蓮子,公子交出一……不,兩顆來吧。」光說不練假把式,這書生就貢獻了一張嘴皮子,可瞧他說的紕漏百出的,誰知道依照此法能不能成?而且,王敬元惡意盈滿肺腑地想道,哪有這麼好賺的錢!杜是閒嫌棄地看了道士好幾眼,接著視線調轉回去,對著李意闌將兩手一攤,破罐子破摔地說:「那我交不出來,所謂牙尖嘴利、笨手笨腳,說的就是我這種人。」午時初,饒臨衙門後院耳房。王錦官將那捲筒撿起來,拆開纏線將其撫平之後,發現這是一個類似於匕首狀的牛皮箭囊,應該就是知辛所說的,能拿來當做竊聽工具的矢服。為方便吹氣扎口,這矢服上端的插箭口有些細,王錦官從那頸口往裡看,意外發現裡面還有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張疊起來的紙。紙總是極易讓人想到密函或信件之類的東西,王錦官迅速地將它倒了出來,吳金和呂川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眼巴巴的樣子,他們都太希望能夠有所發現了。然而展開之後,王錦官才發現自己想多了,這雖然是紙,上面也有字,但它沒有自己想要的資訊,它只是一張一千兩銀票的憑貼。誰藏錢都不稀奇,刺客更加順理成章,本就貪財、上頭賞的賣命錢、為了跑路做的準備等等,理由細想能有一大堆。王錦官稍微有點失望,但這情緒很快就消失了,她跟李遺都習慣了,無論案情如何沒有進展,心態上都絕不能認輸。呂川的第一反應也是嫌棄,心想怎麼會是一張憑貼,可當他的眼神不經意在票面上劃過的時候,他的目光和呼吸就同時停住了。只見憑貼的背面有一條極其常見但又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的手書小楷,那是銀號背地裡自己對賬面用的附記,這並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一行附記所用的字,在呂川看來都很眼熟。視陰而查。###第41章癩蛤蟆王錦官見呂川神色不對,便捏住憑貼的一角懸在空中問道:「這有什麼問題嗎?」呂川斂了斂震驚的神色,攤了攤手,示意王錦官將憑貼給他。王錦官照做之後,接過憑貼的呂川將它翻來覆去地又看了兩遍,表情這才恢復如常,指著背面角落裡的四字手書苦笑:「我收回剛剛說的話,還是有點兒線索的,這是密語,我能解,但……不知道解出來對不對。」吳金湊近看了一眼,覺得那一句讀都讀不通順。王錦官連忙去屋裡找紙筆,古井無波地說:「不對也先解開,來。」很快三人圍坐到桌邊,呂川邊說邊寫,時不時還會抬頭看兩人一眼:「這是我以前在首輔門下的時候,同夥之間在銀面上通用的一組密語。嫂子以前管押當,肯定記過賬,賬面的計法通常都是幾月幾日,入或出銀多少兩對不對?」王錦官擰了下眉心,若有所思地看著呂川說:「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四個字,指的是幾月幾日幾兩麼……」「麼」字說到一半,她又覺得不對,語速不自覺慢了,心裡琢磨起那三個「幾」字裡面的玄機來。若只是幾月幾日和幾兩,那不過相當於銀號的第二道賬面,別人為了萬無一失,自家不嫌麻煩,記一百道賬也無可厚非,所以呂川說的密語,肯定不止這一層意思。但因為沒有接觸過,一時她也想不出來,只好停止了無用的猜測,搖了搖頭道:「對,不用問我了,你接著說。」呂川笑了笑,眼底有抹掩不住的欣賞:「你猜對了一半,這密語有兩層資訊,先說第一層。」「在銀票行,每個大銀號都有自己對賬用的暗號,這家銀號叫豐寶隆,我以前沒有接觸過,但它們用的暗語我還看得懂。這四個字,分別指的是月、日、錢數和自對暗號。」「十二個月份所對的密語依次是‘謹防假票冒取,勿忘書章細視’,因此‘視’字指的是十二月。」「同理,天數所對的暗語是‘堪笑世情薄,天道最公平。昧心圖自利,陰謀害他人。善惡終有報,到頭必分明’,‘陰’代表的便是十六日。」「銀錢數值上從一到十,對的是‘生客多察達,斟酌而後行’,‘而’在第八位,說明這一單裡出來的銀票不止這一張,而是八千兩。」「最後是自對暗號,‘盤查奸詐智,庶幾保安守’,第四個字在第二位。」「所以第一層資訊解開來看,就是十二月十六日匯銀八千兩,核實。」吳金聽得目瞪口呆,心裡油然而生一股壓力,這幕後者的智慧高他實在不止一點兩點,案子要換了他自己來查,估計連東南西北都摸不清,他氣餒卻又激動地說:「那第二層呢?」「指碰面需要的時間和地點,」呂川說著,提筆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字。十二月十六日,末時兩刻,豐寶隆銀號。王錦官盯了片刻,不消呂川解釋,自己就悟出了門道。「而」在第八位,一天之中的第八個時辰就是末時,「查」在第二位,就是兩刻……那麼她是不是可以認為,那個假的伙伕本來應該這一天的這個時間裡,去豐寶隆號乾點什麼?念頭甫出,王錦官就抄起那個皮質的箭囊站了起來,嘴角似翹非翹地說:「走。」

說是封城,連一隻蒼蠅都不得進出,可饒臨的城牆和守備畢竟不是真正的鐵桶。這天清晨,一列既沒敲鑼也沒打鼓的葬儀隊早早就來到了西城門,為了方便檢查以及不驚擾百姓,送葬的隊伍人都沒趕佈置太多。城門的官兵查得極細,連棺中亡者的鼻息和脈象都沒有放過,家屬縱然不忍與不滿,但仍然默許了這些檢查,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大家各自都退了一步。正午時分,這九人的送葬隊空車而歸,蹲在地上檢視車底板的都尉分明看到了一個人,可還是跟什麼都沒發現似的站起來,揮了揮手對屬下說:「放行。」車底的人裹著一身接近木色的衣裳,包頭裹臉的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因此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因為得逞而發笑,只能隱約看見左眼旁邊有半截紫色的胎記。白見君是跟在呂川后面來的饒臨,前後相差不過一頓便飯的時間,不過呂川輕鬆就過了城防,他卻費了一番周折。饒臨的城防確實比以前要嚴了許多,白見君行賄不成,只能找了個熟人。那都尉是快哉門下一位老掌櫃的兒子,雖然不認識他,但卻不能不認識門主的玄骨扇,因此這進門的法子還是都尉謀劃的。馬車無驚無險地進入了內城,白見君像只壁虎一樣牢牢地吸在車底,一邊還有閒情逸致,觀察到八字牆下有一堆人,正在議論著什麼蓮子和五百兩。那些人七嘴八舌,加上馬車離開城門後速度又快了起來,馬蹄的「噠噠」聲佔據了耳膜,如此約莫一炷香之後,馬車拐進了一條小巷,隨著越走越深,嘈雜聲才漸漸清淨。白見君在一個三岔口前悄然落地,兩個橫滾鑽進另一條巷子,接著他站起來扯掉了滿身的麻布,熟練地打成一個褡褳扔上肩頭,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走到市集中的茶攤門口時,白見君看見了官府張貼的懸賞榜文,此間茶攤上的人正在沫橫飛地閒侃,說是已經有人上官府領賞去了,真是讓人羨慕云云。白見君笑了笑,神色裡有些意外的痕跡。饒臨官府如今主事的人倒是有些意思,挺會博採眾長,但這種廣撒網的方式一個用不好,就很容易陷入騙子滿門亂竄的局面,希望這些人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吧。他腳步不停,穿過大街小巷,最後停在了一家規模不大的制繩坊前。作坊裡的人估計一直在等,門剛敲響就被拉開了,露出門扉後面雀躍的笑臉來。快哉門在饒臨的堂使是一名女子,模樣溫婉看不出年紀,左臂的衣裳上彆著一排繡花針,說起話來細聲細氣的,她未語先笑道:「我說守備嚴密,掌教卻非不信,看,果然被攔在外面了吧。」白見君沒接這茬,也沒接她擰好的熱毛巾,端起蓋碗喝了口茶說:「我讓你找的人找得怎麼樣了?」他要找的人叫不通姓名,是個只有過一面之緣的手藝人,也是饒臨那個叫呂川的官差在扶江的堂口裡亮出來的百歲鈴的持有者。那鈴鐺是五年前白見君隨手送出去的。當年他在西疆的邊城遊蕩,不經意遇到一個手藝精絕的扇販子,出售的蒲扇都能堪當小弩,那時西疆外的世道正亂成一團,出疆的人都想方設法地多帶武器,販子的生意便還不錯。白見君引以為奇,想要招攬那攤主入門,誰知道那人衝他擺手,提起筆在蒲扇上寫字,說是感謝賞識,但他無意於此。那字蒼勁又秀麗,攤主人也是一副面自粹潤文人模樣,可誰知道竟然不會說話。白見君買了一把蒲扇,對他極有興趣與好感,因為當時手邊沒什麼信物,只有一顆掛在馬脖子上的百歲鈴,便摘下來送給了那個年輕人。他說萬一那人改了心意,可以拿著這鈴鐺到任何一家刻有扇紋的鋪面上去尋求幫助。那人推辭不要,但白見君轉身就上了馬。然而好幾年來,大江南北的鋪面上都沒有提鈴鐺者上門的訊息,久而久之白見君自己也忘了這件事,他沒想到百歲鈴重新出現的方式,竟然會是一個大案的證物。那個萍水相逢的啞巴,如果不是因緣際會流失了百歲鈴,那就很有可能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了。所以白見君馬不停蹄地跑過來,少部分原因是忌憚快哉門會被白骨案牽連,他的核心目的屹立了三四十年不倒,主要還是好奇心過剩,想來看熱鬧。女堂使見他不領情,也就不再獻殷勤,退了兩步坐到另一把太師椅上,從臂上袖間抽出針線,邊穿邊說:「還沒找到,依照你的吩咐,我叫人畫了像,貧民窟、煙花巷,能想到的地方都叫人去打聽過了,啞巴不少,但符合條件的沒有。」白見君喝了茶,自己擰了個帕子矇住臉,聲音從洗臉巾後面往外透:「那就接著找,這幾天街上要是有人放九聲炮仗,也要第一時間來通知我。」「知道了,」女堂使穿完線,又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個香囊繡了起來,她低著頭哭笑不得地說,「掌教,既然我門跟白骨案有了牽扯,越早配合官府調查才能越快擺脫干係,可我聽唐叔說,你還給人出起難題來了。」「火中生蓮的玄機除了你和彩法門的人,我們都不知道,你讓官府那些外行們猜,他們猜破腦袋也未必答得上來,你這不是在得罪人麼?」彩法門是神仙戲術中的五門之一,所有的玄機全在道具本身,是江湖諸法中最為神秘的一脈。白見君還仰著腦袋在燻毛巾上的熱氣,語氣裡盡是無所謂:「沒本事的人,得罪就得罪了。官府要是連火中生蓮這點小伎倆都看不破,那白骨伸冤這一連串的案子,所用的技法不下十樣,他們絕對破不了,我沒興趣跟酒囊飯袋合作。」

繼杜是閒之後,雖然不一定準確,但呂川從憑貼上解開的暗語還是讓眾人備受鼓舞。作為新出爐的揭榜人,跟誰都不熟的杜是閒在李意闌拐彎抹角的授意下,被謝郡守請到偏廳去接受表揚了。知辛會意連忙起身要走,李意闌張嘴要留,卻不慎岔了口氣,登時咳得天翻地覆。大家都有點發憷,因他早晨才度過一次生死大關,寄聲眼下恨不得將懂醫術和救過命的知辛掛在他六哥的褲腰帶上,立刻狂招著手喊道:「大師來來來,快看看他。」知辛被李意闌咳得胸口莫名發悶,寄聲就是不說也沒打算在這節骨眼上走,他過去給李意闌把脈、順氣,誰料不等那人完全平息下來,其他人見情況已經好轉,就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江秋萍一天之內聽見兩個進展,高興得容光煥發,把呂川的臂膀大力拍了好幾遍,滿口贊他是好樣的。寄聲也虛偽,對著呂川豎大拇指:「川哥我就知道,你是幹大事的人。」然後吳金也誇王敬元也捧,呂川被無視慣了,被這些忽如其來的友好和關注弄得不太自在,堆著眉頭滿臉都是懷疑。李意闌受氣氛感染,看昔日大開大闔的老朋友在人堆裡束手束腳,被這個拍一下、那個推一把,跟被圍觀的猴兒一樣,心情竟然報復性地輕鬆了起來,就好像某些壓在上面的重量,這一刻都忽然消弭了。屋裡鬧騰的不行,但卻是那種不討人厭反倒還想起鬨的吵鬧,李意闌靠在床頭偷著樂,笑著笑著又想看看知辛這時在幹什麼,於是他將視線打轉,不料知辛的目光也正好收回來,兩人剎那間四目相交,眼底印的都是對方在笑的模樣。知辛並非不苟言笑,相反他脾氣好,即使純粹是為了禮貌,嘴角常常也翹著,可李意闌覺得之前的所有片刻,似乎跟眼下都不相同,他覺得知辛在彷彿在發光,眼神柔潤,裡面只裝了自己——也許情動就是這種滋味,會無端端地想起他、看向他,或者是觸碰他。一般的眼神相交,觸過碰過便該移開了,並沒有久久凝望的必要。可是李意闌不對勁,知辛感覺陌生又古怪,這個人盯著自己,卻又什麼都不傳達,眼裡似乎閃動著很多的情緒,知辛本能地沒敢往深處看,猛地眨了下眼睛,藉著這個打斷將頭轉開了。如山的案情壓在頭頂,放鬆的笑鬧便也長久不了,眾人很快又進入正題,考慮到十六日還有兩天,調查的重點便被放在了快哉門上,大家合計了半刻,一致決定出門去放炮。王錦官本來不同意讓李意闌出去,可他太想去看後續了,就一個勁地往知辛耳朵邊上湊,講小話地讓知辛幫他說服他大嫂。知辛的耳朵眼裡被他灌了不知道幾道氣息,又熱又癢,躲也躲不掉,最後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受不了李意闌這樣突襲性的死纏爛打,還是因為這人現在高興,反正是去替他當了說客。王錦官十分信任知辛,見他都說出門沒大礙,也就懶得管了,但是保險起見,她還是麻煩知辛隨行了一趟。一個時辰以後,李意闌披著大麾戴著風帽地站在路邊,看著寄聲在不正確的時間和地點,拿香點燃了擺成一排的炮仗。九聲爆響接連在主街在炸開,聲音震耳欲聾,足以轟動大半個饒臨城。在迅速集結靠近的人群中,寄聲甩了甩還沒用完的香燭,看著同伴們說:「炮放完了,好多人都圍過來了,哪個才是快哉門的人啊?」江秋萍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等等看吧,答案總不能就是放九個炮仗,對方應該會聯絡我們的。」這話說過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眾人就在近處聽到了男人咳嗽的聲音,四面尋找了都沒有,最後還是李意闌最先蹲在了地上。快哉門的使者獨樹一幟,是一隻叫聲跟人咳嗽一模一樣的……癩蛤蟆。它趴在眾人跟前的不遠處肚皮起伏,背上綁著一張捲成筒的紙條。「哇,」寄聲驚奇地說,「它是成精了?還是其實是一隻長得像癩蛤蟆的鸚鵡啊?」###第42章胡椒李意闌可能是被白骨案中的怪事荼毒多了,對這詭異的蛤蟆反應平淡。畢竟死人骨頭都能伸冤,牲畜說個人話也就不那麼稀奇了。他手上的動作極快,那蛤蟆可能都沒有反應過來,揹負的紙條就劃出一道虛白影,被他夾在了指尖。眾人一陣愕然無語,既羨慕他是個武林高手,又怕那被人打劫的蟾蜍會突然唾他一口,雖然蟾蜍眉間的白漿毒性不大,但這小東西生的醜陋,噴濺出來的汁液自然也讓人避之不及。可這麼大的動靜下,那蛤蟆卻像是通人性一樣,始終趴在那裡一聲一聲地咳嗽。寄聲越聽越覺得有趣,就用肩膀撞了撞他六哥,尋求共鳴地說:「六哥,你覺沒覺得它有點像你啊。」這蛤蟆咳個不停,李意闌發病時也是那德行,寄聲指的其實咳嗽的動靜,可他自己明白,卻又因為人不靠譜沒有說清,以至於這話落進李意闌的耳朵裡,直接質變成了最直觀的相貌比拼。被人當著心上人的面打擊相貌的震撼非同小可,李意闌本來準備展開紙條,一聽這話簡直萬念俱消,抬起頭就去看寄聲,想從自己的跟班臉上看出開玩笑的跡象。可寄聲儼然是認真的,那笑嘻嘻的神情李意闌一看就知道他現在沒作弄人,所以說,自己跟地上這位新來的朋友,是真長得……有點像了?本來再好看的人,病入膏肓之後都不怎麼樣,李意闌久病沒自信,但還算有幾分自知之明,從來沒自詡自己有多英俊或者瀟灑,但他再不濟也沒想過會淪落到和癩蛤蟆平分秋色的地步。雖然是單相思,但沒戲和被人嫌醜,感受還是大不一樣的。李意闌心情複雜,鬼使神差地看了知辛一眼,有點發怵知辛會露出贊同或看笑話的神色來。好在知辛根本沒看他倆,目光正專注地落在地上。李意闌本來也想看知辛在看什麼,但寄聲還眼巴巴地等著他答話,不答還不知道這小子又會有什麼驚人的言論,他收回視線,抬手就給了寄聲一個腦瓜崩,同時堅定地說:「沒覺得。」「那你的感覺有問題,」寄聲的頭一點都不痛,因此還有滿腔的精力振振有詞,「它咳得跟你一模一樣好嗎!」原來他說的是咳嗽的動靜像,李意闌回過味來之後簡直啼笑皆非,他立刻就發現自己的心態變了,以前他都不太看臉的,可現在……他不由自己地又偏過頭去看知辛,這一看所有不合時宜的翩翩浮想就都沒了,因為知辛已經單膝跪到了他的身邊,正要伸手去捉那隻癩蛤蟆。李意闌已經取走了蛤蟆身上的東西,因為不明白知辛這是想幹什麼,他帶點疑問意味地叫了一聲:「大師?」知辛將右手的手背貼在地上,最初的落點離那蛤蟆約有一尺,等了片刻見它沒反應,便又往前輕輕地蹭了半尺,聽見叫聲低柔地答道:「嗯?」李意闌覺得以知辛的氣質不適合幹這種事,便笑著道:「你是要抓它麼?我來吧,我手比較快。」「它也不動,沒事,我抓得住,」知辛笑了笑,徐徐靠近的手繞到側面屈成拱狀,自上往下將蟾蜍扣在了地上,然後他面不改色地捏住蛤蟆渾身是癩包的軟肚子,輕輕地將它提了起來。江秋萍向來看不了這些渾身是包、不乾不淨的東西,見狀眯起眼睛,露出了不適的表情。其他人常在江湖裡飄,更有礙瞻仰的畫面想必沒少見,便各用各的淡定站在一旁圍觀。只有杜是閒跟知辛不太對付,逮住機會就要給人添堵,他口是心非地讚道:「佛說眾生平等,果然誠不欺我,大師對這癩蛤蟆和人,就是一樣的平和親近嘛。」是個人都聽得出他語氣裡的挖苦,嘲諷知辛的行為噁心人。不過知辛沒理他,他正忙著去觀察那蟾蜍的短吻。自它出現起知辛就覺得有些古怪,這大蛤蟆的叫聲的確與眾不同,但它叫了半天卻一次嘴都沒張過,這就莫名讓他在意了。沒人會平白無故地去捉這東西,李意闌想著大師肯定有他的道理,出於好奇頭便朝那邊探了過去。知辛感覺到有人靠近,不抬頭也知道是誰,因為一股藥氣隨之襲來,他翻轉地手腕便朝李意闌那邊斜了幾分,方便這人也能看清。李意闌眼力過人,知辛這一擺弄他立刻看到了蛤蟆吻部上有三個小黑點,他正欲湊近去了看個究竟,就聽知辛笑道:「別再過來了,小心它將蟾酥噴到你眼睛裡去。」李意闌止住貼近的趨勢,指了指蛤蟆的嘴說:「這又是什麼貓膩?」「嚇人的貓膩吧,」知辛笑著朝他伸出了另一隻手,「它的嘴好像被縫住了,有刀嗎?借我用用。」李意闌身上沒帶刀,但他利落地從袖口裡抽出槍頭遞了過去。知辛開始沒注意他的動作,接過來之後直接愣了,他修行了多年才能勉強壓住名利心,可面對高人或利器,心裡還是免不了有敬畏歡喜心,他認為那是它們應得的尊重。可李意闌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就比較矛盾,這人一方面愛槍如命,另一方面待自己的兵器又很隨便,比如眼下。知辛捏著槍頭,哭笑不得地說:「兵器榜上的第六口神兵的鍛造者,要是知道他鍛的槍有一天會被人拿來幹這個,會不會覺得你不太尊敬他?」也許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他師父拿槍幹過更無聊的事,李意闌接受到了錯誤的教導,絲毫沒覺得自己怎麼怠慢了解戎,他豁達地說:「不至於,小氣之人難成大家,而且神兵神兵,幹什麼不行?你用你的,不要緊。」知辛恭敬不如從命,小心地拿槍頭的刃口挑開了蛤蟆嘴上的三道縫合線。江秋萍等人從四面圍過來,就見那細線剖開之後,蛤蟆立刻長大嘴,似咳非咳地吐出了一堆紅黑色的碎片和黃色的扁圓狀小粒。王錦官撿起一挫碎片拿到眼前看過又聞過之後,發現這只是被稍微敲碎的普通幹胡椒。嘴裡的東西吐完之後,那蛤蟆的叫聲就正常了起來,變成了它原本的「呱呱呱」,大家紛紛反應過來,原來癩蛤蟆「成精」的機緣,在於往它嘴裡塞點兒吐不出來的胡椒。管中窺豹,由此可見快哉門果然是奇人異事的薈萃之地,要是能夠跟他們搭上線,肯定會有更多的收穫。江秋萍雀躍地說:「大人,快看看那紙條上寫了什麼。」李意闌眨了下眼睛作為回應,接著十指屈伸,拉開了筒狀的紙條。眾人相繼低頭,看見紙條上的內容是三列行書,要求他們將火中生蓮的答案寫在紙上,綁回這隻蛤蟆身上,再將它們一起扔進沽衣湖裡,然後靜待訊息即可。有王敬元在,沾水不溼的字和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他們面對快哉門時非常被動。大街上不是議事的地方,李意闌便將紙條折起來塞進懷揣裡,帶著眾人回了衙門。因為那隻蛤蟆回頭還要用,知辛就沒有找角落放生,一直默默地捏在手裡。李意闌覺得即使退一萬步講,這東西也不該由大師來拿,便伸出手說:「它也算是涉案者,大師給我吧。」知辛沒動,溫和地婉拒了:「它有點毒性,你不要碰。」李意闌心裡驀然一軟,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塊黑色的方巾來,從下面連知辛的手帶蛤蟆一起包住之後說:「鬆手。」知辛鬆開手指,李意闌就立刻虛攏著自己用方巾兜出來的袋子口往下沉,讓知辛的手從他的雙手之間脫了出來。回去的路上有個戲樓,一年到頭、不分早晚都有人在唱演,因此戲樓外面擺著不少小吃攤。作為一個口腹之慾很重的人,眼下忙到沒有時間的寄聲路過絕不錯過,鑑於他是一個比主子還有錢的小廝,便招呼也不用跟李意闌打,勾搭著王敬元的背就脫離了隊伍。「王大哥,桂花酒喝不喝,我請你。」王敬元樂呵呵地笑道:「不要錢的除了水,什麼都喝。」吳金一聽有酒,走著走著路線也歪了:「嘖,有酒喝不叫我?不夠朋友啊寄聲。」寄聲越熱鬧越歡,又墊著腳從另一邊把吳金的肩膀也搭住了,說桂花酒勁兒不夠,跟醪糟差不太多,怕火器營來的老哥看不上。李意闌看那三人先後奔向了路邊的小酒攤,心裡忽然也挺想跟知辛喝酒的,和知己痛飲是人生的快事之一,可是知辛喝不了,他心頭不由得有些悵惘。人在低沉的時候總想隱藏,李意闌的眼簾垂到一半時,不期然注意到了一個的小細節。走在他左前方的杜是閒,此人垂在身體右側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大腿側面敲打,李意闌繼續走了二十多步,才看出他好像是在和著剛剛路過的那間戲樓裡的戲曲,在打拍子。###第43章乾旦李意闌其實感覺得到,自己有些過於疑神疑鬼了。但杜是閒這個打拍子的小動作,確實引得他一下就想起了某些不太光明的聯想。李意闌的目光隱晦地從杜是閒的背影上掠過,心裡暗暗在想:這個忽然冒出來幫他們解蓮子玄機的男子,目的是在於取財,還是沒這麼簡單?前方一丈來遠的路邊,有個販賣木雕的小攤,知辛不經意間居然在擺開的物件裡發現了一個木魚。那木魚長約兩寸、高一寸半,所用的木料應該不怎麼樣,為遮掩面上便刷了層紅漆,偏偏漆面也斑駁,沒了包漿的靈韻,器型看起來有些呆笨,可是知辛乍然瞥見它,心頭仍然湧出了一陣親切。他在衙門呆了有小半個月,那些廟裡習慣的東西衙門裡一概沒有,他不可能要求李意闌在衙門裡給他造出一間佛堂,只好自己適應環境。李意闌對他幾乎是有求必應,衙門裡的日子過起來其實和山上一樣快,只是眼下睹物追思,牽動了他一些本能的情懷。相逢即是有緣,知辛越看越覺得那木魚憨態可掬,心裡便決定帶走這個木魚,只是僧人向來五蘊皆空,他的兜裡同樣空無。知辛偏頭去看李意闌,想要問這個好說話的施主化幾文錢,可誰知道他一抬眼,正好撞上李意闌去看杜是閒的瞬間。那是一個看起來意味很深的抬眸。李意闌的頭沒側偏,只是微微低了些,瞳仁朝左上方瞥出去,下眼瞼上方露出了一小截眼白,神情專注之外,還透著一股不懷好意的凌厲意味。知辛想起他平時和氣的模樣,心中忽然震生出驚愕來,想起自己好像從來沒想過,李意闌竟然也是有心機的。不過沒想歸沒想,事實卻是事實,常言道人無完人,李意闌怎麼樣都是他,不過是自己將他想岔了——知辛回過神來,垂眼合掌,默默地在心中唸了聲佛號。他已是六根清淨的人,不管李意闌在想什麼,杜是閒又有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這些洶湧的暗潮都與他無關。知辛心不在焉地想到,其實他一開始,就不應該住進衙門裡去。一炷香之後,一行人回到了衙門。李意闌一路都沒什麼異常,這會兒回來了,知辛知道他們接下來要繼續辦案,出於避嫌的原因就在前院跟眾人暫別了。餘下的九個人直奔正廳,圍在一起開始給快哉門回信。謎底是杜是閒解的,根據有始有終的原則,信本來也該由他來回,杜是閒倒是沒意見,為了儘快了事後滿載而歸,李意闌讓他寫他就坐下了,可惜他長得還算人模狗樣,字卻差得一塌糊塗,江秋萍看不過去,終於揮手讓他站到了一邊。接著經過杜是閒的口述、江秋萍的手書,答案很快就寫完了。由於信紙需要下水,在等待他們寫信風乾的同時,王敬元拿洗臉用的銅盆在火上烤化了一大把蠟燭,剔出燈芯之後,將乾透的信紙下到蠟油裡浸了一次。等到掛滿蠟油的信紙也幹了,李意闌將它捲起來塞進了細竹筒,又用蠟油封住筒口,這才綁到那蛤背上,仍用黑巾將它包起來,遞給了王錦官:「嫂子,勞你跑一趟,將它放到沽衣湖裡去。」王錦官接過來之後,轉身就出去了。李意闌看了眼她離去的背影,心裡有些想讓呂川跟她一起去,一來是萬一有什麼危險,呂川武功高強,足以幫襯策應;二來是正好也可以把呂川支開。不過他只是稍微猶豫了片刻,王錦官就不見了,時機已逝,李意闌就將這個念頭給打消了。王錦官離開之後,杜是閒很快就站了起來,他笑著道:「大人,話也說了、信也回了,公門重地也不是我等草民該久留的地方,你看我是不是該領著賞銀……」說著他竊笑地住了嘴,朝下豎起食、中二指,前後擺動著模擬出一副兩腿奔走的動作。這意圖不言而喻,他想領錢走人。李意闌還沒來得及與眾人商議,他剛在戲樓外的發現是純屬多心還是值得商榷,眼下便只能一人獨頂大梁,他用手擋住口鼻乾咳了幾聲,藉此給自己拖出了片刻思索的時間。須臾之後他整理好措辭,這才止住咳說:「按道理應該是這樣,不過先生的答案我們信服,卻不知道快哉門認不認可,大家都知道,過河的途徑不止一條,有時候一個問題也不止有一個答案。萬一到時候我們與快哉門各執一詞,那就不太好了。」「我看不如這樣吧,先生的法子有理有據,我既然覺得可行,五百兩現在就歸你。但我想請杜先生在這裡小住幾日,善始善終,等快哉門的信遞回來了再走也不遲。」杜是閒沒打算在這裡多留,聞言怔了一下,復又錯愕地笑道:「大人真是好客,可是我如果不答應,現在就要走,銀子是不是就帶不走了?」「怎麼會,」李意闌笑著說,「我們這裡是官府,又不是土匪窩,銀子與你都去留自便。」寄聲用單手撐著下巴,歪七扭八地坐在旁邊嗑瓜子,邊嗑邊在心裡打諢,心說你還是我們英雄寨的人,現今這官府裡數你最大,其實說這裡是土匪窩也沒什麼錯。杜是閒卻不知道李意闌還有一段綠林往事,聞言半信半疑道:「真的?那要是屆時答案真的不一樣,錢我又已經花光了,要也要不回來,大人不會拉我下牢子吧?」李意闌一臉真誠:「不會,先生智慧過人,給我的感覺比快哉門的奇人異士更加高明,幾天後要是此路不通,先生再替我們想一齣就是了。」杜是閒腦筋一轉就反應過來了,主動站起來拱手稟報道:「感謝大人這麼看得起我,在下非常樂意為朝廷效勞,我住在東四條友來街七號,如果沒有突發的急事,除了下午,早晚都在。」話音落盡的時候他正好走到裝銀子的木箱旁邊,環顧了一週見沒人出身攔阻,就伸手將它抱在了懷中,笑容滿面地說:「諸位繁忙,我就不多打擾,先告辭了。」李意闌伸手做了「請便」的手勢:「張潮,替我送送杜先生。」張潮木著臉站起來,三兩步追到杜是閒身邊,跟在人身後出去了。江秋萍有話想說,他很明顯感覺得到李意闌對杜是閒的態度產生了變化,差異就出現在出門前後,早上探討的時候他還挺避諱杜是閒,現在卻似乎是想將這人留在衙門裡。根據江秋萍的瞭解,李意闌不是這麼善變的人,那既然不是無緣無故,肯定就有原因,江秋萍想知道,但又怕還沒走遠的杜是閒聽到,於是後腳跟著張潮站起來,走到門邊去觀望。在他身後,李意闌仗著聽力過人,沒多久就起身走到了呂川跟前,壓低了聲音說:「也有個事要勞你去辦,杜是閒這個人,你幫我盯住他。」江秋萍聞言立刻轉過身來,卻被呂川搶了詞兒,呂川不解地耷拉著眉頭說:「為什麼要盯他?他身上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李意闌其實也不太確定,世上愛聽戲的人多了去,他對杜是閒在戲樓外打的幾個拍子耿耿於懷,說到底無非只是出於一種虛無縹緲的直覺。可是這種聯想一旦產生就難以忘卻,李意闌不知道他大哥是不是也常常這樣疑鄰盜斧,但杜是閒的小動作,確實而清晰地讓他想起了崇平社戲案裡最後那個變成骷髏的女旦。據卷宗所載,這「女旦」是一位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秘人士,臨場頂替人唱戲都能瞞過場下的上百位看客,可見在戲曲上的造詣非同一般。杜是閒在戲上的造詣如何李意闌目前不得而知,但卻給他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李意闌對呂川搖了搖頭,接著又去看江秋萍,目光沉如無波的秋水。「可疑倒說不上,只是感覺他出現有些突兀,」接著他提起了戲樓外的發現,說完之後繼續道,「我們姑且先不去猜杜是閒到底是誰,但是可以做這樣一個猜測。」「錢大人的追查思路,是查探案發前後幾天在戲班周圍出沒的陌生女子,結果一無所獲,可是如果頂替女旦上臺去唱戲的人,根本就不是女子呢?」江秋萍腦中「咯噔」一響,像是一炮轟開了某些障礙,他在電光石火間回過味來,雙手一拍激動地說:「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戲袍寬大,能夠遮掩身形,加上乾旦自古就有,只因為那個戲班沒用,所以我們全都卯著女子在追查,嗨!真有意思啊這個誤區。」李意闌見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忽然又有點不忍,坦誠地說:「我說了只是感覺,可能你也正在被我帶進誤區裡。」江秋萍硬邦邦地往椅背上一靠,老氣橫秋地說:「管不了那麼多,反正很閒,瞎查吧。」「附議,」呂川應著聲站起來,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拍了拍李意闌的肩膀,故作輕鬆地說,「那我盯人去了。」李意闌在王錦官出門的時候已經掙扎完了,決定以後待呂川要一視同仁,當重而不痛的力道沉沉地落在肩頭的時候,李意闌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有些心酸,原來和兄弟並肩作戰的日子如此讓人懷念。他釋懷地笑了笑,接著將另一隻手揚上肩頭,也在呂川的小臂上回拍了兩下:「一切小心。」「誒!」呂川重重地應了一聲,粗獷的長相上因為笑容太深,導致高手的氣勢盡失,看起來顯得有點傻。這時張潮正好送完人回來,聽了兩耳朵理解不了的話,茫然四顧地問道:「瞎查什麼,又要盯誰?你們趁我不在嘀咕什麼了?」寄聲吐飛了兩片瓜子皮,嘻嘻哈哈地說:「不告訴你,我們排擠你。」張潮理都不理他,抬腳就朝江秋萍那邊走去,後者正在衝他招手,臉上儼然寫滿了一排「過來,我跟你講」。呂川跟張潮擦肩時交換了杜是閒的去向,然後大步流星地消失了,江秋萍給張潮開了個竊竊私語小課堂,沒多久張潮就弄清了來龍去脈。可他還有一件費解的事,那就是快哉門到底在整什麼么蛾子。張潮分析道:「如果他們是白骨案的涉案人,依照常理推斷,最大的可能應該是抹去痕跡、大隱於市,讓我們根本找不到他們,可現在這情形明顯不對,先是火中生蓮,後是怪叫的癩蛤蟆,他們的目的是什麼?讓我們大吃一驚?歎為觀止?然後呢?」寄聲天馬行空地想道:「他們可能是想傳達出一種,‘看,我的能耐有這麼大!你們連我的衣角都摸不著,論等級只配見我的小弟癩蛤蟆,所以不要再白費心機了,你們是捉不住我的哈哈哈哈’,六哥,對不對?」李意闌用一臉「別鬧了」的表情揉了下他的頭,敷衍地說了個「對」,立刻又轉頭去看江秋萍:「你覺得呢?」「我覺得,」江秋萍謹慎地說,「也只是感覺啊,這更像是兩次試探,第一次是試能力,第二次是測誠信。」「你們看,呂川說他在扶江遇到了一個他都不是對手的高手,對方明顯有能殺他滅口,但卻沒有,我以為對方並無惡意,而且火中生蓮的本質,和白骨案裡大大小小的怪事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人為的玄虛,我覺得這是試探。」「再說蛤蟆,說實話,我們掌著饒臨整個城池的兵力,要真想挖出城裡的快哉門,下點功夫並不是辦不到,我們大可以直接找上門去問,而不是等一隻蛤蟆來傳遞資訊。所以我覺得蛤蟆並不重要,重要的可能是我們願不願意遵守他們的規則。」「可是他們測這些做什麼呢?」李意闌嘴上發問,可是心裡卻自有一個模糊的答案。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快哉門和白骨案的關聯,肯定就不是他們之前想的那麼簡單了,可到底是怎樣複雜的關聯,他又沒有天眼。江秋萍也答不上來,在這個巨大的謎團下面,他們全都是被矇住了眼睛,摸著竹竿過河的盲人。午飯過後,王錦官就回來了,李意闌讓張潮仔細描摹了矢服的圖樣,讓吳金親自騎快馬送往省部的都察院,請部堂大人測查這樣軍資的來歷。吳金走後,江秋萍主動領走了去審問崇平那個戲班的任務,剩下的人則又對著石像生和白骨像無頭蒼蠅似的研究了半天,因為是外行,到了傍晚每個人都變得頭大如鬥,收穫自然也沒有。吃過晚飯以後,李意闌本來想去牢裡一趟,寄聲覺得誰去都行,不想讓他去,不過這小子也會吃一塹長一智,知道自己吭聲李意闌肯定不把他當人,於是二話不說就躥進了知辛的房門。知辛正在收拾書桌,被寄聲添油加醋地說了沒兩句,嘆了口氣就起身往隔壁走去,可他還沒走到門口,李意闌就從旁邊冒了出來,他過來活捉叛徒,順便藉機看一眼心上人。心上人衣衫齊整,往屋裡退了兩步讓開了門口,眉眼彎彎地說:「寄聲跟我說,讓我叫你今晚跟屋裡待著睡大覺,哪裡都不要去,還說我來勸的話你一定會聽。雖然我不太信,但是話呢我照說了,聽不聽就在你了。」李意闌被他溫柔和悅的聲音和笑意一激,就有種醉酒似的微醺往頭上湧,他邁過門檻,表面無奈內心卻沉溺地笑著道:「聽,不聽不是不給大師面子麼。」知辛老實地說:「我的面子不重要。」李意闌面上沒有反駁,可是心裡卻說:對於我來說,你的一切都很重要。###第44章辭行眼看他不聽勸,又眼看他變得異常自覺,這區別對待、兩副嘴臉活把寄聲給驚呆了。雖然結果在意料之中,但某人屈服得未免也太快了,他、老太爺和捕頭姐三個加起來出馬,都不見得能有這種奇效。寄聲有點受傷地趴在桌子上,在心裡大罵李意闌是個白眼狼,大師的面子是面子,難道他的就不是了?當然是,所以唯一的可能只能是李意闌他瞎了!白眼狼卻毫無自覺,心情明快地跟在知辛後面,來到桌邊坐下了。知辛作為主人,已經翻開了茶具,著手給他們沏起茶來,李意闌根本沒想過立刻就走,可還是虛偽地阻攔了一下:「大師別忙了,我們坐一坐就走了。」知辛動作沒停,抬了抬眉眼,語氣裡有些戲謔:「沒事,那我自己喝。」單看這句話似乎對客人不太和氣,可知辛的神情和語氣足以抵消當中的戾氣,不會讓人覺得尷尬,李意闌立刻就坡下驢,準備說一句「那我也來討一碗」,卻不料有人對他不滿,橫插進來將他給打斷了。寄聲眼下特別願意看他吃癟,見狀就噗笑了一聲,裝乖賣巧地對知辛說:「他不喝算了,大師我喝,我倆喝。」知辛笑著說「好」,給他翻了個杯子,可也沒再逗李意闌,默默而厚道地又加了一杯。李意闌看在眼裡樂在心底,想著這一喝起來,一時半刻就不用走了。雖然打著病情的幌子來增加跟知辛接觸的機會不是他的本意,可眼下也算是正中下懷,故而從進門到坐下的功夫裡,李意闌已經從猶疑到果斷地擯棄了一些待人處事的禮儀,比如克己復禮、夜不擾人……那些都是對待尋常人的姿態,知辛儼然不在其中。要是有條件,李意闌當然也想給知辛留一個進退有度、彬彬有禮的翩翩風度,可就是因為多數人都做不到,所以孔聖人才告誡天下眾人要發乎情、止乎禮。情動與理智生來對立,李意闌雖然沒奢望能和知辛修成正果,但胸中湧動的微妙情愫卻讓他順乎自然地坐到了這裡。李意闌望著知辛,有些抱歉地笑道:「對不住,這裡人多事也多,讓你不得清淨了吧。」這裡的確忙碌,院子裡成天有人進出,可知辛沒覺得吵鬧,事實上他還挺喜歡這裡,院子裡的人都在拼盡全力地做事,在踏實而嚴謹地釐清一個真相,這種態度讓人尊敬。「人事再多大都與我無關,沒什麼不清淨的,而且不是有句老話麼,善閉門者、不用門閂,說的就是我這種人,」知辛調侃著帶過了寄聲剛剛不那麼「清淨」的敲門聲,換了個話題說,「倒是你,上午才醒,不稍作休養,這會兒還準備去哪裡?」李意闌有一套自己的經驗,他太熟悉那種越躺越累的感覺了,所以起得來就不想歇著,而且正因為時間不多不穩定,他心底一直都繃著跟弦,這種內在的張力在某種程度上給了他一種超越常人的精力。「本來想去牢裡看看,那幾個刺客審出什麼進展沒有,結果,」說到這裡李意闌停下來,無奈地看了一眼寄聲,又才笑著說,「結果跑到大師這兒來蹭茶來了。」知辛洗完茶葉,續上新水倒出來,往他跟前推了一杯,說起了大實話:「歡迎來蹭,反正這些都是公家的東西。」換句話說,也就是李意闌也沒有佔什麼便宜。李意闌用右手的虎口虛環住聞香杯,大拇指和食指分開搭在杯壁上,感覺有些燙就沒端起來,只用指頭捻著在原地轉了轉,動機不純地笑著說:「那我以後可就常來了?」常來怕是不行了,知辛遲疑了一下說:「喝茶,其實你來得正好,不來我今晚也會去找你。」李意闌吹了吹熱氣,因為不明所以,還笑得納悶又輕鬆:「嗯?找我有什麼事嗎?」知辛看著他,剛要開口,心底卻忽然浮起了一種近似於不捨的情緒,這種感覺他以前不是沒有體驗過,離開慈悲寺、拜別師父的時候他也不捨,只是以前每次轉身知辛都很利落,唯獨這次從早上拖到了現在。上午回來之後,知辛就一直在想,自己為什麼會待在衙門裡。當時在木匠的家中遇襲,李意闌讓他住到衙門裡的初衷是躲避危險,順便看看談錄跟案情有沒有什麼關聯,可是這些天以來,知辛並沒有感受到任何威脅,也沒幫上衙門什麼忙。其實從木魚之後的那一眼起,知辛心裡就萌生了去意,他沒什麼行李,本來赤條條抬腳就能走,可每次打算去隔壁告別的剎那,腦中卻又會忽如其來地亂做一團。他根本不是正經的大夫,卻總是忍不住擔心自己離開以後,李意闌又出現昨夜那種兇險的意外。可當走不走已經是一種執念了,這是出家人的大忌,而且李意闌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大夫。夜幕降臨的時候知辛終於下定決心,沒過多久寄聲就帶著李意闌不請自來了,這時機很巧,也很好。知辛一臉平靜,卻語出驚人地說:「找你辭行。」李意闌剛開始做美夢,潛意識裡儼然把他預設成了衙門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一份子,怎麼也想過他會走,而且還走的這樣突然。這訊息來得像道晴天霹靂,李意闌驚得手腕一抖,差點將杯子裡的茶水都潑出半盞來,虧得他常年練槍,手上的功夫非比尋常,搶在最後關頭把平了杯子,才沒至於鬧出喝個茶都要漏水的笑話。可他心裡的波瀾卻遠比這一小盞茶湯要劇烈得多,那些甜美的綺念像水泡一樣忽然迸碎,李意闌開始盤算知辛離開的理由。比如住的不好?吃的不適應?可他自己都知道這些藉口壓根站不住腳,要是時間退到半個月之前,李意闌還能義正言辭地說城中危機四伏,衙門裡稍微安全一些。可個伙伕的暴露足以說明衙門和外面沒什麼區別,既然沒有區別,他也就失去了留人的正理。按理來說,正的沒了還有一個歪理,我對你有意,希望你能……能怎麼樣呢?留在這裡嗎?李意闌自己都覺得這要求有些可笑了。寄聲的驚訝一點不比他六哥少,心思卻沒李意闌那麼多,因此回應得飛快,他咋咋呼呼地說:「啊?!大師你要走啊,那我六哥以後……」他本來想說的是「那我六哥以後誰來管」,話到嘴邊了才發現這話不合適,大師不過是友人一個,憑什麼要跟老孃親或小媳婦兒一樣負責他六哥喝不喝睡不睡?寄聲發現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之後,立刻糾正過來改了口,十分機靈地說:「……要是忽然又咳起來,我不是沒人可找了麼?」這也正是知辛擔心的問題,心裡對此也有打算,他寬慰道:「我也不是正經的大夫,能救上急純屬運氣,為避免措手不及,府上還是該請個醫術高明的大夫來全天坐診。」寄聲「啊」的應了一聲,在同一個屋簷下住了小半個月,知辛雖然存在感低,但皮相和說話都讓人很舒服,加上李意闌肯聽他的勸,寄聲也將他視若權威。以後權威走了,六哥就更不會拿身體當回事了,寄聲揣著一腔陡然冒出來又稀裡糊塗地惆悵說:「大師,那你準備去哪兒啊?眼下城門還封著,你要回栴檀寺去麼?」知辛「嗯」了一聲,寄聲衝他點點頭,接著就啞火了。他雖然比較能鬧,但撒嬌也要分人,比如李意闌看起來正經,其實壓根沒什麼規矩,所以寄聲不怕他,但像李真和知辛這種,渾身上下光名氣就有百八十兩重,他就不敢放肆,因為搞不好就有一大堆人指著他罵「大膽刁民」。知辛的話也不多,沒人說話,屋裡霎時就靜了下來。寄聲是個急性子,從來感受不到相對無言裡的韻味,既然不說了,他就覺得可以散夥去睡了。這是大師的客房,該告辭的自然是他們,寄聲抬頭去看李意闌,內心的期盼是指望六哥帶他撤退,誰知道李意闌目光發直,竟然盯著桌面在發呆。自打戴上提刑官的官帽子,他就常常這樣出神,寄聲習慣性地會錯了意,以為他在推敲案情,就不敢推也不敢吼,生怕驚飛了他的靈機一動,只敢掐著嗓子溫柔過頭地說:「六…哥……」李意闌在他叫魂似的呼喚下動了下眼睛,眼底立刻攢起了清醒的神采,他放下自己佯端了半天的茶杯,然後指腹上的溫度告訴他,人還沒走,杯裡的茶就已經涼了。李意闌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控制住了臉上的表情,沒叫自己露出失望來,他沒有立場失望,因為本身就是自己僭越在先。諸如請知辛為他留下的種種要求,李意闌也絕不敢說,一個人想去哪裡都只該出自他自己的意願,旁人不可也不該左右,而且誰也左右不了一個有主心骨的人。可要是不提那些本來就不該滋生的感情,李意闌還能夠過問的,也就和寄聲差不了多少了。他牽動嘴角笑了笑,表現得十分平靜道:「怎麼這麼突然?雖然到現在都還沒有談錄的明確線索,但我感覺已經很接近了,大師不再等等看麼?」知辛與他四目相對,敏銳地從這人眼底捕捉到了一抹隱秘的幽影,那光點在跳躍的燭光裡搖搖晃晃的,乍一看彷彿是種淚光。可李意闌不可能平白會在人前示弱,那這就只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幻相了,知辛自嘲地將目光虛放了一遭,再匯聚起來一切果然就正常了,無論是表象還是感覺。「其實住進衙門,對我來說才是那件突然的事,現在危機過去了,我也該回到自己的軌道上去了,」知辛滾揉著被桌面擋住的念珠說,「至於談錄,借李兄的吉言,我會等等看的,只不過不是在這裡,萬事萬物自有歸處,和尚還是應該待在佛堂裡。在城門開啟之前,我想去栴檀寺借宿,你這邊要是還有與談錄相關的問題,可以隨時派人去找我。」留是留不住了,但總還是能夠施些援手,說的難聽一些,是獻些殷勤也行,李意闌沉吟了半晌後說:「我知道了。只是雪天路滑,不便於行走,我明天叫人備駕馬車,大師坐車過去吧。」這對話似曾相識,知辛晃了下神,然後想起了初遇的時候,自己從牢裡出來的那天傍晚,李意闌在漫天的霞光下說要送送自己,那時他們還不相熟,所以知辛轉身就走了。不到一個月,相似的分別再度來襲,知辛卻遠沒有上次那麼灑脫了,他發現在對方善意的注視下,自己已經難以回絕朋友的好意了,只能笑了笑然後答應了:「好。」李意闌出師不利,受了一點打擊,可這不足以讓他一蹶不振,他悶聲又喝了兩壺茶,心頭漸漸就釋然了。其實也沒什麼,栴檀寺離衙門快馬不過兩個時辰,自己要是想他了,隨時可以去寺裡找人。而且遠香近臭,李意闌因為沒抱希望,所以隨便就能痴心妄想,他盲目樂觀道,說不定知辛也會掛念自己。翌日一早,知辛用布裹著一沓經書,身無長物地從後門上了馬車,李意闌沒有來送他,他在半路上被人叫去了前門,說是有個人,自稱來自快哉門。###第45章又見相公來人一身黑衣,陰雪天也戴著頂竹編的斗笠,顯得有些特立獨行。呂川老遠看著就覺得身形有些熟悉,待那人又走近了一截將臉一認,立刻發現果然沒錯。他心中猛然彈出些許忌憚,隔著寄聲探向李意闌,彎著腰壓低了聲音說:「這人我在扶江的堂口見過,好像是快哉門上面下來的信使,我打不過,你也夠嗆,注意點兒。」李意闌本來還沉浸在不能去為知辛送行的遺憾裡,一聽這話心口登時像壓了塊秤砣似的往下一沉,斂住雜思將視線投到了對方身上。白見君又糊上了上次用的那層假皮,模樣看起來比他實際要年輕,但也顯得平平無奇。可李意闌卻因為這種內斂而越發不敢輕敵,多年的武鬥經驗告訴他,一個根本看不出危險的高手,要比一個氣勢凌人的傢伙可怕得多。他上了心,不得不暫時將離別的愁緒壓進心底,專注地應付起眼前的這個敵友不明的客人來。在李意闌看他的時候,白見君很快也從那一屋子人里望見了主位上的那個。坊間流傳著不少關於這個被趕鴨子上架的提刑官的傳言,評價頗為兩極分化,多數人說他怕是要步上一任的後塵,落一個無疾而終、革職查辦的後果,少數人則出於對李遺的敬仰,愛屋及烏地對李意闌還抱有幾分期望,認為他最後能夠撥開迷霧。但不管是哪一方,都沒有人真正地見過李意闌,他在饒臨的街頭查案從來不穿官服,身後也沒有一大串官兵和衙役,是以白見君對他的印象基本來自於評書館,一直以為李意闌是個素衫長袍、一臉正氣,並且有著包青天專屬黑皮和微胖身材的中年男子。可誰料眼下親自一看,才發現所見與流言蜚語搭不上半點關係。提刑官生的既不黑也不胖,簡直可以說是過分清癯,最反常的是他那一臉觸目驚心的病氣,白見君一看就知道這人活不長,可這種半死不活的人卻挖出了他的百歲鈴,由此可見必不一般。他這一生目中無人,可是待見兩種人,一種是手藝人,另一種是聰明人。李意闌看起來佔的是後面那樣,白見君抱著觀望的態度,跟著帶路的衙役走近堂屋,像模像樣地摸出懷裡的信封,張嘴就給自己取了個假名:「草民白一拜見提刑大人,這是我們掌教給您的信。」李意闌沒轉頭,面朝著他對寄聲勾了下手腕,讓寄聲給人搬把椅子,接著才對他點頭致意。白見君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有些微微的錯愕,沒想到李遺的胞弟居然這麼客氣。他跟李遺沒有深交,只是曾有幾面之緣,都是李遺在查案子,而他在人堆裡看熱鬧,每次都隔得很遠,連話也沒有搭過一句,白見君只記得李遺衣著樸素卻不怒自威,渾身有股高昂的正氣,看起來頗為不近人情。這個李意闌卻跟他兄長氣質迥異,白見君初見的印象是這人有點像石頭,坐在那裡的模樣看不出鋒芒,你不知道他到底是聰明、有心機,亦或乾脆是庸人一個。這麼穩的年輕人竟然名不見經傳,白見君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邊的兩人在互相評價和提防,那邊寄聲得到指揮,立刻站起來去拖了把椅子撂在了白見君身後,然後高冷地笑了笑,將人手中的信封給取走了。李意闌接過寄聲遞給他的信,沒有立即拆開來看,而是轉手遞給了旁邊的江秋萍,自己卻跟白見君寒暄了起來,他指了指呂川道:「聽我這位同僚說,前輩是位一流的高手……」寄聲方才沒聽清呂川的低語,此刻一聽就有點迷糊,心想六哥這是什麼情況?放著干係案情的信件不看,怎麼忽然俠肝義膽上身,吹捧起別人家跑腿的小嘍羅來了,這是筋骨發癢,想跟人打架嗎?這時江秋萍已經拆開了信,一目十行地閱覽起來。王錦官本來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見狀無聲地站起來,堂而皇之地繞到了江秋萍背後。張潮本來歪著身體打算跟江秋萍一起看,餘光瞥見嫂夫人過來了,便拿手在王錦官眼界裡揮了揮,等人抬頭事指了指自己的椅子,雙手一撐扶手就要起身,準備把座位讓給她。王錦官眼底不由流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意,感覺李意闌這一圈算是交了些值得的朋友,不過她站習慣了,也覺得頻繁地起坐有礙於公堂的嚴肅,便眼疾手快地將張潮按住了。三人就這麼站得站、擠得擠,湊在一起飛快地看信。李意闌臉上掛著一抹浮於表面的笑意,心裡打的主意跟寄聲差著十萬八千里,他自顧自地繼續道:「饒臨那兩道城門想當然也攔不住您,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問,您是怎麼進的城?」白見君怔了一下,陡然發現自己居然忘了還有封城這一茬。他隨身的包袱裡其實不止這一張面具,不過白見君生來張狂,甚至可以說有些頑劣,這種個性註定了做起事來不會那麼瞻前顧後,所以勞心費力的快哉門主才不是他,他領了個掛名的掌教職位,到現在仍然逍遙自在。早上出門時白見君順手糊了這張,眼下被人戳破,也沒覺得自己有多違法,他懷誠而來,痛快地將進城的法子給交代了。吳金心想這人可真是囂張,李意闌卻沒有針尖對麥芒地追究,畢竟有這樣的身手做依託,別說是這小牆頭,就是江陵城裡的宮門此人也照樣來去自如,揪著不放沒什麼意義。這個白一進來了不是什麼大問題,真正的問題在於自己高估了城門的守備力,李意闌心想在他們悶頭查案的這段時間裡,或許相關的涉案人已經通過相似的途徑離開了饒臨。如果情況真是那樣,那他們至今所做的一切努力,可就成了自己演戲給自己看,忙成一個大笑話了。這念頭一起,李意闌登時就有種「這一天天的,沒法過了」的錯覺,並且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氣餒,遊蛇似的瘙癢又開始氣道里肆虐,他這時不敢咳,怕咳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連忙抬手灌了口茶。那茶是寄聲剛倒的,溫度還燙得很,順著食道往下對鎮癢十分有效,就是對口舌不太友善,李意闌的上顎很快就起了一層薄皮,他卻挺滿意,和著茶杯,駕輕就熟地將胸中剛生的挫敗一併放下了。短短幾句話的間隙裡,江秋萍已經讀完了內容,偏過頭來跟李意闌小聲地轉述道:「大人,信上說杜是閒的法子是對的,有一段篇幅不短的稱讚我就先跳過了,我歸納一下,主要內容有這三點。」「第一,這位白掌教聲稱,百歲鈴確實是他的,但這案子卻跟快哉門無關。」「第二,我們蒙的沒錯,蓮花和蛤蟆果然是摸底的手段,白見君的目的是想要跟我們合作。如果我們同意,快哉門上下將會盡力協助我們抓捕案犯和挖掘線索,作為交換,我們必須讓他知道白骨案的來龍去脈,因為眾所周知,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正是他的興趣所在。」「第三,如果合作能夠達成,這個白一,就是我們的接頭人。」江秋萍的語速有些偏快,因為這樣爭辯起來才能顯得尤其咄咄逼人,幸得李意闌的腦子還算靈光,在他停嘴之後立刻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瞭解了。江秋萍見狀坐回去,反手將信紙遞給還沒看完的張潮,讓他拿著和王捕頭一起看。而被告知內容的李意闌理了理思緒,再次看向了白見君,他以退為進道:「要是有快哉門的鼎力相助,對我們查案肯定大有裨益,這一點我不懷疑,但我有個問題。」白見君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自己也懶得猜,順口就道:「請說。」李意闌:「貴門為了試探我們的水平,先後拋下了蓮花和蛤蟆這兩個戲術,這足以說明我們相互之間並不瞭解。那麼在這種並不信任的前提下,別說合作,就是說白掌教在信上所說的無關,眼下在我看來也不過是一紙筆書,空口無憑,你說對嗎?」白見君沒想到自己這麼強有力的外援親自送上門來,這小子竟然還在那兒疑神疑鬼,他覺得李意闌有些不識好歹,笑了一聲之後答道:「理是這麼個理,所以聽大人的意思,是想讓我們先自證清白了?」「不是我想,而是如果真有誠意,便理當如此,」李意闌條分縷析,「事實上有沒有你們,我們都會繼續查下去,同時我也相信,加不加入我們,都不妨礙快哉門得到自己想要的資訊。我們其實完全可以各憑本事,互不干擾。」「可眼下貴門既想跟我們合作,言語之間卻又遮遮掩掩,連一句為什麼無關都無可奉告,這樣貌合神離,合作起來也只能絆手絆腳,大家何必自添煩惱呢?」白見君自覺光明磊落,懷疑他的人都是吃飽了撐的,奈何李意闌就是這種人。他心心念念地想了解白骨案裡的機密,自然懶得跟頑固派做無謂的糾纏,很快就開啟天窗說良好,將當年遇到扇販子的經過簡單地提了提。眾人見他說的有鼻子有眼,卻也不敢聽風就是雨,雙方在堂中你來我往,最後達成協議,雙方共享各自持有的所有關於扇販子的線索,如果這人還在城中,那就先將他搜出來了再說。接下來,張潮根據白見君的回憶畫起了扇販子當年的畫像,塗塗改改一直畫到第六幅,才聽見白見君說了句差不多。眾人這時再看,就見畫中的男子面淨無須,額頭寬、下頜窄,雖然神色哀傷、也並不年輕,但柔和的眉目間依稀透著種儒氣的秀美。李意闌一看就覺得這畫中人他好像在哪裡見過,但他每天想的、見的人事物都不在少數,他越是想辨認出來就越想不起來,於是眉頭也擰了、心裡也急了,但都沒什麼用。可就在他打算暫時放棄,等到得空的時候再來想想的時候,旁邊的寄聲忽然開玩笑似的咋呼了一句:「誒,大老爺們長成這樣,這怕不是個姑娘家吧?」那瞬間李意闌腦子裡如同閃過了一道撕破黑夜的閃電,靈光沛然而至,一環接一環地套成了一個圈。姑娘、男生女相、春意閣……李意闌眼睫一動,混沌的腦海「嗡」地一下平靜了下來,他想起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了。十二日那天晚上,為了查出臥底,他跟張潮去春意閣,上二樓的時候,迎面和一位攬著相公的貴婦人當頭撞上。那婦人還將他認成了相公,拿蓄著長指甲的手意圖調戲他,當時被她攬在懷裡的男人,頂的分明就是這畫中的臉——李意闌的思緒一經開啟,立刻行雲流水地蔓延開去,他從扇販子的身份往回推,很快意識到那婦人當時應該也不是想摸什麼下巴,而是想殺他,畢竟在指甲中藏毒也不是什麼新鮮的路數。就是李意闌不知道後知後覺到這個地步,那兩人還在不在原來的地方,不過能有這個發現已經不錯了,而且託的還是快哉門的福。但是不管如何,今晚必須包抄一次春意閣。

路上的積雪早已被掃開,拉車的馬撒腿跑起來,衙門一下就被甩得不見了。知辛放下後車廂上的車簾,本來想念經,念著念著卻不自覺地走起了神。其實他也沒想什麼,或者是想的時候心不在焉,回魂之後才發現自己印象全無,反正從巷子裡行到主街過半的距離裡,他一直都是這種狀態。直到兩刻之後,車伕不得不「籲」停了馬,扯著嗓子在車轅上喊他,知辛才慢悠悠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迎親的車隊給攔在了路口,只是不知道為何,本該喧天的鑼鼓這時卻沒有奏響。車伕請示他要不等一等,知辛本來就不愛與人爭,讓車伕將馬車趕到了路邊。然後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路人的指點聲傳得知辛不問都知道了,原來是新娘子走到一半,忽然哭著說不嫁了,強抬她就要死要活,媒婆沒辦法只好去請來老人和新郎官,苦口婆心地一通好勸。這儼然是一對痴男怨女,或許不能修成正果,但總歸有過情分也有過緣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比無情的人要幸運。等那一列紅彤彤的隊伍消失在視野裡的時候,長街上的攤位都已經擺開,市集上恢復了熱鬧的氣氛。知辛靜不下心,索性撥開了簾子往外看,走了將近一里地之後,昨天擺著木魚的那個小攤忽然進入了他的視線。早上他走的時候,李意闌往他包經書的包袱裡塞了個錢袋,具體數目是多少知辛不知道,但李意闌的動作像做賊一樣,知辛覺得有些好笑,就沒有當場戳穿他,後來那人突然被叫走,知辛要還也就失去了機會。這時他看到貨物想到錢,解開包袱從角落裡拿起那個錢袋,開啟之後發現裡面碎銀共銅板一共十來兩銀子,外帶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兩行豎字。願父母壽高、友人安好。佛所度之有緣人,敬上。那人又不信佛,又不去拜廟,還學別人捐什麼香火錢,知辛用手指撥了撥那一堆銅板,眼見那小攤愈發地進了,忽然出聲說:「師傅勞駕,停一下車。」那個木魚還在,知辛取了三文錢遞給攤主,伸手去地攤當中取貨。他的手腕上纏著念珠,背雲和絲絛自然垂在下面,從他手臂途徑下方的木雕上無聲的拂過。很快知辛握住了木魚,拿起來的瞬間卻因為絲絛正搭著的那個木雕表面比較粗糙,勾住絲絛而被帶倒了。知辛自然地伸出另一隻手去扶,可扶到一半時瞳孔卻猛地收縮了一下。這是一個粗製濫造的女童木雕,周身沒什麼值得著眼的地方,唯有一處引起了知辛的注意,那就是它的右手中握著一個山楂果,那果子和她的手是分離的,再看那手指曲張的形態,竟然和李意闌他們搜出來的那個溼婆木雕十分相近。知辛舉一反三地想道:難道那木雕空著的、勢態怪異的四隻手,原本是用來握住什麼圓形的東西不成?###第46章落玉盤假設成立,那木雕手中的東西又去了哪裡?想要知道這個答案,就好比空手套白狼一樣,知辛想來想去也沒什麼頭緒,腦中不是疑問就一道疑問。「小師傅?」等著他付賬的攤主見他垂著眼睛半天沒動靜,生怕他忽然又不想買了,連忙殷勤地催促道,「這個您也要麼?要的話給您算便宜點兒,兩樣一起五文錢。」反正是李意闌的錢,這木偶似乎和案子也有緣,知辛沒有遲疑,付過錢之後將它也帶走了。只是帶走容易,卻引發了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既然出現了新的思考方向,那是不是該趁著自己還沒走遠,折回去告訴李意闌一聲?然而須臾之間,知辛的腦筋又繞過了某些難以訴諸於口的彎彎繞繞,將驟起的念頭給打消了。這不過是一個偶爾而可有可無的猜想,他大可以將木偶交給車伕,勞煩人給李意闌捎回去,這樣才叫一舉兩得,他不會偏離目的,李意闌也能得到提醒。只是別時容易見時難,知辛撩起袈裟爬上馬車,心裡有些無奈又清苦地想道:自己從此大概免不了牽腸掛懷,得時常為那個人的性命憂心了。那邊,被他掛念的李意闌淺淺地咳了幾聲,覺得這個白一來得正好。比起假伙伕那邊不知道還有多少的潛藏人馬,衙門裡能夠獨當一面的高手的確不夠。呂川和嫂子算兩個,寄聲逃命沒問題,但攔人的本事還差著火候,吳金和張潮都是兵部出身,在千軍萬馬裡策應還行,單獨放出去面對亡命之徒李意闌不放心,游擊府的巡檢兵是同樣的道理,而且大張旗鼓容易引人注意,調兵也不是太合適。秋萍和道長不用考慮,最後剩下他自己狀態不穩定,充其量只能算半個,如此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包都包不起來,更遑論抓人。不過有快哉門的高手坐鎮就不一樣了,根據呂川的描述,此人一個頂倆估計都不成問題。李意闌寬了寬心,開始組織眾人研討包抄的大計。王錦官肩上還有任務,跟李意闌私語了兩句,出門去接替夜間值班的小衙役,監視杜是閒去了。杜是閒這會兒還在悶頭大睡,他原本是閒雲野鶴,作息顛倒無匹,要不是饒臨這段時間封了城,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如今因為無處可去和囊中羞澀,不得不暫時賃了間民宅住下來,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討起了生計。其實以他的模樣,去給人當代筆的先生最合適,不過就那一手爛字他自己好意思,卻沒人願意他的光顧生意,杜是閒平時就仗著一張循循善誘的嘴,在酒樓、藥堂和各路小作坊之間亂竄,工錢要得比別人少許多,有時乾脆不要,只要老闆管口飯就行。這樣的便宜也方便他提要求,他每天只幹下午那半晌,上午要睡懶覺,晚上要讀書,不想幹了他自己一拍腦門,隔天就能換個新鮮出爐的掌櫃。王錦官盯上他的時候,杜是閒才換上一個糖莊打糖範夥計的工活沒幾天。由於每天重複地舀著飴漿往糖范里倒,累得他腰痠背痛、手臂發抖,洗臉擦腳都嫌多餘,杜是閒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這才打上懸賞的主意,想著要是能夠撈到五百兩,就抱著銀子在榻上先睡個三天。不過想歸想,銀子和木盒子到底不是香草美人,烙人得很,所以他昨夜入睡之前,將兩樣東西扔進了床底下。短時間內衣食無憂的杜是閒這天一覺睡到了日過中天,才被腹中的飢餓叫醒,表情呆滯地推門出來打水洗漱。藏在屋簷上的王錦官就見他洗完之後濁氣盡褪,神采奕奕地出門直奔城中最好的酒樓,財大氣粗地叫了一桌子個人根本吃不完的大魚大肉,然後有滋有味地吃了足足有一個時辰。王錦官背對著與他隔桌而坐,偶爾能在喧鬧裡聽見他自己跟自己碰著杯,用一種十分悠閒的語調在哼《九歌》。悲莫悲兮生離別,樂莫樂兮新相知。那一瞬間王錦官忽然感悟到了人跟人的不同,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可她吃飯的時候就從來沒有這種閒情逸致,只想著趕緊填飽了肚子去做事,可想想自己又好像什麼也沒做。只是嫁了個人,然後又匆匆失去了他,再獨自回到出嫁之前那種茫然卻停不下來的忙碌之中,彷彿這一生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可王錦官沒有機會重來,即使有大概也是差不多的結果,每個人來到世上都好像帶著一種擺脫不掉的使命,她就是她,永遠沒法像這個年輕人這樣快活。這陣悲涼來的突然去得也快,被大堂裡高聲報菜的小二驚擾,轉瞬就成了烈日下消失的水跡。王錦官動了下眼皮,悄無聲息地回頭看了一眼,見杜是閒一時半刻吃不完的樣子,便放下筷子給自己叫了壺米酒,兌著茶水喝了片刻。等到杜是閒吃飽喝足,已經是末時三刻了。桌上的菜還剩下一大半,他這人吃相不好,每盤都被扒得亂七八糟,仗著自己眼下有錢,便也懶得打包回家熱了再吃,杜是閒半醉半醒地乾坐了一會兒,接著稀裡糊塗地將剩菜和自己下午的去向給敲定了。這些菜呢,他打算包起來送給城頭的乞丐。至於他自己,杜是閒決定還是去糖莊混個半天,打打醬油、嘮嘮嗑,省得這會兒回家了一頭栽倒,白天睡了晚上的覺,晚上沒事淨瞎琢磨。打定主意後他就結了賬,然後提著夥計幫他打好的油紙包,腳步輕快地上了路。王錦官混在人群裡,不近不遠地跟著他,見這人先溜著城牆根摸到了乞丐的聚集地,放下了手裡的物什,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轉回了昨天下午他呆過的那家糖莊。這間糖莊的底細,王錦官昨天晚上回到衙門之後已經摸了個底朝天,十好幾年的老營生、老闆沒換、僱的夥計也一直是那幾個,近兩個月來唯一的變動就是杜是閒這個特別廉價的幫工。門口的挑幡上寫著糖莊,其實不過是個偏遠又寬敞些的獨門院子,大白天裡敞著門,看得見裡頭的人或搬或攪,順風時還能聞到一股濃郁的甜香氣。王錦官貼身藏在院牆外的牆垛子裡,側耳去聽院中的一舉一動。杜是閒如此消極怠工都沒人指責,院子裡的人都很和氣地跟他打著招呼,他剛進門沒多久,屋裡就樂呵呵地衝出一個人來。那人不由分說將他扯到了一排木架子跟前,接著從旁邊的剷起幾顆半透不透的圓珠子給他看。「杜老弟,你怎麼才來,我等你半天了。你快來看看這新做的霜糖,哈哈哈不是老哥哥我誇口,這個元宵時要是不能大賣特賣,我酥和飴的名號倒過來寫!」杜是閒適才差點被他扯得飛起來,這會兒雙腳踏上實地才暗自鬆了口氣,笑著抬起眼來,伸手從面前的鏟子上取了一顆珠子來看。然後這不看不要緊,一看竟然有點歎為觀止。只見他手中捏的根本不是什麼冰珠子,而是一種圓潤剔透並且內有乾坤的霜糖。它的乾坤在於霜糖只有薄薄的一層,糖體的內部被掏空,塞了些用砂糖裹成粒的花瓣末,或紅或黃,晃一晃叮噹作響,可觀可食,委實有些風趣。杜是閒將那顆糖捏在指尖上舉起來,細長的眼睛眯著,目光卻有些放空,似乎是被這精巧的工藝給迷住了。老闆喜上眉梢正等著他誇,等來等去卻見他沒反應,有些不滿地輕輕推了他一下,用雙層的下巴努了努霜糖:「嘖,好還是不好,給個說法啊。」杜是閒「嗨」了一氣回過神,趁著答話的功夫將那顆霜糖扔進了嘴裡,一半清晰一半含糊地說:「何止是好,簡直是說巧都不為過,我有預感,老哥你很快就要春滿乾坤了。」「那還不至於,」老闆憨厚而謙虛地撓了撓頭,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對了老弟,我、我想託你給它取個名字,我自己來的話怕是離不開什麼獅子糖、花花糖之類的,太俗了,上不了檯面,你有學問,幫我想想吧。」說漂亮話本來就杜是閒的長項,這事對他來說可謂是小菜一碟,加上他也不是什麼小氣的人,說了句「我試試」,接著又將那顆糖搖了幾下,不多時就有了主意,建議老闆將它叫做「落玉盤」。杜是閒很有學者風範地解釋道:「由來倒也簡單,您這糖霜是大珠套小珠,搖來碰去間恰好也有翠玉相擊的動靜,正好切合《琵琶行》中那一句‘大珠小珠落玉盤’。」「此外玉有富貴氣象,又與‘餘’相通,而‘餘’又有‘我’這層意思,因此糖叫落玉盤,財進主人懷,我覺得好聽也夠吉利,老哥你看怎麼樣?」老闆的學識止步於簡單的記賬,壓根招架不住他這一層疊一層的豐富內涵,聽完簡直心花怒放,恨不得所有的名字都讓杜是閒重起一遍。不過他為人本分,開不了這得寸進尺的口,只好掐掉了莫須有的貪念,點頭如蒜地說:「好好好,好得不得了。」杜是閒也挺高興,又從籮筐裡順出一顆霜糖,帶著一臉掩不住的欣賞應道:「那就好。」接下來的半天,糖莊裡的幫工們不約而同地發現,這位敷衍了事的杜公子變得更加懶散了。甜味本來就遭螞蟻,今晚夜間大概有雨,那些煩人的小東西便爬得滿院子都是,用點燃的木材撩都撩不散,所有人都在小心提防螞蟻爬進瓦器和糖缸,只有這位新來的爺,拿著勺子往地上倒糖汁玩兒。沒過多久,黑壓壓的螞蟻壓住地上的糖汁,顯出了一個隱隱猙獰的「妙」字來。

申時末,饒臨衙門。午前約定好晚上碰頭之後,白見君留下了一個聯絡地址,飯都沒吃就離開了衙門,他說他要先去春意閣附近熟悉一下地形。李意闌沒什麼意見,客氣地將他送出了大門。飯後江秋萍下到牢裡,去繼續追問「女旦」那件事的後續,李意闌本來也想去,卻正好趕上送知辛的那兩名車伕回來稟報,他這邊稍微被攔了片刻,那邊江秋萍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車伕一共帶回了三樣東西,知辛買的木偶、他寫給李意闌信,還有一樣是養在栴檀寺的信鴿,有了它便可以快速的書信往來。李意闌看了看那隻算不上矯健的灰鴿子,豬油蒙心地覺得它靈氣逼人,接著他拆開那封信,立刻又被信中的訊息弄得又驚又喜。他拿起隨信一起送來的那個女童木偶,看了看它虛握的那隻手,心裡就忽然生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念頭,感覺知辛過不了多久就回來了。旁邊的寄聲覺得看個信而已,沒必要笑成那樣,可等他自己湊過去一看,卻樂得比李意闌還歡騰。他的志向不在於男歡女愛,這是把知辛當成衙門的密探了,忍不住在心裡咂舌,暗道知辛隨便出個門就能撿到線索,簡直是他六哥的頭號福星。藉著知辛送來的信線索,李意闌帶著剩下的人去了趟證物房,比對之後覺得知辛猜的有道理,但也跟知辛受著一樣的限制。酉時初江秋萍從牢裡出來,臉色不算好看,顯然是戲班那邊沒什麼收穫,他搖著頭對眾人說:「不知道是戲班的人沒注意到,還是我問的問題沒切到點子上,他們都說沒看見生面孔,男的女的都沒有。」李意闌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將知辛的信紙遞給他聊做慰藉。「沒有就沒有吧,這裡有個好訊息,你先看看。今天夜入的有些早,寄聲和吳金先去吃飯,吃完了寄聲帶個人,去把你捕頭姐換回來,吳金去請白前輩,戌時之前在這裡會和,然後我們走一趟春意閣。」屋外的天空陰雲密佈,北風正在無形地蓄力。遠在千里之外的江陵皇城,這天入夜也不例外地籠罩在烏雲之下,只是風雨滿樓的態勢更濃,不到戌時天色就已經黑透了。大躁的狂風逼得宮人們不得不早早閉上了各路宮殿的大門,這樣惡劣的天氣和行情,按理來說除了巡邏的禁軍,應該沒人會在外頭奔波,可重重庭院裡的仙居殿裡,耳房裡的小太監卻又一次聽見了「砰砰」拍門的動靜。一聲接一聲,急躁地讓人心火頓生。小太監瞬間變了臉色,用棉被將自己裹了起來。這已經是這個月裡的第四次了,不知道是誰在外頭惡作劇,次次都在天色黑透的時候在外面瘋狂地敲門,可每次拉門的時候拍打聲還在,可拉開之後門口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一個。是個人決計逃不了這樣快,派禁衛查了也沒有發現,於是宮裡悄悄地傳開了,太后這宮裡面,在鬧鬼——###第47章撲空沉沉的烏雲不是虛張聲勢,入夜後忽然開始暴雨如注,李意闌不敢淋雨,只好在衙門裡等雨停。這樣的天氣裡衣衫盡溼地跑去逛窯子也不合常理,眾人索性喝茶陪君子,烏央烏央地在廳裡坐著,鑑於有白見君在,話題滾動不開,屋裡便根本沒人說話,好在氣氛不算尷尬,畢竟在座的人多少都有些定力。郡守這陣子被李意闌等人逼得勤勉了些,一肩擔了城門的守備,這時還沒回來,大概是落雨堵在了外面。李意闌時盡其用,趁這段時間跑去喂鴿子,寄聲本來想跟他形影不離,可李意闌就想獨自靜一靜,反手將人按回了椅子裡。然而那鴿子在寺裡也不知道吃的是什麼,對他的投餵並不感興趣,不僅對撒的穀子不聞不問,拿勺子餵它也愛答不理。李意闌喂不動,只好無奈地拿長勺輕輕戳了戳它的頭,心說寺裡的人不領情也就算了,連只鳥都這麼高傲,這可真是讓人雙倍受挫。那挨戳的鴿子不懂他的心事,只靈活地閃著小腦袋,左左右右地拿烏溜溜地小眼睛瞪他。屋簷下的雨滴結成了雨簾,稀里嘩啦的砸在地上,有種奇異的清心效果,李意闌的思緒浮浮沉沉,最後跟終將奔赴江河的雨滴一樣,匯聚到了人之根本的情愫上面。知辛早上才走,這會兒一閒下來,李意闌就頻繁往復地想起他。其實認識的時間很短,一起經歷的事件也有限,但李意闌腦子裡並不空曠,不多時就想起了許多個片段。他想起知辛坐在牢裡第一次抬頭望向自己的目光、從衙門頭也不回離開時袈裟上披的那層霞光、在木匠的院子裡因為忍痛蹙起的眉眼……一幅幅、一幕幕,從客氣疏離到低眉淺笑,自然而然地相識到今天,然後交情猛地被今天早上驟然分別時那一個的轉身給打斷了。當時衙役叫他去前門,李意闌縱然不捨,但還是跟知辛道了別,可走出五步以後他沒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會兒知辛剛走到月門下面,也不知道是心有靈犀還是怎麼,竟然剛好也轉過了身來。作為一次兩人都所料未及的四目相交,某些尋常時不會露於人前的情緒根本無暇藏好,李意闌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臉上掛的是依依不捨,可知辛的神情他就看不懂了。那人的表情依然平和,可眼神是少見的幽深,像是在苦惱一些事,又像是猶豫不決地在想什麼,以至於眼底的清光都不見了。忽而對上自己時,李意闌發現他意外地愣了一下,嘴角及其輕微地動了動。李意闌本來以為他會說點什麼,可那點漣漪卻只是擴大成了一抹笑意,知辛衝他點了下頭,然後轉回去不緊不慢地離開了。因為寄聲在旁邊催,李意闌當時走的匆忙,也沒工夫仔細感悟當中的滋味,眼下夜雨催生愁緒,他才馬後炮地想道,不管結果如何,要是那關口再留一留就好了。畢竟那才是自己的本心,不過眼下都成了空談。風向無常,李意闌的手背上被濺了些細碎的雨點,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繾綣而纏綿的牽掛,一時滿心眼裡都是琢磨。一會兒想著十里不同天,不知道城北的山寺裡,此刻有沒有這麼大的雨?一會兒又想那人回到了寺裡,有沒有重獲安閒與自在?他現在在幹什麼,是打坐還是抄經,亦或是在跟老友秉燭夜談?還有下次見面的時間,不知道距今遠不遠……「六哥?」饒臨的陣雨向來持續不久,不到兩炷香的時間屋簷下的雨滴就斷了線,廳裡的江秋萍才是一心撲在案子上,立刻就慫恿寄聲出來叫人。寄聲剛從牆角後拐出來,就見他六哥杵在鴿子籠邊發愣,不知道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情緒一看就有些低沉。他的臉色本來就差,穿得又總是黑漆漆的,平靜和歡喜的時候還算像個人,一旦萎靡簡直死氣翻倍,寄聲看不得這個,立刻出聲將他的清淨給攪亂了。「還在喂哪?小心給它撐死囉,」寄聲大步靠過來,拉著他的手肘就往屋裡拽,「秋萍哥說雨快停了,問你拿主意,我們什麼時候出門?」李意闌勺子都來不及放下,就被他力大無窮地扯偏了,不過這樣也好,待會兒忙起來就不會這麼鬱結了。寄聲拉了幾步也就鬆了手,雙手自由的李意闌轉過身來,將長勺輕飄飄地擲了出去。脫手的長勺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兩三個眨眼之後,「咔」的一聲落進了鴿籠旁邊的小細筒裡。戌時五刻,春意閣。考慮到一行人才去春意閣裡露過臉,這次登門的人就換成了白見君和李意闌,前者扮大爺,後者低調許多,跟在他身後很少抬頭,乍看像個隨從。其他人則是分開行動,各自佔據了一個盯梢的方位。都說煙花巷中四季如春,李意闌進門一看果然不假,大雨初歇才不到半個時辰,那些尋樂子的男男女女就已經擠滿了大堂。兩人甫進門就有人上來迎接,李意闌在廳裡瞟了幾眼,沒看見上次引他和張潮上二樓的那個小廝。這回他們照例要了個二樓的雅間,等小廝一進門就開門見山,抖開了畫像問這個人在哪裡。小廝人也算機靈,見這陣勢就明白過來這兩人不是來享樂的,磕磕巴巴地問他們是誰,找畫中的人幹什麼?李意闌亮出遊擊府的令牌,讓他如實交代。小廝表現出了一個平頭百姓面對官府時應有的忌憚和驚恐,但他的回答卻令人不怎麼滿意。「大人明鑑,小的在閣中侍奉了三年零五個月,認得閣中的每一位相公,可哪怕算上被贖身、亡故的那些,也沒有那個長的像這一位,這、這不是我們春意閣的人哪!」「不可能,」李意闌雖然早猜到今晚的行動不會一帆風順,但確實沒料到會有這麼大的偏差,他暗自吃了一驚,但還是嚴肅道,「十二日晚間,我明明就在樓梯上看見過這個人,跟在一位貴婦人身邊。」「當時他們還跟我有點衝突,你們樓中的一個夥計還厲聲訓斥過他,我想夥計都敢訓的人,應該不至於是客人吧?」小廝見李意闌不相信他,不由急得抓耳撓腮,連連叩拜:「大人我說的是實話,真的沒有騙你,我犯不著啊我,我又不認識他。」他的言語和神情都不似作偽,可李意闌仍然難以置信,又或者說是不願意屢屢功虧一簣。其實這時他心裡已經理出了一個基本說得通的猜測,那就是當時他和張潮在樓梯上碰到的那個夥計也是扇販子的同夥。此人臨時頂替了春意閣裡某一個真正的小廝,而那扇販子同理,也借了套相公的衣服,魚龍混雜間沒人注意,這些人就大搖大擺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如果真是這樣,那今晚的興師動眾將又是一場水中撈月,李意闌沉甸甸地嘆了口氣,感覺這案子破的比解九連環還過癮,一個環套著一個環,看起來簡直沒完了。不過無用歸無用,他卻沒有直接打道回府,仍然謹慎地留下來,將其他的小廝和老闆掌櫃都問了一遍,結果高度一致,跟那小廝半斤八兩。這個夜晚出師未捷,臆想中的嫌犯仍然無影無蹤。凌晨時分李意闌在一陣逼人的胸悶中驚醒過來,喉頭腥甜欲嘔,卻又什麼都湧不上來,他覺得屋裡悶熱,披上大麾輕手輕腳地推門出去,又覺得外頭有些冷。李意闌在廊下站了片刻,最後醍醐灌頂地去了知辛的房裡。謝才這些天一直在忙城門的事宜,後院裡那一堆人的去向他也顧不上過問,新來的師爺畏手畏腳的,也很少進後院,因此知辛的人是走了,但屋裡既沒打掃也沒清理,仍然是他離開時的樣子,齊齊整整,冷冷清清的。只是沒人住,便也沒點炭火盆,溫度有些低,卻又比室外的凜寒要暖和一些,李意闌進去以後覺得比自己房裡和外面都舒服,於是在桌邊坐了下來,坐著坐著他又想起了原來屋裡的人,出了會兒神,然後慢悠悠地泛起了困。接著他在「多有冒犯」和疲憊之間拉鋸了半晌,最後實在沒抗住,躺到床上和衣迷瞪了過去。而此時同一時間,城北山寺裡的知辛卻還在輾轉反側。山林裡清淨,僧侶們的作息統一之間還有些傳染似的影響,他本來很早就睡了,可也不知道是哪個小沙彌起夜,經過院牆外頭的時候撲稜撲稜地咳個不停,動靜不大,卻詭異地將他驚醒了,知辛瞬間想起李意闌,之後瞌睡就再也不來了。他直挺挺地床上躺了很久,腦子裡的憂心忡忡連阿彌陀佛都驅不散,這儼然就是八苦之一的放不下了。藉著獨處與黑暗,知辛臉上終於露出了一些難過的神色來。十二月十六日,辰時初,衙門後院。寄聲已經習慣了,早上醒來看不見李意闌的人影。不過這個習慣儼然不包括他在院子、後廚、正廳乃至於茅廁裡都搜尋了一遍沒找見人,接著鬱悶地抬起頭,卻見他六哥迤迤然地從隔壁冒了出來。寄聲想了又想也沒有想通,只好勤快地請教道:「我找你半天了,你這一大清早的,跑到大師的空屋子裡幹什麼去了?」李意闌難得安穩地睡了半宿,這會兒身體裡還有些懶勁,他無法自控地抬手擋了擋臉,垂下眼睫打了個哈欠,然後沙啞而老實地說:「睡覺去了。」寄聲驚呆地看著他,倒是純潔地沒有想歪,只是單純地不解,便策動這腦筋奔騰起來:「啊?你跑別人屋裡睡什麼覺?難道我半夜打呼嚕吵到你了?不應該啊,我昨天又不累,誒也不對啊,睡……那你肯定不是早上才去,不然睡不成這德行,你老實說吧,夜裡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李意闌大概是睡飽了,心情也隨著身體的舒適度變好了,看到寄聲這麼囉嗦竟然覺得也挺可愛,他現在覺得很輕鬆,輕鬆到已經能覺得昨晚的失利無足輕重,打算先好好吃頓早飯,接著才去想案子。「別老咒我,」李意闌溫柔地笑了笑,伸手將寄聲一邊的臉頰捏得變了形,「我現在神清氣爽得很,就是有點餓了,想吃陽春麵,廚房裡有嗎?」其實廚房裡沒有面食,不過寄聲一下就笑開了,因為李意闌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要求吃過什麼了,想吃就表示有食慾,而能吃能睡就是天大的好事。「必須有啊!你三品大員叻,連碗麵都吃不上那多寒酸,」寄聲興高采烈地扒掉他的手,轉身飛快地溜走了,「那你去洗漱,我叫人給你弄去啊。」吳金被吵他吵醒了,掀開門縫探出頭來,不太清醒地問道:「寄聲,弄啥去啊?」「面呀,陽春麵,」胡大俠慷慨地說,「你吃不吃?」吳金還沒說話,好幾間以外的王敬元的聲音忽然以吼的形式傳了過來:「吃,我吃牛肉麵。」江秋萍一知半解,也出來湊熱鬧,舉著手他要碗雲吞就行,張潮為了不孤獨,冷漠地報了聲打滷。寄聲想想他要上外頭的早市裡端一二三四五六七碗麵回來,登時就失去了樂於助人的心情。於是這天一早,一行人沒在衙門裡用餐,而是一窩蜂地去早市裡尋了個巷子口的小麵攤。攤主是個魁梧的漢子,他們來的時候正在從鍋裡往外撈麵,見來了客人匆忙放下傢伙什,提著陶壺就過來打招呼。「幾位客官吃點什麼?我們這裡有……」吳金本來在囫圇地揉臉,聞聲抬起頭,登時就愣了一下,沒想到這老闆還是半個老相識,他認識對方、對方不認識他的那種。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這個小麵攤的老闆居然是嚴五。###第48章暗號當著本人的面議論別人,吳金總覺得會被聽見,於是坐在攤上的期間裡他什麼都沒說。李意闌今天有點邪門,吃了一碗居然還有食慾,又添了一份也幾乎都見了底。寄聲大喜過望,不住地在旁邊問東問西,一會兒問他要不要加肉,一會兒又變了副嘴臉,說少食多餐才好。然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碎碎念比較下飯,眾人混在市井之中,難得吃了頓心無雜念的早飯。吃飽喝足以後,王錦官遁進人潮中,繼續去盯杜是閒了,其他人則溜溜達達地往回走。吳金這時才說:「你們說巧不巧,剛剛那麵攤的老闆,竟然是之前滿城打聽四喜人的嚴五。」李意闌「哦」了一聲,語氣裡沒有驚奇,只是響應吳金,表示自己在聽。可走著走著腦中關於嚴五的記憶慢慢清晰,李意闌覺得有些不對勁,便將注意力都攢進腦子裡,這樣顧此失彼,步伐就不自覺慢了下來。寄聲一個沒注意,就見六哥掉了隊,他停下來正要催,卻被眼疾手快的江秋萍一把捂住了嘴。「他好像在想事情,」江秋萍悄悄地說,「不要干擾他。」寄聲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江秋萍便鬆了手。這邊王敬元還想買倆包子,本來扭過頭來是想問寄聲吃不吃,卻沒料對方「噓」了他一聲,讓他別說話。李意闌沉浸在思索裡,腦中的念頭如同江河般奔騰不息。嚴五是在他們根據「線」那個線索,徹查城中的木作坊時出現在案子裡的可疑人物,吳金盯了幾天,趕上江秋萍受傷,這個人就從衙門的視野裡消失了。李意闌一方面奇怪自己當時怎麼就忘了這個人,但很快又寬容地原諒了自己,一個人即使再周全也顧不了方方面面,事到如今他只能找補,後悔和低落都是在浪費時間。他仔細理了會兒思路,將疑點羅列了出來,接著他咳了一聲,博採眾長地問道:「你們說,這個嚴五作為一個麵攤的攤主,十多天以前為什麼要去打聽四喜人?一個普通的平頭百姓,能有這麼廣博的見識麼?」江秋萍摸著下巴半猜半想道:「夠嗆,除非他同時也是一個木匠,又或者……是有人讓他去找這麼個玩意兒。」張潮皺了下眉頭,立即當街回頭望了一眼,然而目光落處,嚴五看起來跟街上的其他商販沒什麼不同。「這個待會兒找正主問問,」李意闌話鋒一改,接著道,「吳金,我記得你當時盯梢的時候,說過有兩個偽裝成百姓的人也在跟蹤嚴五。」吳金篤定地點了下頭:「對!公子你不說我都忘了,這案子查得我這腦子是完全不夠用了。」李意闌對他笑了笑,轉頭去看江秋萍:「那你想想,他們為什麼盯上嚴五?」江秋萍以問作答:「因為嚴五在滿城打聽四喜人?」「嗯,」李意闌應了一聲,接著卻搖起了頭,「我之前也以為是這樣,所以忽視了一些很根本的問題。」「確實,我們注意到嚴五,是因為他在打聽四喜人,但是這個條件成立的前提,是我們擁有一個縣城的兵力,可以在一兩天之內查遍全城的木作坊,可藏身在幕後的那些人,他們有這麼多的人手嗎?」「應該不至於吧,」呂川樂觀地插嘴說,「姑且不談養個死士不容易,單就以數量來說,如果半個城池都是對方的人馬,問一句話就有五成的可能是假的,那還查個屁?」寄聲最為人云亦云,本來有點吃驚,一聽這話又鎮定了,他覺得呂川說的有道理。江秋萍摸著下巴,腦筋還在打結。張潮卻是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道:「我倒是忽然覺得,對方會注意到嚴五,不是因為四喜人,而是他們本來就在監視嚴五,吳金會撞上他們,只是一個巧合。」江秋萍的眼珠子上下滾了滾,接著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笑了笑。李意闌臉上也掛著抹意味差不多的笑容,幾個人像接頭的暗哨似的,寄聲左右看了看,心裡登時就有點不滿。不知道為什麼,他有種「此刻沒笑的人好像低人一等」的錯覺。「可他們監視嚴五幹什麼呢?」寄聲朝前面伸了伸下巴,異想天開地說,「偷學別人煮麵的本事?」「肯定不是,」李意闌好笑地彈了下他的額頭,彈完又正經起來,頗為陰謀論地說,「但嚴五身上應該有他們關心的東西,吳金你再辛苦一趟,跟好嚴五,看還有沒有尾巴在盯他。等下午銀號的事了了,我們再好好討論一下這個嚴五。」「知道了,」吳金答完話,立刻跟他們掉出距離,一轉身拐進了旁邊的巷子。巳時初,友來街。杜是閒今天倒是出乎王錦官的意料,起了個大早,他要到廟裡去還願。初九那天,他在法會上出完風頭,想著來一趟不能兩手空空地離開,走前便在觀世音菩薩座下求過財,誰知道這麼快就心想事成了,杜是閒這幾天吃得好喝的好,就決定去廟裡燒燒香。他仔細收拾了一下行頭,一刻鐘之後離開家門,提著一捆不小的油紙包,晃晃悠悠地去市集裡僱了輛馬車。王錦官沒料到他今天會出遠門,臨時匆匆地租了匹馬,也沒敢跟太近。一個半時辰之後,不斷朝北的馬車停在了栴檀寺的山門下面,王錦官踩著長階往上爬的時候,還想過會不會碰到知辛的問題。此時正午將近,山門開了半天,進到寺中王錦官的任務就變得容易多了,寺中廟堂眾多,一有不對她就背對,假裝自己是個香客,不跪就找僧人問路,行蹤藏得滴水不漏。杜是閒壓根不知道自己背後有雙眼睛,一派虔誠在蒲團上磕頭,磕完之後他在院子裡繞了繞,逮到了一個小和尚,然後他將手裡的紙包送給了對方。小和尚偷偷揭開油紙的一角瞥了一眼,笑容立刻變得特別燦爛了,脆生生地叫著「謝謝大哥哥」。杜是閒彎下腰來揉了揉那顆小光頭,側臉上的表情看起來竟然有些柔軟。廟裡的小和尚向來生世都不會太好,哪怕是像知辛那種「活佛」,也不過生是大佛上的孤兒,碰上香客心腸好,給他們帶些零嘴其實是常有的事。不過眼下杜是閒身份不明,王錦官也不敢放過一點細節,她本來十分在意那個油紙包,擔心萬一藏著什麼涉案的東西,正打算想法子找個時機去弄來驗驗的時候,問題卻自發迎刃而解了。只見光天化日之下,那小和尚開心地喚來了七八個同伴,然後將包裡的東西分了個精光。正此時,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呼喚聲,小沙彌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有個鬼靈精率先動作起來,捧著手裡那堆五顏六色的小玩意躥下了臺階,貼著牆根就開始往嘴裡塞東西。其他人反應過來紛紛效法,於是那一截人高的臺階側面,人擠人地蹲了一排手忙腳亂的小光頭,有的忙著吃、有的忙著藏,那畫面特別鮮活可愛。王錦官陡然看見這一幕,目光霎時便飄了,望著天上的某一點,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李遺,要是我們也有個這麼大的孩子就好了。杜是閒沒有停留,手中的糕點脫手以後,他就抖著袖子上了馬車,踏上了回城的路。午時初,制繩坊。這作坊偏僻,平時一天也過不了十個人,今天卻一反常態,早上還沒過完,就已經來來去去地走了七八個,此時正在廳裡說話的是第九個。這些人都是街頭巷尾三百六十行裡的百姓,過來是為了向白見君彙報。白見君一早就沒指望過官府,牽扯到他的人他自己找,所以前天一到饒臨,就已經發動門下的人去打聽了。只是昨天見過張潮畫皮透骨的工筆之後,忍不住問李意闌要了張畫像,拿回來給門人認了下臉。畫中的扇販子至今仍沒露面,不過城中大戶小戶的微末變化,卻沒人能比快哉門掌握得更精準細緻。只聽來人如數家珍地說:「堂使,槐康街的情況摸清了,值得留意的人有四個。」「第一個是住三號的老段頭,街坊說他這半個月以來,天黑了就做賊似的往外溜,也不知道什麼回來的,反正第二天早上起來能看見他在家。」「第二個是住七號的王虎,他最近有些神神叨叨,膽子變得特別小,從後頭拍他一把都能將他嚇一哆嗦,以前他不那樣的,有人說他是做了什麼虧心事。」「第三個是住十一號的尤胖子,此人好賭,回回輸得砸鍋賣鐵,最近卻忽然闊綽起來了,老是上酒樓大吃大喝。別人問他哪裡發財,他說是在賭桌上翻的身,可我們到他常去的那幾家賭坊去問過了,莊家都不記得他什麼時候贏過。」「最後就是這個住二十一號的嚴五,這人倒沒什麼大變化,就是我偶爾聽到巷子口賣肉的劉屠夫說了那麼一嘴。整條街的人都知道嚴五以前是出家人,還留著忌葷的習慣,一年到頭買不了三五回肉,這個月卻去得十分勤快,隔不了一天就會光顧一趟……」「呃,我知道的情況也就是這麼些了,沒其他吩咐的話,老夫就先回去了。」左袖上彆著針的女堂使揮了下手說了聲「您去忙吧」,說完之後左手收回來,順勢掩住嘴打了個哈欠。等人出去之後,她才轉頭對旁邊的人說:「這些雞毛蒜皮的腌臢事兒,聽個頭就能猜出結尾。老段頭是有了個見不得人的姘頭,王虎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尤胖子不是偷就是搶了,最後那個是傻子忽然開竅,知道還是大魚大肉好吃……這些事打聽來了有什麼意義?」白見君覺得很有意義。大浪淘沙雖然是一個蠢而費力的辦法,但在無計可施的時候,它毋庸置疑是一條可行的路子。一個人不會平白無故地改變習慣,所以任何一點改變,都可以理解成其所處的環境發生了變化,白見君篤定在這些異常的人們當中,一定有個別跟那個扇販子有關,畢竟他只是會躲會藏,而不是上天入地。「意義不意義的,你就當是我這個人比較八婆吧,我出趟門,再有人來稟報,你叫人拿筆記下給我。」末時一刻,豐寶隆銀號。銀號對面是一家茶樓,江秋萍在二樓找了個臨街的位子,王敬元坐他對面,兩人時不時朝街上瞥一眼。一刻鐘之後,渾身黑衣的李意闌忽然從巷子口冒了出來,不過他眼下不是他,而是戴著人皮面具的「假伙伕」。其實呂川作為首輔門下的前任刺客,原本才是所有人之中最適合前來的人選,但他跟假伙伕的身形差太多,估計還沒進門就會露餡。眾人在衙門裡商量來商量去,最後即使不願意,也只能讓李意闌來偽裝,因為他跟假伙伕差不多高,雖然要瘦一些,但衣服穿厚一點,也就充起來了。江秋萍見他腳步匆匆,很快就進了銀號,在他身後兩個鋪面的街道上,少爺打扮的張潮帶著小廝裝扮的呂川和寄聲,也在徐徐靠近銀號。李意闌進門之後,快速打量了一下銀號的堂口,接著他往招財進寶口那兒一站,按照呂川的交代,既不拿正眼看人,也不出聲,只是一巴掌將那張憑貼壓在了桌上。夥計拿起憑貼看了看,熱情洋溢地說:「客官是整取還是零取啊?」李意闌用餘光在他臉上沒看出異常來,自己便也延續著剛剛的冷漠:「怎麼存的就是怎麼取。」正常人被問到那個問題,基本都會在整取、零取中選一樣作答,但是呂川說「自己人」不能那麼說,因為這正是辨別的門檻之一。果然這話一齣口,夥計的眼神就細微地變了,他朝進寶口貼過來,嗓門忽然就壓低了:「丁不勾,皂不白。(一,七)」李意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接道:「示不小,分不刀。(二,八)」###第49章抄底末時三刻,栴檀寺。「大師父,你在嗎?」從門縫外傳來的叫聲壓得很低,也很稚嫩。為了表示對他的尊敬,了覺方丈讓寺中上下的弟子都這麼叫他,知辛走過去拉開院門,發現來人是寺裡的一個小沙彌,才五歲多,還不到他的大腿高,臉蛋圓、眼睛大,有點像慈悲寺的小朝來。朝來是方丈的小徒弟,可平時卻喜歡黏著知辛,更像是他的小兄弟。想起朝來,知辛心裡就湧起了一陣思念與柔軟,滿打滿算,他這次離開無功山已經快十個月了。這種類似於思鄉的情懷使得知辛蹲下來跟小沙彌說話的神色異常和藹,他笑著道:「在的,怎麼了?」「師兄說,獨樂了不如眾樂樂,」小和尚搖頭晃腦地掉了個自己目前根本不知道所云為何的書袋,接著朝知辛攤開了手心,「所以我來給你送糖吃。」知辛好笑地眨了下眼睛,垂眸看見他手心裡拽著兩顆銅錢大小的圓珠子,外頭包著層白色的薄油紙,透過油紙還能看出裡面有些紅黃相間的花色。孩子們慷慨的心意他會領,不過知辛早已過了愛吃甜的年紀,而且寺中的零嘴本來就短缺,他斷然不會奪人所好,腦中一閃神竟然還在琢磨,早知道今早上山之前,就拿李意闌的部分香火錢買點吃食了。「多謝你們的好意,」知辛親暱地捏了捏他的耳垂,眉眼彎彎地撒了個謊,「不過大師父這幾天牙疼,吃不了這個,你自己吃吧。」小沙彌瞪了下眼睛,畢竟還小,心裡想的全寫在臉上,看著為難但也有點竊喜,甚至還不自覺地舔了下嘴巴。知辛覺得他有些可愛,正要拍他的肩膀,讓他自己去玩,那小沙彌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目光灼灼地看過來,一把扯過知辛的手,將糖往上面一拍,接著火燒屁股地跑開了。被搖晃的霜糖發出了「叮叮」的細響,知辛的眼珠子疑惑地動了動,目光隨之投進了自己的手心裡。不過他還來不及探究,就聽那小沙彌頭也不回地嚷道:「不行的,師兄會罵我的,大師父我走啦。」知辛笑了笑,倏忽想起了自己像他這麼小的時候,似乎遠沒有這樣自制與誠實。那小和尚腿短奈何步子快,沒一會兒就蹦得不見了,知辛珍惜地看了眼手裡的糖,接著拿起一顆舉到了眼前,動靜只可能來自於糖球,這讓他覺得有些新鮮。知辛以前很少關注這些,因此並不知道還有會發出聲音的霜糖,出於好奇他小心地剝開了一顆糖的外衣,當中的內容登時顯露在眼前。這是一種知辛從沒見過的新穎霜糖,外層圓潤、質地如冰,中間被掏空了,裝著一些裹著乾花瓣的小糖粒,晃一晃就會叮噹作響,也難怪孩子會喜歡。知辛看著也喜歡,不過他稱讚的是製糖師傅的奇思妙想,人一旦到了懂事的年紀,就必然會失去天真爛漫的樂趣。又看了幾眼之後,他沿著油紙的褶皺將霜糖重新裹好,接著帶上門,回屋裡繼續敲木魚去了。他敲的是用李意闌的香火錢買的那個呆木魚,嘴裡唸的是《清心經》。……寂無所寂,欲豈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靜……知辛很有經驗,將意念和梆子聲牢牢地綁在一起,不多時就入了定。屋外的烏雲來了又去,風起又停,一片枯葉輕輕地落進了院中盛放子午蓮的水缸裡,驚起了一些極細的漣漪。過了不知道多久,知辛又唸完完整的一遍,安靜地睜開了眼睛,寺裡的鹹菜鹹得夠嗆,他不過吃了幾根,仍然逃不了動不動就想喝水的慾望。這時他伸手去揭倒扣在桌上的茶碗,餘光卻瞥見桌邊似乎有一些小黑點在移動,知辛定睛看去,立刻發現那是一列遊走的螞蟻,它們的目的不偏不倚,正是半晌之前他放在燭臺旁邊的霜糖。它們不請自來的時間想必不短了,以至於糖衣外側爬的都是,不過主要的隊伍還是呈環形擠在糖球下方,密密匝匝地拱,看那樣子似乎是想將這個大它們許多的糖塊搬走。然後大概是眾人拾材火焰高,知辛看過去的時候,正趕上那霜糖輕微地晃了晃。緊接著這一幕就像是一個小鉤子,猛地從知辛意識裡扯出了一些東西,他想起了寒衣案那天在墳地上的螞蟻,也是這麼的川流不息。螞蟻和糖?糖和石像生,和白骨案……知辛的臉色嚴肅起來,腦子的閃念如同群魔亂舞,他為了留住那些藕斷絲連的思緒,不得不壓上了全部的心力,連按住茶杯的手都忘了收回來。有幾隻覓食的螞蟻逡巡到茶杯上,見他半天不動,便將他的手指也當成了死物,肆無忌憚地在他指尖穿來穿去。末時四刻,槐康街。做攤販生意的人大都辛苦,吃飯的時間跟常人基本都對不上,嚴五收攤回家的時候,巷子裡分外清淨,許多戶人家都在午憩。吳金等他進了家門之後才鑽進巷子,之後嚴五沒再出門,他也沒有離開,而是敲開了隔壁的院門,朝對方亮了令牌,勒令好不許大驚小怪也不許問東問西之後,搬了架梯子坐在院牆邊,保證頭探起來就能看見嚴五院子裡的情形。嚴五回家之後,放下東西攤擔就進了廚房,之後炊煙升起,院子裡一派靜謐,沒有任何能夠引起吳金注意的東西。這種百無聊賴的平靜持續了一頓飯的時間,才被再次從廚房出來的嚴五給打破了。嚴五端著做好的飯菜在往屋裡走,他這種平民家沒有單獨的飯堂,會客食宿都在主屋裡,吳金看了一眼發現是他,本來已經放鬆了警惕,準備烏龜似的縮回去。只是縮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視線不經意掃到了托盤的角落,就忽然而生硬地停了下來。那裡擱的是街頭一文錢一個的粗陶瓷碗,茶色的釉面上還有小麻點,絲毫沒什麼出奇的地方,讓吳金注意的地方在於數量,那裡有兩雙筷子和兩個碗。吳金還沒搞清楚情況,心裡霎時就先湧上來一陣莫名其妙的欣喜若狂,因為平心而論,他的同僚們都很出色,唯獨他自己這麼久以來只能幫忙跑跑腿。他雖然沒有立功出頭的心,但也想在這宗案子的堪破中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而眼下說不定就是一個機會。早在上次跟蹤嚴五的時候,吳金就調閱了衙門裡的魚鱗冊,根據登入來看,嚴五是個還未婚娶的獨居男人,家中也沒有高堂在世,這第二個碗就意味著他家中有第二個人。這個不具名也沒露過面的人是誰?與白骨案又有沒有牽扯?吳金並不擅長推敲這些東西,在他低頭苦想的間隙裡,嚴五已經進屋並帶上了門,吳金盡全力豎起耳朵,也沒聽見屋裡有交談的聲音。其實最快最直接的辦法是直接逾牆而過去踹開門,但吳金想起假伙伕等人的身手,不敢輕舉妄動,但要是現在回去搬救兵的話,這邊又沒人盯守,萬一對方恰好就在期間離開了這裡,那回去就是得不償失了。吳金為難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守在這裡,天黑之後李意闌肯定會派人來換崗,一切到時候再說好了。打定主意之後,吳金用衣袖擦了下鼻尖上凍出來的清涕,謹慎地抬頭朝隔壁院子裡又望了一眼。然而這一眼卻讓他大吃一驚,因為一條黑色的身影忽然從對面的屋頂跳上了嚴五家的屋面。吳金的第一反應就是刺客的同夥,他猛地屏住了呼吸,同時絲毫不敢大意,一眼不眨地盯著高處。來人身法極快,快到吳金還沒有看清他的臉,對方就已經伏在了嚴五家主屋的瓦面上,掀開搭連的瓦片往屋裡看去。吳金這時已經戒備到了極點,嚴五絕不能出差錯,不然他沒法對同僚們交代,他反手按住刀柄,打算只要對方露出殺機,他就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可他的算盤打得卻不怎麼樣,對方的修為儼然高他太多,他剛握住刀柄,那種鎖向性的無形殺氣就驚動了對方,那人忽然抬起頭,從屋簷上將隔牆這邊的吳金居高臨下地看了個正著。吳金看見正臉,一瞬間陡然從大悲轉成了大喜,因為忽然跑來偷看別人吃飯的不速之客,是那個據說連李意闌都打不過的白一。白見君逮住一個臨時的自己人,心裡卻不怎麼高興,他很快從屋頂跳下來,接著一腳踹開了嚴五的房門。在急速彈開擴大的門縫裡,他和對門而坐的屋裡人對上了眼神,那人鬢髮如雲,披在背上宛如女子,赫然就是張潮筆下的畫中人。白見君扯了扯嘴角,招呼道:「朋友,又見面了。」

李意闌跟著雜役進入銀號後院的時候,末時還不到兩刻。他進去之後,張潮就帶著呂川和寄聲跑到銀號裡耍起了賴皮,拿著證物房裡的假銀票,一口咬定是自己取的,非要銀號賠。入票的夥計自然不能答應,寄聲就出馬跟人吵的難解難分的,呂川就在旁邊保護他,有人伸手就給打回去,三人藉著鬧事,一方面是吸引銀號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只要李意闌拉開訊號彈,呂川立刻就能進去策應。那邊李意闌一路走走停停,已經隱蔽將豐寶隆摸了個透底。這是一間典型的裡三外五的穿心樓,三重進院裡的房間約莫不下三十間,要是裡頭都藏著人,那他絕對應付不來。好在這家銀號雖然有些不為人知的勾當,但夥計掌櫃們都是普通人,從行走和呼吸間都能看出來,李意闌裝得也不錯,一炷香之後,他在最裡面的院子中間的屋裡見到了銀號的掌櫃,是個清癯的老傢伙,看著還有兩分儒雅氣概。此人上來就問道:「你們的事辦得怎麼樣了?」李意闌依照呂川的叮囑,拿不準的話一概沉默,他看了掌櫃一眼,沒有吱聲。掌櫃又問道:「你們到底在幹什麼?」李意闌心中一動,感覺這兩撥人竟然好像不是一夥的,這樣有好也不好,好處在於掌櫃沒那麼忠誠,缺點在於他知道的絕對有限,不過他臉上沒露出懷疑來,仍然一副無可奉告的樣子。掌櫃冷笑一聲,忽然發起了火,低聲喝道:「閣下真是好高的架子,我賣監察大人的人情,頂著風口幫你們傳訊息,但我畢竟還不是你們手底下的狗,所以請你也給我句話,這件事情會到什麼時候為止!」朝裡有很多個監察大人,不過打聽打聽應該會有線索,李意闌默默地記下了這事,壓低嗓門,將手往人跟前一伸,說:「這得取決於上頭給什麼指示,拿來吧。」掌櫃隨手丟擲了一個小竹筒,接著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告誡自己要息怒:「滾吧。」李意闌抄住竹筒,正準備以退為進,先離開看了筒裡的內容再說,可起身的瞬間他瞥見掌櫃臉上的不屑,忽然又心生一計,猛地繞到椅子後面,同時拔出袖子裡的槍頭。接著他將刃口抵在掌櫃的脖子上,刻意陰森森地笑道:「好啊,不過走之前我還有一件想帶走的東西。」掌櫃只覺頸間先橫來了一線堅硬的東西,緊接著刺痛乍起,到了這個時候他還不明白對方想幹什麼,那就這麼死了也不冤枉。這個恩將仇報的狗東西,竟然想要他的命!「等等!你就不怕我死了之後,你們的事情全都暴……啊——」###第50章糖與螞蟻銀號的人果然心眼多。李意闌連騙帶恐嚇,那老頭兒惜命,竹筒倒豆子似的將他私藏的把柄全部倒了個乾淨,利落到屢敗屢戰的李意闌都有點不太相信。不過這人只是個傳聲筒,接觸到的東西都不夠核心。李意闌草草地看了一封他埋在臥房青石板下面的信,內容其實和刺客、白骨案沒什麼關係,只是掌櫃本人和他口中那個監察大人的書信往來。不過這樣的收穫對於李意闌來說也還算不錯,起碼他能順藤摸瓜,去找那個監察繼續問。根據掌櫃的交代,這位監察大人是主管在皇宮和內閣之間傳遞訊息的御史中丞治下的一位朱姓官員。李真向來覺得御史中丞就是皇上和他嬪妃們的老媽子,不屑與人交往,因此李意闌對這位朱大人毫無印象,他問掌櫃此人平時和哪些大官們攀親附會,掌櫃看在槍頭的面子上,磕磕巴巴地告訴他,朱某是個馮黨。李意闌並不意外,但不知道為什麼,心中也沒什麼喜悅,大概是比起之前的種種努力,這回的成果來得有些太過容易。掌櫃的信函說白了只是個添頭,他今天最大的收穫當屬那個本該落入刺客手中的竹筒。銀號不是久留之地,出於周全的考慮,李意闌連信帶人一起押回了衙門。他重新出現在銀號前廳的時候,寄聲還在跟主薄扯皮,見到他愣了一下,心情相當地暗自嘟囔了一句,這麼快啊。不過對於寄聲來說,只要他六哥毫髮無傷,查沒查到什麼不重要。回去的路上,江秋萍按捺不住好奇心,從李意闌手裡討來了竹筒,想要一睹為快,可誰料去掉封蠟和筒口之後,拔出來展開的紙條上空空如也,幕後之人相當謹慎,在信函上也做了手腳。字跡上的障眼法是王敬元的強項,江秋萍立刻轉頭去看道士,王敬元接過去聞了聞,沒聞出什麼氣味,便將信紙又捲起來塞回了竹筒裡,準備回衙門去仔細研究。半道上受李意闌所託,呂川買了個燒餅,接著跟眾人分道而行,到友來街去換跟了杜是閒一天的王錦官了。一刻鐘之後,李意闌五人回到衙門,發現吳金在門口等。吳金看見他們高興壞了,急不可耐地衝過來嘿嘿直笑:「公子,好訊息,我們抓到那個扇販子了!」李意闌目光猛地一動,笑意不自覺染上了眉梢,這大概是他上任以來最值得高興的一個時刻了。一行人興沖沖地往後院趕去,吳金在一旁唾沫橫飛地重現他下午的提心吊膽,大家喜事臨門,都不怎麼有同情心,一個個的都在笑他。此時在他們身後的天邊上,風雲悄然變色,單薄的夕陽無聲無息地在陰雲之上忽明忽滅,要透不透的氣象,明天會是什麼天氣暫時還看不出來。「之後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吳金撓了撓頭,繼續道,「那人是個啞巴,沒吭聲,嚴五大吼大叫的,想要把我們打出去,白兄點了他倆的穴,然後我倆就一人一個給提溜回來了。這會兒嚴五扔在牢裡,扇販子跟白兄在廳裡。」江秋萍驚喜地說:「問出什麼來了嗎?譬如這人的姓名、身份,同夥在哪兒之類的。」吳金臉上露出難色來:「沒有,他被抓之後的唯一反應,就是白兄問他為什麼要把快哉門的百歲鈴牽扯進來,他用茶水在桌上寫了個‘對不住’。然後我說將他押到牢裡去審,白兄也不準,這會兒兩人正跟廳裡坐著相對無言呢。」那就是在乾瞪眼,簡直是浪費時間,寄聲默默在心裡將白見君批評了一頓,接著以己度人地說:「他還真是個啞巴呀,不會是為了逃避刑審,故意裝的吧?」吳金好笑道:「應該不是吧,白兄不是說他五年前遇到這個人的時候,他賣東西都是用紙寫的嗎。」張潮一副思考的樣子:「也沒有人來救他嗎?根據目前所有的線索來看,這人在案子裡貌似是個關鍵人物,畢竟我們追查的起點之一,就是木匠院子裡埋的百歲鈴。」吳金覺得有道理地「嘖」了一聲,搖著頭說:「真沒有,回來的一路上非常順利,通行無阻。」「順利」這兩個字眼倏忽勾動了李意闌的思緒,吳金這邊的情況和銀號裡差不多,同樣是水到渠成、馬到功成,就好像那些刺客、死士們一夕之間都從饒臨蒸發了。這明顯不合常理,就好像好鋼全用在了刀背上,乾的淨是些不著重點的事。李意闌暗自琢磨到,照情況反推,可能的原因有兩種,一種是這人根本構不成威脅,另一種是刺客們眼下脫不開身。要是前者那還好說,無非就是這扇販子和假伙伕一樣,擁有一副不怕疼痛的銅皮鐵骨,可要是後者事情就耐人尋味了,會是什麼狀況,才能導致那些原本活躍的影子們無暇他顧?李意闌越想心裡就越不安寧,說不上來是什麼原因,他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白見君的洞察力非同一般,他敏銳地發現吳金離開之後,扇販子的神色好像輕鬆了一些。果然不多時,這人不再垂眼裝石雕,而是安靜地抬起眼睫對視過來,微笑了一下,接著用衣袖擦掉了殘存的水漬,又寫了一行字:「是你吧,五年前在西疆城中贈我鈴鐺的主顧。」這人的年紀應該不輕了,但膚白俊秀、面淨無須,仍然是個令人矚目的美男子。儘管此人害快哉門沾了一身腥,但白見君對他卻沒什麼惡意,心裡更多的反而是好奇。平心而論,以這人的氣質和才華,一看就是名門望族出身,給人的感覺就該是埋首在高閣裡做學問那種,而不是在街頭裝神弄鬼,利用和矇騙天下人的大案欽犯。白見君懷揣著一種可惜的心情說:「是我,你怎麼知道的?還有你是誰?」扇販子搖了下頭:你左邊的眼白上有一小塊黑翦,我記得的。抱歉,我是誰不能告訴你。連名字都不肯說,其他的只怕更加無可奉告,白見君啼笑皆非地往茶案對面湊了湊,做了個「請」的姿勢說:「那你就撿你能告訴的說吧。」扇販子飛快地擦寫道:多謝體諒。原本事已至此,我不該狡辯,但私心作祟,還是想解釋幾句。我無意將貴門拖下水,也從未生過利用之心,鈴鐺是我見那木匠手藝精湛,覺得他或許能在快哉門搏得一席之地,思慮再三之後送給他的,沒想過會引起這樣的風波。快哉門的嫌疑我會盡力洗刷,出於避嫌的考慮,之後不會再對兄臺做任何回應,這應該是你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了,很遺憾,不能與你互道名女……一個「姓」字還沒寫完,就被院子外傳來的說話聲給打斷了。扇販子指尖一頓,沒再往下寫,而是忽然將茶碗掀翻,用漫流的陳茶將舊跡掩蓋了。白見君看著那幾個迅速消失的「最後一面」,忽然就感覺到了這人赴死的決心。李意闌進門的時候,案上的水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傳說中的扇販子低頭坐著,白見君靠在椅背上盯著人看,眉頭皺著,臉上驚疑參半,不知道在想什麼。「前輩,」李意闌明知故問地招呼道,「你回來了啊。」白見君聞聲看向他,做戲做全套地站起來,將座位讓了出來。李意闌揮了揮手,自顧自在客位上找了把椅子坐下了:「別麻煩了,都坐吧。」眾人找位子落座的功夫裡,李意闌的視線從地上的小水攤上掠過去,重新落回了白見君臉上,他道:「前輩,這人有交代什麼沒有?」白見君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審問是你們衙門的事,我不擅長這個,想知道什麼你們自己問吧。」李意闌感覺他肯定知道些什麼,但當著眾人的面他不想駁白見君的面子,應了一聲暫時將這事揭了過去,轉頭去問扇販子:「你是誰?跟嚴五是什麼關係?」扇販子聽到嚴五的名字,睫毛動了兩下,眼底湧起了一波掙扎,不過由於他低著頭,這神情便沒人看見。李意闌問話他不答,不得已只好讓衙役將他先收進牢裡去,為了防止他自絕,同樣叮囑衙役在他牙齒上粘了棉絮。押走了扇販子之後,一行人開始研究從銀號掌櫃那兒得來的信件,白見君見狀要走,李意闌跟到廳外叫住了他。「前輩,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請問在吳金離開的期間裡,那個扇販子真的沒跟你說過什麼嗎?」白見君猶豫了片刻,還是將經過告訴了他,因為白見君想見見扇販子後面的主謀,他很好奇那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居然值得那麼多人視死如歸地為其保守秘密。李意闌聽完後的第一感覺,就是那扇販子似乎比假伙伕要心軟得多,這人既會替木匠謀出路,也在意點頭之交的君子對自己的看法,這樣的性格,也就註定了他不會枉顧嚴五的性命。火速打完心裡的算盤之後,李意闌開口挽留道:「前輩要是沒有要事,我想請你在衙門多留片刻,我們剛從外面截獲了一封沒有字的信,快哉門通曉天下奇事,前輩或許能替我們解開當中的玄機。」消隱字跡的法子白見君倒是知道幾個,不過山外有山,也難保是是一種新手段,本著見識的原則,白見君心裡一聽就答應了,可話到嘴邊時他又想起什麼似的說:「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李意闌點了下頭,示意他說。白見君就沒頭沒腦地道:「你們上刑可以,但是不要傷他的性命……和手。」李意闌卻明白他在說誰,這人惜才,可惜那個有才的人德不配位,正在遭災遭殃。兩人達成一致,轉身預備回屋裡去,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背後傳來了撲稜撲稜扇翅膀的聲音,李意闌轉頭去看,發現撲下來的鴿子又瘦又小,跟車伕從栴檀寺裡帶下來的那隻在體型上簡直一模一樣,因此這最有可能是知辛給他的來信。昨天一封今天又是一封,不管內容是什麼或者是因為什麼事,反正都能表明知辛有在惦記他。忙碌了一天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忽然空曠起來,李意闌眼看著那隻鴿子停在落腳架上,心口像是有什麼東西歸位了一樣,有些高興和感動,他腳尖一轉就朝鴿舍那邊去了,走出去了才想起自己把白見君給忽視了。於是他匆匆回頭招呼人先回去,自顧自跑去將鴿子腿上的信件給取了出來。竹筒上寫著李意闌親啟,他抽出紙卷展開來一看,發現果然不出意料。吾友:有事告知於你,閒話就不多說了。關於溼婆手中握物,我這邊因緣際會,有了些頭緒,詳情日後再說,如下:依我拙見,握物興許是紅糖或黃糖制的小球,外形類似雞蛋,細頭粗尾,頭部可從木雕手中穿過,而尾端不能。球上開大小孔,大孔一個,小孔若干。取一條絲線,其中一端纏上小棍,不繫,以燒融的糖稀澆覆,此糖需與制球的糖類不同,若糖球用的紅糖,那棍上便應澆黃糖。待糖乾透,牽線與小棍混入一體,將棍豎起從大孔穿入,掍直,使小棍兩端支於球壁上。再將長期以紅、黃糖餵食的螞蟻從大孔塞入,以溼泥封大孔,避開牽線,使螞蟻不能出即可。至此,將連有糖球的絲線牢牢系在白骨的手腕腳腕處,糖球方向打活結。糖球較細的那端背對木雕,再將溼婆牽著線的木手分別繞著白骨纏繞,扣於糖球上。如此,等木棍上的糖被吞食之後,活結便會散開,白骨跌入香灰之中,絲線在闇火中化為灰燼。被抓在木手中或者跌落的糖球在螞蟻的啃食下,不多時也會消失無蹤。以上種種皆是猜想,對與不對、行與不行你且自己斟酌。又及,近日寒威不減,望你加衣多餐,倍自珍重。知辛。由於信鴿所能傳送的紙條幅面有限,知辛不得不將字寫得很小,最後的落款實在無處著筆,只能橫著擠在了紙條的最下面。李意闌看著那個地位委屈的名字,心口慢慢柔軟起來。他儼然打破了出家人的清淨,讓知辛都琢磨起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李意闌這會兒又不愧疚了,只是莫名其妙地有些自豪。他這個心上人,聰明得將他都襯傻了。###第51章第六樁李意闌沒有在外面耽誤很久,偷樂了一會兒也就回去了。眾人在桌前圍出了一個圈,見他進來就自覺地給他讓出了一個缺口。這時廳裡已經亂成了一團,桌上一半擺滿了瓶瓶罐罐,還有一半撒得到處都是一撮一撮的粉末,王敬元就在這堆狼藉之中,捏著一角小紙片,不停地拿粉末引燃後躥起來的煙來燻它,或是用色澤詭異的汁液塗刷。為了最大程度的保全密函的完整,王敬元剪下了紙條的四個角,劃的是大斜刀,將紙條上下切成了一個尖尖角,這樣應該能夠保證切下來的角上帶有字跡,方便做更多的嘗試,也不會沾汙密函的主體,是個機智的好主意。但天下藏字的法子數不勝數,他也未必全都知道,王敬元接二連三地試了十來種,紙上還是空空一片。寄聲眼看著沒拆的瓶罐越來越少,眉頭慢慢就皺了起來,說:「老王,你的寶貝沒剩多少了啊。」旁邊的江秋萍啼笑皆非地看了他一眼,心說沒什麼存貨的人沒著急,看戲的反倒先愁起來了。他說話的時候,王敬元又倒出了一小撮粉末,拿高香點燃了,沒好氣地說:「我知……誒?好像有了!」大夥定睛去看,就見那煙塵奇異而奪目,不是尋常的白、灰、黑色,花裡胡哨的,喧賓奪主地將密函的風頭都給壓了一頭。眾人驚疑不定,不約而同地有些嘖嘖稱奇,待回過神來再去看那紙條的一角,發現上面果然出現了一些機淡的灰色。接著那點灰色在煙燻中漸漸明晰,像是天空上聚集起來的烏雲,在它還沒完全顯形之前,江秋萍好奇地笑著道:「道長,這是什麼煙,怎麼會有這麼多的顏色?」王敬元抬起頭,眼底有抹張揚的嘚瑟:「這是蕪色煙,不是我吹噓,天底下會配這種煙的人絕不超過十個。」這話要是屬實,那自己就是撞了大運,出門閒逛就逛出了個舉世難覓的手藝人,李意闌好笑地在心裡想道,不過這功勞還是知辛的。這人不參與案子,也說過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但從慈石到王敬元,再從石像生到今天的猜想,幾乎可以說是缺了這個人,進展絕對到不了目前的地步,李意闌心裡一直十分感激知辛。他這廂忙著飲水思源,身旁的寄聲卻因為不相信王敬元的為人,已經扭頭去跟白見君說話了,他道:「白大俠,你們快哉門擅長這些,有人會配這個嗎?」這白見君倒是真不知道,他雖然貴為一教之掌,可畢竟無法事必躬親,他知道的東西也只是比在座的人要多,但也遠遠不是全部。聽說他也不清楚,寄聲這才拍了拍王敬元的肩膀,馬後炮地說:「那你可真厲害。」王敬元不知謙虛為何物地樂道:「那是。」寄聲壓在他肩膀上,手腳閒不住地伸手去戳那個裝著蕪色煙的小圓罐,想研究一下這到底是一堆什麼粉末。可手指將將戳進罐子裡的時候他忽然又停住了,表情有點扭曲地說:「這個煙升起來不怎麼散,有點像狼煙,裡面是不是有狼啊牛之類的糞哪?」王敬元抬頭給了他一個白眼,珍惜地將那個小瓶拖遠了一截,嫌棄道:「噁心誰呢你,還牛糞狼糞!這都是香料配的,貴著呢,手離遠點兒,別給我弄撒了。」寄聲沒所謂地噓了他一聲。白見君卻是來了興趣,忽然開口說:「什麼香料能夠生出這麼濃的煙?我倒是沒見過,道長方便讓我開開眼界嗎?」這和拌大醬是一個原理,配方從來不是什麼秘密,機密全在配比上,王敬元篤定說了別人也配不出來,因此十分大方,想也沒想就說了。「沒什麼不方便的,其實很簡單,香料當然沒幾陣兒煙,可蘚皮和硼砂有啊,就是雨後松樹上那種溼噠噠的鮮蘚,用大葉包起來擱爐子口上沒有明火的地方烤乾,再磨成粉,跟硼砂和香料粉抄在一起,引燃就是這樣了。」他還沒說用的是哪些香料,但這是別人的獨門絕技,白見君不好刨根問底,便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李意闌接過話茬,繼續問道:「那紙上是做了什麼手腳,為什麼只有這種煙燻上去才有反應?」王敬元:「因為紙上的字是用清水研過的白崗砂寫的,這種砂泡水沒有顏色,也不容易暈開,幹掉之後就看不見了,用蕪色煙燻過之後,煙粉會粘在白崗砂上,字就出來了,喏,說曹操曹操到。」眾人聞言紛紛湊過去看,就見紙上出現了一橫和一個口的左上角。江秋萍摸著下巴就開始猜:「這會是個什麼字,高?束?副……」張潮一勞永逸地打斷了他:「猜出一個字也於事無補,既然法子已經找到了,就等道長處理完了再說吧。」大家自然沒意見,開始安靜又渴望地盯著王敬元。王敬元回來就開始忙活,都沒顧上吃飯,這會兒餓得肚子裡打鼓也不敢提,只好矇頭狂燻密函,屋內登時彩煙四起,只是成效不太顯著,因為白崗砂得烤老半天才會出現黏性,不像人乳或著米湯等稍微烘一烘就幹了。在等待字跡露出廬山真面的功夫裡,李意闌將知辛的紙條給拿了出來。往常依照慣例,他會轉頭就遞給軍師江秋萍,可這回因為有白見君在,出於對客人的尊重和對快哉門奇技淫巧的信任,他將紙條遞給了白見君。不過出手之前,李意闌悄悄地將紙條折了一道,將最後那句「寒威不減」給疊到了反面。他也沒說不讓人翻過來看,只是忽如其來的一點私心,不想讓別人看見知辛對他的關懷。李意闌邊遞邊開了口,藉以引來大家的注意,他說:「我這裡也有一封信,是知辛剛剛寄來的,說的是他對石像生原理的猜想,大家看完我們再討論討論,來,前輩,你先請。」這時不說別人,連李意闌自己都沒察覺到,他對知辛的稱呼發生了變化。白見君是江湖做派,壓根沒想起官高民一級,也不覺得自己先看有什麼問題,抬手就接過來了。信不長,白見君很快就看完了,因為生平見得夠多,信上繁複的步驟對他來說不算太難理解。只是看得懂和想得到終歸還是兩回事,白見君捫心自問,他自己是推敲不出這些彎彎繞繞來。但這恰好就是白骨案所需要的能力,這案子集結了太多貌似在人間的「不可能」事蹟,因為案發時的恐慌和人多手雜,導致除了那幾具骷髏之外,其他的證據全都被自然或人為地銷燬了,要想破案只能盲猜,再從案犯的手法上往前回溯。寫信的和尚很不簡單,要是有意加入快哉門白見君欣然歡迎,但對方身份尊貴,想必不會有這種打算。白見君看完將紙條遞出去,江秋萍主動接了,開始和其他人擠在一起看,過了會兒他最先看完,便從人堆裡走出來,給其他人騰位子。他走到李意闌旁邊,用一種有點好笑又帶著尊崇地表情感慨道:「這麼奇怪的路子,你說大師是怎麼想出來的。」李意闌頗有同感地笑道:「他沒來得及說,等哪天空閒了,我上栴檀寺去問問他。先不說這個了,你看完之後,覺得這法子能行麼?」江秋萍:「木雕怎麼拉動白骨而不留痕跡倒是說得通,但我還有一個問題。你看,木雕手裡的糖球是可以被螞蟻吃掉,但白骨身上肯定有木雕,那木雕呢?去哪裡了?」李意闌想了想,猜測道:「木雕肯定也是用某種方法事先固定在白骨身上,有可能是等在它‘寫’完字之後,木雕從白骨身上脫離,落在了地……」說到這裡李意闌忽然頓住,這瞬間才真正明白過來,為什麼同樣是石像生,在知辛所說的談錄上面它是一個雕了朵蓮花的小方盒子,而到了白骨案之中,它卻變成了溼婆木雕的造型。因為饒臨的寒衣節上,民間的百姓在黃昏後上墳的時候,不止會帶高香和紙錢,還會帶上一對雕刻成各路菩薩的紅色香燭。這樣的話,入夜前天色昏暗,加上墓地裡的火光又泛紅,木雕落在地上之後,就極容易被祭奠的人們當成是被踢歪的蠟燭,即使有人撿走也沒人會覺得有什麼不對。如此石像生也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案發現場消失了——理順了這個關竅之後,李意闌心裡霎時湧起了一絲敬畏。這不是說他崇拜或者害怕那個幕後的擘畫者,只是生而為人,在面對一個某方面比自己強大太多的敵人時,難免會有一種難以跨越高山的本能。李意闌承認這個主謀要比自己聰明太多,而且極其善於利用機會和環境隱藏線索,就是不知道這樣巧捷萬端的人物,是怎麼淪落冤獄,進而選擇成為了一個不法之徒。如今他們查案就好像是在管中窺豹,李意闌既不知道,也無人可問,便只能往開了想,決定先不去想這個事。反觀江秋萍的疑惑就比他簡單得多。這人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說著說著兩眼就直了,江秋萍體貼地等了片刻,仔細地觀察著李意闌的表情,看他的眉心沒再蹙著,感覺像是邁過了腦子裡的坎兒,這才張開五指湊到對方眼前晃了晃。李意闌感覺眼前有東西靠近,下意識就想後閃,視線匯聚起來發現是江秋萍,這才克服著本能杵著沒動,笑了笑說:「抱歉,走神了。」江秋萍全不在意地說:「不打緊,咱們接著說,木雕落到了地上,然後呢?」這是寄聲他們也暈乎暈乎地看完,陸續湊了過來。李意闌暫時沒管他們,將自己剛剛聯想起來的木雕和蠟燭的猜測說了說。江秋萍大約也是感受到了對方那種算無遺策的威壓,臉色不是太好看。他一不說話,寄聲就開始滿頭霧水地追問他們剛剛在講什麼小話,李意闌簡單地重複了一遍,繼而又去看白見君:「前輩這邊呢,有什麼異議或問題嗎?」白見君站得離兩人不遠,聽力也非同一般,對於兩人的交談一句沒落下。其實剛剛江秋萍那個問題也是他想問的問題之一,既然答案已出,也就失去了提起的必要,不過白見君還有一些問題,他對上李意闌的視線說:「算有吧。」「白骨不比大活人,帶尾巴的線纏在身上要往回縮也就縮回去了,可白骨身上骨節縱橫、凹凸起伏,那個木手很難保不會卡在節骨眼上。根據信中的辦法來看,成功的機會應該是五五分,但對於一個這樣縝密的計劃來說,幕後者的顯然更傾向於萬無一失的手段,因此我以為,這猜想可行,但是有漏洞。」他說的確實有道理,但李意闌已經自發在心裡為知辛找好了藉口。他暗道知辛又不是主謀肚子裡的蛔蟲,能猜到這個地步,不管可不可行,都已經值得人交口稱讚了。但做人終歸得實事求是,既然發現了漏洞,事不宜遲,李意闌立刻讓寄聲去把於月桐的白骨又請了過來。糖球是這會兒是來不及做了,眾人削出四個形似的小木楔臨時替代,接著按照知辛的思路捆在了白骨的四肢骨上,開始嘗試卡不卡的問題。然後事實證明白見君的問題提的堪稱一針見血,木手和骷髏的表面都不平整光滑,五次裡就有三次會卡住,後來陸續又換了一些走線的纏法,還是沒能找到竅門。唯一的安慰就是王敬元那邊的字終於燻出來了。李意闌將他拼湊起來的紙條拿過來一看,眼皮瞬間就跳了一下。紙條上只有寥寥的六個字:事畢,伺機撤離。衙門這邊正查得如火如荼,這關口刺客的上線那邊,得是什麼樣的事情完畢了,才能這麼無所畏懼地將安插在饒臨的暗樁和阻力給忽然撤走?他們是不在乎暴露?還是篤定線人撤走之後,朝廷根本查不出什麼?然而事實上他的猜測都錯了,在十二月十八日這個暮色降臨的夜晚,隔著上千裡的距離,第六樁白骨案憑空出現在了江陵層層宮牆之內的仙居殿裡。當時皇太后正在出恭,如意桶內卻忽然如同泉眼一樣湧出了無數水泡,澎湃的水泡直衝而上,嚇得太后直接從桶上跌了下去,之後,又一架白骨就從沸鍋似的水中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寫下了一個綠色的「冤」字。不過這一切,今夜離饒臨這個城池都很遙遠,李意闌還在埋頭苦思,一名獄卒忽然從院外疾步而來。「大人,有發現!那個啞巴,他、他是個太監,並且也會說話。」###第52章舊案十八日深夜,江陵,仙居殿。如意桶裡憑空冒出一具屍骨,事發時太后嚇得屁滾尿流,可等白骨停止動彈之後,她鎮定下來,又因為失態變得怒不可遏,以杖斃的嚴刑逼著幾名奴婢忍著恐懼和噁心,生生將那具死人骨頭從便溺器里拉了出來。神出鬼沒加上會寫「冤」字,明顯就是白骨案的特徵。在幾桶水的草草沖洗過後,太監顫顫巍巍地端著燭臺往上一湊,很快就發現了這第六個冤死鬼的大名——章儀。看清之後,他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種愁雲慘淡的神色。宮中的宮女和太監向來更換得快,皇上身邊的粉黛顏色也是春夏秋冬各有不同,有無數的秘密悄然發芽又湮滅,但唯獨「章儀」這個名字,是大內皇宮裡兩朝以來的禁忌,雖然大家並不清楚,一個女德有失的妃子,何以至於讓人們噤若寒蟬。然而好奇心向來容易反彈,越是打壓就越是生長,其他的宮殿裡很難說,但仙居殿裡沒有一個奴婢,私底下不知道這個女人跌宕起伏的一生。據說,章儀是原來江陵望族,前大鴻瀘寺卿章荃的掌上明珠,十七歲時應選入宮,沉沒六年之後忽然飛上枝頭,從嬪妃之位扶搖而上,一路晉升到皇貴妃,住在最靠近太上皇起居的養心殿的平樂宮,是當年皇后最佳的人選。可是在奉天十六年的歲末,也是這樣的隆冬時節,宮中忽然爆出了她和當年擔任長樂太僕的袁祁蓮私通,被廷尉捉姦在床的軼聞。最後章儀被脫衣杖斃,死的時候脊骨盡碎,渾身的血都淤積在皮膚表層,欲出而不得出,使得她的屍體看起來像是一堆被剝了皮的血肉。而袁祁蓮因為才能卓越,在兵、工兩部尚書和軍器監大部分長官的聯名請求之下,被破例從死罪改為宮刑,只是此人生性驕傲,行刑前在獄中用稻草精編的草匕首割喉自殺了。朝野一邊可惜,一邊又忍不住脊背發寒,覺得一個連草梗都能用來製作殺器的人,就像是院子裡圈養的猛虎,保不齊哪天就會獸性大發,還是死了比較讓人放心。兩人死後,這件通姦案遠遠沒有結束,章家滿門被流放邊疆,袁祁蓮所管轄的軍器監為杜絕番邦人滲透,遭遇了空前絕後的大清洗,這件事因為株連之廣、判刑之深,被民間的野史撰寫人批註為「平樂宮案」。十三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淡忘許多事,誰也沒想過這個家破人亡的后妃,會用這樣的方式重新出現在世人的眼前。和之前的五具白骨一樣,章儀的骨骼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她所狀告的人,也正是被她嚇到失禁的皇太后。她在骨書上陳述,后妃柳氏險惡毒辣,為奪權柄不擇手段,汙人清白害人性命,然國之不法、法之不公,她不寄望有人能為她伸冤平反,只會竭她所能,讓柳氏此後報應不爽,將徹夜受萬鬼打門驚擾、吃飯時盆中肉跳,飲酒失魂、薰香時來蚊,雨天鬼蛇來訪、香爐中死灰復燃……享盡人間的富貴卻惶惶不可終日。萬鬼打門的恐嚇已然應驗,並且廷尉那邊至今沒找到是人在裝神弄鬼的痕跡,太后惱怒之下已經將那幾日夜間巡邏的首領打為犯人的同黨關進了刑部大牢。誰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后又怒又怕,果真睡意全無,當即差宦官連夜去向皇上稟報,同時急招刑部尚書、太常、廷尉等公卿連夜進宮研討捉拿宵小的辦法。是夜,層層的宮門和江陵城的九個城門相繼接到了封鎖令。白骨案發展到這第六樁時,算是徹底掃盡了天家的威嚴。而此時此刻,身在饒臨的李意闌對這一切還一無所知,只是聽獄卒來報了新線索之後,匆匆帶人去了牢裡。「幹什麼幹什麼?沒把兒的男人比大姑娘還好看還是咋的,都散了,給我散囉。」「省得一會兒上頭來人,孃的全不在崗上,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還看?滾蛋!」李意闌走完通道的時候,班頭正在罵罵咧咧地將人往外趕,他吼得不可謂不兇,但驅散的效果卻不怎麼樣,原因無他,只是新鮮。畢竟這種不能算男人的男人,歷來只是江陵皇宮裡的特產,生生死死幾乎圈在那片高牆裡,小郡縣的牢獄根本沒有處置他們的權力。今天難得見到一個,除了守門那幾個實在不能走開的,剩下的一窩蜂地全圍了過來,紛紛帶著興奮和批判在指指點點。李意闌去哪兒從來不需要通報,一方面也是沒有那份悠閒的時間,他來得靜悄悄,因此聽到了好多閒話。……「誒喲你看他,那個細皮嫩肉的勁兒,比我家那婆娘還水靈,嘖嘖嘖,不愧是皇宮裡出來的。」「那可不,你看他的下巴,光溜溜的,身上想必也是一根毛都沒有,摸起來肯定……嘿嘿……」「他媽的,還想摸?你們可真是會倒人胃口,這不男不女的,還能算個人麼?要是我早死了,多膈應人哪。」「誒,你這話說的就有點缺德了啊,那弄成這樣也不一定就他自願的,積點兒口德吧。」「嗨喲,我也就是圖個嘴上痛快,隨便說說,你還教訓起我來了,你憑什麼啊?莫不是看上這個漂亮的太監了?」……這些汙言穢語實在不堪入耳,白見君皺了下眉頭,投向獄卒的視線裡漸漸升起了一些輕蔑。在他看來,扇販子縱使軀體不全,但技高手巧,比這些混吃等死的庸碌之輩不知道高了幾等,這些人愚昧狹隘又不自知,只會踐踏別人的缺點,實在是可笑又礙眼。李意闌自然也聽見了這些不入流的議論,立刻咳了一聲,留下班頭和審問的兩個獄卒,將其他人都遣散了。張潮聽到那些閒話,反應卻與其他人不一樣,他像是被勾動了什麼回憶,眉眼蹙出了疑惑的形狀。人牆散去之後,被綁在木樁上的扇販子露了出來,眾人就見他被從頭到腳地潑過水,頭髮和衣裳都貼在身上,因為冷,身體止不住地打著顫,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可怕。沒蹲過大獄的人不會知道,牢裡有些約定俗成的市儈規矩,進來的人不管冤不冤,都先要脫層皮。這個所謂的皮不止是身體髮膚,還有犯人身上那層外衣,獄卒們時常美其名曰與其被鞭子抽成破爛,不如孝敬給大爺們攢點喝酒的錢,因此扇販子一進來,渾身就被扒得只剩下一層中衣。中衣色白而輕薄,被水一潑身上如同輕紗一樣黏在身上,連塊深色的胎記都藏不住,就更別提扇販子平平的襠部了。一旦注意到之後,那確實是一個引人注目的缺陷,剛剛擠在這裡的獄卒九成就是來看這個的,然而在各種取笑和惡意的目光之下,扇販子給人的感覺卻仍然體面,他臉上只有一些忍不住洩露出來的細微的苦痛,並沒有仇恨和屈辱。從張潮的經驗來看,這人一看就不是宮裡的人。不過沒進過宮的那些譬如李意闌,就看不出來了,他只是忽然和白見君有了些痛感,覺得扇販子不該遭受這種侮辱,這人對於疼痛的忍耐力極高,由此可見內心必定非常堅韌。擁有這樣秉性的人,幹什麼都喜歡持之以恆,因此他和假伙伕等人一樣,很難在嚴刑拷打下屈服。李意闌既欽佩又有些無力,但這人不比練家子,寒冬臘月地披一身冰碴凍上半宿,第二天起來說不定就只能收屍了,他沒辦法只好心情複雜地移開了目光,側頭去吩咐班頭:「去拿套乾衣服給他換上。」班頭應著「是」,按著刀柄跑走了。李意闌又去問那兩個獄卒:「說說吧,你們是怎麼發現他不是啞巴的?」兩個獄卒碰了碰眼神,瞬間無聲地達成了一致,其中一個拱了拱手道:「稟大人,約莫一炷香之前,我倆看他冥頑不靈,就潑了桶水,準備凍他個把時辰,哪知道水一澆下去,就發現他那兒特別平。」「我倆最開始吧,還沒想到他是太監,只是覺得奇怪,商量了一下決定把他褲子扒下來看看,完了手剛摸到褲頭兒,就聽見房裡忽然冒出一聲‘滾’來,嗓門尖細尖細的,特別扎耳朵,那會兒我才有點反應過來,立刻拉下褲子一看,發現果然是個閹人。」李意闌不是很愛聽他們反覆強調這個事,應了一聲讓他倆先下去了,這時班頭又匆匆跑回來,李意闌等他單獨進去給扇販子換完衣服才帶著同行的人進去。扇販子的頭髮還是溼的,絲絲縷縷地粘在臉上,更顯得膚色蒼白,乾的囚服仍然單薄,他仍然在打哆嗦,只是眼睛睜開了。李意闌和他對上眼神,立刻發現他有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和知辛有點像,都很平靜,但又不一樣,知辛的眸光趨向於平和,這人則是無動於衷。兩人靜靜地對視了一會兒,沒人移開,也沒人說話,最後還是李意闌先沉不住氣,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說:「閣下身份特殊,要查出來只是時間問題,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什麼都不打算說嗎?」扇販子知道他不是虛張聲勢,靜默半晌之後忽然開了口,滿臉正色地道:「是,我不能說。但嚴五是局外人,希望諸位大人明察秋毫,不要冤枉了好人。」他嗓音細軟,語速有些慢,神色間有種近乎頑固的誠懇,讓人即使有些彆扭,對他也很難生出惡意。江秋萍實話道:「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想管嚴五的死活,你不覺得一個欽犯的關心,對局外人來說不是什麼好事麼?」「也許吧,」扇販子虛弱而溫吞地說,「不過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關鍵還是取決於諸位是什麼樣的官,想怎麼查這個疑案。嚴五與我只是萍水相逢,我這邊不多做辯駁,大人們可以去找他取證,我希望他能獲得應有的清白。」王敬元涼颼颼地插進來說:「還清白?你這種人也是真自私,自己把壞事做盡了,把無辜的人拉下水了,完了就用一句‘好人’來堵我們的嘴。我們憑什麼要相信你,你什麼都沒交代,根本就不可信。嚴五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們抽他個皮開肉綻的,不信他不說實話!」扇販子被他罵街的氣勢所碾壓,動了動嘴唇,似乎是想說什麼最後又放棄了。之後再問話他就不答了,李意闌看問不出什麼來,便帶著一行人轉道去了嚴五所在的牢房。白見君落在最後面,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之後忽然折回去,脫下自己的外衫草草裹在了扇販子身上。微弱的溫暖透體而來,扇販子愣了一下,張嘴說了聲「謝謝」,但這次沒有發出聲音。白見君本來是想問的,既然不是啞巴,為什麼五年前在西疆相遇的時候要拿紙筆來佯裝不會說話,但這句無聲的「謝謝」一齣口,他好像憑空無由就領會到了對方的意思……這人大概只是不想讓人發現,他跟常人所不同的地方。這猜測也許不對,但白見君願意這麼認為,於是他什麼也沒問,裹完衣服直接走了。出門之後他發現李意闌等人並沒有走遠,起先白見君以為那撥人是在等自己,靠近一截後聽見了那邊的談話內容,才發現自己的想多了,他們還是在討論扇販子。剛剛張潮一口咬定扇販子不是宮裡的人,寄聲不信,非要他拿證據來看,但張潮又不是大內總管,因此只有猜測而沒有證據。「宮裡的太監級別再高,說到底也是伺候人的,每一個都深諳左右逢源、曲意逢迎的本事,特別圓融能忍,可這扇販子看起來溫溫吞吞,但你們沒發現,」張潮說著環顧了一圈,問道,「他骨子裡挺傲的嗎?」「是挺傲的,」吳金拍了拍江秋萍的肩膀,開玩笑說,「有點像你們文人,寧死不屈。」「他算哪門子文人囉,」寄聲難以苟同地打岔道,「你沒聽別人白大俠說嗎,五年前這扇販子整個小蒲扇,都能當小弩用,哪個文人有這麼大的殺傷力啊?你還不如說他是個參軍的呢?」吳金笑得不行,站出來以身說法:「那不能,你看他那薄薄的身板,風一吹就倒了,去參軍統領不敢要……」「等等!」江秋萍忽然被亂七八糟的鬼扯勾動了思緒,抬頭看向李意闌,自己都有些不確定地說,「慈石、傀儡、小弩、矢服、石像生,都是機樞匠造之物,你們想想,天底下除了快哉門,還有什麼地方,能夠將這些技藝的巔峰水準集與一身?」這個答案再明顯不過,是朝廷專門主管兵器和宮廷御用器具製造的軍器監。軍器監和一個不像太監的太監,很快就將話題導向了逐漸明朗的境地,也就是野史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十五年前的平樂宮大案。李意闌根據猜測推斷道:「也就是說,扇販子很有可能就是軍器監當年涉案的舊部,但聖旨不是流放西疆麼?」剩下半句他沒說,但張潮已經領會到了,掀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有些諷刺的笑容,他說:「天下的事情那麼多,怎麼可能件件都寫成聖旨。你們也知道,我是江陵人,十五年前在都城念私塾,因此對這事有些耳聞。」「當年被罰宮刑的人不止是袁祁蓮,那些在他治下又反覆幫他求情的朝官都被打成同黨,一應三十多人,全部被拖進過淨身房,這扇販子恐怕就是其中的一個。」王敬元莫名感覺腿縫裡發冷,齜了齜牙,暗自腹誹這皇帝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切人的子孫根還切上癮了。寄聲的腦子有些跟不上,臉都皺成了一團,他滿頭霧水地說:「不對啊,根據我們之前查到的,這案子背後的主謀不是首輔馮坤嗎,怎麼又跟軍器監的人扯上干係了?這麼看他們比那什麼馮坤有嫌疑得多,那我們之前的方向不是全錯了?」李意闌不知道該什麼答這話,只好實話實說:「有可能。」寄聲登時就感覺天靈蓋上壓來了一塊泰山般的巨石,重得他承受不住地蹲到了地上,刨著頭髮發愁:「誒!煩死了,就剩十二天了,還這麼多事兒。」然而其實他們可能連十二天的時間都沒有了,因為值此深夜,江陵皇城的太和殿裡,老油條們正在熱火朝天地打太極,和上次一樣,三公九卿六部,誰也不願意接仙居殿這個燙手山芋。###第53章夢靨嚴五到現在還稀裡糊塗的,自己老實巴交一個平民,怎麼忽然就成了涉案人。下午刑名審問過他,嚴五說的都是實話,他跟扇販子認識的時間不長,也就不到一個月,他不知道這人叫什麼,也不知道他是哪裡人,只知道他寫得一手好字,似乎不太為生計所迫,但是銀錢好像不多,還有嚴五平時叫他先生。說起兩人的相識,也實在是平平無奇,沒那麼許多的算計。嚴五在巷子口擺攤已經好些年了,家中的老母親少時去過很多地方,做得一手大江南北的好麵食,街坊鄰居都讚不絕口,後來母親過世,他不忍心那些手藝失傳,便辭了跑鏢的生計,改行繼承了這個小麵攤,春去秋來雖然沒能發大財,但勝在輕鬆安穩。在嚴五的記憶裡,扇販子是依稀是十月末才出現的新主顧,隔三差五就會來點一碗麵,既不賒賬也不說話,跟巷子裡的百姓根本不是一個模樣,以那種容貌和氣質來說,嚴五想不注意到他都難。不過嚴五本身也不善言談,兩人默默地當了月餘的買賣主顧,相互間都沒有說過一句話。直到了覺方丈為了法會讓嚴五去找打造一副四喜人,他忙著到處詢問,一連好幾天都歇著業,等到再出攤的時候,就見那人在他擺攤的石頭墩子上坐著,見了自己讓出位置來,照例點了份他常吃的銀魚面。嚴五覺得不好意思,但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感動,於是從那天起,每次就給那人舀很多的澆頭。兩人這才慢慢開始熟悉,從互相點點頭到嚴五單方面地打招呼,沒多久這人用紙筆向嚴五打聽,知不知道巷子裡哪兒有空置的屋子租賃。嚴五這才反應過來他不會說話,古道熱腸地幫他去問了一圈卻沒找到房屋,最後把自己家中閒置的那間租給了對方,為了讓對方不至於覺得欠人情,還象徵性地收了幾錢銀子,回頭全貼補到了伙食裡。傍晚時分衙差已經去嚴五家中走了一趟,根據他的交代,從他臥房中搜出了相應的租約。李意闌將刑名師爺整理出來的案本都翻了一遍,接著側頭和眾人嘀咕了一會兒。根據嚴五的供詞來看,唯一似乎能透露扇販子家鄉的細節,就是他每次都只點銀絲面。說起吃的來王敬元才是行家,他侃侃而談道:「這種面裡面當然沒有魚,只是和麵時用的水裡混了魚湯,因此麵條上有股魚腥味兒,但是麵湯很鮮,一般的外地人都吃不慣,不過也難保有人天生就好這口,所以我覺得用一種吃的來推斷他是哪裡人,有點兒不太靠譜。」李意闌覺得不無道理,笑了笑說:「那也寫進給守藏司的信函裡,讓那邊順帶查一查。」守藏司隸屬於表彰庫,是京中用來存放歷署歷任官員實錄的內閣部門,如果扇販子曾經在軍器監擔過職,那守藏司裡肯定有他的記錄,是人是鬼調出來一閱便知。討論過後,江秋萍體諒李意闌身體不好,能代勞的事基本都搶著幹,上遞的文書他來擬,嚴五的話也由他來問。江秋萍隔著木柵欄問了嚴五一些問題,諸如他為什麼要去打造四喜人,又為什麼要窩藏扇販子。窩藏的問題嚴五答得和文書上記錄的分毫不差,四喜人的事情也據實以告了,整個人顯得十分坦蕩,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問心無愧的原因,嚴五沒為自己叫過一句冤屈,只是反覆呢喃著扇販子不是壞人。江秋萍問他:「你連他的身份和背景都不清楚,又怎麼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嚴五直愣愣地說:「他不賒賬,也沒騙過我,比我認識的許多人都和善,我確實什麼都不知道,但我心裡就是這麼覺得的。」江秋萍一方面覺得這人有點憨,太容易相信別人,另一面卻又在想,如果將這個迷霧重重的案子拿開不看,若是有幸相識,像扇販子這種朋友,自己還是樂於結識的。只可惜世途艱險而人心複雜,起初勢頭良好的東西,未必都能得到善終。由於四喜人本身就是一種祭祀禮器,江秋萍也沒有生疑,將這干係往談錄和知辛身上聯想,只當是栴檀寺方丈的博聞強識了。等他審問完嚴五之後,李意闌讓衙役去將捕頭請了過來。捕頭是個中年男人,身材敦實表情嚴肅,疏於打理的八字鬍周圍胡茬叢生,看起來有些疲憊。這陣子以來所有人都很辛苦,李意闌感同身受地將語氣放軟了一些,將租約遞了出去:「楊捕頭,我沒有問罪的意思,只想探探情況,你先看看這個。」捕頭走上前來雙手接過約束低頭看了起來,李意闌等了片刻後說:「槐康街這戶人家是本月初七增加的房客,但我記得從初十開始,我們進行過好幾次全城搜捕,可為什麼查房的造冊記錄裡卻完全沒有這個人的痕跡?」捕頭聽得眉頭緊皺,自己也不太明白,他朝李意闌告了罪,飛快地出去找屬下了解情況了。不到兩刻鐘他又折回來,右手裡嵌著一個捕快的後頸,進來之後二話不說先跪在了地上,一併將年輕的捕快也按在下去。「啟稟大人,原因查到了。這個嚴五每天上午出攤,下午歸期不定,有時是末時,有時是申時,因此搜捕的人去了三趟,三趟都沒碰到他。據嚴五交代,他家中那個租客去的時候是深夜,平時又不出門,因此鄰里都不知道他家中多了個人,事情就壞也就在這裡。」「此人是我手下的一個捕快,也是嚴五那條街的街坊,他見嚴五家中無人,一是貪懶,二是憑著過去的相知和交情,自認為嚴五絕不是作奸犯科的歹人,便拍著胸脯替嚴五做了擔保,說是不用複查,嚴五家中那嫌犯因此才三番兩次地逃過搜捕,耽誤了大人辦案的進度。他有罪,我治下不嚴,也難辭其咎,請大人責罰。」李意闌聽完後卻沒有要罰誰判誰的衝動,只是心頭驀然冒出一陣感慨來,想著原來要在市井裡神不知鬼不覺地藏一個人竟然這樣容易,只需要一點交情和關係就可以。果然是世間行路難,不在水也不在山,而在人情反覆之間。更讓人不忍細想的是嚴五和這個小捕快極有可能就是好心辦壞事,是無心之失。這瞬間李意闌忽然福至心靈地想到,要是白骨案是由許多個這種看似無關之人的無心之失半推半就造成的,那麼隨著時間的推進,它將會變成一個越發堅不可摧的迷案。這念頭很難不讓人沮喪,李意闌坐在牢籠裡,忽然有些想拋下一切,去山上看看知辛。其實倒也不是真的走不開,李意闌心裡門兒清,這案子並非是離了自己就不行,因為事實擺在眼前,最多的線索還是要歸功於大傢伙。李意闌也不是沒有盤算過,只帶上寄聲騎馬過去,夜裡去、早上回來,時間完全夠用,但問題是他不好開口讓栴檀寺配合他這夜間造訪。而且知辛要是問起他怎麼深更半夜地過去,李意闌連個公事公辦的藉口都沒有,而尋常的朋友分別幾天也不至於想念到不見不休的地步,總之他很沒立場。沒立場的人這時想了又想,最後決定回房了之後去給知辛寫信,而且還不能天天都寫,畢竟信鴿是訓練來做正經事的。在搜捕這事上楊捕頭確實有過失,但巡捕房裡暫時沒人能接他的班,李意闌不能為了糾責而讓自己無人可用,只能批評了他幾句,暫時先讓他戴罪立功。至於那個小捕快,眾人飛快地商議了一番,最後根據律法,以干擾公幹的條例,將他拘到牢裡關了起來。從牢裡出去之後,白見君從後門那邊走了,往後院那邊靠近的李意闌等人很快就碰上了迎面而來的王錦官,李意闌趕緊招呼了一聲嫂子,問道:「吃飯了嗎?沒有我讓寄聲去給你簡單弄點兒。」王錦官瞥了一眼他那鬼一樣難看的臉色,沒說不好聽的話,點了下頭又跟著他們往回走,邊走邊說了下杜是閒的行蹤。杜是閒倒是沒什麼反常的地方,上午從栴檀寺還願回來以後,路過酒樓一頓飽餐,接著去製糖坊幫工,傍晚時在掌櫃家裡蹭了晚飯,回家閉上門就再沒出來,之乎者也、抑揚頓挫地念到亥時過半,才終於肯消停下來。王錦官覺得這人的日子過得散漫不羈,不像是什麼能者多勞的大人物,不過她耐心夠足,也沒有用三兩天也下結論的習慣,便將想法悶在心裡沒說。李意闌卻因為聽到了栴檀寺,注意力一下就被帶走了,等到大夥在院中告別,各自回去洗漱歇息,他卻還忙得風生水起,鋪開了紙筆著手給知辛寫信,自己研磨自己寫,並且勒令寄聲不要過來探頭探腦。可是寄聲會聽他的吩咐才有鬼,躡手躡腳地摸過來,見那信上的抬頭是「知辛吾友」,立刻就對還沒鋪成的內容失去了興趣。因為任憑他再怎麼不靠譜,也決計想不到他六哥給大師寫信時的心情竟然和情詩相差無幾,遣詞造句都十分艱難,既想拐彎抹角地夾帶一下思念之情,又唯恐知辛太敏銳,於是起筆半天,紙上才擠出三列字。寄聲確實累了,也不管他六哥如何效率低下,不搗亂了之後往床上一趟,不到一刻鐘就發出了由疲憊引起的鼾聲。李意闌實在羨慕他心寬天地大,為了能讓他睡得踏實一點,便起身去熄了屋內其他的蠟燭,只在書桌上留了一盞,照出了一小方幽暗的地盤。李意闌再坐回去,受這種靜謐的氛圍所影響,心情很快就沉澱了下去,像一個分別多年的老朋友,將這幾天發生的事寫了老長。他謝過了知辛的費心幫忙,並告知了對方衙門的進展,寫著寫著想起平樂宮那個舊案,不由唏噓這世間的緣分太過曲折。譬如他多年前接過袁祁蓮鑄的長槍時,從沒想過餘生還會與這個人有這樣的瓜葛,要是不愛提及往事的師父知道了這事,又不知道會露出什麼樣的臉色……值此深夜,屋外偶有風聲嗚咽,外頭不用想也知道既寒也涼,可李意闌心頭寧靜而安詳,要是天光不大亮,他覺得自己能夠用這種詞不達意的心情,囉裡囉嗦地永遠寫下去。不過考慮到信使的難處,李意闌最終沒有洋洋灑灑,只是跟知辛一樣,用盡量小的字寫了儘可能多的閒話,並且最後猶豫來猶豫去,還是滿心歡喜地加了一句:書不盡意,甚念。

十二月十九日,天祿殿。昨夜白骨出現以後,太后連夜搬到了這間離仙居殿最遠的住所,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十分心虛上火,但是誰也不敢戳破,宮女太監們只好裝作什麼都沒法過,按照往常的作息忙碌起來。食時將近,御膳房的尚膳依照昨日主事給的膳單,精心準備了大碗、碟菜、片盤、克食共計一十二品佳餚,時辰一到有條不紊地送進了寢宮。太后夜裡沒怎麼睡,早起沒什麼胃口,不過她宮裡的總管勸了幾句鳳體要緊,她覺得有道理,便讓宮女上來逐道地試過菜以後,敷衍地下了幾筷子。用膳這事每天至少三頓起,加上太后身份尊貴,尚膳局格外上心,一連十幾年來都沒出過什麼大問題,可是在這白骨突現仙居殿的第二天,當太后的筷子伸到密制火腿上方的時候,盤中的油光淌亮的熟肉卻像是受到了什麼吸引一樣,忽然宛如剛從體內掏出的鯉魚心臟,一張一縮地跳動了起來。幅度雖然不誇張,但結合白骨上所刻的誓言來看,就好像一個甩不開的詛咒正在逐步應驗似的。深宮中一天最平和清淨時刻,就這樣終結在了一聲尖叫裡。而此時饒臨城北的栴檀寺,正籠罩在一層流動的霧氣裡,因為幽靜,幾聲留鳥的啾鳴都能傳得很遠。知辛夜裡遭了夢靨,一整夜都沒能逃出來。他夢見自己在屍骨堆裡打坐,四周一片荒蕪,見不到活人與房屋,他很害怕但又沒有辦法閉上眼睛,只能一邊流淚一邊不斷地敲擊木魚。然後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隨著敲擊,他身邊的屍骨一具具站起來,用黑洞洞地空眼眶看著他,相繼倒退著隱沒到荒蕪裡不見了。知辛若有所查地反應過來,隱約明白這是地獄,而自己正在超度亡魂。這本就是佛門中人理所應為的事,知辛擺放好慌亂的心態,繼續又敲了很久很久。漸漸的屍骨從多到寡,又從寡到只剩下最後一具,知辛感覺勝利在望,不由得加快了敲擊的速度。可最後這具卻與其他的不同,它沒有倒退而是靠了過來。知辛並不怕它,只是不知道它過來幹什麼,很快那骷髏來到跟前,蹲下來的樣子讓知辛感覺有些熟悉,他正錯愕,就聽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聲音傳進了耳朵裡。「我走了,這是我最珍視的東西,送給你吧。」那聲音比動作更熟悉,有點沙啞,帶著一種天塌下來也不要緊的沉靜,話音響起的同時,那白骨抬起嶙峋的骨架子,骨上平攤了兩節金鐵,一截像短棍,一截是個槍頭。知辛如遭雷擊,絕然地搖著頭說:「太貴重了我受不起,你留著,也不要走。」話音未落,眼前的白骨忽然搖身一變,瞬間披上了生前的皮囊,那分明就是李意闌,他看起來有些低落,但還是一貫的好說話,笑了笑垂下眼簾收起手掌,慢慢站了起來:「那行,你不想收,我也就不強送了,不過留是留不下來了,知辛,後會無……」一股極其不詳的預感忽然躥向了知辛的神識,他忽然丟下木魚不顧一切地撲了出去,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李意闌瞬間完成了從活人到白骨再到骨灰的變化,知辛兩手猛地一圍,什麼都沒能抱住,只有那種像是黴米粉末的骨灰,劈頭蓋臉地揚了他一身。「叮叮」兩聲金鐵落地,知辛一陣天旋地轉,在一種痛不可當的撕裂感中驚醒了過來。可迷糊間他耳朵邊又響起的另一陣動靜。咕咕——###第54章蓬砂興許是夜裡在外頭吹了陣冷風,早起時李遺的頭有些痛,不過他沒有臥床休息,因為不適感會越睡越重。寄聲跟他的時間實在是有點久了,久到六哥即使面無表情,他都分辨得出哪是冷漠哪是不舒服,比如今早這個嘴唇發白、仰面無光的衰樣,毋庸置疑就是後者了。他有點心疼,可又煩李意闌不聽話,因此一起來開始就擠兌人,倚在床尾那邊,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是斜著的:「這位大人,您老昨晚忙到幾更了啊?」李意闌聽見他那個挑釁的語調就想笑,悶著咳了兩聲,壓著嗓子扮七老八十:「不晚不晚,也就剛剛才睡下。」寄聲撇了撇嘴,抄住被子的邊,拉起來往床頭那邊一扔,將他連人帶頭蓋在了下面:「那可太辛苦了,天還大老黑著,您再睡會兒把?」李意闌回了一句「好」,接著不動彈也不吭聲,好像真是睡著了。寄聲見他不反抗,沒多會兒又良心發現地覺得這樣捂著他不好,扯著被子將他的頭刨了出來。李意闌自然是沒睡,做戲做全套地哆嗦著眼皮子睜了開來,忍著笑意虛偽地說:「天怎麼這麼快就亮了。」寄聲翻了個白眼,見他有坐起來的勢頭,趕緊去服箱裡找常服,邊翻邊叨叨:「六哥,不是我說你,你這整天什麼事兒都想自己幹,這樣不行的,你得學會用人。像寫信這種事,你讓秋萍哥代勞多好,人家的文章提筆就來,字又漂亮,不像你,坐那老半天,結果就寫了這麼一點點。」他說著回頭比了個手勢,大拇指和食指間拉出一道雞蛋大小的縫隙,意圖藉此來打擊李意闌自力更生的決心。李意闌高深地看了他一眼,覺得他還小,十分的傻不愣登,既不是能夠談心的人選,也不可能理解單相思的苦辣酸甜,便只將反駁的念頭嚥了回去,表裡不一地說:「好,我知道了,下次就照你說的辦。」寄聲難得訓話順利,一次得手了莫名還有點停不下來,繼續指點江山地說:「還有啊,你跟大師一個住城這邊,一個住那邊,來去不過十里地,分開也才三兩天,就天天飛鴿來飛鴿去的,既勞民傷財又耽誤工夫,要我說,你還不如再將他接回來呢。」而且大師在的時候他多省心啊,根本就不需要提醒來囉嗦去,自然有人管他六哥,並且管得還卓有成效,所以寄聲從來就不想讓知辛走。李意闌將他扔在榻上的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邊穿邊點頭,覺得這餿主意簡直是打到自己心坎裡去了,他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好啊,那這個任務交給你,你去接他回來。」誰知寄聲一口回絕道:「我接不了,我得盯著你,脫不開身,你讓老吳去接嘛。」誰去接都感覺缺了那麼點意思,而且李意闌眼下還挺享受這種離得不近不遠、早晚可以通訊的境地的。這兩天他臨睡前和睜開眼的時候,心裡都有一份和案情無關的惦念,並且也不用擔心自己一個不慎沒把持好,而讓知辛覺得不自在。最重要的是李意闌一直在剋制自己,不要在情路上走得太遠。「老吳也脫不開身,」他落寞地笑了笑道,「再說吧,過幾天等我有空了,我自己去接。」早飯過後,眾人齊整地又聚在了議事廳裡。一連幾天杜是閒都沒有異常,不過因為有嚴五的教訓擺在前面,呂川還是早早就出去盯著了。往京中去的幾封問訓函也都還沒有發回來,只能乾等,眾人苦於沒有可用的線索繼續挖掘,只能圍著寒衣案的那具白骨開始發愁。李意闌打著溫故而知新的旗幟,讓眾人開始查漏補缺,大家時而交換一下意見,上午就這麼過去了。吃過午飯以後,眾人小憩到末時四刻,又先後聚回廳裡,昏昏沉沉地繼續埋首案牘。天下沒有白費的功夫,末時將過的時候,嘩啦啦地翻書聲裡忽然響起了一聲輕輕的「噫」,大夥的目光聚向發生處,就見吳金的眉頭堆得老高,臉上有些疑惑的痕跡。江秋萍掩住嘴打了個哈欠,問道:「老吳,你噫什麼?」吳金站起來走到他跟前,用手指壓著那張口供紙上一處說:「吶,你看這裡,這個煙不對。」這些口供是上次為了讓張潮他們畫散點構圖那回,文書所記錄的百姓見聞,吳金壓根不會畫畫,當時就只囫圇掃了兩眼,並沒有多加斟酌,要不是李意闌讓他們溫故,這點異常說不定就永遠地忽視了。「墳前有火,火上忽而白煙滾滾,骷髏於此番煙塵中轟然立起,」江秋萍歪著頭,照本宣科地先將內容念給眾人聽了,接著才繼續發問,「燒黃紙本來就有煙,怎麼不對了?」吳金說:「燒什麼都會起煙,這倒沒什麼不對,不對的是這個‘忽而’。」「一般即使是潮溼的黃紙,燒起來之後,也不會在中途忽然冒出濃煙來,而且好死不死,煙霧就出現在白骨露面之前,所以我猜,這個白煙有可能是白骨身上的東西導致的。」吳金為人憨厚,也不太修邊幅,給人的感覺有些粗心,可這會兒他有板有眼起來,那種內行人特有的自信和鋒芒忽然就出來了。李意闌想起他的出身,心頭不由一動,慢慢將自己在看的卷宗反扣在了桌上,示意吳金說下去。吳金會意道:「我們就先假設有這麼一樣東西,此物和其他東西一樣,在案發之後消失了。能生白煙、能起火,同時也可以自發消失的物料,以我從前在火器營辦事的經驗來看,感覺有點兒像是蓬砂。」寄聲鸚鵡學舌地仿了個聲兒,問完了不知道那是哪兩個字:「蓬砂是什麼?」吳金:「最早是一味藥,只有西南才產,後來發現它有硝石的效果,便入了金曹的採辦,跟貨幣鹽鐵一樣,全由朝廷掌控。蓬砂有白色和黃色的兩種,黃色的南邊產,白色的西邊產,質地粉和塊狀的都有,一點就著,著了就會生出許多的煙,這東西有點像雪,不能單獨擱在外面,三兩天就沒有了,也不能遇水,直接就融了,所以存放起來很麻煩,只能用罈子密封了藏進冷窖裡。」江秋萍憑感覺說:「這玩意兒應該不常見吧?」吳金剛想給予肯定的答覆,王敬元就「嘿嘿」地笑了起來:「應該挺常見的吧,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包裡就有呢。」吳金被驚了一下,不知道這道士哪兒弄來的。不過沒等他發問,比他更性急的寄聲已經推了他新交老大哥一把,催道:「有你別坐著了啊,走,去拿來看看。」王敬元立刻起身出去了,再進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個小酒罈似的粗陶罐子,他將罐子放在桌上,眾人立刻熟練地圍了過來。眾目睽睽之下,就見王敬元揭開了好幾層封口,將罐子裡的白色粉末倒出了一把的份量,接著他火速將罐子重新封了起來。趁著大夥觀察的功夫,吳金伸出食指壓了下粉堆,粘了些碎末用指頭搓了搓,透過觸感判斷出質量屬於中上乘之後,才想不通地問道:「這東西尋常不容易買到,你這是在哪兒弄的?」王敬元有些支吾:「我這是,是西疆那邊一個鹽鐵使,我幫他家驅了趟鬼,這是他給我的報酬。」看他那樣子就知道是忽悠別人騙來的,吳金哭笑不得,不過並沒有當眾苛責他的意思,純粹值是出於好奇,他笑著說:「哦,挺好。道長常備蓬砂,不知道拿來做什麼用的?」王敬元大方地交代道:「也沒什麼大用,就是偶爾拿來騙騙人,用它造個‘我乃是神仙下凡,刀槍不入’勢。」寄聲對這些歪門邪道比查案有興趣,兩眼亮晶晶地湊過去說:「怎麼個造法?你走一個給我看看。」「很簡單,」王敬元說著就從桌上翻出了一個茶盞,提起茶壺往裡面注了些水,接著取了一小撮硼砂扔了進去。那些粉末甫一入水,本來平靜的茶水霎時滾沸,溫度看起來別樣灼人,可王敬元直接將右手的四隻手指直接戳進了茶碗中,並且臉上毫無痛色。中途寄聲伸手去攔,被王敬元用眼神遏止了,等到手指在茶碗裡泡了片刻之後他才舉起來說:「這水不燙,還是原來的熱度,只是看起來像開了一樣。」李意闌拿手指試了試,發現確實如他所說。接著吳金又分出一小撮,,拿蠟燭點燃了,蓬砂很快就化成了一陣濃稠的白煙。至於自行消失這條路子,吳金說一時三刻它消不掉,在這事上大家樂意聽他的建議,很快決定不等了,直接讓吳金將蓬砂往白骨身上招呼,王敬元作為在場唯一的手藝人,待在旁邊給他打下手。剩下的人基本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坐在旁邊看。吳金的要求還挺多,一會兒冒出一個生僻字眼,神秘得讓眾人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李意闌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新奇的東西知辛想必有興趣,可惜知辛不在近處,他惋惜了一會兒之後退而求其次,喚來一名衙差,讓他到成衣鋪去找白先生。衙役領著命令,恭敬而迅速地離開了。鑑於這裡是衙門而不是火器營,許多需要的工具和原料都沒有,吳金只能無中生有,用豬油代替淆水,和蓬砂、鍛石末調成糊,灌進用油紙裹實的骨頭縫裡,再將白骨拿到屋外去上凍,等豬油凍成塊了拆掉油紙,骨頭與骨頭之間的溝壑也基本就被填實了。接著他和王敬元將白骨的腳骨著地,小心地摞疊起來,然後裝上了代替糖球的木楔和石像生,最後滾揉著開啟了開關。然後離奇的一幕就出現了,只聽「咔咔」的響動過後,轟動饒臨寒衣案的那具白骨,再一次在眾人眼前如有神助地站了起來。它立起來的過程顫顫巍巍,既像是死物的緩緩甦醒,又像是活物最後一息的掙扎,整個畫面充斥著一種陰陽倒轉的扭曲感,讓人心裡總有些膈應。而這一幕對李意闌的衝擊性儼然還要更強烈一些,當他對上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時,心頭沒來由地驚了一大跳,緊接著磅礴的眩暈當頭罩下,拍得他眼前一黑,整個人霎時平衡盡失,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然後他就撞到了一個人。那人好像叫了聲什麼,不過屋裡嘈雜起來,李意闌又渾渾噩噩的,根本什麼也沒聽清。###第55章盜汗李意闌撞到的人是他大嫂。自那具白骨咔噠咔噠站起來之後,大家有的始料未及,有的是嘖嘖稱奇,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屋中出現了短暫的靜謐。這氛圍讓寄聲覺得有點毛骨悚然,他正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靜默,眼波一轉還沒找到對視的人,先看見他六哥用左手撐著茶案,右手扶著額頭,整個人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在那裡打晃。寄聲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但看神情總歸能知道他不舒服,寄聲立刻靠過去準備扶他,不料還差兩尺的當口,李意闌忽然就倒了下來。寄聲驚叫了一聲,急忙搶上去撈人,不料有人的動作比他要快,忽然橫插過來,用身體和手臂攬住了李意闌。王錦官不像寄聲,為了看稀奇跑到了白骨的附近,她本來就站在李意闌右邊,因此聽見呼叫之後還能反應及時,沒叫李意闌摔到地上去。不過身量上的差距在這裡,王錦官擋一下還行,抱卻抱不住這大男人,兩人飛快地往下墜,好在力氣大的吳金立刻補缺,半蹲下來將李意闌接到了背上。王錦官騰出手來,連忙扳起李意闌的臉來喊他,然而後者雙眼緊閉,呼吸和脈搏都還在,表情也趨近於平靜,好像只是昏睡了,但問題是他睡得太突兀了。江秋萍想起上次半夏中毒的意外,覺得一刻都等不得,他衝上去虛搭著吳金的臂膀,在旁邊靠前一點的位置上開路似的揮著手催道:「走走走,放回床上去,寄聲去開門,張潮去叫大夫,道長別擋路,閃開!」王敬元也出於關心,想過來看看,只是站位恰好在吳金前面,他聞言匆匆往右邊退去,由於後腳跟上沒長眼睛,不小心踢到了白骨的腿部。白骨左邊的髕骨應擊彎折,整具骸骨平衡盡失,瞬間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似的,稀里嘩啦地坍了下去。王敬元心裡一虛,生怕自己弄壞了證物,然而這會兒其他人都顧不上找他興師問罪,只是圍著吳金眾星捧月地往屋外跑,跑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又一窩蜂地停了下來。王敬元覺得奇怪,正要開口問怎麼了,就聽見寄聲恍若羈旅的遊子看見父老鄉親似的,激動異常地叫了一聲。「大師!你怎麼回來了?」知辛站在院子裡,默默地放下了剛剛為了方便奔跑而單手提起來的袈裟一角,忍住了很想嘆的一口氣,看著李意闌無知無覺歪在吳金肩膀上的頭頂說:「我不太放心你六哥,回來看看。」然後事實證明,他的擔心不無道理。江秋萍驚喜交加地說:「大師來的真是時候,快,請屋裡坐。」其實衙門裡有大夫駐守,但大家就是覺得知辛更可靠,因為有他照看的時候,李意闌的精神頭似乎總要好一些。眾人拾材火焰高,很快李意闌就被安置在了榻上,知辛上手去診之前,先用熱水洗了遍手,接著才去摸脈、掀眼皮、看舌苔,又從側邊將手伸進被褥裡,在李意闌胸腹上按了幾把。由於這不是休息時間,李意闌的衣服又厚,知辛一腕子力氣下去,觸到的大多是衣裳的深度和紋理,基本摸不到李意闌五臟上的表徵,於是他不得不在被子下面解了對方的外衫和夾襖,將手從裡衣下邊伸了進去。這一探知辛立刻覺出了不對勁,李意闌露在外面的臉和手上看不出來,但捂在衣裳裡的膚表上卻全是汗,偏偏皮肉上又很涼,沒有正常盜汗時的那種溼熱感。知辛極快地皺了下眉頭,回過身對眾人說:「你們先回避一下,他衣裳都汗透了,得立刻換下來。」寄聲作為小廝,自然是留下來的不二人選,其他人十分配合,乖乖地避到外間去了。等寄聲找來衣裳,知辛站起來,讓開了床頭的位置。要不是知辛發現,寄聲還真不知道他六哥穿的是汗浸衫,在這樣的大冷天裡,就是健壯的人裹著溼衣裳也扛不住,就更別提這種病秧子了。寄聲難受地說:「大師,他怎麼會流這麼多汗哪,而且還光是身上流,臉上不流?」知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大勢所趨,時候到了。至於為什麼臉上沒汗,原因更簡單,因為時下滴水成冰,汗氣曝在外面,還未成珠就被寒氣舔走了。咯血之後盜汗,盜汗過後還有腫脹、失音、洩瀉等病狀,這本來就是肺疾病人的必經之路,而且說實在的,昏厥只是不良病灶的一個開端,自此往後,李意闌的情況只會每況愈下。知辛有些逃避這個事實,勒令自己不要往下想,只坐在凳子上沉默地捻串珠。寄聲見他不說話,心口就一陣陣地發慌,六神無主地追問道:「大師,你、別不說話呀。」站在大夫面對親眷的立場上,知辛不能騙他,又不忍心對他說實話,只好推諉道:「現在還不好說,他在昏睡,許多病況我還得親自問過他之後才能做結論,忙中反倒容易出錯,你別急,等確診了我再告訴你。」寄聲在他的耐心和平和裡尋到了一點慰藉,點了點頭,咬著嘴唇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等他換好中衣,知辛又跟他調了個位置,坐回床頭繼續到被子底下摸李意闌的臟腑。寄聲問他核過藥方,揣著藥包匆匆出去了。然後一齣門就外間的人給圍住了,俱都七嘴八舌地問他索要情況。知辛聽得見他們的說話聲,不過卻沒怎麼留意,他的全副心神都凝聚在了指腹上,任它們一指一指地從李意闌胸前壓過,藉此粗糙地探察這人的臟腑中是否有異物。這法子還是多年前從那名孫大夫身上學來的,那人說一般癆病者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時候,臟器裡面會生出水腫,要是及時得不到排解,就會因潰爛而漲起膿包,淤積多了從體表都能按到硬塊。萬幸李意闌身上還沒有這些症狀,知辛本可以稍稍鬆一口氣,可偏偏心裡仍然憋悶,像是壓了些什麼東西。他將手從被褥下撤出來,替李意闌理了下被子和頭髮,然後就這麼坐在床頭上發起了呆。他是今天午飯過後,到後山的竹林裡散步的時候,臨時起意要回來看看的。李意闌明顯已經成了一道心魔,做個夢會夢見他,掣個籤又是下下無吉,就連到竹林裡去散散心,也會想起那天他和呂川在此地的雷霆一擊,知辛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不得安寧了。李意闌在信末裡說「甚念」,這話的真假還有待商榷,也許只是對方的寒暄和託辭,可知辛自己確實是心心念念。他素來不會委屈自己,也信奉一切大勢和己心都是緣法,於是在竹林的石頭上坐了半晌,回到寺裡就去問方丈借了匹小馬,在化了些雪的泥濘路上跑了兩個時辰。知辛抵達衙門的時候,申時剛剛過半,值守的衙差都認識他,通報都省了直接請他進門,知辛寂寂無聞地穿過庭院,走到後院當中的時候,正好撞見廳中那具白骨緩緩起立。由於院子比堂屋要低一些,知辛從院子裡看過去,那具嬌小的白骨正好將將和對著門口的李意闌,那一幕和昨晚的夢魘近相呼應,彷彿是某種帶著預兆感的天意,知辛腳步一頓,心口忽然迸出了一陣仿若失去的惶恐。緊接著議事廳中就亂成了一團,知辛定睛一看,果然是李意闌又出了岔子。而且這回還不像是上次,是有心之人故意陷害,這次是病理自然,藥石難救,只能和天去爭命了。知辛心情沉重地取下了纏在手腕上的珠串,團起來放到了李意闌的枕頭上。佛門中人相信星月菩提有去除煩惱和辟邪的作用,知辛希望他能輕鬆無夢地先睡一覺。外間的說話聲很快就小了,緊接著進來一道腳步聲,知辛側頭一看,發現過來的人只有王錦官一個。知辛小聲問道:「其他人呢?」王錦官淡淡地答道:「說是來了也沒什麼用,還會吵到行久,就都到議事廳裡去了,等醒了再來看他。」知辛點了下頭,覺得這些人都挺體貼,他沒接話,只是站起來準備把位置讓給對方。王錦官卻擺了擺手:「大師坐吧,我不懂醫術,一會兒就出去了,還是得勞你照看他。」「夫人別這麼客氣,」知辛見狀也不推辭,沒讓開也沒坐下,繼續站著跟她說話,「意闌是我的朋友,這些都是分內的事。」「那好,我就不跟大師客氣了,只竭誠問一句,」王錦官一本正色地輕聲道,「以他目前的身體,還能夠撐多少時日?」知辛目光清亮地說:「這個我確實答不上來,我對肺疾也只是粗通些藥理,並不像那些見多識廣的大夫,能夠因人而異,根據患者的病況來推敲大……時日,抱歉。」王錦官有些失望,但未知同樣讓她鬆了口氣,她扯了扯嘴角,目光陡然決絕起來:「我要離開一段日子,去姜興城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那名大夫。這段時間裡我想請大師駐留衙門,照料一下行久,不知道可不可以?」明知道不應該,他還是回來了,知辛有些心酸地笑了笑:「可以,你放心,出門在外,自己也多加小心。」王錦官對他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知辛想起她雷厲風行的個性,知道自己待會兒從這道門裡出去,暫時就見不到她的人了。這麼一想,知辛才覺得沒那麼沉重了,因為李意闌除了性命有虞之外,其他的一切都還算美滿,親朋好友列無所缺,而且個個都待他不薄,已經比許多人要幸運了。也許是菩提產生了作用,李意闌這一覺睡得踏實,到了酉時還沒醒。中途駐守在衙門的大夫過來會過一次診,可能是怕得罪衙門,安慰的話要比病況多,寄聲吃了這顆並不那麼真實的定心丸之後鎮定多了,有條不紊地給李意闌餵了藥。李意闌的情況還沒有那麼遭,對於藥物還有些知覺,喉頭會配合地下嚥。餵過藥之後,寄聲端著盤和碗出去收拾,回來見知辛門神一樣守在床頭,並不愁沒人看顧,而且人多了感覺就睡不著,便就沒有進來,只在外間和議事廳之間來回流竄。知辛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因為菩提拿去給李意闌催眠了,只能睜著眼睛在心裡唸經。而李意闌大概還是冷,睡著睡著就蜷了起來,朝右邊翻過來,側臉整個壓住了菩提上翡翠質地的背雲。知辛怕他烙著臉睡不安穩,就伸手去抬他的下巴,準備將背雲和絲絛拉出來,可誰知道他的手指才貼到李意闌的下頜上,那人就完全不像個重病昏迷者地猛然從被子裡探出左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腕。這麼大的一個動作下,知辛本來以為他會醒來,可後者卻完全沒有睜眼或眨眼的跡象,只是用冰涼的手指在自己腕骨上搓了搓,接著像是尋覓到了熱源似的,將手指朝袖子裡頭鑽了過去。知辛被他掌心貼肉地刮蹭了半條手臂,其實也不冷,但渾身的雞皮疙瘩卻倏然起了一片。有點癢,也有種讓人說不上來的心驚和退卻。###第56章夢囈李意闌昏睡的期間,案子的一應排程就落到了江秋萍身上。然而說是排程,但廳裡分明又沒剩幾個人了。李家大嫂說是要去尋醫,挎來一個包袱打完招呼就走了,利落得簡直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時刻都在準備著離開衙門。而李意闌躺下了,呂川出去了,寄聲時在時不在,江秋萍看著廳裡明顯少出一大截的人頭,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腦子裡盡是「一盤散沙」這四個字。不過饒是如此,他還是盡力打起精神,將商討的氛圍重新拉了起來。「眼下新出的線索是蓬砂,而蓬砂又跟慈石一樣,不是民間隨便就能買到的東西,這樣,待會兒我先擬一封給軍器監的信,等大人醒來看過了,沒問題就寄出去,你們看呢?」他看吳金,吳金沒什麼意見,只好去看張潮。張潮沉吟半晌後說:「不如我親自跑一趟吧,訊息轉傳慢甚至積壓歷來是官府的通病,誰知道我們之前發出去的信,現在到了哪一堂哪一部?正好眼下事情不多,用上最好的千里良駒,至多四天我一定回來,屆時不管收穫怎麼樣,都應該比這麼等著要強。」「你的判斷不無道理,但還是稍微等等吧,」江秋萍一臉凝重地說,「我總覺得還會有新狀況發生,不宜在這個時候走太多人。」張潮瞥了眼人氣凋零的堂屋,閉上嘴沒再爭辯。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的低落,說起話來總不能熱絡,江秋萍覺得這樣太消沉,左思右想也沒想起什麼任務,只好措躥著其他人去牢裡看看。扇販子已經被打得衣衫襤褸了,血肉模糊青紫交加,垂著頭吊在那裡,乍一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不過獄卒的確老實,刀槍棍棒都避開了他的雙臂。江秋萍問獄卒這人招了什麼沒有,後者沉重地搖著頭,江秋萍又去假伙伕和另外兩個刺客那裡轉了一圈,得到的結果是半斤八兩。這些人的脊骨很硬,和他們的嘴一樣緊,這頑強裡有種固若金湯的力量,讓江秋萍覺得十分疲憊。不得不說,江秋萍阻止張潮離開的決定也算是一語成讖,這天黃昏的光景,遠方京師的金鑾殿上,一場曠日持久又令人厭倦的朝會終於落幕。一個時辰之後,布衣加身的錢理在江陵南城的老宅子裡跪地接過了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特朿賊匪猖獗,惶惶百姓、驚擾皇宮,冒犯鑾駕大逆不道,千刀萬剮難紓其罪。即日起,就地重撥革員錢理,出任大理寺卿丞,限十日內捉拿逆黨,如辦案不力,則與逆黨同罪。又令,提刑官李意闌,上任進月餘毫無建樹,有庸碌和瀆職之嫌,現命其即刻進京,協同錢理查辦白骨案,同職同罪,望勠力同心,欽此。在京師的快馬飛騎南下的時候,尚不知情的李意闌才悠悠轉醒。久睡的餘韻悠長而膠著,使得他的意識復甦緩慢,他聽見了滴漏的竹筒「砰」地打了一聲,簷下掛著的冰錐簌簌地不知落了幾根,有人在院子裡說話,聲音有些遠也有些模糊,他聽不清楚,耳力鞭長莫及,便只好落在了周身的近處。李意闌感覺到自己懷裡有一陣沛然的熱意,枕邊也有一道輕柔的呼吸。他以為是寄聲,心裡還有些納悶,一邊在想這小子今天怎麼這麼安分,邊轉動著眼珠子掙扎了好一陣,這才艱難地撕開眼皮。睜眼的瞬間視線有些混沌,眼睛像是被摁進了水裡,白濛濛的帶著些澀痛,李意闌擰著眉頭,不得不將眼睛眯成了一道縫,蔫頭蔫腦地尋聲望去。然而目光落處,衝著他的是一顆光溜溜的頭頂。尋常人斷沒有剔光頭的嗜好,就他在這衙門中的日子裡,留這種頭型而他又認識的人便只有一個,李意闌怔在枕頭上,半睡半醒加上不可置信,足以令他反應遲鈍,錯將現實當成了夢境。李意闌只疑惑了很短的一瞬間,為什麼趴在枕頭外邊的人不是寄聲而是知辛,但隨即這點不解立刻就被喜悅給沖走了。重要的不是知辛為什麼會在這裡,而是他在這裡。李意闌動了動嘴角,用那種將醒未醒時特有的呆滯和茫然,定定地看那個伏在他枕前打盹兒的人。屋裡並不亮堂,和他藏在暗處的心意相得益彰。知辛不知道怎麼趴著睡在了他的床頭,面孔朝他自己身體的方向含著,李意闌從醒來時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對方的眉骨和鼻尖,以及睫毛末端的那一截,不過他沒捨得挪動,怕一動就攪散了這個來之不易的夢。這種不敢動彈的心思其實有些懦弱,不過懦弱總要比給知辛添麻煩好。這塵世裡有許多人,都愛打著所謂的情之所至來博一時之快,可李意闌不願意這樣,他早就摒棄了少年郎的衝動,在情字上或許少了幾分熱情,滿心都是世故的遲疑和盤算。因為時日無多,所以緘口不言。和知辛相逢是一樁意料之外的幸事,李意闌更希望能夠有始有終,多年以後當知辛想起他這個人,記憶裡揣的還是一個相談甚歡的朋友,即使不夠風流倜儻,至少也還算體面,而不是一個心懷鬼胎的痴人。老天爺待他或許並不算好,但至少這一刻對李意闌而言堪稱美滿,他離知辛非常近,近到呼吸交融,仿若同床共枕。聽呼吸聲知辛明顯睡得很沉,這境況下李意闌要是想觸碰他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並且雁過無痕、死無對證,他的心確實有些癢,但反覆來反覆去,終究是沒有伸手。偷香竊玉聽起來似乎是風流韻事,但要是沒有兩情相悅作為前提,說白了不過就是登徒浪子的乘人之危,李意闌干不出這種事來,只好一動不動地躺著,任共處的時光平靜地流淌。他有心往夢的方面想,因此半天也沒清醒過來。下午白見君沒過來,江秋萍帶著剩下的四個人牢裡廳裡輾轉,有點無所事事,因此天一黑就吃了晚飯。寄聲最惦記他六哥,沒上桌先跑回了客房,本意是想看李意闌醒了沒有,要是沒醒知辛的伙食也不能放置。他踮著腳尖溜進屋裡,一進來就發現了驚喜,他六哥靜悄悄地醒了,大師卻又風水輪流轉地趴下了。兩人頭頂頭地挨在一起,李意闌直眉楞眼地盯著大師的頭頂,一看就是剛睡醒。寄聲心中一喜,樂顛顛地跑到床前,彎下腰將一張大臉往李意闌視野裡湊,先觀察了他的眼神和臉色,覺得還算精神,這才壓著嗓子關心地問道:「六哥你醒啦,你感覺怎麼樣?」李意闌在腳步聲和人聲的雙重刺激下轉著眼睛,目光在知辛和寄聲之間來回移動了幾趟,漿糊似的意識這才開始破冰,慢慢感受到了實實在在的溫度和情景。以及他自己那隻不知道為什麼,麻得稍微一動就讓人牙酸的右臂。清醒瞬間拽回了他剛剛跳過的疑問,李意闌不想吵醒知辛,就對寄聲點了下頭,笑了笑示意對方安心,同時一邊活動手臂,一邊在枕頭上低頭去看。然後這一眼下去,他立刻發現自己下巴擦到的手臂不屬於自己,而是知辛的,並且更尷尬的是他半抱半壓地將知辛的胳膊摟在懷裡不說,腿上更是不知道中了什麼邪,竟然把知辛的手掌壓平了夾在大腿中央。人手心上的溫度總要比其他地方高一兩分,右腿內側上的熱度像是會游移,瞬間透過軀幹直衝腦門,李意闌只覺心口劇烈一顫,腦筋在這種始料未及的狀況下直接絞成了亂麻。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了?他一邊使勁回想,但始終毫無印象,另一邊心虛地整個人在被子底下猛地讓了一截,急欲擺脫這種肢體交纏的窘況,免得知辛醒來了更尷尬。然而有句話叫怕什麼就來什麼,李意闌剛剛一撤,還沒等退開,手臂上分量的增減就驚動了知辛,他醒的毫無預兆,睫毛都沒抖一下,眼皮子掀起來目光清亮,有神到李意闌忍不住懷疑他剛剛是不是在裝睡。可是別人行的端做得正,哪裡需要裝什麼蒜,李意闌在心裡笑了笑自己的拙劣和疏於應付,接著就和知辛對上了視線。以往他們沒少對接過眼神,但這種躺下的近距離還是頭一次,知辛有半張臉陷在衣裳裡,失去正襟危坐的陪襯以後,他看著的眼神就彷彿少了一層慈悲和距離,更像一個活在紅塵裡的溫柔的普通人。李意闌有些失神地看著他,一時根本沒找到話來打破這個尷尬、曖昧卻又親近的氛圍。知辛倒是一如既往,處驚不變地對他笑了笑,輕聲招呼道:「醒了啊。」李意闌「嗯」了一聲,剛想問他怎麼回來了,懷裡的手臂就抽了一下,這點跳動頃刻勾起了李意闌方才未盡的尷尬,他趕緊低下頭,用麻掉的那隻手臂將自己撐起來,同時手腳並用,不著痕跡地將知辛的胳膊從被子下面送了出來。知辛的胳膊被他壓抽筋了,手背上印著幾道褲子烙出來的褶,發白發瘢,一眼看去像砍出來的刀疤。李意闌使勁握放著麻木到堅硬的右手,有些愧疚又茫然地解釋起來:「知……大師,對不住,我睡糊塗了,不知道怎麼把你的胳膊給抄住了,來,你坐上來,我給你揉兩把,活一下血。」他剛醒不久,人又病著,嗓子特別沙,說不上好聽,但沙啞之中夾帶的那股笑意很討人喜歡。知辛的手臂確實不好受,先麻後抽,像是燙過火的針頭到處在扎,雖然說這痛勁一會兒就過去了,但罪魁禍首既然想做點補償,無傷大雅的知辛也沒有活受罪的癖好,聞言就站起來準備坐到床沿上去。然而他大概是忘了自己就這麼塌著腰坐了接近三個時辰,趴著不動的時候還沒覺得,腰腿上一使勁,身體裡霎時傳來「咔咔」兩記脆響。那響聲敦實的簡直像是閃斷了腰,李意闌連忙問道:「沒事吧?」知辛睜著眼睛一本正經地感受了一下,腰上不疼不癢,他搖了下頭就坐下了:「沒事。」李意闌已經大力而野蠻地捏散了自己受傷的麻意,聽知辛說腰上沒事,就將注意力都放在了對方的手臂上。知辛抽搐的是小臂上的筋肉,李意闌為了好上手,就將他的袖子往手肘的位置上推,邊推邊笑道:「大師怎麼回來了?什麼時候的事?」這個動作和他下午睡著時無意識那會兒差不太多,知辛下意識就想躲,但吃一塹長一智,還是不動聲色地忍住了。他不想說那個不吉利的夢和籤,因此一帶而過之後就轉移了話題:「天太冷了,我不太放心你,不說這個了,我有個事情問你。」李意闌擼起袖子以後就開始在他手臂上揉,揉了幾把之後改為從上往下順捋,他本來低著頭,聞言抬起來,用鼻音「嗯」了一聲,一副知無不答的樣子。知辛好笑地說:「你剛剛夢囈的時候,一口一個知辛,現在醒了又成了大師,怎麼,一個夢還把我們的交情給做生分了?」李意闌聽得左手一滑,「啪」一下按進了軟塌塌的被褥裡。繼摟了人的胳膊之後,他又夢囈了?算了夢囈就夢囈吧,是個人就總有撞邪的時候,李意闌現在憂愁地是,他糊塗地時候都說過什麼……###第57章在意「我……我沒說什麼胡話吧?」李意闌一張嘴,明明是說的是未知的問句,可氣勢萎靡,弱的像是已經知錯待改了一樣。如今他正病得厲害,態度又這樣誠懇,按照知辛以往的脾氣,即使李意闌真的在言語上冒犯了他,他也不至於當著寄聲的面讓人下不了臺。但今天也不知道是哪路風水不對,知辛的心胸沒有平時那樣寬闊,他看見李意闌這幅有些心虛又招架不住的樣子,惡趣味就應運而生,就想在言語上賣賣關子,看這個以沉穩見長的人會有什麼反應。於是他彎著眼角,面帶促狹地笑道:「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這一上來就問是不是胡話,平時背地裡,該不會對我有許多不滿吧?」李意闌本來一個頭兩個大,可看他還能和顏悅色地跟自己言談說笑,神智頓時又轉過彎,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說漏嘴,不然知辛不能這樣無動於衷。他心說不滿沒有,痴心妄想倒是有很多,但這話說不出口,於是李意闌趕緊搖頭:「沒有的事,你這麼有德的人,我敬你都來不及,哪裡會有什麼不滿。」知辛抿著嘴角眨了下眼睛,神色裡有股活靈活現的不相信的意味:「那你有什麼好愁的,敬我不該是說好話嗎?」李意闌的腦子轉得不慢,只要不慌,他還是能找到很多冠冕堂皇的藉口的,他悶悶地笑著說:「怎麼不愁,本身我叫你的名諱就不太妥當。」知辛是世俗裡的高人,而高人的大名歷來只有前輩、長輩和顯貴才有資格叫,李意闌頂多只是個平輩的友人,和知辛的交情也沒有久到能夠枉顧身份,確實不應該直呼其名。誰知道知辛卻說:「沒什麼不妥當的,你別對我那麼生分。」眼下放眼整個饒臨城,怕是不會有人比李意闌更想親近這個人了,然而他的隱忍在知辛看來卻成了生分。李意闌心裡有些淒涼,可要說這話是冤枉和曲解,他又拎不清因果似的有幾分高興,因為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他跟知辛的關係總歸是在靠近。他早已打定主意,不會主動越雷池一步,但這回是知辛在朝他示好,李意闌縱然始料未及,卻也捨不得後退,心裡一陣悲喜交加,末了還是欣然佔盡上風,妥協的笑意裡帶著一些止不住的縱容:「知道了,不生分,拿你當自己人,以後我就叫你的大名。」知辛輕微地歪了下頭,露出一副「這才對嘛」的樣子。兩人說話的當口,李意闌連揉帶搓,他手勁兒不小,虎口上又佈滿了硬繭,手一動便能帶起一陣淺痛。不過這樣卻正好,加上皮膚摩挲之間擦起來的熱度,雙管齊下將好能夠壓過麻痺,知辛覺得痛比麻要好受,慢慢鬆開拳頭,準備活動一下手指。可誰知道他指頭一撐開,中指的甲蓋就彈到了一截硬物。李意闌從來只穿窄袖,這邊又是左手,知辛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己不小心碰到的是解戎的槍頭。李意闌察覺到那點輕微的震動,但沒什麼反應,只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執著地問道:「所以我睡過去那會兒,到底說了什麼?」知辛感覺這玩笑話不回答是過不去了,只好轉了轉被他扣在掌心的手腕,安慰道:「放心吧,什麼機密也沒洩露,就一直說冷,後來扒住我這條胳膊,就拿去當暖爐了。」李意闌的眼神在他臉上飄了一下,眼底明視訊記憶體著疑。知辛哭笑不得地說:「實話,不信你問寄聲。」李意闌立刻去看他小弟,寄聲本來乖乖地站在旁邊,一聽這話立刻站了出來。其實他還真沒聽見他六哥說夢話,因為大半的時間他都待在大廳裡,只是隔半個時辰左右才回來看一眼,但「暖爐」這個說法卻是比頂針還真。中途寄聲有一回進來,知辛的胳膊就已經不知道怎麼的被「劫走」了,當時知辛只能折著腰,坐不直也趴不下去,看著就腰痛。寄聲協助知辛幫著抽了抽,可礙於李意闌抓得太緊,人都快扯醒了手臂卻還沒得到自由。最後還是知辛心軟,讓寄聲去找來一個矮腳凳子,趴在枕頭邊陪床。寄聲感念知辛對他六哥的照顧,跟班的大旗說倒就倒,立刻附和道:「是的六哥,你是挺冷的,你睡著的時候就差把大師整個都拖進被窩裡去了。」李意闌好不容易才忘掉方才那陣尷尬,結果被他一聲「拖進被窩」又給埋了回去,他兩眼無神地看了寄聲一眼,特別想把他丟出去。偏偏寄聲卻會錯了意,以為六哥需要他,不退反進,樂顛顛地往床這邊一湊,說:「六哥?」李意闌卻只想讓他別再丟自己的臉,想了想說:「我有點餓了,大師想必也差不多,你去幫我們弄點兒吃的來。」寄聲天真無邪地應道:「好叻。」然後他一齣房門,立刻吆五喝六,跑去將李意闌醒來的訊息廣而告之了。至於客房這邊,寄聲走了以後,屋裡莫名清淨起來,李意闌滿耳朵裡都是自己搓著知辛皮肉的「沙沙」聲。知辛比常人要白一些,皮上浮起來的血色因此被襯得很深,看起來活像是捱了打,可惜「打」人的李意闌卻並不太懂憐香惜玉,佔著力氣輕了不起作用的硬道理,兀自忙個不停。「對不住,連累你遭罪,下……」李意闌本來想說下次再這樣就直接叫醒他,但轉念一想應該不會有下次,便連忙重重地在知辛手臂上捏了兩下,趁機改口說:「下地之後我向你賠罪,手上還麻不麻?」知辛握了下拳,致痛和僵硬的麻痺已經褪了,還剩一點螞蟻在皮下爬似的酥癢,以及心頭湧起的那點啼笑皆非:「不麻了,可以了,罪也不要你賠,你歇著吧。」李意闌不想歇,甚至還想給知辛咯嘣響過的腰上也捏一捏,但聞言他還是停下來給知辛將衣袖拉了下來,然後木在床上,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知辛沒有說實話,李意闌隱約感覺得到。說白了,寄聲才是跟他形影不離的人,他冷了不喊寄聲、不喊他大嫂,甚至不喊認識得更久的江秋萍等人,反而只喊了最後才認識的知辛,據說還一口一個,這邏輯儼然說不通。不過既然知辛不說,李意闌也不想盤問,他少時不顧一切地去學槍是因為喜歡,如今不欲糾纏也是因為喜歡。只是喜歡歸喜歡,他卻並不想拋棄一切,去賭一段毫無把握,甚至可能會導致兩人分道揚鑣的在一起。於是李意闌暗自告誡自己,不要去在意知辛到底知道了什麼。知辛卻很在意他在琢磨什麼,這人一醒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樣對病情極其不利,知辛剛想開口問他有什麼心事,門口就響起了「哐當」的一聲,像是門框被誰撞了一下。撞門的人是王敬元,眾人聽說李意闌醒了,一窩蜂地全過來了,王敬元晚飯時喝了點小酒,腳步有些凌亂,一腳磕在門檻上,撲進來扶住了門扇才得以站穩。寄聲去知會的時候告誡過大夥,不要跟他六哥提案子,讓他消停個一天半天,江秋萍煩躁地說放心吧,想提也沒什麼可提的。晚飯前呂川回來了,說是杜是閒毫無異常,下午白見君也沒有來,他的人不在成衣鋪,那女掌櫃聲稱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總而言之就是這一個下午,他們什麼進展也沒有。江秋萍代表眾人跟李意闌寒暄了幾句,讓他安生地休息,有變動了自然回來告訴他。李意闌在人堆裡沒有看見他大嫂,得知答案後半晌沒說話,一邊覺得是徒勞是枉然,一邊卻又忍不住動容,覺得他大哥給他找了個好親人。大夥站了沒多久,寄聲就張羅著吃食回來了,不能談案情他們待在這裡也多餘,全被寄聲轟了出去。等到上桌吃飯的時候,李意闌總算恢復了自然,開始跟知辛有說有笑。他想起一齣是一齣,提著筷子問道:「說起來那個螞蟻糖丸的事,你是怎麼想到的?」「碰巧,也不是我想的,」知辛將小和尚送他霜糖以及螞蟻覓食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他的糖是小和尚送的,而小和尚的糖是杜是閒送的,也就是說知辛這個陰差陽錯的靈感,追本溯源還是杜是閒給的。李意闌心裡那股異樣的感覺登時又浮了起來,想著怎麼又是杜是閒,但杜是閒做的事情看起來合情合理,他沒有懷疑對方的依據,更不想將知辛扯進來,連忙先將這個念頭按了下來,準備夜深人靜了獨自再想。兩人這邊在屋裡吃飯,寄聲卻不在房裡,李意闌本來以為他是去找王敬元侃大山去了,可一個多時辰以後,他才發現他的小廝沒這麼簡單。飯後寄聲還沒有回來,李意闌懶得喊人來收拾,只好自己動手,知辛不可能看著他做這些,兩人推來推去,最後一個人搬托盤,一個人提筷子和湯壺,一起將食具送回了廚房。從後廚出來之後,兩人從廊下看見滿天星斗倒懸,一拍即合並肩上了青石板小路,漫無目的地在衙門裡閒逛了半個時辰。隆冬裡沒有花前月下,但也有它獨到的景緻,樹上的枝吖都裹滿了冰花,色彩雖然單一,卻有一種別的季節所不具有的純淨。兩人在這樣的景色下行走,心頭都被染上了那種清冷的平靜。李意闌並不太避諱自己的病情,不以為意地打破了寂靜,他說:「知辛,我今天忽然暈厥這事,有什麼說法嗎?」知辛沒法跟他說是時候到了,頓了一下,說:「應該是有些過勞,又時常睡不好的緣故。」李意闌笑了一聲,沒有揭穿他這個拙劣的謊話。知辛輕鬆過關,卻完全沒能放鬆下來,走了兩步忍不住開口,用溫和的語氣事無鉅細地將李意闌的狀況盤了個底朝天。有些身體上的不適,像口鼻血、喘不上氣、心慌心痛之類的症狀,李意闌瞞著寄聲,是因為跟他說了也沒辦法,只能讓寄聲乾著急,但他從不瞞大夫,因為並不想死,知辛也是大夫,李意闌便一五一十地交代得很乾脆。原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汗,每年一入數九寒天,李意闌就凍得沒什麼知覺了,夜裡有一方面也是因為冷,所以總是睡不著。知辛聽得心裡發堵,又覺得安慰的話句句違心,說不出口,只好突兀地沉默下來,悶著頭在夜路上瞎走。李意闌卻驀然在這陣靜默中感受到了對方的重視,他聽過很多安慰的話,安慰他的人有的是出於客套,有的心裡則比他還慌,他還要反過來安慰對方,次數多了就覺到了累。這樣的沉默就很周到,沒有憐憫沒有可惜,但又不至於孤獨,李意闌看著地上那一雙淡淡的影子,忽然就覺得應該說點什麼。然後那句話想都沒想,張口就來了:「知辛,你回來了,我很高興。」知辛輕輕地在他後背上扶了一把,話裡帶著笑:「知道了,回吧。」兩人沿著原路返回,路上知辛又左右交代,說他虛汗太多,夜裡的炭火不能燒得太旺,但也不能讓屋裡太涼。李意闌說什麼就應什麼,連連點頭,點了半天知辛才反應過來,他一個只管睡覺還睡不著的少爺,跟他說這些就好比對牛彈琴,便就此打住,準備回去叮囑寄聲。誰知道半刻之後他跟著李意闌踏進房門,沒有看見寄聲,卻在李意闌床上看見了一個脫得只剩下中衣的妙齡女子。那姑娘本來躺得好好的,裹著被子,見他們進來了才坐起來,跪在床上低眉垂眼地叫了聲大人。知辛看了看那女子又去看李意闌,表情一時懵的厲害,這畫面對他來說實在太過非禮勿視了,知辛猛地垂下眼簾,看著地面對床的方向豎了豎手掌,阿彌陀佛都沒念,靜悄悄地轉身就走了。李意闌瞥見身邊的人影一空,其實沒有結果這也就沒什麼關係,可他還是生平第一次體驗到了什麼叫「百口莫辯」。這是什麼活見鬼的狀況,李意闌也暈得還七葷八素,但他不能讓知辛就這麼走……不,他還是跟著走了算了。「你別跪了,把衣服穿好,從床上下來,一會兒我來問你話,」李意闌匆匆丟下一句,頭昏腦漲地出去了。###第58章頂替十二月十九日,戌時末,江陵大理寺。燭火飄忽,守衛立在夜色裡,肅穆得像是一尊尊石像。馬蹄踏踏而來,一名白虔布衫打扮的中年男子從馬上下來,揹著一個靛藍色的長條包袱快步穿停過堂,最後進了簽押房。房裡沒有僕人,只有幾盞燭火,和一位脫了帽卻還穿著官服的大員。此人上半身陷在鋪了獸皮的太師椅裡,清癯長臉、髮色花白,正是剛剛休革復任的錢理。布衫男子推門進來,看他闔著眼,卻知道他沒有睡,帶上門走上前去,將包袱裡的東西一一取了出來。「老爺,李意闌李大人發往京師的信函,一問慈石一問矢服一問畫中人,三封的副本我都取來了,你看看。」彷彿睡著的錢理聞言睜開眼皮,露出一雙左右不同的眸子來,左眼精亮、右眼渾濁,單看面相根本拿不準,這老頭到底是精明還是糊塗。錢理當然願意糊塗,但是有人非要逼他精明,這個從天而降的大理寺卿丞就是最好的佐證。只是封了這麼一個更大的官,他也未必能夠查的了那個案子,否則上次也不會無功而返,錢理心中抗拒,只覺得這回很難再有上次的幸運了。皇上是位有德之君,很少動不動就砍砍殺殺,但案情牽連到他那位尊顯的養母,情況就大不相同了。生年已老卻還要顧慮前路茫茫,錢理慢慢吐出了胸中的濁氣,將精神聚到了書桌上。桌上鋪著李意闌的三份驛傳信,鑑於畫像要比字要直觀,錢理果然取了畫,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提立起來。拜畫師高超的技藝所賜,畫上的人極富神韻,雖然白紙墨線無甚顏色,但長眉鳳眼瓜子臉,儼然是個書卷氣濃的俊美公子。這人容貌出眾,看起來著實不像案犯,但人心隔肚皮,卻又說不準,錢理細細地看完了畫中男子的五官和特徵,確定腦中毫無印象了才抬眼去讀紙頁右上角的批註:宮人,來歷不詳,年約三十六七,性情外溫內傲,不愛言語,善機工械巧,安定六年時在西疆出沒,或有可能曾任職兵部或軍器監,望速查,盼即賜復。這幾行字裡的多個字眼都直指最近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平樂案,錢理這邊剛剛接手還一無所獲,沒料到境外之地的李意闌卻已經先一步截獲了關鍵人物,這簡直是個天大的好訊息。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錢理一邊想著李遺這個胞弟果然不同凡響,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之源,你從守藏司過來,此人的身份可有結論了?」布衫男子也就是他的師爺許之源答道:「沒有,守藏司沒有此人的檔案。」錢理:「哦?司禮監那邊呢?」許之源接著搖頭:「也沒有,我認為在朝廷的表彰庫裡,很難找到此人的痕跡了。」錢理放下畫像,指了指堂中的扶手椅說:「這揣測是因何而生?你且坐下,將緣由講一講。」許之源依言坐在了沒有放花盆的花凳上,信而有徵地道:「我親自查過一遍檔案,奉天九年到十六年,尚方司和軍器監的要員名錄與實際有出入。老爺,你是兩朝元老,當年雖然不在京中任職,但袁祁蓮才是與你同屆的長樂太僕,這事你是知道的。」「自然,」錢理已顯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皺紋橫生的微笑,「我還在燕會上見過他一面。」那是奉天十二年,軍器監先鑄得攻城利器排雲弓,太上皇后縱馬橫掃西北八番,大瑞的鐵騎在疆場上走到了史無前例的遠方,年關時皇上大宴群臣,錢理正好回京述職,趕上了這次盛會。在他所餘不多的印象裡,袁祁蓮生的眼深鼻高、身形高大,面上隱約帶著一些外邦人的跡象,坊間傳言這也正是釀成袁祁蓮一生悲劇的起點,說他是外邦的雜種,恃才傲物,滿京師的名門望族都容不下他。可事實怎麼可能就這麼片面而簡單?且不說當官的都是人精,心裡罵娘、嘴上幸會只是基本修養,能留在京師的更是老奸巨猾,個個都忙得很,最喜歡互利共贏,絕不可能只為了區區一點血統去排擠任何人。再說軍器監也鮮少跟三書六部打交道,平時除了開銷和物料交接,一年到頭都見不到人,袁祁蓮跟人結仇的可能性比京中任何一個紈絝子弟都低。所以能夠殺死他的除了自作孽,那就只剩利益衝突了。然而是和誰的利益、有什麼衝突,錢理卻並不清楚,當年從案發到落幕一共不過幾天時間,快得眾人簡直目不暇接。事後又因為是天家的醜事,嚴令禁止私下議論,這案子一沉到底,十多年來只在坊間有些編撰過的風傳。直到今日,它來勢洶洶地打破封塵,結果卻是死的死、刪得刪,愈發叫人猶如霧裡看花。出師不利的錢理滿心眼都是四個字,難上加難,可再難如今有刀架在脖子上,他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錢理從遊思中回過神來,擤了擤涼颼颼的鼻腔說:「扯遠了,為什麼忽然說起他當太僕這件事,這跟畫像有什麼牽扯嗎?」許之源抬起眼睛,眼底比外頭的長夜還要幽深:「可守藏司的長樂太僕的歷任名單裡,沒有袁祁蓮這個人,他任職期間的空缺和作為,冠的都是現任太僕的名字,他被人抹掉了。我想這個畫中人,應該也是被人頂替了任職。」錢理眉毛一抬,心想何至於此,但隨即他又忽然想到,既然被抹得這麼幹淨,那麼此人應該是當年宮案的核心人物無疑了。「表彰庫那邊先不用查了,」錢理思索道,「你直接去找軍器監的舊部,向他們打聽畫像中的這個人。」

亥時初,饒臨後院。李意闌不愧是學武的,走起路來都比常人快,知辛還沒推開自己的房門,那位就已經等在後面了。知辛推門進去後站在門口轉過身,堵在那兒哭笑不得:「你跟著我幹什麼?」「避嫌啊,」李意闌往自己房門口看了一眼,神色坦蕩地說,「我又不認識那女子,孤男寡女地跟她共處一室不合適。」知辛怔了一下,也不是不信,就是心中異常古怪,腦海裡總也忘不掉那女子從被褥中爬起來時活色生香的嬌羞形跡。他心如止水,對女色沒有妄念,只是不自覺在那一幕的反覆推動下,驀然想起了李意闌也是紅塵中人,也會有愛恨貪嗔痴。別人又不是和尚,情和欲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知辛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但說完了他還是莫名低落,好好剛剛那一幕就是一道溝塹,從天而降地將他們隔了開來。他「哦」了一聲,也不多問,讓開門口,放李意闌自己進來了。李意闌近來身體日漸衰敗,可對於知辛情緒的感知力卻不知道怎麼,莫名其妙變得敏銳的驚人,知辛明明還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模樣,可李意闌卻在再那個轉身和挪眼之間窺探到了一種隱蔽的傷感。知辛為什麼會忽然傷感?因為自己的床上多了個女人嗎?李意闌隨便自問自答,居然將自己逗了個心花怒放,這答案想想就不對,但他就願意這麼想,因為這樣的答案能讓他的心口跳得歡快,就像受傷之前盡興地耍完槍,坐在一旁等汗狂流的時候一樣滿足。須臾之間李意闌打定主意,今晚要是不能當著知辛的面挽回清白,他就賴在這裡,不回自己那間客房了,反正寄聲也不……提起寄聲李意闌才猛然反應過來,這小子消失的時機實在微妙,微妙到這些烏煙瘴氣的么蛾子,一下就找到了合理的出口。那姑娘要不是寄聲找的,八成也跟他脫不了干係。李意闌簡直要被寄聲氣笑了,他本來正在關門,現下忽然決定先去逮人,是以頓住動作,回頭對知辛說:「知辛,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你別關門。」知辛不知道他要去幹什麼,只是想著他萬一要是回房去,最好還是有個人跟著比較好,便和氣地問道:「要我陪你嗎?」根據李意闌的推斷,寄聲好吃好玩兒,也不會離他太遠,左右不過幾步路,還是不用知辛出去受凍了,於是他回頭婉拒道:「我就去吳金或是道長房裡看看寄聲在不在,你去泡壺茶,驅驅寒氣。」知辛心說你才是最需要坐著驅寒氣的那個,不過他從不忍從任何方面挫傷李意闌,就往外揮了揮手,示意他要去就快點去。李意闌踏出房門,猶豫了一下先去了左邊,王敬元住在那邊。寄聲果然最喜歡這個浪跡江湖的老大哥,李意闌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他在裡面說話,抱怨這鬼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王敬元卻覺得很滿足,終於不用再絞盡腦汁地到處騙吃騙喝,唯一的不足就是兄弟偏心,不夠平等,找暖床的女子時沒有想起他。李意闌立刻就聽見兩人就在屋裡抬起了槓。寄聲「噫」了一聲,嫌棄地說:「你沒完了是吧,這車軲轆話說了好幾遍了,煩不煩人?懶得跟你說,我回去睡覺了。」「你六哥屋裡有人,」王敬元用一種色迷迷的語氣說,「你回去就壞事囉。」寄聲回了他一聲冷笑:「壞屁,我六哥心氣兒高的很,鐵定看不上那小丫鬟,不信我跟你打個賭,十兩銀子,賭他一回來就會趕人。」王敬元不想賭,但又覺得正值壯年的男人都抵抗不了美色的誘惑,連忙磨嘰道:「不至於吧,那小妞兒雖然不算國色天香,但也個標緻的小美人,天寒地凍、軟玉溫香,唉~多好的福氣啊,你六哥什麼毛病?」這簡直是在懷疑李意闌不行,可是寄聲卻並不生氣,他一笑起來,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和爽朗就撒得滿屋子都是。「一根筋的毛病吧,不要最好的,只要最合心意的,他們家人都有點兒那樣,李家大哥大嫂是,他也是。所以我不是在想法子讓他舒服一點嗎,人舒服了就高興,高興了命就長,命一長,六哥就能遇到他的心上人了。」李意闌問罪的心情在一瞬間全都沒了,胸膛中的暖意恣意漫流,熱得他在王敬元門欣慰而感激地笑了笑,默默地轉身回去了。寄聲還在屋裡做白日夢,說李意闌要是一不下心生個娃娃,他就是舅舅了哈哈哈哈。後面那些太不切實際,李意闌刻意沒聽,只在心裡答寄聲的話,說六哥已經找到了中意的人,但是不方便告訴你,因為你肯定會折騰得人盡皆知。默唸完這句的時候,他正好走到知辛的房門口,一看到燈火裡的那個和尚,就感覺屋裡撲來了一陣暖意,宛如春風已生。屋裡的人察覺到來人,轉過頭來,抬了抬眉眼,用一臉「這個人是不是傻了」的表情笑道:「愣著幹什麼,進來啊。」李意闌走進去,手心立刻被知辛塞了碗茶,盞壁滾燙,燙得人簡直拿不住。知辛見他空手而回,關懷道:「寄聲呢,找到了嗎?」李意闌用指頭捏著杯子的口和底說:「嗯,在道長屋裡玩兒。」知辛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剛出去的時候分明不是這個神情,怎麼,道長屋裡有什麼好事嗎?」「沒有,」李意闌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臉,拿寄聲沒辦法地將事情的前後交代了一遍,末了也不批評,附了一陣苦笑。知辛聽完來龍去脈,雖然覺得寄聲自作主張,但他的出發點卻是好的,李意闌不生氣,他們之間就沒有別人置否的餘地,知辛和稀泥地用一句「寄聲對你很好」的褒獎將這事帶了過去,然後提到了問題的關鍵。他說:「那姑娘你打算怎麼安置?」江湖人處事向來乾脆利落,不該來的那就只能走,李意闌直接說:「我一會兒讓人將她送到本來的住處去。」知辛卻沉吟了一小會兒,然後說:「你就這麼送她回去,她怕是免不了要挨罰,不如這樣,你今晚就在我屋裡睡,明天亮了再送她回去,從從容容解釋好,免得留下不必要的誤會,你看可以嗎?」李意闌陡然感覺到他的意志正在經受考驗。###第59章傷口「那……就叨擾了。」李意闌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能扛住親近知辛的誘惑,儘管這樣著實卑劣。好在冬日裡的洗漱簡單,擦個臉、燙個腳就算了事,不用脫衣入桶,待會兒睡覺時他再一動不動,就不至於佔知辛太多便宜。既然他已決定睡在這裡,知辛便站起來去整理臥榻,他一旦走起來就很少回頭,只能從語氣裡聽出來在笑:「不叨擾,我也怕冷,又怕悶,咱們難兄難弟,就聳肩縮背相互取暖吧,正好也能說說話。」知辛儀態清貴,任何時候都是挺腰直背,絕不可能聳或縮著,李意闌明白他這樣說只是開玩笑,藉著調侃自己來讓別人不那麼自在。不過知辛怕冷,他卻是真沒發現。之前太忙,兩人平日接觸不多,知辛也不哆嗦也沒用手爐,李意闌甚至還以為他十分抗凍,不過初次見面時知辛在牢中摸他頸脈的時候,指頭確實冷硬如冰。但後來每次給自己摸脈,指腹卻是又暖又軟,一點畏寒的影子也沒有,李意闌腦海中疑竇一生,立刻就有走馬觀花似的浮思翩翩響應,依稀想起每次這人撫袖之前,好像都有放下茶盞的動作。知辛說他有渴飲症,總在喝茶也沒什麼不對,可李意闌如今想來,這當中怕也少不了有一兩分是出於對自己的照拂。這種溫柔得毫不張揚的體貼像是一口飴糖水,激得李意闌五臟裡莫名發甜,他心想,大概就是這副心腸打動了自己。不過提起「說話」這兩個字,他對知辛忽然又生出了愧疚,不自覺為自己解釋道:「好,前些日子線索不斷,有時連見你一面都顧不上,難得說幾句話,也不是匆忙就是找你幫忙,所以那天送你回栴檀寺,在後院裡一肚子挽留的話,愣是說不出口。如今你回來了,我……」他想說的是正好將功補過,好好盡一份地主之誼,可話到嘴邊卻一陣心虛,自己都覺得沒什麼底氣,只好啞然失笑著接上後續。「……也不知道有沒有功夫招待你。」知辛彎著腰在床邊抖褥子,寬厚地說:「我又不是來做客的,還要賓主盡歡不成?時間緊迫,你自去忙公務,不用管我。」這話也不是第一次說了,李意闌不想顯得太過迂腐,就笑著說:「好,聽你的。」知辛攤好被子,直起腰來說:「行了,我去打水,你等我一會兒。」「我同你一道,」李意闌不可能翹著二郎腿等他伺候,而且他房裡還有個丫頭在等著發落不說,他也得回房裡去拿靸鞋,兩人於是又並著肩往後廚走。新來的伙伕睡眼惺忪,見提刑官和大師親自來提熱水,怎麼也不幹地非要給他倆送過去,李意闌兩手空空,回去的路上就先去了自己房裡。知辛幹什麼都愛有始有終,在幫他避嫌這件事上也一樣,跟著他進了房門。那丫鬟還算安分,早已穿戴完好,扣著雙手直挺挺地杵在李意闌的床前面。她並不是沒有眼力見的人,看得出這位大人對她不滿意,因此一見李意闌回來就慌慌張張地要下跪,嘴裡說著「知錯了」,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大人不中意了。可要錯也是寄聲頂大梁,主犯李意闌都放過了,這位說不上是主動還是被迫的女子他自然更不會罰,只是這人是哪裡來的,他卻還得問一問。李意闌擺著手讓她別跪來跪去的,他看著人問道:「你叫什麼?誰讓你睡到我床上去的?」那丫鬟看他一派清冷,也不敢賣弄嬌俏或可憐,老老實實地垂著頭答話:「回大人,奴婢叫小月,是謝大人院子裡的丫鬟。是謝大人讓小的跟胡總管回來的,還叫我一切聽、聽胡總管安排。」她本來是謝才正房的暖腳丫鬟,入冬以來郡守要是不在主母房裡過夜,就是她睡在大夫人的腳那一邊,用身體給人暖和腿腳,活兒雖然卑微,可人還是清白的大閨女。今夜謝才忽然叫她到後院伺候,她心裡慌得不行,生怕會吃虧。誰知道來了之後那位大人看了一眼掉頭就走,她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被挫傷了自尊,這會兒說著說著,眼裡就蓄上了淚水。可惜任她梨花帶雨,對面那兩個卻一個比一個不識相。知辛眼觀鼻、鼻觀心,落在後面默唸佛號,李意闌則是因為九曲肝腸全都付給了旁邊的和尚,覺得這丫鬟被嚇到了也正常,過一會兒自然就好了。而且比起這丫鬟的小小異狀,更讓他在意的反而是那一句帶點兒鄉音的「胡總管」。他乍一聽到這個稱呼的瞬間,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她說的是誰,因為寄聲實在是沒有半點總管的樣子,叫他「胡作非為」還差不多。問到這裡來龍去脈基本就清楚了,應該是寄聲去找的謝才,然後兩人一拍即合,整了這麼一齣。然而對於寄聲的心意,李意闌除了有個好意能領,其他實在無福消受。還有謝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寄聲一去要,他就送了個丫鬟出來,這樣慷慨乾脆,大概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常言道有一便有二,謝才不懂他的喜好,回頭要是自己想岔了,誤以為自己是瞧不上這姑娘的姿色,那後頭鐵定還有女人在等著他。李意闌為了以絕後患,乾脆亮了下手臂下方藏著的槍頭,對那丫鬟笑道:「姑娘,對不住,這是一樁誤會,我這人利器不離身,從不和生人同床共枕,怕出意外。這回是手下人自作主張,讓你為難了,稍後我自會罰他。」槍頭淬著燭光,刃口浮起一線遊動的銳芒,那婢女從沒見過抱著武器睡覺的角色,當即被嚇得脖子發涼。李意闌也不是真的想嚇她,見人變了臉色連忙將袖口掩了回去,繼續交代:「你先在這屋裡待著,要是覺得冷,可以去……胡總管的床上避寒。等他回來了,會為你安排今晚的住處,明天再送你回去,替你解釋清楚。」「還有,要是、胡總管問起我,你就說我在大師房裡,今晚秉燭夜談,不回來了。」丫鬟不住地點頭,心裡巴不得他快點走。李意闌如她所願,說完扶著知辛的肩膀,快步帶著人出去了。知辛剛剛見他說了兩次「胡總管」,每次都會忍不住失笑,好像這是一個什麼有趣的話題,不過「胡總管」確實挺有意思的。知辛因為沒聽到寄聲方才的話,還以為李意闌真要罰他,走了沒兩步就想替寄聲說好話,他偏著頭說:「你準備怎麼罰胡總管?」這三個字總是能莫名其妙地戳到李意闌,他一聽就想笑,邊笑又開始想,寄聲不能打也罵不動,趕他別人也不怕,罰錢又有自己的小金庫,簡直是四面八方毫無破綻。李意闌思來想去,最後竟然顱內空空,什麼結論都沒有,他驚得發愣,又不得不服,只好挫敗地說:「不知道,感覺拿他沒什麼辦法。」知辛等來了一個雷聲大雨點小的答案,就知道他那是場面話,其實根本沒生寄聲的氣。李意闌明明歪打正著、因禍得福,通過這意外接近了他,但知辛不知道,看這人就顯得格外大度。有氣量的人總是能博得好感,知辛對李意闌的印象自然不用說,向來只會更上層樓,他笑了笑說:「小懲大誡,你好好跟他說幾句,寄聲那麼為你著想,他會聽的。」李意闌「好」了一聲,等知辛先進了房門,自己落在後頭關門:「他皮硬得很,你就不用替他操心了,趕緊去洗臉吧,一會兒水該冷了。」知辛踏進屋裡,一抬眼果然見銅盆上方嫋嫋生煙,熱氣正在迅速四散,影影綽綽地讓他腦中居然冒出了一個念頭。素聞北地極寒,生在那裡的人為了抵禦凜冬,會在家中構設火牆。知辛大概還記得火牆的圖樣,簡單來說,就是在廚房灶臺的內側開口,再用青磚壘成通道,一直連到臥房靠牆的那一面雙層牆體上,這樣柴火的餘熱便可以傳達到牆上,煙氣也滲不進來,不會像火盆那樣讓人覺得憋悶。但火牆的缺點也在於不如火盆方便,房屋造起時沒費心思與功夫,再要想用就只能拆房子下瓦了。知辛沒有拆了饒臨衙門的意思,他只是臨時起意,覺得火牆用不上,但改一改應該行得通。須臾之間他就有了個主意,不過因為沒有想好想透,就沒有立刻跟李意闌說,只催著對方也快點洗漱。洗臉、泡腳費不了幾個時間,李意闌覺得怎麼好像才一眨眼,就要跟知辛一同躺下了。當時他雖然猶豫,但是答應得很快,這會兒踶著靸鞋,不知不覺竟然又忐忑起來,他看見知辛坐在床上解袈裟,就莫名其妙地想咽口水,而且心跳頻催,越快也越重。隨之而來的還有五感的忽然銳化,卸下那層象徵佛門至高榮耀的袈裟之後,知辛好像年輕了一些,平時只有靠近才能聞得到的香火氣眼下也忽然也濃郁起來,垂著頭的眉眼溫順,讓李意闌有種現在低頭親他一口,他也不會生氣的錯覺。可是知辛不生氣才怪,李意闌連忙收斂心神,用問題打破了那種要命的貪念,他說:「你習慣睡裡邊還是外邊?」知辛習慣睡中間,不過他說:「外面吧,我夜裡會起來,擔心會踩到你。」李意闌怎麼都行,因為想也知道會難以入眠,他剛準備點頭,門就被敲響了。寄聲在外頭喊道:「六哥,開門。」李意闌早就知道他今天會來一趟,連大麾都沒有卸,轉身就去將寄聲放了進來。寄聲跳進來,第一眼就看見知辛不緊不慢地在脫衣裳,脫一件就疊一件,每一個動作都透露著「準備入睡」的意思,他就不能理解了,那個床那麼窄,兩個大男人怎麼睡?當然也不是真的沒法睡,就是擠得束手束腳,不好翻身不能岔腿,因為一下就招呼到別人身上去了。不過難受也難買別人樂意,李意闌聽他囉嗦完,趕緊提著一邊的腮幫子將寄聲丟了出去。這一去一回知辛就已經躺好了,面朝李意闌的方向側躺著,被褥子捂得只剩下一顆光頭,看著地位全無,甚至還有些可愛。李意闌心猿意馬地走進來,為了掩飾失態,三下五除二地脫掉了衣裳,撐著床沿跳進了內側。知辛看他像個猴兒一樣,有點詫異地笑道:「你平時都這麼上床的嗎?」「怎麼可能,」李意闌拉起被角,側躺著鑽了進去,刻意避開了沒有碰到知辛,「我怕你覺得我不尊敬你。」胯下一直是恥辱的象徵,當然也還有淫穢的一面,李意闌主要是在躲避後面這點。知辛理解的卻是從人身上跨過去確實不妥,他回了句「不至於」,接著又問道:「燈是現在就熄,還是待會兒再說?」李意闌怕他窺出端倪來,立刻說:「熄吧,有話就說、困了就睡。」知辛十分遷就他,聞言就翻身撐起來,探著頭去吹凳子上留的蠟燭,領口自然坍下去,露出了小半截胸膛。李意闌並不是有意偷看,只是本能使然,控制不住地往那裡瞟了一眼,燭火不旺加上衣服的遮擋使得知辛胸口上都是陰影,可這些都礙不住李意闌目光銳利,在火光熄滅的前一瞬,他在知辛胸口上看到了一道疤。長約半掌,瘢痕淤厚,筆直地劃在胸口正中央。###第60章冬至屋中一下陷入了黑暗,李意闌躺在這種既可以說危險又可以說安全的環境裡浮想聯翩。他身上也有傷,少時學槍、清吏司任職都是摸爬滾打的行當,磕磕碰碰在所難免,可知辛作為慈悲寺少年成名的僧主,半生佛前伺候,胸口要害處怎麼會弄出那樣猙獰的傷口?習武之人最清楚,傷口越深瘢痕越厚,而知辛那道傷痕受創時少說也入了肉,李意闌並不是很懂和尚的修行,他想不通那是怎樣得來的。傷口一旦癒合,除卻那些深到骨子上的,其他一概不會再痛,李意闌倒沒有為此生出感同身受的痛苦,他只是覺得好奇,而對在意之人抱有好奇恰如渠成水到、大江東流,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這人對他與眾不同,加上夜色讓人放縱,李意闌明知道不該多問,晃了晃神之後居然還是僭越了,他忽然出聲道:「知辛。」知辛剛吹熄了燈,正在往回躺,聞言鼻音上揚地「嗯」了一聲,接著才平平地躺到床板上。李意闌貼著牆,知辛顧及他身體不適,也有意睡得比較靠外,因此兩人睡好之後,中間的被子就塌出了一大條凹槽,也怪他們各據一方,肩膀處颼颼得倒灌著冷風。單衣根本扛不住夜裡的寒氣,李意闌被風一浸,下意識就朝知辛那邊翻了個身,左手在褥子底下移動,想給對方和自己掖一掖被角。疏不料知辛也打著同樣的主意,兩人心有靈犀似的翻成面對面,手臂在軟被下撞了個正著。於是李意闌突然發現,自己是挺冷,可觸及知辛的皮肉時卻仍然有「涼」的感悟,這也就是說,這位一本正經教他怎麼燒炭盆、怎麼喝椒薑湯的大師傅,其實自己都沒轍。這就很不權威了。李意闌的意識陡然跑偏,都愉快地落到取笑上去了,他手快地壓住知辛的手背,往床板上按了按,意思是他來。知辛果然就不動了,安分地側躺著,任由對方拉住自己下頜處的被子往肩頭下面壓,自己落得無所事事,只能動著嘴皮子笑道:「你剛剛喊我是要做什麼?」這人的鼻息向來清淺,此刻在一尺開外若有似無地拂過來,滌得李意闌臉上發癢,他不由自主地在枕頭上蹭了蹭,猶豫了一瞬還是拐彎抹角地挑起了話頭。「你方才起身去熄燈,我見你胸口上似有傷痕,黑燈瞎火的也看不清,我……有點擔心,就想問問你,好透了沒有?」知辛在昏暗中抬起眼皮,臉上有些吃驚,他覆在褥子下方的手攀上了自己的胸口,隔著中衣摸了摸那道凸起的疤,好像李意闌看得見似的笑道:「你說這個嗎?多年前的老傷,早就好了,勞你費心了,不過你們習武的人眼睛可真尖。」雖說男子沒有授受不親的說法,不過看別人袒露的胸膛也不是君子所為,李意闌有點慚愧:「抱歉,我不是有意的。」知辛輕鬆地笑了一聲:「不要緊,我知道你的為人。」他越是信任李意闌就越虧心,為了轉移那種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譴責,李意闌破罐子破摔地繼續問道:「你久居山寺,也不是與人結仇的性子,怎麼會傷到如此兇險的位置?」因為比人心,山未險,有時善業就是沒有善報。這事發生已有許多年了,知辛被迫挑起往事,想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打破沉默。「我也不總是都在山上,多數的時候其實還是在外面遊歷,寺中出於周全的考慮,才對外宣稱我一直在閉門清修。」他的語氣淡淡的,聽起來總覺得少了些情緒,李意闌覺得這大概也正是他需要遊歷的原因,畢竟書中雖有顏如玉,卻翻來覆去道不出人心。人心只在人身上,唯有事主知其所有。就好比他愛慕知辛,只是稍加掩藏,至今也沒一個人知道,他想知辛應該也是知道感同身受難,因此才下了山吧。「我是走到哪裡算哪裡,」知辛忽然笑起來,有點揶揄的意味在裡面,「實在是化不到緣,餓得爬都爬不起來了,才會從就近的寺廟裡討盤纏回無功山。那時年輕氣盛,比現在愛管閒事,也惹了不少麻煩,這傷也算是代價之一吧。」「那是安定幾年,我一時記不太準了,不過遭遇大半還記得。當時正值三伏將盡,不出門都滿身淌汗,我在姜興城的遠郊外尋找水源,不期然在河邊遇到了一個在給垂死之人治傷的郎中。」「那年輕人也傷在胸口上,不知為何沒及時醫治,我見到他時傷口腐肉生蛆、高熱不退,一條命已經去了九成,好在那大夫心善,並沒有將他拋諸荒野。」「刮骨削肉是人間的至痛,郎中一人鎮不住他,被打得鼻青臉腫,見了我大喊勞駕和救命,我敬佩他醫者仁心,過去搭了把手。然後我們都小瞧了人在劇痛時的……」其實按照當年的形勢,說一聲瘋魔絕不為過,可法門叫人慈悲,知辛忽然停了一下,很快又接上道:「氣力,他忽然劈手奪了郎中的刀,將我們都誤傷了。」李意闌簡直不知道該說慈悲是大度還是傻了,他苦笑道:「誤傷?沒這麼無恙吧?那麼深的瘤痕,少說也得入肉半寸以上,你這樣單薄,能有多厚的胸膛?」人固然不能肚量太小,可有時太過寬容,結果只是縱虎歸山。知辛還是笑呵呵的:「沒你說的那麼嚴重,我的傷口其實不深,只是天氣炎熱,久汗不幹,泡爛了才變成這樣。」那就是他自己不注意了,李意闌沒什麼話說,只好轉移話題:「那人最後救活了嗎?」知辛:「救活了,只是我離開姜興的時候他還沒醒。」活著就行,李意闌並不關心閒雜人等醒不醒,又道:「那你呢,修養了多久才落痂留疤?期間並不好受吧?」受傷了自然不好受,好了就不疼不癢了,知辛笑了笑說:「忘了。」李意闌聽得有些傷感,自我調侃地笑著道:「還是你寬厚,不像我,還在記恨呂川。」「這不一樣,」知辛知道他和呂川的憾事,覺得隔山隔海、詞不達意,邊說就邊在被褥下用朝天的那隻臂膀半抱了對方一把,「那人傷我是無心之舉,呂川卻不是,換了我一樣耿耿於懷,你能這樣對他已經夠仁義了,不用妄自菲薄。」那半個擁抱和讚詞驅散了李意闌來也匆匆的低沉,他錯愕地說:「是嗎?我還以為你會勸我寬以待人,放下仇恨。」「我不會,」知辛安撫似的在他胳膊上拍著笑道,「我也不敢,我自己都還沒學會放下,哪裡教化得了別人。而且你這也不算仇恨,頂多是點兒過節,不要刻意去想它,順心而為就是了。」有句話叫和尚唸經,不聞不聽,可知辛的說辭卻不是隻勸人向善的那種陳腔濫調,相反還挺契合李意闌的心意,讓他一邊覺得這人是個真知己,另一邊又覺得知辛有些江湖氣。他故意逗知辛道:「那我要是想殺他,也該順心嗎?」知辛一針見血地說:「別言不由衷了,你明明清楚我說的就是你想聽的,你要是真有殺心,我就不是這個說辭了。」李意闌:「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麼就能肯定我沒有殺心呢?」知辛收回手,順便也翻回來躺平了,他簡單地說:「心懷仇恨的人不是你這樣的,你眼裡沒有怨氣,也能識得新朋友,而被痛苦束縛的人往往只願意活在過去之中。」李意闌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不由疑奇地問道:「你見過那種人嗎?」「見過,」知辛有些蒼涼地說,「很多很多。」李意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他聊這種惹人不快的話題,「嗯了」一聲生硬地將話題轉開了:「明日是冬至,你想吃什麼餡兒的餃子?」慈悲寺裡不興吃餃子,知辛眨了眨眼睛,茫然地問道:「都有什麼餡兒?」李意闌向來只管吃,一下被他問倒了,答得極其磕巴:「有白菜、豆腐、菜菔……蓮藕……茴香?」知辛反問道:「這時節哪來的茴香?」李意闌哽了一下,坦言說:「那就沒有吧。」他雖然不像少爺,但確實不識五穀雜糧,知辛看他羅列緩慢,心裡猜測他在這方面應該是黔驢技窮了,連忙好笑地結束了這個話題:「那就豆腐吧。」味寡無鹽滷,性溫飽腹,適合血竭與渴飲之人。李意闌應下來,說是明早就交代後廚去做,知辛說行,接著好一會兒沒說話,李意闌以為他是困頓了,剛想知會一聲睡吧,就聽知辛忽然問道:「意闌,你對城中的石匠坊可有了解?」李意闌被他這一聲叫得發愣,怔了怔才倍覺親近地說:「不清楚,不過衙門裡應該有造冊,可以去查一查,你問石匠坊幹什麼?」關於取暖的路子,知辛已經琢磨出了一個大概,此刻托出道:「我在想,仿造北地的火塘,看能不能打一塊火板出來,要是可以,以後夜裡你就能多些安眠的時辰。」李意闌聽他絕口不提也在挨凍的自己,心裡既感動又好笑,納悶地笑道:「什麼火塘?什麼又是火板?」夜色還長,知辛不趕時間,就照著書上的記載仔細地給他講,李意闌聽得稀奇,末了誇他學問好,知辛卻笑著反駁說以前在山上,他師父說這是不修正道。兩人東拉西扯,從無功山的藏經閣一直說到息心觀的斷水崖,再從談錄聊到白骨案,李意闌說了目前的進展,知辛幫不上他什麼忙,只好念阿彌陀佛。冥冥間聽到打更唱過三更,已經過了調養元氣的最好時辰,知辛就催著李意闌入睡。可噤聲良久了也沒人睡著,兩人直挺挺地躺著裝睡,李意闌是賢人在側,知辛是聽不得他咳,但都能忍都不出聲,就這麼硬扛到四更開唱之前,知辛才迷迷糊糊地染上睡意。他也極其怕冷,人一迷糊手腳就管不住了,哪裡熱就往哪裡鑽,而且他的鑽法跟別人還不一樣。別人都是摟住朝著有熱氣的地方開懷了摟,他卻是並不貪婪似的,只將一隻手和一隻腳插到了李意闌的手臂和小腿下面,從被子外面看起來,整個人還跟入睡前一個樣。李意闌倒是有心摟住他,奈何知辛睡得也淺,他不敢弄出太大的動作,最後只能將知辛貼住的那條袖管和褲腿都提了起來。宿疾入骨,這一夜他又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而漸行漸遠處,王錦官兜著風帽在風聲嗚咽的夜裡獨自趕路,晨曦微露時她扶起帽帷,已經能隱隱看到姜興的城牆了。同一時間,自江陵快馬加鞭南下的問罪欽差業已路程泰半,只需再走一整個白天,就能抵達饒臨。而此時的饒臨城還風平浪靜,知辛醒來的時候李意闌已經起了,屋裡沒人,他用手一摸,旁邊的被窩餘溫極淡,昭示出李意闌早已起了有一段時間。知辛穿戴好衣物,擰著銅盆去後廚打熱水,不期然撞見李意闌捋著袖子,提著刀在砧板上剁……豆腐。他的刀工自然是好,菜刀聲織得緊鑼密鼓,剁出了掌勺的一臉敬仰,大概是覺得他出得了大堂又下得了廚房,品性高潔又願意與民同樂,簡直是一方好父母。好父母聽見有人過來,抬眼一看是他,連忙挽了個刀花,招呼道:「起了啊。」那花式對剁豆腐毫無用處,只是一個賣弄的空招,不不過知辛還是覺得他拋刀的樣子挺瀟灑的。早飯就是一桌內容不同的餃子,冬至在饒臨算是大節,牢裡的犯人也會有一份,量肯定不夠,只是意思一兩個沾點節氣。獄卒挨個踹了牢門,撂下碗,往其中舀了大半湯水和兩個煮爛了麵皮的素餡餃子。等分發到扇販子那間時,想起這人平時非常安分,頓了頓一瓢多舀了幾個,又用鐵勺敲著桶喊道:「你,趕緊吃飯,一會兒收碗,沒吃你就只能餓著,聽見了沒?」牢裡的扇販子臥在木板床上,被吵得不安生,行將就木地坐起來,瘸瘸拐拐地挪到了門口。獄卒見他醒來,自顧自已經發到了好幾間之外,渾身是傷的扇販子軟坐在地上,用手指撥了撥碗裡的餃子,也不吃,就怔怔地發起了呆。時候過得真快,這就——冬至了。辰時未過,白見君忽然來了,帶著三個被繩子捆著、嘴裡塞著的人。那三人是兩男一女,當中的女人怒目圓瞪,李意闌沒認出人,倒先聞出了她身上的脂粉味,是那天在春意閣的階梯上,押著扇販子來勾自己下巴的那位夫人。武斷一點可以說這些人是扇販子的同黨,只是李意闌不明白,白一是在哪裡抓的人?###第61章摸索那三人衣衫破爛帶血,想必是不久前才脫出一場惡戰。再看白見君的服飾紋絲不亂,要不是換過了衣服,就是有幫手,再要麼就是實力拔高太多,對上這三人還能應付自如。李意闌傾向於一和三,他跟白見君打過招呼,接著看向被捉的人明知故問:「前輩,這三位,是什麼人?」他知道這女人和扇販子有關,但是白見君那時還沒出現,應該不清楚當中的關節,李意闌並不是懷疑他,只是好奇白見君是憑什麼本事抓的人。白見君將牽人的繩子遞給了衙役,然後看著他說:「藏在城裡的生面孔,鬼鬼祟祟,會武功,應該是你們要抓的人。」李意闌瞥了那女人一眼,應道:「差不離,有勞前輩,請坐下說話。」眾人各自去找椅子,知辛本來準備出去找石匠,可李意闌走開之前拉了他一下,指了指左邊最當前的椅子,意思是請他坐那裡,知辛不好駁他的面子,只好打消了迴避的念頭。幾個眨眼的功夫後眾人坐定,那三人冷漠地站在中間,跟牢裡那四個一樣,似乎也都是鐵打的脊樑骨。江秋萍看見這號子人就頭痛,自發在心裡將李意闌的「差不離」改成了「肯定是」。李意闌適時將話題續上了:「這三人是在哪裡被捉的?前輩又是怎麼發現他們的行蹤的?」白見君坐到了右邊的座首上說:「和那扇販子一樣,是我門中人從鄉鄰口中打聽出來的。」「天行街裡有一戶人家,幾個月以前到京師省親,家中的鎖匙就交給叔伯在照看,前幾日全城搜捕時那叔伯還去開過大門,家中確實空無一人。」「直到昨天下午,那戶隔壁的女主人找上了同樣住在那條街上的一位蘸蠟師傅,問他定下了兩支半斤的刻符香燭。」「刻符的香燭有講究,需要現雕,蘸蠟的聽說她不僅要驅鬼符,催的還挺急,問過之後得知這戶人家最近諸事不順,男女宿夢難醒,常常夢見家中鬼影飄忽,醒來後精神不濟,像是鬼壓床。不過那夫婦二人都不太信鬼神,就一直拖著沒管。」王敬元心說這種事情就該來找他,保證法事到災禍消,永絕後患,不過他善於會察言觀色,直覺白見君惹不起,就壓根沒敢打岔。眾人就聽得白見君繼續道:「昨天下午,男人上樹去摘冬棗,在樹杈上看見了一枚青苔泥痕的腳印,被嚇得掉下來摔折了腿,女人這才坐不住,跑去找了個神婆,神婆要香燭,鬧鬼的事就傳到了燭坊。」李意闌聽到這裡也就明白了:「然後那蘸燭師傅,正好又是快哉門的人,對嗎?」白見君「嗯」了一聲,看向那三人說:「這幾個人確實挺狡猾的,他們藏在省親那戶人家的柴房裡,碰上搜查就翻牆躲到隔壁那戶已經被搜過的人家裡,等官差走了之後再翻回去。」江秋萍思索道:「所以那棵棗樹上的腳印,是他們在陰雨天,也就是初九初十那幾日,翻牆時不小心留下的痕跡,而主人夫婦所謂的鬼壓床也不是什麼鬼神作祟,而是中了迷藥?」白見君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李意闌的時候發出了金鐵碰撞的細響,他說:「也許吧,我問了,他們不吭氣兒,你們自己審,這是我跟他們交手的時候他們使用的暗器,你看有沒有用。」「還有,他們被抓得倉促,那柴房裡有可能還藏著一些東西,也有可能沒有,我讓人守住了,你們派人去搜一搜吧。」這人雷厲風行又成果顯著,合作起來簡直讓人通體舒泰,李意闌真心感激,雙手接過布包,站起鄭重地朝白見君鞠了一躬:「多謝前輩。」白見君一臉淡然地受了這個大禮,覺得這年輕人不差,本事不小、架子不大,他反正是挺待見。李意闌道完謝又坐回去,一條一條地下起指令來,他讓吳金將新人犯先押到牢裡去,江秋萍先帶著知辛去翻城中的籍賬薄,忙完了再去牢裡聽審。張潮帶著人去天行街搜柴房,寄聲和王敬元去將那位戶主的叔伯請回來一問。而他自己負責招待白見君,給這位前輩重複一遍白骨起立的拼湊經過。大家各自領命,火速散了開去。

二十日,巳時初,江陵庫部。一大早錢理就輕車簡服,只帶了一個侍衛等在了庫部衙署外,置郎中聞訊匆匆趕來,恭敬地將他接進了衙門。錢理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就要查那枚丟失的矢服,主管武庫的置郎中哭喪著臉,抱怨時間太短,來不及徹查。這是京中大員們慣用的伎倆,三拖四請、不辦正事,生怕得罪任何一個派系,以至於屁大點事情都辦不動。錢理並不想得罪他,只是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謹小慎微,結果只會絕了他的活路,錢理背水一戰,也顧不得來年官運還能不能亨通,兩眼一閉乾脆釜底抽薪,誰不配合就拖水下水。此刻置郎中一席得體的官腔堵得他查不出去,錢理也不惱火,捋著下頜上稀疏的鬍鬚,欲抑先揚地笑道:「我也不願意為難你,不止是你,還有著作郎朱大人、守藏司的司主事、三司的鹽鐵使,都是老夫共事多年的同僚,平時抬頭不見低頭的,能以和為貴自然最好。」「只是如今我這項上人頭上懸著屠刀,每日提心吊膽,先不託大說要破案,只盼著起碼能有點兒進展,好向上頭交代,錢理不是徹徹底底的無能之輩。」他這話將自己貶得太低,聽得置郎中簡直汗顏,是誰無能一目瞭然,對方的官銜比他大,他不敢靜默,只能苦不堪言地跳出來給錢理戴高帽子,藉此表達寺卿大人剛剛那句話是如何的自謙,而自己又是多麼的敬仰。錢理差點被誇成包龍圖轉世,不過區區幾句馬屁打動不了他,他搖頭笑著,將底牌不太客氣地推了出來:「郎中大人的盛讚,老夫委實當不起,既然你實在沒有頭緒,我也就不再相逼,告辭了。」置郎中巴不得這尊刨根問底的瘟神趕緊走,腰背一哈,立刻擺出了送客的姿態:「多謝寺卿體諒,您公務繁忙,下官就不多留了,您老慢走。」錢理站起來,將右手的袖口用力地一抖,接著背到身後,頭也不回地大聲笑道:「哈哈哈,賢弟,慢不了啦,閻王爺在路上催我。」穿堂的逆風掀起他的袍角,使他看起來別有一種去不復返的氣勢。置郎中被他最後那句沒頭沒腦的話嚇了一跳,因為心虛,胸腔裡莫名就有些駭然,他眼仁滾動了兩圈,小跑著追了上來:「寺卿且慢,這話如此不吉利,焉能隨便說得啊?趕緊收回了,唾它三口。」「早就不吉利了,不打緊,」錢理轉過頭來,卻對著前方的天空拱了拱手。「風簷刻燭,其他幾位大人那裡想必也是同樣的情形,你我心中都清楚,舉步維艱,再怎麼往下查也只是浪費時間,我這就進宮去見皇上,求他即刻賜我一死,另尋其他賢能接替這什麼線索都抽不出來的擔子。郎中大人,留步!」最後那句語氣極重,置郎中被他唬得冷汗都迸出來了。等過完十全十美的整整十日,皇上太后氣到最飽,這位寺卿愛死不死。但這案限才過去一天,他就要去太和殿撞柱子,到時候皇上一問他為什麼不想活,這老匹夫說是打哪兒都沒線索,他縱是巧婦奈何沒米,那罪名可就都落到他們這些交不出線索的衙門來了。這就是所謂先下手為強。置郎中不愧是京城官場裡浸淫數十載的老油條,嘴臉登時一變,從送改成留,拉拉扯扯地告起了饒。「誒喲我的寺卿,你可不能這樣想啊。李家大公子故去之後,提刑就數老哥你是泰山北斗,這案子除了你他誰也破不了!你莫要置氣,矢服這邊沒信兒是我的錯,我馬上將功補過,縱是不眠不休也定要給你一個交代,你相信我,容我幾天。」錢理較著勁,不肯往後退,側臉的線條極其冷硬:「九天也叫幾天,我怕是等不及。」既然決定給了,那還不如賣個好人情,置郎中咬著後槽牙說:「後天,最遲後天,我差人把信兒送到貴府上去。」錢理其實希望他今天就能拿出說法,但心裡也知道這不可能,因為庫部絕對還沒開始查,錢理嘆了口氣,拱著手道:「一言為定,不用送去,我叫人來取,這回真的告辭了,多謝你。」他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馬不停蹄地爬上馬車,叫侍衛趕緊往下家跑。師爺許之源一早就跟他分道揚鑣,帶著拜帖直奔中書省,去找那位和豐寶隆銀號有通訊之誼的著作佐郎朱大人去了,因此論分工協作,他接下來要找的人是三司的鹽鐵使。至於守藏司那邊,他已經派人拿著扇販子的臨摹畫像,挨個去尋找奉天十三年時在軍器監任職計程車兵了,這法子很笨,也未必有效,因為那些人離權力中心太遠,一無所知的可能更大,但軍器監本來就神秘,檔案又被毀得一乾二淨,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三司離庫部有半個時辰的車程,趁此期間,錢理在車廂裡看仙居殿的文書。西宮矜貴,不是尋常人能隨便出入的場所,錢理只去過一趟,檢視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被宮人拐彎抹角地請出來了。雖然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兩個宮女一個太監當場杖斃,除了貼身的大宮女和大太監,仙居殿裡原先伺候的人都進了掖幽庭,御膳房的尚膳也上了大刑,可搜查和盤問出來的線索卻十分單薄。沒有可疑的人,沒有矛盾的供詞,殘酷的大刑就是逼得人認了罪,也死活說不出犯案的過程,一切的一切,和之前的白骨案一模一樣。宮中出於男子不便入宮的考慮,破例讓大理寺取走了他們認為和案子有關的東西,仙居殿的殿門、如意桶甚至十九日的早膳,都被取走當做了證物。錢理不如李意闌幸運,先遇到知辛後碰上王敬元,最近還等來了快哉門的相助,他不知道談錄不瞭解古彩戲法,對於這個案子,始終難以摸到竅門。他在路上將文書口供看了一遍又一遍都沒什麼發現,最後忽然計上心來,決定將這些案卷全部謄抄一遍,讓人快馬走官道送到饒臨去。算算路程欽差最遲明晚抵達饒臨,即刻上路的話,他的信使能在半路上碰到那行人折返。半刻之後,錢理在三司見到了鹽鐵使,這大員比那個置郎中要有誠意得多,帶著冊薄來回的話,錢理髮現他的確還需要時間,也能體諒,只是懇求對方儘快答覆。他這邊一早上連碰兩個釘子,師爺那邊卻是時來運轉,拿著豐寶隆掌櫃給的通訊,問得朱大人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客套話都沒說,蠻橫地將許之源轟了出來。用他的話說,就是許之源算什麼東西,也敢來質問他堂堂佐郎。許之源氣得要命,被趕出來了也不走,就等在門外,讓隨從立刻去叫堂堂的大理寺卿丞來問他的話。

巳時兩刻,饒臨,益求石匠坊。籍賬冊上記載,城東五里坡的這家石匠坊經營多年,小到墓碑大到石橋都能鑿,看起來打個中空的石板不在話下,於是知辛一離開衙門,就徑直奔向了這裡。隨他前來的還有兩個衙役,三個人湊在一起有些奇怪,惹得石坊的夥計們頻頻側目。知辛就在這種並沒有太多惡意的注目和取笑中,聽見了一聲「大師」,他轉過身,看見不遠處正跑來一個提著鐵錘、渾身是疤的石匠。那人笑意甚濃,笑得疤痕都失去了猙獰氣,知辛眯著眼睛想了想,一時沒能認出來這是誰。還是那石匠很快停在跟前,喘著粗氣,高興地說:「大師怎麼到這裡來了?咋了?不認識我了?我,史炎啊。」知辛盯著他激動的模樣,怔怔地想著,重獲新生,原來是這個樣子。###第62章天意看得出沉冤得雪對史炎影響巨大,這才不到十天的時間,他整個人就煥然一新,從行將就木恢復到了能跑能跳的地步。由此可見備受折磨的人一旦脫離了苦海,往往能夠更快地擺脫過去,就像終於甩掉了一頭窮追不捨的惡狼一樣。他能有這樣光明的機遇,知辛自然為他高興:「認得,我過來打個東西。倒是你,舊傷沉珂,不好好休養,怎麼會在這裡?」史炎的笑容一頓,有些赧然似的說:「躺怕了,不想成天在床上窩著。」他在牢裡的時候就總是躺著,渾身痛得要命,出來之後還被罩在那種陰影裡,躺久了就心驚肉跳,總覺得下一刻就會被拖出去捱打。而且除卻這種恐懼之外,他也得提早為以後的生計做些打算。忽如其來的冤情早就掏空了史家的家底,二老鬱鬱而終,而於氏明知道冤枉了他多年,平反之後卻不見來向他和解或道歉,史炎也覺得難以釋懷,一門親事就這麼變成了孽緣。他孤身出獄,靠的全是堂親和鄉鄰的接濟,短短一旬已經欠下了不少的人情和銀子。史炎怕債臺越築越高,閒來無事就出來找找路子。採石場和石匠坊的經歷雖然心酸,但終歸是讓他有了一技之長,而且街坊們出於誤會他的歉意,這時正是最為照顧他的時候,史炎因為市井裡的那點善意,在這裡謀了份工匠的活兒。他將這戲稱為因禍得福,知辛並不認同,但也沒有反駁。災禍從來不能為人帶來福報,這更像是代價,用委屈、時間以及痛苦等東西,換來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坊主看他們認識,加上不願意與官府打交道,乾脆就將知辛交給了史炎招待。被問及來意,知辛詳實以告:「李意闌李大人身患寒疾,夜裡常常冷得睡不著,我想打一塊同床大小的石板,中間掏空,填上剛出爐灶的草木灰,這樣褥子覆在上面,餘溫往上滲,就沒那麼冷了。」史炎頭一回聽見這種石作,不由得露出了新奇的表情,他想不通地說:「石板掏空倒不是什麼難事,一塊太大就分開湊起來,一樣能夠平平整整。可問題是每天都要更換草木灰,床榻上豈不是會弄得到處都是灰?」知辛仔細琢磨過這個問題,聞言解釋道:「確實,所以空腔裡要做一個石屜子,用來放收著草木灰的薄布袋,這樣每天需要取放的東西就只有布袋了。」史炎認真地想了想,感覺上可行,實際上卻不敢保證,於是他說:「我試試吧。」知辛笑了笑,驀然就感覺坎坷和漂泊已經讓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少爺,變成了勞苦大眾裡一個有擔當的匠師。既然是畏寒,那石板就應該蓄熱不散,而中腔需要掏空,石性也不宜太脆,史炎提議道:「大師,不如用寒水石來做母板吧?這種石頭綿密如膏,又兼有一點藥性,遇火也不容易皸裂,打您這火板最合適不過。」李意闌對史炎恩同再造,料想史炎也不會糊弄恩人,知辛不懂石頭,又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便和氣地笑道:「好,那就用寒水石。」史炎將鐵錘抵在一旁的半成佛雕上,領著知辛往裡面走:「寒水石堆在院子後頭,大師隨我來,挑一塊閤眼緣的。」知辛跟著他穿過月門,進了一個更為寬闊的大院子,院內巨石鱗次櫛比,灰白黑花顏色各異,乍一看簡直像個採石場。空氣裡飄著一種灰塵僕僕的氣味,史炎領著知辛和兩個衙差在石林石頭的亂石堆裡七拐八彎,最後停在了院內十分靠裡的地方。跟前的石頭塊塊都有一人半高,形態各異,質地如同凍住的上等牛油,有些像漢白玉,但沒有那麼油潤,想必就是史炎說的寒水石了。眼緣這東西說不上來,但又確實煞有介事,未盡打磨的石頭奇形怪狀,看起來似乎都差不多,不過知辛確實有些偏頗,他在石堆前方走了一遭,最後選了順路上的第七塊石頭。那塊約莫有兩人高,橫倒在地上,一端粗細均勻,另一端兩邊的輪廓往裡收去,看著像個不太協調的筆尖,當然,說成槍頭也能湊合。「就這塊吧,」知辛微笑著蹲下來,在那石頭上摩挲了幾下,觸手寒氣四溢,反過來推想仲夏時節想必也會燙煞旁人,透冷透熱,果然是打造火板的好材料。史炎是個實在人,沒拍馬屁贊他眼光超群,只說:「好……大師,我一會兒跟您回去吧,合一合大人的臥榻尺寸,早點開工,他也能早些用上。」知辛求之不得,笑著向他道謝,史炎愧不敢當,擺完了手之後亮了個「請」的手勢:「大師,我們從這邊離開吧,前面沒幾步就是出口,從院子外面繞回去,路要好走一些,也沒這麼多灰粉。」這堆滿石頭的院子確實逼仄,知辛領了他的好意,請他在前頭帶路。史炎邊走,邊猶猶豫豫地問起了李意闌的情況,知辛沒有透露實情,只說還是咳、臉色照樣蒼白,最後替李意闌謝過了他的關懷。這邊果然離門極近,沒到一盞茶的功夫,知辛眼前一空,已經脫離了石碓,月門進在咫尺之外。史炎抬腳踏上石階,邊走邊側過身來提醒說:「這石階上昨天不小心被潑上了桐油,到現在都還滑溜,諸位仔細腳下。」前後而行的時候,知辛從來不會離前方的人太近,此刻他與史炎之間隔著約莫三四尺,史炎靠右他靠左,這個站位使得知辛去看史炎的時候,月門右邊的整面牆也在他的視野裡。面對史炎的善意提醒,知辛剛想點頭,眼角的餘光卻在這一瞬間,突然在史炎背後的院牆角落裡捕捉到了一抹帶著金鐵光澤的黑色物件。眾所周知,黑而反光的東西本就不多,知辛眯起眼睛凝神一看,眼皮跟著就跳了一下。只見那牆角抵靠著一堆個頭小巧、包漿包衣的慈石碎塊,由於品相不好、紋理粗糙,一不留意就會錯看成煤球,但煤球沒有那麼細膩的光澤。這種次等的慈石出現在石匠坊、打鐵鋪或醫館等地方並不奇怪,因為他們需要用到慈石。但巧的就是知辛早上為了找石匠坊,一併看了這間作坊的所有記錄。近來為了查案,衙門中關於白骨案的冊薄就都是江秋萍在整理,此人的案牘術非同一般,知辛只是要看城裡有哪些石匠坊,江秋萍就能者多勞,風風火火地找完了全套。從鋪面到地址到掌櫃夥計再到最近的搜查記錄,江秋萍善解人意地堆成一摞,供知辛事無鉅細地篩選。知辛有一方面也是因為文書太多,不願意往後看那麼許多,因此第一下抓到的是益求石匠坊,看完就趕緊過來了。一個多時辰前才讀過的東西眼下還清晰得很,知辛明明記得根據冊薄,益求石匠坊這半年以來都沒有慈石的登冊記錄,而且在前幾日的搜查供詞裡,坊主也答地是沒有這類東西。知辛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暗自在心裡想道:那麼就這幾天的功夫,這作坊牆角的這些慈石,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然後他就帶著這個問題和史炎,若無其事地坐上馬車,快馬加鞭地趕回了衙門。

於月桐的骸骨再次站了起來。白見君圍著它轉了好幾圈,心裡確實有幾分歎為觀止。對他來說,這些伎倆逐個揭穿、拆開以後,除了那個咔咔轉著的溼婆木雕還留有看不穿的神秘之外,其他都是快哉門裡已經出現過的手段,讓他吃驚的不是白骨案這個能夠自行掩去犯罪行跡的計劃,而是李意闌他們這幾個人。這七八個人,明明全是幻術的門外漢,卻東拼西湊地再現出了連快哉門都還沒摸索透的寒衣案,這份本事或者運氣讓人不得不服。白見君停下轉悠的腳步,笑著問道:「你們既然推斷出了全部的過程,那追本溯源,犯人是不是也有著落了?」李意闌不怕在他面前露怯,坦白地說:「沒有,線索如今全部斷在那幾個刺客和扇販子身上了。」白見君一聽這話,就知道扇販子至今還在受刑,他對這兩人都有好感,因此誰的腔也不願意幫,只是敷衍地安慰道:「那你們還得加把勁。」李意闌本來是要笑的,氣一提起來卻就岔了,咳得臉紅脖子粗,痰涎粘連、嗓子眼裡聲似鼓風,彷彿隨時能吐出一大灘穢物來。白見君見他的氣息亂成了一團麻,過來單手貼住李意闌的背心,經由掌心送了一股真氣過去。只是李意闌的武脈已斷,白見君的真氣走到他的肺經處就泥牛入海一樣散了,這法子無濟於事,白見君不再白費力,收了手站在旁邊,眼底不乏憐憫和可惜。知辛回來的時候,李意闌已經止住了咳嗽,只是眼圈上的血色還沒散盡,看起來像是哭過似的。可知辛清楚這是錯覺,這人剛硬得很,別說人前,就是人後也沒見他露過苦相,看模樣分明不是什麼樂天派,活得這樣難受竟還動不動就笑,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李意闌笑的只是一抬頭,就心有靈犀地看見知辛回來了而已。知辛替他摸了次脈,總是惡劣也沒什麼好說的,只得壓下心裡的不快和逼仄,將慈石的事跟他說了。李意闌聽得眼睛一亮,話裡藏話地笑了起來:「寄聲說的沒錯,你果然是我的福星,隨隨便便去打個火板,就給打出了一條新線索,我要是指望著破案,以後怕是離不開你了。」知辛一副好說的樣子:「我能活到九十九,你有本事,大可以一直跟著我。」李意闌眼下這樣子活到二十九都夠嗆,可知辛這句不嫌棄讓他高興得有些忘乎所以,他託大地笑著說:「我試試吧。」說完他的心思才終於肯回到正事上,去問史炎石匠坊慈石的情況。雖然坊主三令九申不許夥計往外傳,但李意闌對史炎有恩,史炎拼著不要那份生計,也不能欺騙再生父母。史炎臉上是一片糾結與愧色,但面對李意闌的提問,還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實話。「啟稟大人,那些慈石碎塊是昨天傍晚的時候,坊主讓我們從一堆陽起石裡面砸出來的,本來打算昨晚就用碾子碾碎了,和進爐灰裡一起倒掉的。」「只是碎到一半他家的僕人過來將他叫走了,說是他小兒子犯了急病,他著急回家,那一半慈石才得以留到今天,被大師看見。」李意闌心裡登時就想,這不是誰幸或者不幸運,而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第63章此君令江秋萍幫知辛找完文書之後,就匆匆去了牢中。他到的時候吳金剛將那三人安頓好,單獨拘壓,上號了鐐銬和白桃膠棉花。由於之前那四個男的都是錚錚鐵骨,江秋萍這次想了想,最先用手指點了點女人那間。獄卒手腳麻利,很快就將她移進刑房上好了捆繩,江秋萍和吳金輟在後面,經過扇販子那間牢房的時候,他注意到那女人回了一下頭。牢中本來昏暗,但她回頭那處的牆壁斜前方正好掛著個油盞,燈光從對面投到她身上,叫江秋萍猛不防看見了一張極其屈辱與隱忍的側臉。江秋萍愣了一下,心頭忽然五味雜陳,查到今天他已經知道白骨上所書基本屬實,這些人既是白骨案的犯人,也是此案的受害人,江秋萍對她便既有嫌惡也有同情,甚至因為背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有意無意地還有些怕。不過他那些關於良民含冤、貪官橫行的的看法,卻在木匠的死、大師的受襲、木匠妻子家中被翻以及自己傷勢的衝擊下,慢慢模糊了。這些人身上揹著人命,已經墮落成了那些官員的同路人,江秋萍垂下眼簾,在心裡對自己說,她並都不無辜,不要對她動惻隱之心。片刻之後他跟吳金在刑房裡坐定,衙門的刑名師爺舔開了筆,扶著袖子準備記錄。江秋萍照舊問了些老生常談的問題,姓甚名誰、是哪裡人、在白骨案中參與了何事、如實交代才能從輕發落等等,那女人擺著一張諷笑的冷臉,起先一概充耳不聞,聽到最後那句時才強行平息了紊亂的氣息,輕蔑地罵江秋萍是朝廷的走狗。這樣藐視王法,按慣例也只能捱打。可這堆刺客無論是男女,都像是一個娘生的,不吶喊也不告饒,意志力驚人地咬著牙關硬扛,那些偶爾關不住的呻吟從口鼻裡洩出來,氣息急促得像是毒蛇在吐信。獄卒中途潑了桶冷水,澆花了她那一臉濃重又妖豔的脂粉,滿面狼藉之間江秋萍才發現,原來這女刺客塗脂抹粉是在故意扮老,她實際看起來不過桃李之年,正是尋常女人相夫教子的年紀,可她卻在殺人放火,並且悔意全無。也許在她心裡,他們這些不去查狗官卻緊咬著她們不放的人才是錯的一方。江秋萍放棄了與她說法,只是拍了吳金一把,站起來轉過身去拿餘光瞥著她,對獄卒說:「這案犯就交給你們了,好好審,她的嘴要是太硬,我就拿你們是問。」獄卒頭一回從新來的提刑官這幫人嘴裡聽見這種蠻不講理的遷怒言論,呆了一下沒敢反駁,立刻又見江秋萍抬起胳膊點了下自己和兄弟,繼續吩咐說:「近來牢裡抓住的案犯太多,刑房都不夠用了,你還有你,去把辰字號牢房裡的人犯提過來,並在這裡一起審。」這兩月以來饒臨禁城,巡邏又勤便,地痞無賴都十分安分,抓進來的統共只有那幾個刺客,並且其中一半還是白見君的助力,刑房更是空曠,根本沒有「不夠用」的說法。吳金聽得滿頭霧水,不明白江秋萍為什麼要顛倒黑白,他對上眼去剛要發問,就被江秋萍猛地拉住了朝外走去。直到離開牢房有一段距離了,江秋萍才放他自由,然後不等吳金提問,主動交代了起來:「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之所以那麼說,是因為注意到她很關注那個扇販子,這是我的直覺,你要是想要證據,那我沒有。」「但如果她真的在意此人,那麼加諸在扇販子身上的刑罰,就一定比加在她自己身上的更加有效。」吳金果然不吭聲了,只是眉宇間糾結,不是很贊同這種做法。江秋萍自己也覺得對一個女流之輩用誅心的手段當為人不恥,但他自我嫌惡了幾個眨眼的功夫之後,忽然沒來由地想起了李意闌的嫂子。王錦官給他的感覺就像曠野的長風,沉默又具有穿透力,能辦案能捉賊,自己比她大概除了文采之外再無長處,既然自己有些地方確實不如女子,那就沒什麼好羞愧的,大家旗鼓相當,自該各憑本事。江秋萍能說會道,須臾之間就將自己勸服了,完了晃了晃頭,也不管吳金是不是還在皺眉,加快腳步往議事廳去了,因為算算時辰,出去的那幾波人之中,應該有的已經回來了。他料的沒錯,除了趕回來的知辛之外,寄聲和王敬元這時也帶著一個老頭回來了,李意闌正在廳裡問他的話。江秋萍沒進門就聽見那老人在誠惶誠恐地喊冤枉,之後看他的神色和言語,也如實是個不相干的不知情人士,李意闌將老人安撫了一通,接著又叫來一個衙役,領著這位叔伯去了刺客藏身的那個宅子。自家的屋子裡有點暗格暗牆之類的別人也不清楚,李意闌這是請他過去,看能不能幫上張潮的忙。寄聲白跑了一趟,不甘心地「嘁」了一聲,窩在旁邊的扶手椅上嗑起了順路買回來的瓜子。李意闌已經派人去帶石匠坊管事的人了,這廂騰出空來,將知辛的發現轉告給了江秋萍。江秋萍大喜過望,恨不得將知辛供起來。史炎合完了李意闌臥榻的尺寸,因為一會兒還要和坊主對質,便被交代著留下來沒走,在廳裡找了個不起眼地角落站定了。接下來一行人又等了一刻半鐘,才看見張潮步履匆匆地跑進來。由於白見君是在那三人中的一個準備出門覓食的時候動的手,三人被他當場擒獲,根本來不及藏匿或是銷燬什麼,之後白見君又命人嚴防死守,柴房裡除了被打爛的窗欞和柱頭,其他物事都維持著刺客跳起來動手時的樣子。這兩相結合使得張潮在這間柴房裡有了收穫,他在刺客臨時安身的稻草堆裡扒出了一枚古怪的令牌,形如荷花苞,周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回字紋,看著像是黃銅的質地,卻明顯比黃銅更為稱手。張潮打量回字紋那一面時還沒什麼感覺,可等他將令牌翻過一面,看見反面上凹進去的圖案時,臉色登時就變了。只見那凹進去的地方也滿布回紋,只是橫豎相連,勾出了兩個外行人根本就不可能看出來的字的一半:奉天。武帝高乾的年號是奉天,奉天承運的首起也是奉天,民間為了避尊者諱,絕不敢私制這樣的東西,而且這工藝和器相也不是誰想仿就造得出來的。張潮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令牌,心想他竟然在這個小縣城,看到了絕跡多年的專符專用令。李意闌一上手就覺得這枚令牌觸感熟悉,他摩挲了兩下牌面,若有所思地將解戎地槍身從腰間取下來,遞向知辛飛快地說道:「你看看,這兩樣的東西,是不是同一種鑄鐵?」知辛抬起雙手,衝他眨了下眼睛。李意闌被他眨得心口一動,目光在他靈氣四溢的眼睛上流連了一瞬,接著空出手和嘴,慰問張潮去了,誇他今天和知辛一樣鴻運當頭。張潮滿肚子心事,聽了這話簡直哭笑不得,他見李意闌的反應平淡,就知道這人肯定不瞭解這令牌的特殊性,於是張潮一改漠然,有些急切地問道:「大人知道這是什麼嗎?」李意闌從他的神態間看出了不尋常,但還是誠實地搖了下頭:「不知,只感覺它的鑄材和我的槍身很像。」知辛低頭辨別了片刻,適時咳了一下以作提醒,接著低聲打斷道:「我覺得不是很像,而是本來就是同一種玄鐵,你們也都看看吧。」說著他將兩樣東西遞給張潮,張潮對比一下,覺得也是一樣,目光深沉地傳給了江秋萍。江秋萍飛快地瞟了幾眼,出於禮貌,沒細看先給了白見君。白見君坦然地接到手裡,對那令牌沒另眼相看,倒是摸到解戎的槍身古怪地看了李意闌一眼,接著繞在手指間轉起圈來,繼而沉吟道:「這小鐵棍好像有點眼熟啊。」江湖上有排行榜,自然也有人畫兵器譜,神兵利器的原稿存在北斗山莊的不留堂,一般兩般的高手都進不去。為此有人專門拓了些粗糙的話本在民間販賣,美其名曰是為了讓江湖人靠兵器識人,免得因為孤陋寡聞,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實際上卻就是為了賺錢。白見君顯然不隸屬此列,他在不留堂來去自如,每年都會去個一趟兩趟,因此對於榜上有名的人和物不說如數家珍,印象多少還是有一些。好比那杆排在第六的怪槍身上令人遺憾的火燒痕,就跟此刻手裡這截圓棍如出一轍,此外還有那個連位置都相同的蓮花鈕飾,所以這是解戎槍,應該是跑不了的事實。旁邊東西傳出去之後,張潮剛準備自問自答,給李意闌解釋這令牌是什麼東西,疏不料白見君先一步出聲,將李意闌的注意力給帶走了。李意闌聽見白見君的話,剛想答話就被寄聲打了岔。寄聲既不知道白一的名下是誰,也沒太多的敬畏心,他呸出兩片瓜子殼,護短地多嘴道:「什麼小鐵棍啊,那是我六哥的槍。」白見君稍微動了下眼仁,心念電轉間就理通了邏輯,解戎是那胡什麼的配槍,也屬於李意闌,簡單說來這這兩名字就是同一個人。這也沒什麼費解的,他自己眼下就是一個人頂倆大名,白見君淡定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再看李意闌就覺得更可惜了。胡久行也許算不上一流的高手,但這杆奇怪的槍和槍勢卻讓人有請教和見識的慾望,要不是李意闌病成這樣,白見君今天怎麼都會請他賜教一場。只是緣分不夠,只能在嘴上過過乾癮的份了。白見君對寄聲點了點頭,接著一本正經地對李意闌說「失敬失敬」。李意闌心說我才是失敬,一早他就懷疑這個信使權力有些太大了些,無論遇到什麼事情自己就拍板了,一句類似於「我回去稟告上頭之後再來給你答覆」都沒有,所以李意闌昨天派那衙役去成衣鋪叫人的時候刻意留了個心眼,交代衙役請的是「白見君前輩」。那衙役運氣好,碰見白見君不在,坐鎮成衣鋪的女堂使一聽還以為掌教早已暴露,便根本沒有反駁衙役說她這裡沒有什麼白見君,只有一個白一。衙役一回來報告李意闌就知道了,天天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的信使閣下其實是快哉門的一把手。不過白見君掩飾身份肯定有他的道理,李意闌看破不說破,只是暗暗提醒自己,要用正兒八經的晚輩禮來對待此人。他對白見君抱了抱拳,接著回頭去看張潮:「剛剛說到那令牌是什麼了,你接著說。」張潮:「這是一枚……」江秋萍忽然色變,抬起頭來巧合地接住了張潮的話,他說:「此君令!這是當年武帝御賜給袁祁蓮的特朿令。」寄聲問出了眾茫然人士的心聲:「啥子令?聽起來好像很了不得的樣子。」江秋萍看向張潮道:「我只是有所耳聞,不是很清楚,你要是知道就你來說吧。」張潮輕輕點了下頭,看向眾人娓娓道來:「楹聯行當裡有個此君聯,就是一根竹子劈成兩半,每半片上寫一句對聯,此意上下相通、難分難解,是為平起平坐。」「奉天十二年大敗路蘇,武帝命軍器監打造了一對特殊的令牌,聖筆硃批為‘此君令’,當中的一半賜給了功臣袁祁蓮,允他隨意出入宮廷,以親王的等級為他劃下封邑,此外若是遇到戰時,這枚令牌還享有僅次於虎符的權力,可以號令三軍,調兵遣將。」吳金聽得暗自咂舌,心說這豈不是直接封出了一個萬人之上的九千歲麼。「當年群臣紛紛冒死死諫,說武帝是在撼動國之根本,幾天的舌戰打下來,才終於勸得武帝打消了後面的念頭,只以便於公事的理由,強行留下了袁祁蓮隨意入宮的特權。」「這枚令牌在權力上的貶責,使得它在京師很是熱議了一陣子,但因為最後只成了一枚無足輕重的通行令,京城的官員們當個笑話笑完就讓它過去了,很多地方的官員都不知道這事,百姓就更沒處聽說了。」說到這裡,張潮古怪地看了江秋萍一眼,不曉得他是從何處得知的。不過這些細枝末節不用在人前探討,張潮收起好奇心,自己也疑惑了起來,他道:「當年平樂案發的時候,這枚令牌應該是被宗人府查抄了,如今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第64章都作院「怎會出現在這裡,」江秋萍平淡地複述了一遍,腦筋飛快地運轉道,「我認為有兩種可能。」「第一,有人運用手腕,從宗人府裡拿出了這一對令牌;第二,有人暗度陳倉,從宗人府裡將它偷了。這是結果,姑且先不論,我比較好奇的是這塊令牌到底有什麼用,以至於這些刺客寧願冒著偷盜府庫的風險,也非要將它帶在身上?」所謂有因才有果,知辛覺得他恰恰說到了點子上。這時令牌和槍身已經傳回了李意闌手中,他託著兩樣東西,心裡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奇異感。一樣是袁祁蓮的令牌,一樣的袁祁蓮鑄造的槍,要是早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和這位故去的太僕有這麼糾纏不清的緣分,當年學藝的時候就該多嘴問問師父,那位素未謀面的鑄師大概是一個怎樣的人,他平生有哪些幸事,又是因為什麼英年早逝。只是千金難買早知道,當年師父沒有多說,李意闌也沒有多問。不過李意闌心想,解戎既然是師父從鑄爐裡搶出來的,那他和袁祁蓮應當交情匪淺,不然進不了鑄師視為聖地的鑄劍堂。同理反推,袁祁蓮出了事,按照師父的脾性也絕不可能坐視不管。師父應該多少是知道一些事的,比如認識袁祁蓮的個別部下和朋友,又或者知道那人死後葬在了哪裡。只是李意闌手頭沒有從息心觀帶下來的信鴿,要是想知道這些,就只能千里迢迢地差人去問,然而這一趟來去不下十來天,早就超出了辦案的期限。雖然來不及,但稍後他還是會安排人去跑一趟,來日方長不可預期,他從來不是那種明知道結果不如意,就會頹然坐以待斃的人。李意闌須臾之間就做好了決定,同時他又試著去想了想,奉天十二到十三年的時候師父有沒有說過什麼、出過遠門,又或者收到過誰的來信?可惜山上的歲月在日復一日地埋頭苦練下變成了記憶裡一片撥不開的雲霧,因為未曾留意和事不關己,李意闌想了半天卻只得來了一陣惘然,他暫時剎住回想將槍桿別進了腰間,接著去看那塊忽然出現的令牌。由於沉思的期間,李意闌的指腹一直在令牌的紋路上無意識地搓碾,這使得他舉起令牌準備再次端詳的時候,居然在自己的指頭上發現了一條暗紅色的泥痕。那泥痕色若黑紅,像是沒有乾透的血,李意闌眼底生疑,立刻將令牌換到另一隻手上,攤開指頭去加以分辨。顏色近似的東西委實不少,諸如血跡、胭脂、礦料以及……李意闌忽然一怔,眼神迅捷地在令牌和指頭上掃了一眼,見那令牌凹凸的角落裡不乏有些黑色的線狀垢塵殘留,心裡便像被點醒了一下似的通透起來。他放慢語速地猜測道:「張潮剛剛說這令牌是一符兩副,湊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奉天’二字,那有沒有這種可能,這是拿來對暗號,確認雙方身份用的?比如我是其中一個持令者,只有接到了印有另半塊圖章的書信,才會執行命令。」「還有,道長你過來看看,這縫隙裡的餘塵,是不就是印泥?」王敬元聞言起了身,一旁的江秋萍同時接話道:「有可能,這跟文人的藏頭詩是一個道理,只有互通規則的人才玩得下去。」「而且此君令消失了十幾年,在平樂案後也失去了效用,不過是一雙蒙塵的鐵塊,要不是張潮搜出了這個,誰能想得到會有人打它的主意?我猜宗人府恐怕至今都不知道,府庫裡少了這麼一樣東西,小材大用,何樂而不為呢?」吳金底氣不是很足地說:「但如果是密語,不說朝廷,單就我以前待過的火器營,加密的法子就一大堆,背後的人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去招惹宗人府呢?」「因為它特殊吧?」白見君是旁觀者清,悠閒地說,「所有人一看就它就會想起那個袁祁蓮,就像我剛剛看見那杆槍身,就知道你們大人是胡久行一樣。」「前輩的意思是,」李意闌說,「有人在引導我們,將幕後者往袁祁蓮那一脈的方向想,是嗎?」白見君可不管別人是怎麼想的,他端起茶碗聞了聞清香,說:「反正我有這種感覺。」李意闌去看江秋萍,後者幅度極小地對他點了下頭,互相心照不宣,李意闌便誠懇地笑道:「老實說,其實我也有。」寄聲的上下牙板剛嗑到瓜子,一聲脆響被他及時扼殺,他將瓜子丟進殼堆裡,過來湊熱鬧道:「誰引導我們,馮坤嗎?誒喲這老匹夫可真高明,將屎盆子扣到死人身上,自己坐收漁翁之利,佩服佩服。」這話雖然大不敬,但也不屬於空口無憑。在慈石和百歲鈴等線索出現之前,他們空口懷疑首輔,可走到這一步的時候,其他的干係暫時不明瞭,但中書省的那位朱大人真真確確是個馮黨。只恨饒臨山高水遠,沒法立刻去落實。王敬元在他們交談的期間,自顧自用茶刀從令牌上剮下了一團黑垢,然後順手捻來一張宣紙,壓著茶刀將垢泥在紙上蹭開了。接著他點燃近處的燭臺,端起宣紙將有泥的那塊地方懸在火苗上方烤灸,很快那些暗紅色的痕跡就變成了黑色,可等王敬元將紙挪開之後,黑色又迅速恢復成了暗紅。遇火變色是硃砂的特性,而硃砂又是紅印泥的主料之一,王敬元的確認進一步推進了李意闌的設想,這枚此君令絕對沾過印泥。李意闌因著自家大哥的緣故,很難將馮坤往好處想,他陰暗地說:「那好,現在就先假設,這令牌是首輔命人從宗人府取出,又通過某些途徑聯絡上了軍器監的舊部,兩邊一方出權、一方出力,進而達到互利共贏的目的。」「那他們雙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們現在理一理。」「軍器監想復仇,根據民間關於平樂案的說辭,他們真正的仇人是太后,但皇宮守備森嚴,所以他們需要一個能夠幫助他們向內滲透的助力。而首輔無疑擁有這個能力。」「再說首輔,其對下要處理庶務、對上要督貢內廷,權力之廣泛覆括天下,要在內廷安插幾個眼線易如反掌,可在剪除敵對勢力上卻有太多掣肘,所以他需要一批‘與他無關’的殺手。」「這樣相互利用的關係便就達成了,前五樁案子是軍器監的舊部在幫馮坤削弱柳黨的勢力,而馮坤承諾給軍器監眾人的好處,也許是夭折了,也許是還在醞釀之中,總之憑我的直覺,白骨案應該不僅僅會止步於饒臨的寒衣案。秋萍,你們怎麼看?」事實證明李意闌的直覺確實準得驚人,只是欽差還在一百里地之外策馬狂奔,所以暫時他還不知道自己有時竟然如此的料事如神。知辛作為臨時被拉進來旁聽的閒人,十分安分,基本是哪個說話他就去看哪個。眼下他看李意闌侃侃而談,語氣平穩連貫、滔滔不絕,跟私下裡話不太多的樣子有些不一樣,好像顯得更聰明,渾身也多出了一種惹人矚目的鋒芒。知辛聽他在軍器監和首輔之間來回繞,自己本來對這雙方都不甚瞭解,可一股腦地停下來竟然有種「很有道理」的強烈錯覺,好像事實本來就該是那樣。如此盲目就聽信一個人片面之詞其實有些危險,可這時知辛不僅沒覺出危險,反而還覺得這樣的李意闌讓人……目不轉睛。眼下其他人他一概沒看,所以那個目不轉睛的「人」只能是他自己。當這份痴念被知辛自己察覺到的時候,他挪開了視線,這回沒有念阿彌陀佛,倒是心口砰砰地跳得厲害。礙於人心隔肚皮,江秋萍對他內心的波瀾起伏毫無感應,只是來來回回地將李意闌的話在心裡捋了幾遍,最後搖了搖頭。無懈可擊地推論,他在心裡說。眾人接著說了會兒話,就聽門口吵吵嚷嚷,原來是捕快拘回了石匠坊的管事,李意闌於是站起來,帶著眾人移步去了衙門的大堂。很快登聞鼓聲響徹長街,公案、刑杖依次拉開,李意闌擔心審到一半咳起來,就叫江秋萍坐在案後開堂。謝才和他以及他手底下那一堆大爺們都擠在經承的位置上看審,對於這種毫無主次尊卑的作風已經沒什麼想說的了。那坊主是個普通人,起先不承認,冤枉喊得像震天響,可扛不住身體比嘴皮子誠實,挨夠了板子和拶指,涕淚橫流、破皮爛肉地招了。他說坊裡的那批慈石碎塊,包括碎掉的那些以及衙門證物房裡的那塊特品,都是扶江都作院的一名營官,許了一千兩的好處,在九月初託他從採石回來的路上,混在巨量的石塊原料中運過來的。而都作院作為弓弩造箭處駐地方的兵器行走機構,名正言順有按年分配慈石的慣例,木匠家中那塊慈石來源,到這裡總算是找到了出處。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李意闌心說一千兩啊,難怪這人要謊報了,卷著銀子終生浪跡天涯都夠了。江秋萍細細詢問了那名營官的姓名、官銜和任職住址,接著猛擊驚堂木,吊稍著眼睛不陰不陽地問道:「慈石乃是官辦的公物,流通都是要登記造冊的,他給你你就敢接,也不問為什麼,敢情你們全家老小的腦袋只值一千兩銀子麼?」他這副樣子顯得比較陰損,比那種大吼大叫的做派還讓人膽寒,坊主的手指頭已經被夾得鮮血淋漓,十指連心令他痛不可當,他眼下只求不再受罰,問什麼都跟竹筒倒豆子一樣。「大人饒命!小的沒有那麼糊塗,問過了的。他說這是今歲的庫存,按照慣例每年都是要銷燬的,不然年底巡撫過來一查,得知地方上用不了那麼多的慈石,來年的例份就會減少,這樣對他們都作院不利,小的、小的這也是……為他們都作院分憂啊。」原來貪官難絕、賄賂不休,竟是上下齊根,近乎都爛透了。###第65章開堂審問還在繼續。江秋萍沒有先追那一千兩贓銀的去向,而是問道:「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你收了那營官的慈石,就從沒想過這些藏私會暴露,為你引來牢獄之災嗎?」坊主苦不堪言地說:「自然想過,要是辦不好,營官老爺也會讓我吃不了兜著走。我將那些慈石用陽起石為石衣包塑好,混入觀賞石之中擺成了一座假山,石頭上有我用雕工做的刻痕標記,多少塊只有我知道。」「尋常人決計想不到眼皮子底下的假山上有貓膩,前兩次官爺們來搜鋪子,也都……」他倏忽閉了嘴,將下半句「很順利地避過了」給嚥了回去。眾人卻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江秋萍本來不是太苛刻的人,平時話到這裡他能會意也就過去了,可眼下為了大振官威,讓這人老實地交代,他還是賣力地吼了一聲,喝道:「也都什麼?再有隱瞞就大刑伺候。」李意闌看他這狐假虎威的樣子有些新鮮,不顧公堂禮儀,歪著頭去跟知辛竊竊私語。為了讓聲音儘量小,他朝知辛的耳朵貼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看見對方耳珠下那一點如同佛陀的垂埵,以及在白日的光影下無所遁形的細細絨毛。是個人都知道耳垂柔軟潤涼,燙到手了摸一摸準能找到慰藉,此刻李意闌的手指根本不燙,但他居然也有一點點揉捏的衝動,因為覺得這舉動親暱。不過大庭廣眾之下他不會這樣做,李意闌迅速將這不軌的念頭驅散了,低聲打趣道:「別看秋萍文文弱弱,往那兒一坐還怪像大老爺的。」吹進耳朵眼裡的熱氣激起一陣癢意,知辛忍不住往後避了避,避到一半時卻又湊了回去,因為李意闌說話的聲音實在太小,聽完後又不由好笑,回以悄聲道:「是的。」李意闌又說:「他很適合當刑名。」知辛忽然側過頭來與他對上了視線,笑著說:「你也是。」心正人樸素,讓人一想起他的病情,就覺得紅塵水冷、相逢恨晚。李意闌誇的是江秋萍,誰知道說到後頭自己居然也得到了誇讚,作為大半個江湖人,他從不覺得自己適合朝堂,也志不在此,於是這誇獎他受之有愧,但堂中的坊主已然交代起來,他沒工夫跟知辛繼續閒扯,只好笑了笑,像謙虛似的擺了擺手。兩人不約而同地回望中堂,就見那位坊主被嚇得半邊眼睛都眯了起來,一疊聲地急迫道:「我說我說,官爺們也都沒有發現。」江秋萍思路清晰,語氣嚴厲:「沒有發現不是正好嗎?你繼續將慈石藏在假山上,除了你誰也不知情,明明十分安全,為什麼忽然又決定要取出來碾碎呢?」他要不是這麼多此一舉,知辛也就發現無門了。坊主哽咽一聲,臉上滿是悔意:「草民也不想的,可十月末的一天院子裡忽然遭了賊,我早起時去後院做活,發現假山塌了。」「偏逢前幾日連綿大雨,我雖然對自己的手藝有把握,相信區區幾陣暴雨絕不至於就使它崩毀,可我心虛啊,就只能這麼想。」「那天我支開伙計,準備一個人將假山重塑一遍,可清點了石塊之後才發現少了最大的那塊慈石,我當時就嚇壞了,以為事情暴露了。」「但又不敢上衙門報官自首,一來是害怕,而來是營官老爺開罪不起,三來也存著僥倖之心,再來就是……捨不得那白花花的銀子。」「所以我還是將假山重塑了,墊了塊別的石頭,就是坊裡的夥計也看不出區別,擔驚受怕地等了幾天,見什麼都沒有發生,慢慢就將這事給忘了。」「可誰知道到了這個月的月中,城中忽然又查起了慈石,還說來春街因此死了個木匠。老爺,小的對天發誓,那木匠絕對不是我殺的,我沒有殺他,我沒有理由,也萬萬不敢哪。他、他怎麼就死了我不知道,但他院子裡挖出來的那塊慈石就是我丟的。」李意闌聽到這裡,大概能猜出事情的經過。這小生意人怕是從進入扶江都作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一個早有預謀的陷阱之中。都作院那名營官,更準確的應該是他背後的人,捏準了小老百姓的特性,賭這石匠坊的管事貪財又怕事,藉著他的石頭車隊將慈石悄無聲息地送進饒臨,再讓一路盯梢的刺客偷走慈石。只要這坊主不說真話,那麼木匠家慈石的來源就永遠是一團迷霧。再退一步講,就算他說了實話用處也不大,因為他也不知道是誰偷的。可惜那些人算來算去算不過老天,料不到做了虧心事的人有多坐立不安,也猜不到查案的隊伍裡會多出一個來給他治病的和尚,李意闌莫名有些得意地想道。在此期間,堂下的坊主還在坦白,他說:「自從那天官爺們來過之後,我就再也沒睡過一個好覺,每天都在後悔,為何要貪那不屬於自己的銀子,又該怎麼把這慈石銷燬,最後才想出了這麼一個法子。」江秋萍看他的神態和表述不像有假,但他還有疑問:「我再問你,你說你打造假山的時候,刻意支開了夥計,獨自一人匠造,這是為了避人耳目,不讓其他人知道你院中藏著從都作院運來的慈石,是不是?」坊主:「回大人,是的。」江秋萍:「那碾碎慈石的時候,你怎麼又叫上夥計一起了?這樣不就暴露了嗎?」坊主用手背揩了揩險些淌進眼睛裡的冷汗,竟然還有後招,他道:「那不至於,大人有所不知,我們匠坊到處採用石頭,有時本來就需要用到慈石。」「只要沒了那些品質太過優等的,坊裡有慈石其實並不奇怪。那塊最大最好的丟了,品相稍好一些的我自己挑出去處理了,只有那些劣等的石頭才交給夥計們錘碾。」「近兩年我確實沒有采辦慈石,但這些事夥計們是不知道的,因為鋪子裡管事的就我一個,所以我以為叫他們幫忙出不了什麼問題,而且這樣也會快上許多,免得我還要多受那煎熬。只是我……我沒想到官差老爺會忽然大駕光臨,小人有罪。」江秋萍聽得眉鋒微蹙,他以前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對這些沒讀過什麼聖賢書的市井小民確實是有些輕蔑的,他自視清高文雅,覺得別人愚昧粗鄙。直到查到這個白骨案,真正接觸了這些形形色色的人,他才知道每個人都不可小覷,自有他的奸猾和聰明之處。審到這一層他暫時沒有問題了,江秋萍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是有罪」,又向他落實了贓銀的去處,因為銀子上或許有些來歷和痕跡。師爺在堂事的位置上奮筆疾書,江秋萍也不等他,看向李意闌那邊說:「大人,你看,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江秋萍問得已經很全面了,李意闌剛想搖頭,可瞬間腦中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於是他止住頸部的動作,看向那坊主問道:「你與那名營官是怎麼認識的?他是哪來那麼大的手腳與善心,能為了都作院來年的例份,一口氣掏出一千兩銀子來送給你的?」「想想我這個三品官,整年的俸銀、俸米、養廉銀通通加起來也才不到八百兩銀子,我要是想送誰個一千兩,得緊巴巴攢上三五年。你這位連從七品都夠不上的朋友,是家道本就殷實?還是因為都作院是個肥差,肥到他區區一個小差使,都有了一擲千金的底氣啊?」坊主也知道數目巨大,向他磕了個頭,磕磕巴巴地答道:「回大人的話,他是小人婆娘的一個遠親,小人託他這層關係,運貨過扶江城門的時候能少給些孝敬。」「他家中並不富庶,只在扶江有一處房屋和一間鋪子,月餘得利也不過才六七兩銀子,所以這一千兩絕不可能是他自己的。當初他許我數目的時候我也被嚇到了,問他哪裡來的這麼多銀子,他卻神神秘秘地將手指頭朝天上一指,只說不可說,要我悶頭髮財,多的別問。」然後他看在銀子的份上,果然就低頭閉嘴了。天上應該是上頭的意思,照這言下之意,那營官該是受了上頭的指使,不然他平白不會有那麼多的錢財,派人走一趟扶江勢在必行,幸好目標就在鄰城,用最快的馬今天就能走個來回,不至於耽擱不起。這事退堂之後他會立即安排下去,連同息心觀的信使一起,李意闌又想了想,確定腦子裡確實空了,這才小聲去問旁邊的人:「你們還有疑問嗎?」其他人挨個搖了頭,只有知辛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一點猶豫。李意闌將他放在心上,對於他的脾氣不敢說完全摸清了,但遇到什麼事會有什麼反應卻基本有數,所以這點異狀沒能逃過李意闌的眼睛,他笑了笑低聲道:「怎麼了?有話就說,我等著聽呢。」知辛還真是不好叫他等,只好開口說:「我去過這位施主的那間院子,他所說那個假山的位置,處在堆滿石塊的後院中央,那些石塊個頭碩大,當中許多都要比那個假山要高,不走到院子的中間去,是看不到那座假山的。」「所以我在想,那個偷慈石的人,是怎麼在只有坊主知道哪一塊裡面藏有慈石,又沒有逐塊開啟的情況下,知道自己要找的是哪一塊石頭的?」李意闌眼睛一亮,心有靈犀道:「因為,他一直藏身在石坊裡面。」藏在屋頂和石塊堆裡也是藏,但是根據石坊那種四邊高、中間低的地勢來看,監視者要是想找到適合的哨崗,他就必須清楚院子裡的佈局。可那後院亂得跟迷宮一樣,要想達到摸索的目的,最容易也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混進石坊裡充當夥計。所以知辛的意思是,這個坊主很有可能和小偷直接打過照面,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根據這個提示,李意闌立刻轉向石坊的管事說:「你的工坊裡,最近兩三個月以來,有新招或者忽然辭工的夥計嗎?」坊主聞言眼仁略微朝上翻去,眼神放空了一小會兒,接著露出了一副篤定的表情:「有的,有個夥計,我記得是……十月上旬來的,幹活又快又老實,要的工錢也低,就是吃的多一些,我和我媳婦都挺待見他。」十月上旬人出現,下旬慈石丟了,這時間吻合得上,李意闌追問道:「那他人呢?現在可在坊裡?」「不在,」坊主搖著頭說,「他幹了不到一個月就辭工了,說是他弟弟的病快要不行了,離不了他,我一想人命關天,就結了工錢讓他走了。」不到一個月也就是十一月下旬,正是寒衣案發生的期間,李意闌越發覺得這人不是個普通的工匠,他說:「他叫什麼?住在哪裡?身上有什麼特徵嗎?」坊主:「他說他叫袁寧,我們都管他叫阿寧,他家住在城北的破帽兒街,嘶特徵的話……他左邊眉毛上不到半寸的位置有三顆痣,不大,但是平著排成了一條線。」李意闌聽完他的描述,腦子裡第一時間就冒來了一個人,就是不久之前他們抓住的那個假伙伕,撕下偽裝的面具之後,李意闌記得他眉毛上好像是有痣的。如今那人就在牢裡,李意闌指揮堂中的兩個皂役去將假伙伕提了出來。兩盞茶的功夫過後,皂役用架的方式押來他想要的人,假伙伕渾身血肉模糊,意識還在陷在昏迷之中,皂役粗魯地將他丟在地上,之後回到隊伍裡,從同伴手中接過了自己的殺威棒。假伙伕整個人撲在地上,臉面朝地看不清晰,李意闌對坊主說:「你看看他的臉,是不是你家個夥計阿寧?」坊主瑟縮地應了一聲,跪著挪到假伙伕身上,手伸伸縮縮了好幾遍,才哆嗦著按在假伙伕的側腦上,手指發力將人的臉給扳得露了出來。下一刻堂中同時響起了兩聲驚呼,一聲發自於石坊的坊主,另外一聲出自於史炎。史炎猛地朝昏迷的假伙伕踏進了數步,臉上的情緒是震驚混雜著憤怒,天可憐見,他這一生中最痛不欲生的牢獄之災,都是因為此人而起。李意闌見他盯人的目光兇惡,像是撞見了仇恨的人,不由出聲詢問道:「史炎?你認識他嗎?」「認識,」史炎鼻息沉重,眼眶發紅地說,「大人可還記得,我在獄中跟你說過,我至寧縣的石匠坊中藏身的時候,有個花了二兩銀子,讓我打一塊石碑送上門的主顧,就是他。」李意闌忽然就有種在迷宮中行走良久,卻忽然又回到了原地的錯覺。不過他並不算完全一無所獲,起碼他現在知道了,這個假伙伕在那一夥刺客中有些特殊,騙史炎、盜慈石、殺木匠,件件樁樁都是他,付出得真不是一般的多。這人或許是個小頭領級別的人物,李意闌心想姓袁,袁寧,是真名還是假名?和袁祁蓮有沒有關係?###第66章監察使巳時五刻,江陵官道。錢理離開三司,還沒回到大理寺,半路上就被侍衛截了胡,輾轉又去了中書省。許之源在別人的衙門口踱著步子等,見了錢理見著作郎的行徑簡單說了說,接著兩人一起進了衙門。著作郎官拜正五品,低錢理兩階,但他對錢理卻沒表現出應有的敬畏,不僅在面對問話上百般敷衍,非要錢理將那個居心叵測的銀號掌櫃拉到他跟前來當面對質,期間還不停地傳喚著幕賓,顯得他異常忙碌,客人要是識趣,看見這陣仗早該主動告辭離去了。錢理一無所獲,坐了會兒冷板凳,自覺地提出了告辭,接著等他一回到大理寺,就批了拘捕的文書,讓捕役去將那位拒不合作的朱大人帶過來問話。著作郎萬萬沒想到錢理竟然有這種狗膽,一路沿街大罵,恐嚇捕役打狗還要看主人,聲稱他家姨太的表妹的夫婿是馮閣老最鍾愛門生的堂侄,得罪了他的後果眾人可得好好斟酌。只憑大理寺卿丞的一紙拘捕令,不報三公九卿合議,就直接抓走一個五品大員的情況放在平時確實駭人聽聞,但皇上在苛刻查案限制的同時,也給了錢理等同於尚方寶劍的權力,畢竟只收不放,有違帝王的制衡之道。所以值此特殊時刻,別說帶走一個五品官,錢理要是證據確鑿,請首輔回來過堂也未嘗不可,這就看他敢不敢了。半個時辰之後著作郎進了大理寺,和饒臨的石坊管事一樣,吃夠了皮肉之苦才肯張開尊口。他看著還挺委屈,滿臉都是不忿:「本……啊不,我與那掌櫃私底下確實有書信往來,但、但這事就是約定俗成的規矩,京裡其他官員也這樣幹,大人何必單獨與我為難呢?」其實不止是京中,其他地方上的官員和銀莊之間牽扯不清的情況也十分普遍,錢理未必是不清楚,但這時是在開堂,他就是明知也必須故問,字字句句都必須讓事主親自交代。於是錢理說:「什麼規矩?我怎麼不知道,你給我說一說。」著作郎向他遞了個哀求的眼神,就差在臉上寫滿一排大意是「這明擺的事,說出來駁朝廷的面子,你我心照不宣不好嗎?」的大字。可惜錢理不理他,平淡地喚道:「皂役何在!」兩邊站著的四排皂役中立刻走出了兩個來,手裡提著漆得暗紅發亮的殺威棍,朱大人嚇得額上青筋崩裂,趴下去喊道:「說,我說就是了。」「大人想必知道,無論是災年還是豐年,各部堂、各衙門的庫房只有欠缺、從無盈餘,這不是下官在危言聳聽。那急著用錢的時候,國庫撥不下來,事兒又必須辦好辦漂亮,不然又丟官又挨官司的,怎麼辦呢?就只能找民間的銀號匯劃。」「銀號幫官府墊付銀資,官府在他們的經辦上予些方便,大家貨訖無賒、互利共贏,也沒有什麼不光彩的。這間京師外的豐寶隆,就是著作院在饒臨的匯劃機構,拿著他們的憑票,就可以在京城裡的通仁銀莊兌換現銀,來應府庫的不時之需。」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可實際操作當中,不知道有多少餉銀被拿去吃喝嫖了,錢理也不戳穿他,冷眼看他繼續為自己開脫。著作郎沒注意到他的神情,只管自顧自地接著說:「我與他通訊,不過就是為著作院分憂,商量借錢還錢的事宜,縱使不該,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大家都這樣做了,錢大人卻只抓了我,還刑訊於我,我、我不服。」李意闌一併送來的謄抄文書之中,不乏有那掌櫃偷偷記賬用的冊薄以及這位朱大人在文辭上的棍棒與大棗,此刻就堆在錢理的公案上,錢理聽完就揭取了最上頭那本賬簿,揚袖一揮扔到了堂下。書紙在空中嘩啦啦地掠過,落到地面時將好攤開正面朝上,著作郎偷偷瞥去一眼,霎時就被掃中的字眼震得神情劇變。地上赫然就是一本龍門賬,從年到時刻,詳細地列滿了四柱的進、繳、存、該,其中繳、該兩項尤為詳盡,向誰繳的、又是誰該的,每一筆都記得一清二楚,這一眼下去他就看見了好幾回自己的名字。這是貪贓受賄的證據,著作郎眼中迅速堆滿了恐懼和怨恨,既怕被查職,又恨那個表裡不一的銀號掌櫃,在兩種情緒劇烈碰撞之下,他一時心神不定,腦子不轉了似的,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錢理觀看他的神態,就知道眼下正是問話的時機,他立刻連珠帶炮地施壓道:「「不服就寫好訟紙去狀告本官吧,這是兩碼事,我現在不與你理論,咱們言歸正傳,繼續說你與那掌櫃的通訊。」「既然是借錢還錢的事,又關別人什麼事?你為什麼要讓豐寶隆的掌櫃幫你向饒臨傳信?那張寫著‘事畢,伺機撤離’的紙條,是你讓掌櫃給饒臨的接頭人的吧?什麼事畢了?讓誰撤離啊?」著作郎不自覺地抖了下嘴唇,沒想到這事竟然被抓了個現行,他當初就不想幫忙,因為當著對方的面,不敢開口說要檢視密函,所以稀裡糊塗地送出去之後還為此隱憂了好幾天。誰知道怕什麼來什麼,著作郎沉默了半晌,在對權力和疼痛的畏懼之中暫時屈就了後者,他垂頭喪氣地說:「那小竹筒是從我這邊出去的,但裡面裝的是紙條還是其他東西,我是真的不知道。畢竟馮閣老的信臣親自來盯著我發出去,我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讓他給我檢查啊。」錢理眉鋒猛地一跳,追問道:「誰的信臣?你再說一邊,姓甚名誰一併講清楚,別吐一半吞一半的。」著作郎將心一橫,孤注一擲地說:「馮閣老的主薄先生,姓黃名泉生,大夥兒都叫他黃管事。」李意闌在信中已經坦誠過猜測,所以錢理心中有點白骨案是馮坤所主使的概念,這位朱大人的話無疑是將他在往這個可能性上推。錢理邊思索邊說:「馮閣老的主薄先生,惠極貴極的人物,他往饒臨去個紙條,這麼小又輕而易舉的事,憑什麼要來求你賣人情呢?你不覺得這話說不過去嗎?」「大人此言差矣啊,」著作郎一副有苦說不出的樣子,「他讓我發我就發,哪裡敢算賣了他的人情哪。而且他就是有路子,為了避嫌也不會直接用,輾轉找到我這裡,就是因為我不起眼啊。」錢理沒料到他這樣有自知之明,一時竟然沒找到合適的話來反駁,頓了片刻才又說:「行,我姑且相信你,那紙條的主人是黃泉生,但是朱大人啊,有一個問題我還是很費解。」「平時你的信函,送到豐寶隆掌櫃的手中便已是終點,這回換了收信人,那掌櫃怎麼知道該將信給誰呢?所以我在想,黃管事是不是有過什麼特別的交代?」「有,」著作郎這會兒已經老實了,逢問就答地說,「他額外寫了一張紙條,上面是幾句暗語,並囑咐我讓掌櫃只能將竹筒交給對的上暗號的人。」錢理:「什麼暗語?」著作郎:「避著我呢,沒讓我看見。」錢理:「你就不好奇?之後沒有去信問你的老搭檔,寫的都是些什麼內容?」著作郎這回還真是不知道:「好奇自然是有的,只是今日不比往日,饒臨封著城,各方面盤查得都很嚴,能不動用這條線就不會動用,所以我還沒來得及問。」錢理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想了想,又問他打聽了一些那位黃管事的情況,接著揮手叫來衙役,將他帶下去了。許之源全程陪審,待堂一退就按捺不住,走到錢理跟前低聲絮語:「老爺,這案子慢慢在指向馮閣老了,假若是他,前面五樁都能夠理解,可第六樁冒犯了皇室,對他有什麼好處?他沒有理由要策劃這麼一齣啊。」錢理摩挲著公案的光滑的桌沿,搖著頭說:「關鍵證據還沒有出現,此刻下結論還為時尚早,誰敢說那紙條是黃泉生寫的,那主謀就一定是馮閣老?不能這麼武斷。」許之源頷首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錢理站起來說:「先去會一會這位黃主薄。」因為要去的是首輔的官邸,錢理刻意坐上了他的四抬小轎,轎箱晃晃悠悠地穿過街巷,在末時初抵達了目的地。不過他來得不是時候,門房恭敬地告訴他,黃主薄一早就陪閣老到午門東側去了,錢理要是不急,就請直接去東側門尋,要是不急,就請留下拜帖,等主薄回來了,這邊立刻差人去府上請。錢理想了想,還是留下了拜帖,他縱使有再大的權力,也不敢去午門與人爭辯。那兒值守的人都不是什麼善茬,當年李遺那麼受寵,還不是在那兒被一個宦官推到摔死,錢理嘴上說是豁出去了,可對於積威百年的皇室深宮,他還是自骨子裡存在著畏懼。接著他回到大理寺,很快發現老天爺還是公平的,會客那邊的確撲了個空,可是尋找扇販子這邊,卻始料未及地迎來了線索。被派出去的捕役當中,有一名帶回了一位知情人士。來人是個瘸腿的中年漢子,有些瘦弱,杵著柺杖,皮膚黝黑而粗糙,一看就是在烈日下營生的行當。據他自稱,十三年前他是負責建修皇陵的巡防營士兵,而皇陵當中的許多機關暗道都是出自於軍器監,所以他認識畫中的男人。捕役向錢理轉述道:「大人,他說那個畫中人,是當年軍器監的監察使。」

午時五刻,饒臨衙門。經那坊主確認,假伙伕就是那名叫阿寧的夥計。到這裡就沒他什麼事了,李意闌讓人將他押下去,暫時先拘在了牢裡。至於那個尚不知道名字真假的袁寧,因他傷得實在夠重,掐人中和潑涼水都不管用,一堆人對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囚犯束手無策,一刻鐘之後,李意闌只能讓衙役將他先抬回了牢裡,再請大夫去瞧瞧他醒不過來的原因。退堂之後就到了飯時,李意闌催著其他人去吃飯,尤其是張潮吳金,因為飯後他們需要即刻啟程,走一趟扶江,將那名營官和慈石相關的人都帶過來候審。寄聲就是扶江人,一聽就想跟著回去,去抓人只是順便,他主要是想回英雄寨踏個山風,可想起李意闌又離不得他,就立刻在心裡大肆感嘆自己真能幹。王敬元沒有等李意闌吃飯的敬意,跟著吳金屁股後頭就跑,開溜之前不忘他的小兄弟,一個勁兒地喊寄聲。寄聲說:「你去吧,我等六哥一起。」王敬元覺得他不會享受,教訓道:「你可別等他了,你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讓他清湯寡水地看著,你於心何忍哪。要我說,他就該和大師一起吃飯,兩人都是小蔥拌豆腐,這樣才公平。」李意闌聽前半截,覺得這夥人可太吵了,聽到後半段,忽然又覺得王敬元挺會說話,於是就笑著附和起來:「是啊寄聲,你於心何忍。行了別貧了,你們都去吧,我稍後就來。」大家確實也餓了,見他這麼說也就不客氣,屋裡很快就走了個乾淨,只剩下剛剛被道士點名的兩個。李意闌看了知辛一眼,還沒開口對方就會意了,詼諧地笑著說:「我等你,反正小蔥拌豆腐也沒人稀罕,早去晚去都是那麼滿的一盤。」李意闌笑得不行:「別說了,越聽越感覺自己悽慘。」知辛挑了下眉,果然打住了,只是悠閒地走過來說:「你這是有什麼比吃飯還著急的事?」李意闌坐在書案前,舀水研開墨,捻來一張紙提起寫了起來,他邊寫邊說:「沒什麼事,就寫兩封信,一封給扶江縣令,讓他協助張潮他們拿人。另一封給我師父,問問袁祁蓮的事。」第一封不能不寫,不然有時強龍難壓地頭蛇,張潮和吳金不好辦差,可這第二份就讓人費解了。知辛停在書桌前面,拿起他放下的墨石慢慢地磨了起來:「息心觀路途遙遠,尋常人也未必進得了山門,你這信要怎麼送?」李意闌落下的筆勢一頓,笑了笑說:「沒有信鴿確實難辦,其實最好的人選是寄聲,他隨我上過山,也有自保能力,不過我不用問都知道他一定不肯去,所以我打算飛鴿傳書到英雄寨去,讓寄聲他爹去幫我合計最快的辦法。」「挺好的,」知辛委婉地說,「不過要是你信得過我,可以到栴檀寺去借信鴿一用。栴檀寺有與無功山通訊的飛鴿,一個晝夜即可抵達,屆時再從無功山去息心觀,走馬的路程也就不剩多少了。」這是現成的捷徑,比英雄寨再去摸索肯定要快,李意闌有些欣喜地抬起頭,又因為借用的知辛的關係而有點不好意思,他仰著頭微笑道:「這當然好,可……方便嗎?會不會給寺中徒增麻煩?」「不會,」知辛溫和地說,「其實無功山沒有世人想的那麼不染凡塵,方丈大師大度善助,平時周遭的鄉鄰遭了天災,都會派弟子下山去幫忙修繕,不會置身事外。你是在為天下不公之人請命,方丈要是收到你的信,只會欣然相助,你不用有顧慮,你我之間,不存在欠負人情這種說法。」李意闌不自覺露出了一種痴迷的神色,他的語速很慢,當中摻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鄭重和溫柔:「不,我欠你很多,你的每一分幫扶和情誼,我都會牢牢記在心裡。」###第67章劉芸草曾經有對年輕的男女到慈悲寺來求姻緣,並且也不負期冀地求到了一支上上籤。他們去找善法堂的大師解籤的時候,相互對視的眼睛就像李意闌這樣亮,雙眸瑩潤、一眼不眨,無聲中自有一股綿綿的情義流轉。知辛當時路過,不經意看見這兩人,縱使素不相識,卻似乎也能感覺到他們的那種知足和圓滿。他為那種珍惜祝福和微笑,卻也覺得這種情感終生都與自己無關。可當李意闌這樣看著他的時候,知辛明明踏在平地上,卻莫名覺得自己在往什麼地方下墜,偏偏他還不想掙扎,只是一邊往李意闌的眼睛裡看去,一邊毫無理由地笑了一下。「記著就記著吧,」他知道李意闌固執,沒再勸說這人視若平常,只是開玩笑說,「這樣等到哪天我需要幫忙,你就只好義不容辭了。」「這是自然,」李意闌笑著說完,忽然又覺得這樣好像有點不盼別人好的意思,連忙補充道,「不過我更希望你能平平順順,最好一輩子都不需要找人幫忙。」只有這世間最幸運的人,才有可能從生到死都一帆風順,前半生的經歷已然證明知辛沒有這種福分,但這話不失為一個讓人動容的祝願,知辛心口發暖地笑著說:「你這願望要是能夠應驗,那比幫多少個忙都管用,那就借你吉言,免我無病無災。好了我不打岔了,你快寫,一會兒張潮他們該走了。」李意闌一想也是,連忙埋首到案牘,奮筆疾書地寫了起來。知辛從書桌前走開,坐到了木窗下面的圈椅上去抬頭看天,卻見入眼的天際陰雲密佈,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降下雨來。李意闌素來是個行動派,也不在意文筆,兩封信唰唰寫就,落筆之後在公文的角上烙了一個碗口大小的提刑印章,接著用鎮紙將兩張紙攤在一起壓著待幹,起身跟知辛一起吃所謂的豆腐去了。因為有任務在身,張潮和吳金吃飯極快,李意闌二人才提上筷子沒多久,那兩位就站起來準備出發了。這飯一離開回來就冷了,寄聲沒讓他六哥起來,問他要了吩咐,跑出去叫公文裝進信封,接著到馬廄挑了兩匹快馬,將張潮和吳金送出了後門。飯後知辛獨自回了房,他這一上午跟著李意闌從大廳晃到高堂,早課都還沒有做,這會兒回屋裡亡羊補牢去了。白見君本來準備走,一聽說李意闌他們要去牢裡,倏然又改了主意,他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惜才惜英雄,他要去看看扇販子的情況。牢中分外陰冷,李意闌等人在去路上碰到了診斷完畢,正欲往回走的郎中。江秋萍急著審人,搶先問道:「大夫,那人情況如何?醒了沒有?」郎中嘆了口氣,忍了忍還是說:「發著高熱哪,神識沉寂,也不知道還醒不醒得過來,你、你們要是還想讓他活命,最近千萬不要再動他了。」這話裡有點埋怨他們手段殘忍的成分,李意闌顧念他的身份沒有跟他置氣,好言好語地答應了,讓他趕緊回去給那個袁寧抓藥。寄聲對此頗有感慨,皺著臉說:「哎,之前將他往死裡打,現在又生怕他活不下去,要破個案可他孃的難啊。」江秋萍不愛聽這些氣餒的話,從身後給了寄聲一個腦瓜嘣,敲完又在他背心輕推了一把:「這就難了?那白骨案裡那些連吭都來不及吭一聲就被咔嚓了的人不是更難?好了別長他人的志氣了,走起來,別堵著我。」很快一行人抵達刑房,沒進門就聽見鞭子悶沉的抽打聲裡混著一個女人的哭腔和怒罵。李意闌聽她一會兒喊一句「先生」,一會兒又讓獄卒「別打他」,喊來喊去許是不奏效,又開始惡毒地詛咒獄卒不得好死。那聲調淒厲尖銳,一路從耳膜刮進心裡,讓李意闌即使身處敵對的立場,也仍然覺得不太舒服。不過這也證明他的決定沒錯,明顯在這個女刺客心裡,扇販子的性命要比她自己的重要,可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什麼呢?因為她對扇販子有感情,恩情、親情或者愛情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她的罩門。所以只要持續朝這個弱點上猛攻,她鬆口的可能性就相當大。李意闌抬腿往刑房裡踏,腿提起來的瞬間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多了個餿主意,於是他又退回去,走到了守在刑房左邊的獄卒。那獄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桿,叫了聲大人,李意闌示意他附耳過來,等對方服從了之後,就低聲對獄卒說:「你就站在門口,在我出來之前不要離開。若是聽見我在裡面連咳四聲,就衝進去說,盈字號裡的那個袁寧不行了,問我救不救,記住了,要裝得像一點、倉皇一些,聽清楚了嗎?」獄卒剛剛沒有去旁聽開堂,此時還不知道假伙伕暴露出來的名字叫袁寧,他似懂非懂但又不敢問,只好點了點頭,將李意闌的交代放在腦子裡暗自嘀咕。李意闌說話的時候江秋萍就湊在近處,因而等他一說完就問道:「大人這是什麼意思?是覺得這屋中的兩個人,會在意那個袁寧的生死嗎?」李意闌只是直覺袁寧的地位不一般,他說:「不知道,試一試吧,反正就是幾句話的功夫,也不麻煩。」江秋萍長長地嘆了口氣:「希望有人在意吧,不然再這麼打下去,一個案子沒辦完,咱們全練成面冷心黑的酷吏了,唉。」李意闌明白他的意思,那種不願意卻循序漸進地習慣著跟自己一樣的人在面前捱打哀嚎的感覺挺瘮人的,就好像看著自己心頭的血一寸一寸地在變冷一樣。他安慰地拍了拍江秋萍的肩膀,沒說什麼,直接進了刑房。房中正在上刑,獄卒見他來了,手上的動作一頓,就要轉過來行禮,李意闌用餘光留意著女刺客的表情,迅速打斷了獄卒的停頓,他說:「你們繼續,不用管我。」獄卒齊聲應著「是」,鞭子「啪」的在地上一振,接著就掄到扇販子身上去了,讓人心驚肉跳的抽打聲再次在逼仄的刑房裡續上了前塵。扇販子已經片刻不休地被打了三個多時辰,渾身的衣衫浸血,還在不停地往下滴,配合他單薄的身板和之前積累的傷勢,看起來已經有了氣若游絲的跡象。女刺客焦急得在木樁上瘋狂地掙扎,可她再天生大力,也掙不斷密密麻麻的新制繩索,只能徒勞地用難聽的言語攻擊所有人,態度仍然強硬。李意闌隨便她罵,既不坐下也不說話,只是偶爾對上視線時會對她扯一扯嘴角,然而在這血腥味沖天的牢房裡,那種不達眼底的假笑讓他顯得異常冷酷。寄聲立場不同,沒有看出什麼冷酷,只是隱約察覺到他不高興,沒敢上前抖機靈。江秋萍卻能夠理解他這種不近人情的嘴臉,狹路相逢不見得勇者得勝,心狠的人卻總是贏多輸少,既然是要誅這女人的心,那就絕不能讓她窺探到絲毫不忍。獄卒們施刑時的情緒本來十分外露,要嘲笑就嘲笑,要侮辱就侮辱,可大人們紛紛往這兒一站,他們反倒約束了起來,閉上嘴一味地賣力抽打。這使得刻意的沉默在刑訊聲裡恣意蔓延,讓人隱隱喘不過起來。這種詭異的氛圍中只有白見君一個人神色如常,他根本沒注意到其他人的暗自交鋒,只是出神地看著扇販子。那人一直垂著腦袋,叫人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白見君聽得出來他痛不欲生,卻也聽得出他還能忍,因為一個人忍不住的訊號恰恰就是放棄剋制。這人太過倔強,是長處也是短板,他為扇販子的堅韌而折服,卻不料對方此刻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晝夜不休的折磨讓扇販子開始神志不清,他知道有人進來了,但卻連抬頭看的力氣都沒有了。深到骨子裡的疼痛讓他心浮氣躁,那種躁動挑撥著仇恨和怨氣,讓人想嘶吼想痛哭、想毀掉觸手可及的所有事物,可僅存的理智和身上的繩索又禁錮著他,讓他只能當一個絕望的囚徒。他什麼都做不了,從前是,現在是,也許根本就沒有的以後亦是如此。能死的時候猶豫不決、想死的時候卻又無計可施,自己似乎總在遲疑,以至於這一生都在做錯誤的決定,受罪有應得地磋磨。可他又有什麼罪呢?扇販子昏昏沉沉地想到,他沒有殺過人,也沒有放過火,只有一個無處洗刷的欲加之罪。當年尊嚴被碾碎,他還信這人間有光明,可事到如今才發現太執著的人並不適合苟活於世,因為他們所尋求的東西永遠無法如願以償,如果放不下,就只能墮入煎熬的紅蓮烈火之中。只有挽之押對了寶,他當年的自盡不是懦弱也不是屈服,而恰恰是分外清醒的獨善其身。所以挽之還是挽之,他卻早已不是當年的同袍了。扇販子覺得自己可憐也可恨,剛想笑一聲來表達諷刺,卻沒料一口氣到了嗓子眼忽然變作瘙癢和腥甜,催得他髒氣逆湧、喉頭做嘔。他控制不住地將頭抬了半寸,然後猛地往下一點,張嘴吐出了一大口紅黑色的血瘀。那些淤血想必在他體內淤積了有一陣子,稠得拉出了血絲,黏糊糊地砸在地上,讓人感覺他的肺腑裡好像都爛透了。女刺客驚呼了一聲「先生」,問他怎麼樣。扇販子卻顧不上答她,頭暈目眩地繼續吐了三遍,地上淌暈出銅盆大小的血攤,血落的動靜如同雨幕。李意闌和白見君憑經驗都看得出來,這個人眼下確實是到了生死關頭,可是兩個人都沒有動。白見君是覺得他這渾身沒有一塊好肉,雖然死了可惜,可是活著也痛苦,生死都是這人選的,他既然願意保密,那就是打算舍掉性命,白見君願意尊重他,而且也篤定李意闌不會讓他死在這裡。李意闌則是耐著性子,在跟那女刺客比誰先沉不住氣,所以每次心裡想叫人傳大夫的時候都會摳一下手板心,告訴自己再等等。然後他等了三次,約莫一刻鐘的時間,終於等來了女刺客開口說謾罵之外的話。她說:「他是我們和上頭唯一的接頭人,一切信件由他接收和銷燬,我們只能收到口頭的命令。你就不怕打死了他,之後什麼都查不到嗎?」江秋萍喜聞樂見地眯了下眼睛,心說終於,她開始多說多錯了。李意闌本來還在門口留了個「驚喜」,一見這發展忽然也覺得用不上了,連忙內心暗笑可臉上卻冷淡地說:「姑娘,你這威脅真是可笑,本來他活著也什麼都沒讓我查到,你覺得耐心已經耗盡的我,會在意一個啞巴的生死嗎?」「再說他也不是你們當中第一個在這裡喪命的,有一就有二,我已經略微有些適應了,你不用拿這空話嚇我。我還有事,得告辭了,你要是有什麼想說的,可以跟我們師爺說。」說完他將頭一點,轉動腳尖就準備走了。女刺客聽到那個「喪命」時就呆住了,愣到李意闌準備走了才回過神來,有些遲鈍地說:「……誰?誰喪命了?」李意闌盯著她的眼睛說:「盈字號的那個袁寧,是不是叫袁……」他話音未落牢中忽然「噗」的響了一聲,眾人尋聲看去,就見那個扇販子又噴了一口血,這回血色鮮紅,一看就知道不是舊創而是新傷。扇販子完全是怒急攻心,他虛弱地氣息都前後不繼,可還是費力地抬起了頭,唇間血沫噴撲地說:「你……說、什麼?袁……袁寧死了嗎?」誰都看得出他是真的傷心了,問完那句話之後他也不等回答,好像已經接受了袁寧的死訊,眼神和表情同時灰暗了下去。李意闌陡然感覺到那個年輕人對這人十分重要,他頓了一下說:「沒死,我詐你的,但是快死了,你要見他嗎?我讓人將他抬過……」「不用,」扇販子說完這句之後,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虛弱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要動他,救活他,你想知道什麼,我告訴你。」李意闌的心跳猛然加急,頭一次有種抓住了真正把柄的實在感,許多個問題在他腦子裡你爭我搶地往外擠,但考慮到扇販子的身體支撐不了多久,他還是按捺住急切,只問了兩個最簡單的問題。「你是誰?」扇販子被這個簡單卻又尖銳的問題刺得心如刀絞,他恍如隔世地呢喃道:「劉芸草。」要是唯一的江陵人張潮在這裡,或許還能為這個名字做一段評說,可惜在場的都是京外人士,沒人認得這位昔日軍器監的一把手。李意闌反應平淡地聽了,提出了自己的第二個問題:「白骨案的主謀是誰?」扇販子忽然抬起頭來,眼神清醒而鄭重地說:「是我——」###第68章排雲弓酉時一刻,江陵大理寺。簽押房中,面對錢理的問題,那位前修陵瘸子將士正在努力回想。「監察使大人姓劉,名字好像叫……啊對,叫劉芸草。他是皇陵中地位僅次於袁大人的督查官,為人和氣,人也生得漂亮,在修陵隊中威望很高,他每次一來不止將士們,很多犯人也會同他打招呼。」錢理從這人轉述的內容和語氣中感覺那個劉芸草應該是個挺不錯的人,誰能想得到他如今卻成了一個亟追待查的人犯,雲端黃泥固然令人唏噓,可自己也該盡好本分,錢理接著問道:「那麼多人都認識他,他去皇陵去得很勤嗎?」瘸子停住想了一會兒:「一月兩三回總是有的。」錢理頷首以對:「那袁祁蓮袁大人呢?他去的次數如何?你對他有什麼瞭解沒有?」瘸子搖頭道:「袁大人不常來,有時一個月也見不著人影,督查的事都是劉大人在管。我地位卑微,哪能對他有什麼瞭解啊,只是從營中聽過一些閒話,傳的極不像樣,不敢玷汙大人的視聽。」錢理還沒說話,許之源卻先打斷道:「無妨,你只管說,像不像樣我們大人自有公斷。」「是,」瘸子哈了下腰,這才繼續道,「袁大人有一半路蘇的血脈,這事不是什麼秘密,從他的長相上就能看出來。不過當年營中的傳言卻不止如此,也不知道是從哪個人嘴裡最先說出來的,反正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袁大人的出身都已經確定了。」「傳言說,他的生母是好幾十年前路蘇國王族的一個郡主,因為她的父親客撥勒親王在擁立汗王的鬥爭中選了錯的人,使得整個部落遭到了大清洗。」「其他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那位郡主卻因為生的普通,在和侍女換了衣服之後僥倖逃過了一劫,之後輾轉流落到西疆,和西疆城裡的一個鐵匠結成夫妻,還生下了一個男嬰。」聽他的未盡之言,那個男嬰想必就是袁祁蓮了……對於這些子虛烏有的謠言,錢理向來是不大信的,但這個瘸腿將士的說法卻讓他心中一動。這個傳言相當微妙,微妙到一旦落下這顆棋子,當年那個判刑處置快到讓人目不暇接的通姦死局一下就活了。一個是對內主管朝會禮儀、對外轄接番邦建交的鴻臚寺卿的掌上明珠,一個是掌管朝廷兵器械造,卻又揹負著「國恨家仇」的番邦貴族,他們之間的暗室虧心偷的就不是情,而有可能是對大瑞王朝的背叛和報復了。平樂案發生在奉天十二年,而良王殿下殲滅路蘇是在次年,這個邏輯看起來就是袁祁蓮死了之後,彪悍的路蘇就被打垮了,這意味著什麼呢?錢理的第一反應不外乎人情,那就是袁祁蓮是個別國的細作。自古以來造反就是皇室的大忌,律法中尚有明例,一旦發現有人圖謀造反,為絕後患和威震不軌之心,可免去一切重案的條例就地格殺。當年那位章貴妃就被當場杖斃了,只是袁祁蓮卻不知道因為什麼緣由,還在天牢中關了一陣子。詔獄裡有一百種悄無聲息將人處死還看不出來的法子,而站在權力巔峰上的人想要處死誰,很少會真正顧及百官的顏面,所以袁祁蓮在事發後還能存活數天的原因一定還有更深的內情。他沒有死,唯一的解釋就是他還有用,可他能有什麼用呢?此時錢理還沒能撥開迷霧,但他感覺自己在慢慢接近了。他將瘸腿將士的這番說辭暫時收進腦海深處,準備等清淨的時候在好好琢磨,眼下他還有許多其他的問題待問,他應了一聲,隨即將思路移到了別處。輯修皇陵是天大的要緊事,督查首領連面都懶得露似乎說不過去,錢理問道:「劉芸草和袁祁蓮這兩人的關係怎麼樣?」瘸子想也沒想就說:「那自然是好了。袁大人面冷,為人也孤傲,大家都怕他,見了他就埋頭幹活,只有他們軍器監本部的人才敢跟他說說笑笑。劉大人跟他最為要好,在我的記憶裡兩人從未以官銜相稱過,袁大人直呼他的名字,他叫袁大人的表字,晚之還是什麼的。」錢理不料他知道的還挺多,心緒不自覺放鬆了不少,面上露出笑意來,和藹地說:「很好,你再與我說說,當年軍器監之中,與袁祁蓮親近的官員還有哪些?」瘸子露出思索的表情,斷斷續續地報起了人名:「是,還有中尚署丞林慶、掌治署監作王橋……織染署掌固杜海錚……弩坊署令劉、劉詰,諸鑄錢監的那位大人姓什麼我不大記得了,反正當時軍器監上下掌固級別以上的官員,基本都是袁大人的親信。」那也就是說這偌大一個王朝的兵器輸出庫,號令權竟然握在半個外邦人手裡,錢理心中駭然,心說難怪有人容不下他,朝中最忌諱一黨獨大。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袁祁蓮所榮獲的無上聖寵,從另一種意義上說也是他的催命符。錢理讓許之源拿筆記下了那些名字,接著又說:「你還知道什麼?譬如這些人有沒有家眷?家住哪裡?和哪位其他衙門的官員有來往之類的訊息?」瘸子:「這就不大清楚了,軍器監有自己的衙門,這些大人們大多數時候不在皇陵裡,幾乎都是當天來當天走。不過他們跟修皇陵的大人和工匠們熟一些,畢竟有差事上的牽扯。」錢理「哦」了一聲,讓他將當年造陵的官員和匠師們都寫了下來,交給許之源出去安排新一輪的尋人事宜了。酉時將近的時候,鹽鐵使那邊叫人遞來了一封信,內容是十斤左右上等慈石的分配去向,當中赫然就有扶江的都作院。錢理不敢耽擱,立刻謄抄了一份,交給下屬拿到左武侯府去借信鴿去了。此時從江陵南下的欽差,離饒臨的東城門還有五十里的路程。

末時以後,饒臨衙門。也許是鬆了口氣,劉芸草說完「是我」之後,腦袋一歪就昏了過去。李意闌派寄聲去後院請郎中,卻不料大夫因為衙門中藥材不全,不久前剛離開後院,回自己的藥堂給袁寧抓藥去了。寄聲找不到正主,只好去敲知辛的門,於是知辛下午這臨時抱佛腳也泡湯了。好在人命關天,他二話沒說就站起來跟去了牢裡。彼時李意闌已經讓人將劉芸草抬回了牢房的木板床上,給換上了乾衣裳,他聽見腳步聲一回頭,發現來的人是知辛,心裡就很想嘆氣,為自己天天在攪人清淨而愧疚。知辛卻沒有這麼想,來的路上他已經從寄聲那裡得知了一些內情,此時走進牢房的床邊,第一件事就是好奇,他坐下來將劉芸草的手腕從蓋褥裡撥了出來,並指去按的同時看向李意闌低聲說:「聽說你們抓到了主謀,就是這個人啊?」牢裡只有一張圓凳子,李意闌讓給大夫了,自己就只能站在後面,他點了下頭說:「他說是他,細節還沒來得及問。」都說面由心生,劉芸草實在生了張秀致的臉,單看面孔實在不像是窮兇極惡之人,知辛覺得這人不像主謀者,但他也沒有隨便發表意見,只是輕笑了一聲,表示自己聽見了。劉芸草本就氣血兩虛,又經過方才劇烈地嘔瀝之後,脈象按起來虛若無有,不說十分兇險,但情況也著實不樂觀,所以知辛摸完脈很快就離開了牢房,到庫房去抓了一副補血氣的方子,立刻叫人拿去煎了送服。牢裡陰氣重,人犯也不醒,李意闌沒有待在下面的必要,於是跟著知辛一起回了後院。臨時左右無事,他就跟著知辛去了庫房,那人在箱櫃之間抓找的時候,他就靠在藥案上提著小黃銅稱,等著知辛將抓出來的藥材擱在稱盤上過重。知辛想著剛審出一個主謀,主審官應該會很忙才對,就委婉地提醒李意闌,要是有事儘管開溜,這裡他一個人完全可以。李意闌卻少見地不肯勤於政務了,說是腦子有點亂,需要清淨一會兒,請知辛大師大發慈悲,不要趕他。知辛看他的興致確實不高,也就隨他去了。等兩人抓好了方子出來,趕去扶江的張潮和吳金也回來了,兩人拘著三個帶輕鐐的男人,連拉帶拽地衝進了衙門,效率快得讓人吃驚。江秋萍本來在牢房門口踱來踱去,等著劉芸草醒來問話,那句昏迷前的「是我」簡直吊盡了他的好奇心,要是扇販子今晚都不醒,他很有可能壓根睡不著覺。他正暗自焦灼,再又一輪的轉身裡看見張潮直接愣了,小跑過去說:「你倆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飛也沒有這麼快吧?」張潮將那三個兵勇推了一把,用眼神交給吳金往前帶,自己慢下來跟江秋萍解釋:「運氣好,我們去扶江衙門送公文,正趕上都作院運著箭弩去府庫交公,直接在城中的演武場銬的人,少了來去都作院的那一百里路,才能趕在這個時辰回來。」江秋萍將右手的手背往左手心裡一砸,暢快地說:「哼!雙喜臨門,真是天助我等,走,我去喊大人來開審。」張潮挑起眉毛,被他感染地跟著笑了起來:「哪來的另外一喜?」江秋萍連忙向他轉達起扇販子的交代來,在聽到對方劉芸草的時候張潮結實地愣了一下,江秋萍覺得他這反應有點古怪,連忙說:「怎麼,你認識他?」「不認識,但我見過排雲弓,」張潮沉沉地說,「聽我爹說,劉芸草是排雲弓的鑄造者之一。」江秋萍沒有上過戰場,但是大名鼎鼎的排雲弓他多少有些耳聞,據說這弓的弓身上有活機竅,一弩能夠同時發出三箭,三箭分別都能命中一個人,使得弓箭手能夠以一當三,極大的提高作戰力。而造得出排雲弓的人,做個小玩意兒似的石像生可以說是輕而易舉。###第69章八千兩酉時三刻,饒臨大堂。照例是江秋萍坐在公案後面,李意闌在經承的位置偷懶。他手裡還捏著一小把去殼核桃,是離開庫房的時候忽然咳嗽,知辛從藥櫃裡給他抓的,說是細嚼慢嚥能讓嗓子舒服一點,可惜他走得太快,到了公堂才嚼了兩瓣,剩下的只好掩在了手裡。他們來了大半個月,衙役辦事的速度明顯被逼快了不少,列隊、提人、師爺就位,很快就到了開堂的時候。都作院的那名營官跪在一邊,石坊的管事畏縮地站在另一邊,因為害怕,垂頭弓背地不敢看他婆娘的遠親一眼。江秋萍拍了一下驚堂木,讓那三人報上名來,地方上的兵勇本來跋扈,可因為在扶江被捕的時候被吳金好一頓揍,這會兒便就老實了不少,中規中矩地報上了大名。江秋萍開門見山,直接讓衙役將慈石和從坊主家中搜出來的贓銀抬到了堂前,然後問那名營官:「益求石匠坊的掌櫃說,這些慈石是你在九月初的一天,花了一千兩雪花銀,請他從都作院偷偷運走的,是這樣嗎?」敢幹壞事的人自然都有幾分蔫膽,營官沒這麼容易招認,立刻矢口否認,說這些說辭他一概不知,都是他這親戚在胡編亂造。那坊主一聽他翻臉不認人,當即就急了,將他一介草民是怎麼進的都作院,見過哪些景象,又是怎樣在扶江城門口為了躲避排查,給守城官塞了幾多銀兩的事憤憤不平地講了出來。對於都作院的內部格局他說的有鼻子有眼,而且牽扯進來的人物都可以隨時查證,營官的反駁越見沒有說服力。江秋萍危言聳聽了幾句,又叫人毫不留情地打了幾板子。那營官不是銅皮鐵骨,屁股上的肉還沒爛口就鬆了,求饒著說他這就招。他說是,銀子和慈石都是他給的。江秋萍步步緊逼:「你的家境和例銀我很清楚,我想問你,你是哪來的那麼多銀子?」營官閉著眼睛,滿臉都是窮途末路的喪氣:「王都統給的,讓我去辦這件事,將這批慈石送到饒臨去,哪裡都可以,但是不能走漏了風聲。」江秋萍冷笑道;「為什麼非要運到饒臨去?按照你告石坊主的說辭,如果只是慈石有盈餘,大可以隨便找個沒人的地方深埋了,這樣一千兩還能落進自己的腰包,豈不是更好?」營官苦笑道:「回大人,哪有什麼盈餘?編的謊話而已。慈石是弩坊中用來提純鐵礦的原石,扶江因為有土司城,所以每年需要造貢的箭簇比其他的都作院要多得多,常常只有不夠的份,哪還有多的。」江秋萍愣道:「那你們為什麼要編造盈餘的說法?」營官嘆了口氣,軟弱地說:「上頭叫我這麼做,我哪敢問那麼多啊,趕緊照做就是了。」江秋萍朝前坐了一些,感興趣地問道:「哪個上頭?是給你銀子的王都統嗎?」營官點了點頭,江秋萍問他點頭是什麼意思,他就只好說是,師爺趕緊記下了證詞,江秋萍這才打住問話,朝堂下的衙役招手道:「把人帶上來。」王都統本來就被押在公堂外面,營官說的話一句都沒落下,他被人推拘進來跪下,立刻含恨地瞥了自己的部下一眼。江秋萍看他那權勢沒二兩但卻很猖狂的樣子就不順眼,重重地擂著驚堂木喝道:「王都統是吧?你再瞪他,我就當你是在恐嚇人證,先給你二十大板。」王都統梗了下脖子,像是要反駁,但張嘴之後又閉上了,連同那口氣也嚥下了似的粗著嗓子說:「是,下官知錯了。」江秋萍問他營官說的屬不屬實,他說是,江秋萍又問他:「那銀子是誰給你的?什麼時候在哪裡?給了多少又有沒有旁人在場?這些逐條都得講清楚。」王都統頓了半晌才說:「……是京中弩坊署的鄭監作給的。督查箭造的巡撫六月份從京城出發,走到扶江的時候正好是九月二十二,然後在扶江停留了四天。」「他們臨走之前,也就是二十五日那天夜裡,鄭監作獨自到我營中來,提起我一個在弩坊署考公室當差的兄弟,說是我兄弟知道他要路過扶江,託他給我捎了份禮物。」「我一聽高興壞了,趕緊留他在家裡吃飯喝酒,後來有點喝高了,他就催我開啟禮盒看看。我也好奇我兄弟給我準備了什麼厚禮,只是當著他的面沒好意思,一聽他都這麼說了,就將那小禮盒拿出來開啟了,誰想得到裡面裝的是……是一沓一千兩的銀票。」最後那句忽然勾起了李意闌腦中的一點記憶,他眯著眼睛想了想,瞬間意識到了一個有可能有關聯的問題,不過堂下那位都統還在講,他就暫時沒有打斷,專注地往下聽去。王都統說:「除了餉銀,我何曾見過那麼多錢啊,而且我那兄弟也是個窮差事,我知道他不可能有這麼錢。」「我覺得不對勁,不敢收,要給他退回去,誰知道他卻當場變了臉色,不接那個幾千兩的盒子,只是臉色不好看地對我說,這銀子我收了也就是悄悄的,沒有人會知道。可我要是不收,他有的是法子讓我人贓並獲,偷軍器監的奉公餉是什麼罪過,他讓我好好想一想。」「我一聽這話就明白了,他這是一早就在設計我,讓我收他的銀子肯定是有後話。可我有什麼辦法呢?官大一級壓死人,他一句話就能讓我下大獄,我拼死拼活才爬到都統的位子,我……我怎麼甘心?怎麼願意啊?」李意闌見他無奈又委屈地望著江秋萍,聲聲質問剖心泣血,好像那時真是無路可走了一樣。可實際上很多時候,李意闌願意承認世事原本就是如此。一個人大半生的打拼和成就,到頭來卻被旁人輕而易舉的一句話給奪得一無所有,當中的憎恨和掙扎是未曾經歷的人永遠無法體會的艱難,天道不公、權勢逼人,他的確不容易,可這世上又哪有一個人是容易的?知辛地位尊貴,須得斷欲忘情。大哥長才早逝,嫂子重情守寡。寄聲率真卻終身甩不掉江湖恩怨。江秋萍有才施展不開,吳金豁達卻遭人陷害……還有其他許多的人,包括李意闌自己在內,畢生的得失歸整在一起,盈虧相抵到最後應該都是一場空無。各有各苦樂和得失,所以蒼天律法在上,錯了就是錯了,原因不足以使人原諒。江秋萍性格激憤,聽他念了半天難也不為所動,只是涼薄地反問道:「不甘心、沒辦法,所以就決定心安理得地助紂為虐?我現在告訴你,這慈石害了一個人的性命,你是不是仍然覺得與你無干,要將過錯全都推到那姓鄭的身上去?」王都統震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些許懷疑和不願相信,他當初接下那個任務的時候,一個是屈服一個被安撫了,本以為運走就算完事,誰曾想那才是真正開始。他心裡有愧,但又不願意認罪,故而避開江秋萍的眼睛造出了一陣沉默。對上這樣的人有時比惡棍還讓人來氣,說他壞吧不夠格,說他不壞吧又行不端坐不正,江秋萍沒耐心等他反省,不耐煩地催道:「我就知道你不敢認,此事只有公斷,旁的不說了,你接著交代你沒辦法之後,都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些什麼?」王都統:「他、他什麼也沒吩咐,只是把銀子往我一給,讓我自己去想辦法,唯一的要求就是這事兒必須做的滴水不漏,不能被人查到。」江秋萍:「所以你就想了個法子,把營官和他的親戚拉下了水,是嗎?」王都統臉上青一塊白一塊地說:「這法子不是我想的,是我將鄭監作的吩咐轉達給苗都統以後,我們一起、商量出來的。」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裡實在有些虛,鄭監作根本沒讓他轉告別人,是他自己一個人不敢,才訛言謊語拉苗都統來一起壯膽和發財。而苗都統本來就不是什麼富貴不能淫的清廉之輩,兩人狼狽為奸,三兩天就琢磨出了這麼個歪主意。「那他還挺有辦法啊,」江秋萍不知當中的內情,譏諷了一句,讓衙役去帶苗都統。衙役訓練有素地跑開了,在這間隙裡李意闌看向王都統,忽然問道:「那位鄭監作給你的那沓銀票,一共有多少兩?」王都統眼神遊移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說:「八、八千兩。」處理這麼點小事竟然就給了八千兩的好處費,江秋萍的心思在須臾之間就變了好幾遭,從第一反應的這麼多錢,到那個鄭監作可真慷慨,再到這三個人的七千兩是怎麼分配的,最後醍醐灌頂地想起了李意闌問這個數目的原因。他不會無緣無故提這麼個問題,八千兩聽起來感覺也有些熟悉,江秋萍轉動腦筋想了想,很快就獲得了一點靈犀。就在前幾天,呂川分析那張從矢服裡面找到的銀號憑貼時說過,那是一張八千兩的匯票。當時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刺客接頭的暗號上,倒是忘了留意那張憑貼所對應的銀票到哪裡去了。現在聽李意闌這麼一問,數目竟然剛好吻合,江秋萍心裡忽然油然而生一種感覺,就是那些零七碎八的線索正在慢慢串成一條。這讓他精神一振,一邊對李意闌投以欽佩的目光,一邊中氣十足地繼續問道:「那些銀票呢?現在在哪裡?」王都統腦門上沁汗地說:「分了……我、我和苗統各三千,營官和他那親戚各一千,其他人的我不知道,我的一張兌成了小額票和銀子,剩下的兩張都藏在了家裡。」江秋萍一聽他沒帶在身上就沒好氣,只能問他是哪個莊的票子,王都統正要交代,那位苗都統「噗通」一聲跪在了他旁邊。江秋萍又審了有兩刻鐘,才從對的上的口供中得知,那八千兩的銀票確實出自於豐寶隆銀號。案子查到這裡,這是第二條能夠證明刺客和朝廷官員有勾結的證據,雖然收穫不多,但足以讓眾人的臉上添些喜色了。等收押完這三個兵勇已是華燈初上,本著打鐵趁熱的原則,張潮不辭勞苦,主動提出再跑一趟扶江去取銀票。李意闌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只說了一句「吃了飯再去」,張潮眨了下眼睛,眾人立刻擁著他往飯堂走。進到後院的時候正碰上知辛從後廚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碗,又黑又遠壓根看不清是什麼東西。李意闌靠過去笑道:「你在廚房裡忙什麼呢?吃飯了嗎?」「什麼都沒忙,還沒,」知辛迎面走過來說,「審得怎麼樣了?」李意闌在院子中央和他碰了個頭,因為知辛還在繼續前行,他下意識就掉了個方向開始跟著走,邊走還邊對寄聲等人飛快地交代道:「你們先去,我跟大師說會兒話。」說完就果斷拋棄了原來的隊伍,寄聲「誒」了一聲他也沒管,和知辛肩並肩地走起來,將審出的結果概括地說了。知辛聽完笑了笑,對他說了聲恭喜。他手裡端的是一碗藥,看前行的方向又是大牢,上月門臺階的時候李意闌扶了下知辛的手肘,笑道:「這是不是給劉芸草熬的藥?」知辛被他慣常持槍的手一託,在碗中盪來盪去的藥汁起伏立刻就小了一點,昭示出這人的手是真穩,讓人打心底裡願意信賴。於是知辛放鬆手臂,任他攙老太爺一樣將自己架上了平地:「嗯,他下午服過一副之後,脈象穩定了一些,再喂個一兩副應該就會醒了。」上到青磚地面之後李意闌就收了手,不過也一勞永逸地捏住碗沿將碗接到了自己手裡,端著說:「那就好,你說他很快能醒,我心裡才敢有底。不過煎藥這些事情應該有人負責,怎麼落到你頭上了?」知辛沒了碗,走起路來立見悠閒,將雙手背到身後笑道:「大夥都挺忙的,就我一個人清閒,有些說不過去,就去搭了把手。」事實上卻並不是這樣,是雜役不待見牢中的犯人,熬藥的態度有些敷衍,而劉芸草是白骨案的一個關鍵,李意闌等著問話,即使有仙丹也會先餵給他吃,湯藥上著實不該怠慢。鑑於冬風冷冽,兩人顧忌著藥溫走得飛快,可還沒走到大牢門口,就和迎面而來的獄卒撞了個正著。獄卒並腿行了個禮,激動地喊道:「大人,辰字號的犯人醒了,我這正要去叫您呢。」###第70章報復不知道知辛配是是什麼靈丹妙藥,竟然一副就將人給催醒了。李意闌大喜過望,先拍了兩句知辛的馬屁,接著讓那名獄卒立刻去飯堂知會眾人,他們二人則是先一步進了牢裡。一盞茶的功夫過後,兩人停在了辰字號牢房門口,囹圄中的人已經靠牆坐了起來,正在閉目眼神。囚衣單薄,劉芸草卻沒有將被衾裹在身上,只是凌亂地搭著腿,像是不覺得冷。傷勢應該同時麻痺了他的聽力,使得李意闌和知辛走到跟前了他都還沒察覺。獄卒覺得此人傲慢無禮,大聲提醒道:「人犯,我們大人來看你了,還不趕緊行禮!」劉芸草這才睜開眼睛,在迷離之中看見那個提刑官將一碗藥擱在了床板上。相似和黑衣和舉動讓他忽然一陣恍惚,依稀想起許多年前,也曾有這麼一個人為他端過水、奉過藥,只是如果世間真有輪迴,那人再過幾年或許都可以成親了,可自己卻被困在尺寸之地,連要保住袁寧都要仰人鼻息。劉芸草不堪回首地垂下眼簾,伸手摸到藥碗,說了句「多謝」隨即翻腕仰頭,將苦味一飲而盡了。喝完之後他放下碗,看著李意闌直截了當地說:「大人還有什麼問題,請問吧。」獄卒搬來兩個圓凳,李意闌坐下時問道:「獄卒說要不是你自己坐了起來,他暫時根本注意不到你已經醒了,我想問先生為什麼要這樣做?你要是繼續裝睡,明明可以多拖一陣子的。」「先生」是一個帶有尊重意味的稱呼,劉芸草沒想到他會對自己這麼客氣,不解地盯了李意闌一眼,孱弱地說:「拖不拖總是得說,所以懸著的鍘刀還是早些落下來的好。而且這是我請求你們救袁寧的誠意,希望諸位看在我還算說話算話的份上,能夠慎重對待他的性命。」知辛看他是這等為人和氣度,總覺得他不像是一個犯人。身邊的李意闌則是接過話來,承諾道:「先生痛快,我們自然也不會對你耍心眼,已經請郎中去看過了。」劉芸草有心問袁寧的情況,心裡卻又明白對方出於拿捏自己的需要不會輕易告知,只好打住自討沒趣的念想,點了點頭,一派安分地等待對方發問。這人配合,李意闌也就不擺架子和臉色,平和地問道:「恕我直言,先生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卻對袁寧的性命牽腸掛肚,我想問問,他對你來說為什麼如此重要?」劉芸草緩慢地說:「這個問題,和案子有什麼關係嗎?」犯人除非是桀驁不馴或不肯認罪,輕易不會反問刑訟官,逢問必答才是保全自己的上策。不過劉芸草嗓音細婉,人又虛弱,問話不像問話,倒是不至於讓人覺得冒昧。李意闌不以為意,笑了笑猜測道:「有沒有關係,要取決於先生的答案是什麼。」「他姓袁,二十出頭,正好是能給奉天年間在平樂案中喪命的長樂太僕袁祁蓮當晚輩的年紀,先生見不得他死在眼前,是因為他是故友之子嗎?」劉芸草似乎料得到他會這麼想,淡然地扯了下嘴角,將目光移了開去,盯著重重的柵欄說:「不是,挽之去世的時候還沒有成家,哪能有子嗣呢?」頓了頓他忽然又用一種更輕的語氣說:「不過即使他成家了,有孩子,也決計活不到如今。」所謂斬草除根,這倒是句讓人無法反駁的實話,李意闌從他話裡聽出了一種心如死灰的意味,莫名就有些訕訕,覺得自己問錯了問題。不過人心詭譎、真假難辨,太過懷仁比聲色俱厲還糟,他連忙整頓好心緒繼續問道:「挽之是指袁祁蓮嗎?」劉芸草:「是,那是他的表字。」袁祁蓮生在邊城的一個鐵匠家中,按理來說不該有表字,但他那個外族母親很在意這些東西,打小就將他當成書香子弟在養。這在冥冥之中為他的飛黃騰達鋪了路,也為之後的噩運埋下了禍根。可在一切的開始,那位倔強的番邦女人卻沒法知道這些,她只是希望她的兒子能夠讀書寫字,不要終生都蜷縮在這個巴掌大的小城池,她們路蘇人骨子裡流著草原上奔騰不息的血液,從來不願意在同一塊地方待一輩子。劉芸草記得袁祁蓮曾經跟自己說過,他母親找先生給他取字做「挽」的初衷,就是希望他能當個挽弓如月、鐵臂銅拳的壯漢子。然而也許是這名字太斯文,又或者漢人總歸是不如馬上民族體格彪悍,袁祁蓮雖然身形還算高大,但跟膀闊腰圓還是有些距離,只能說他孃的期望應驗了一半,他半輩子都在弓弩堆裡生活。當年說這話的時候,他們就站在軍器監的靶場上,注視著新出爐的排弩被拉成滿月,箭簇在炫目的烈日下閃出點點寒光。那天挽之心情不錯,提起弓弩堆的模樣彷彿是金窩銀窩,劉芸草當時覺得他們果然就是賤命,常年窩在那種鐵氣森森又荒涼的地方竟然也心甘情願。但那時他的確發自心底地相信過,軍器監就是他們天生該在的地方,而他們付出的一切都值得。只可惜世事難料,曾經的信念到了最後竟然碎到連渣都沒剩下,劉芸草走了一小會兒神,眼底再有靈光的時候就沾染上了一份淒涼。李意闌聽他說到一半越說越慢,抬眼一掃對面的神情,就知道這人是三魂不見了七魄,像是落進自己的思緒裡去了。不過他沒有立刻出聲去催,因為劉芸草滿臉都泛著一種悲哀的氣息,讓人不忍心對他步步緊逼。他等了等,剛準備去和知辛交換一個眼神,耳朵就突然一動,捕捉到了正在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緊接著不到幾個眨眼的功夫,一行人陸續從門口鑽進來,徹底打破了扇販子走神的局面。江秋萍湊上來和李意闌竊竊私語:「大人,審得怎麼樣了?」「才開始,」李意闌言簡意賅地小聲總結,「剛得知袁祁蓮的表字叫挽之。」江秋萍好笑地站了起來:「那我們來得還挺及時。」牢中不如正廳寬大,不可能給每個人都擺個凳子,再說全都坐下也不太嚴肅,牢頭上來請示了一番,得到不需要再添凳子的答覆後欣然退下了。李意闌寒暄地笑了笑,續上了話題:「劉先生,那咱們接著說,袁寧到底是誰?和你又是什麼關係?」劉芸草回答每一個問題之前都會沉默片刻,可見坦白從寬對他並不容易,但他只要開了口,就言語順暢、神色坦蕩,從不會出現那種編不下去似的支吾和結巴。這時眾人紛紛凝神,聽他因為被淨了身而雌雄莫辨的男聲在牢房裡徐徐散開。「阿寧是奉天七年稷南城被破,我們在城中清撿屍體的時候,從屍堆裡刨出來的孤兒,尚存一息、神志不清,問他叫什麼只說阿寧,姓什麼卻忘了。」說到這裡劉芸草忽然抬起眼睛,目光沉沉地從眾人身上掃過,眼底那團漆黑的情緒讓人不自覺想閃避。知辛卻在那抹匆匆而過的對視中,驀然感受到了對方的沉痛和哀憫。一將功成萬骨枯,同一句話對於遠離戰場的黎民和親眼目睹過屍山血海的將士來說,絕對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悟。而只有那些真正見識過人命是如何像草芥或露珠一樣脆弱的人,才會有這麼絕望卻又慎重的眼神。「那年城裡死了太多的百姓,」劉芸草輕描淡寫地說,「我就將他帶回了軍營,後來又帶回了江陵,冠了個新的姓氏。」江秋萍心想你帶回去的孩子跟著袁祁蓮姓,這是什麼古怪的習俗。可劉芸草像是看得穿他心中所想一樣,不待被問就已經開始解謎了。他用一種哭笑不得的神情說:「本來他是要隨我姓的,但那會兒正趕上聖上要給挽之賜婚,他又無意迎娶長公主,就跟我商量讓阿寧暫時跟他姓,接著又讓弟兄們回京城去散播謠言,說這傻孩子是他的私生子。」「訊息傳到宮裡也確實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前前後後也費去了三個多月,等他來說孩子的姓氏還給我的時候,袁寧就已經叫熟了。我那時還年輕,無意給人當爹,再說袁寧也比劉寧好聽,也就那麼著了。」「誰知道後來他卻因為姓氏和住址兩邊不靠,在株連的時候成了漏網之魚,這應該也算是一種天意吧。」「袁寧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雖然叫我先生,但是論感情,大人可以當我們是養父子,所以我在乎他的生死,這是為父的本心。」李意闌看著他,用點頭來表示自己在聽,心裡卻飛快地想到,如果有父子的情分在,那麼袁寧要死了他忽然鬆口,和袁寧在寒衣案中動作最多也就都說得通。再說自己養的孩子跟著別人姓,李意闌初聽覺得荒謬,可細細一想又覺得只要是感情到了那份上,這也沒什麼。就好比他雖然沒有孩子,但槍也差不多算他的半條命,可……想到這裡李意闌忽然朝旁邊瞥了一眼,心想知辛若是需要借走一陣子,他還是捨得的。知辛本來坐得好好的,忽然察覺到好像有人窺探,稍微側了下頭,就見李意闌面色古怪地看著自己。這人看著正派,其實心思十分靈活,知辛縱是就九顆心,也絕對猜不到李意闌正跑題萬里,無聊地在配槍和自己之間做取捨。鑑於眼下除了聽劉芸草說話什麼事也沒發生,知辛一下誤以為他是從對方的口供中發現了什麼疑點,想跟自己說卻又不方便,所以才會露出難色。可不開口卻能傳達資訊的法子有的是,知辛果斷收回目光往下投去,看準了李意闌的手腕伸手握住,接著拖到自己的腿上捋開,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在對方手心裡開始寫字。然而他才劃了一個撇,就被李意闌快如閃電地抓住了。他怎麼也沒料到知辛會忽然來摸自己的手,心頭也不知道是驚還是悸,正愣著準備去看是為什麼,猛不防手心裡卻又泛起了癢,跟羽箭的尾巴刻意在撓一樣,麻得李意闌的手指下意識蜷起,掙脫了知辛壓平用的那隻手,直接將對方正在比劃的時指頭握在了手中。知辛那指頭是寫字用的,被他抓住就沒法交流於無聲了。他自然不知道李意闌在犯什麼癔症,只當是習武的人都不愛悄沒聲的忽然被人碰觸,茫然而和稀泥地在對方拳頭上拍了拍,復而再次拉開了接著寫。李意闌忍著直往四肢裡躥的細微麻癢,感覺到知辛在手上飛快地寫了三個字。怎麼了。暫時還真沒什麼能說的「怎麼」,李意闌有一點點心虛,互換待遇地拉過知辛的手,在對方手心裡寫了一個從長計議的「待會說」。他倆這番在前面一堆小動作,背後的人卻因為凳子擺得近和袈裟大麾的死角,根本看不到這兩人在暗度陳倉。對面的劉芸草倒是看得到,但他並不關心,因此跟沒看見也沒什麼兩樣。李意闌忙完手上的私事,立刻又撿起了公事,看向劉芸草說:「原來是這樣,先生慈父心腸令人動容,看在你的份上,我會讓郎中盡心為他醫治。」「閒話到此為止,言歸正傳,你說你是白骨案的主謀,那我想問你,你苦心孤詣、大張旗鼓地造出這麼多疑鬼似神的案子,動機是什麼?」「動機?」劉芸草皺起五官,茫然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接著才不確定地說,「伸冤?報復?讓真正的劊子手受天下人指點,顏面掃地?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肯定是想報復,曾經害過我的人,我也想讓她嚐嚐我受過的罪,可我們真正能做到哪一步,只有天知道。畢竟我們都見識過這世間的強權,是多麼的……至高無上和堅不可摧。」最後那兩個讚頌的字眼從他輕笑著的語氣裡說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就顯得很諷刺。###第71章坦白關於平樂案的簡情,出身京城的張潮和文人習性的江秋萍都有些瞭解,這兩天才跟眾人分享過。李意闌一知半解,乾脆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從頭問道:「那你有什麼冤情?想要報復誰?你指的強權又是誰?」劉芸草卻答非所問地笑道:「李大人,這個案子難就難在我敢陳冤,你卻不敢查。再退一萬步講,縱使你膽識過人、敢查官家,你也查不到什麼。」因為相關的記錄和人早就被抹掉了。李意闌還沒說話,江秋萍先不客氣地打斷道:「你們這些犯黨真的很有意思,你也是,那個袁寧也是,總是動不動就來為我們殫精竭慮,我現在告訴你,不需要。」「敢不敢查是我們的事,想不想伸冤是你們的事,大家各憑本心,直抒胸臆就是了,不必拿你心中的怯意來替我們做人。」「大家都痛快一點,你有什麼冤屈我想聽,你要是準備說呢,就正兒八經地根據問題作答,要是不想說現在就表態,我們去審別人就是了,不要拐彎抹角的浪費彼此的時間。」寄聲不知道訟師出身的人是不是都這麼能說,但是站在江秋萍身後,聽了這麼快又長的一段話之後,他恍惚覺得自己這邊簡直是正氣稟然。知辛贊同訟師的道理,卻也理解多數人沒法那樣涇渭分明地為人處世,說一句丁是丁、卯是卯確實容易,可局裡的人往往只認得一團漿糊。劉芸草也被江秋萍說得一愣,聽到半道不期然被那句「心中的怯意」扎得呼吸一窒。其實他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像是在為對方著想,本質上卻不過是自己在阻止自己,因為他不相信這些人。但這書生的氣勢很有感染力,劉芸草捫心自問地想了想,覺得除卻傷口撒鹽的屈辱感之外,說出真相對他來講沒有任何損失,倒是這新上任的提刑官一夥人在得知內情之後會怎麼處置才是難題。權衡好利弊之後,他果斷地對江秋萍點了下頭,隨即看回李意闌那邊說:「想要知道一個人冤情,至少該先知道他是誰,姓甚名誰、家住哪裡?與誰唯親又和誰有嫌隙?他說的是真是假,可以找誰去佐證。這些除了名字,我猜其他的諸位應該都不知道,所以不要怪我囉嗦,我會提到不少前塵。」李意闌有的是耐心:「不會,願聞其詳。」劉芸草勾了下半邊的嘴角,瞬間又放下了,他心中完全沒有笑意,只是為了回應李意闌的禮遇,不笑了之後他盯著腿上地被褥,慢慢地說了起來。「我這人比較無趣,也很窩囊,所以關於我自己,倒是沒什麼可說的。」「而我後半生的性命和際遇都是因一個人而起,他就是袁祁蓮,所以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大部分都和他有關。」「我出生在東邊沿海,賢安縣的一個小門戶裡,和挽之的家境半斤八兩,我的父親是個木匠。在我的記憶裡朝廷總在打仗,從西疆打到北疆、再從北疆打到沿海。」江秋萍熟讀史書,一聽就知道他說的是奉天兩年之後的事情。事實上武皇帝高乾繼任帝統的時候,接手的就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西邊割地千里、沿海抵死苦守,這屈辱的世況使得大半個奉天年間都在征戰。武帝因此心力交瘁,西邊的失地一經收復就拋卻燙手山芋似的退了位,他日益覺得殺孽太重,最後才到慈悲寺去當了和尚。其實在座的人其實都出生在亂世裡,只不過那時太小,投胎投得又地處居中,對於窮兵黷武的體會沒有那麼強烈。可對於倭寇橫行的沿海地域,劉芸草卻對於征夫制極其痛恨,他越說越見面無表情,語氣裡的情緒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旁觀者似的冷漠。「打仗不僅要徵糧徵兵,還要徵調工匠,我爹的手藝在縣裡還算不錯,奉天三年就被徵走了,我等不及收到他的音訊,時隔一年因為無丁可徵,也被架走了。家中就剩下家母一個人,等到戰後我去尋人,早就沒了影蹤。」「我被簡單訓練後就被丟進了行伍之中,滿眼陌生、吃不飽穿不暖,整日都在倉皇行軍,不到半月就起不來了,但又不得強撐著不起來,因為怕死。」「死了的人,會被百夫長叫人淺淺地埋在路邊,再被髮死人財的下九流翻出來,扒個精光晾在野地裡,等盤旋的禿鷲下來啄食。」「我見過一個那樣的死人,腸穿肚爛、渾身赤裸,四肢不見了一半,一隻眼眶空了、一隻還瞪著,死得都叫人看不出來他原先是個人。可就是這種慘狀,逼著我拼著命地想活下去。」「說來也可笑,餓和累沒嚇倒我,倒是讓別人的死狀給唬了個膽裂魂飛,大概從這樁小事裡就能看出來,我這人更願意為別人而活。」「我不記得自己頭昏眼花地撐了多久,只記得到了最後,餓得眼前發黑,怎麼眨也見不著亮光,聞到麵餅的味道卻只想吐,可是有個人臨了捂住了我的嘴,掰著我的下巴逼我往下嚥,威脅我說敢吐他就打死我。」「那是我從軍那會兒最餓又不想吃飯的一回,但卻有幸吃了兩個餅,滋味很糟,只有酸腐味,但那令人作嘔的滋味卻救了我的命。」「我醒來看見腿邊坐著一個人,就問他剛剛說要打我的是不是他,他說是,然後我們就認識了。」「那時挽之身邊已經聚了些兄弟,都是受了他的這些那些個幫扶,打心底裡服他的漢子,慶子、阿橋、海錚還有其他人,每個人都有過命的交情。」「與挽之認識之後,我在營中的日子就好過了許多,畢竟有人照應,亂戰時也有人替你留意著刀口。忽然瘸了崴了,逃命的時候也不會被丟下。」「那時真的艱難,人微言輕都是賤命,前面要提防戰場上的刀槍,後面要提防軍營裡的小人,每天累得精疲力盡,可是卻比飛黃騰達之後的日子要開心得多。」「我們為了保命,絞盡腦汁地在少的可憐的兵甲上做文章,在護心鏡後面粘馬筋、在大刀上面扣槽夾帶,琢磨出來的法子有時被將軍們看見,就會破格拔升數級。」「挽之和我也是因為這些升遷,才得以距皇上越來越近,最後因功進了軍器監。」他著重強調了那個死人,卻對輝煌地升遷之路寥寥帶過,可見這人的心思壓根就不在爭名奪利上。但李意闌和江秋萍都異常清楚,一群沒有靠山的寒門子弟,在官場上一毫一釐的升遷都難如登天,任憑他說得再輕巧,當年想必都受盡了委屈。想想這群連無數次鬼門關都跨過去了的人,最後卻覆沒在了深宮女人的小把戲上,大概皇宮才是這世上最殘酷的戰場。李意闌聽完這些冗長的前塵,心中多少有些明白劉芸草這是在強調袁祁蓮對他的恩情,他應了一聲,緩聲問道:「之後呢?」劉芸草眼中慢慢聚起了一抹痛意:「那時皇上大舉興兵,只要有功就大賞,旨在激勵朝野,奮起抗敵。可這初衷是好,最後的結果卻早已在青史之中寫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挽之在軍作方面確實有才能,而軍器監也是最適合他大展拳腳的所在,可惜的是,我們都不適合當官。」「奉天六年時他才二十七,依照擬寫的聖意地位就已經可比三公,禍福相依,這樣的幸事也是噩運。」「別人家大業大,一個公卿底下要養活多少人,從十里八鄉的親戚,到各路府中的丫鬟和小吏們的堂哥表弟都要有安排,數目之龐巨你們恐怕難以想象。」「而我們一坐實軍器監的位子,每每想起那些死在身邊的人,就一心只希望兵器足而尖銳,最好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平息戰火,可是朝廷……做不到。」「運到監裡的物料不是短缺就是以劣充好、承諾的時間也從來只有延後沒有提前、去催請各部堂姿態高傲,這樣一個環節壓住下一個,有一年邊城的將士用血肉之軀守到城中糧草耗盡,也沒等到朝廷的兵器運送過來。」「他們在邊疆等死,我們在京城裡等礦石。」「那次挽之大發雷霆,不依不饒地請了聖旨,沿著水運河道一路逆行,親手砍了兩顆腦袋,一顆是南陽河道史的,一顆屬於蜀中按察使副吏。」「挽之身負皇命,處置兩名罪員是秉公辦事,可壞就壞在這名身首異處的河道史姓柳,是如今的皇太后也就是當年的誠妃,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李意闌皺著眉頭說:「你的意思是太后因為這事對袁祁蓮懷恨在心,故意設計汙衊他與章貴妃有染,進而一石二鳥同時除掉兩個敵人,自己坐收漁翁之利?」劉芸草心說你這未免也把一個在當時並不受寵的后妃的力量看得太過狂妄了一些,軍器監當時的聖寵如日中天,皇上信任袁祁蓮,不可能連個辯駁的機會都不給他,他們落得慘烈收手,背後翻雲覆雨的勢力怎麼可能只有微薄的一股?可面上他卻冷漠地贊同說:「是,她害得貴妃被杖斃,挽之被逼死,我和同僚們前去求情,反倒落了個不男不女的下場。」「你知道嗎,當年我們三十二個人被推進淨身房,當時出來只剩了二十七個,很快又自殺了兩個、瘋了三個。」「不僅如此,誠妃還派太監來羞辱我們,帶著一波放浪的宮女,挑牲口一樣來評價我們兄弟,什麼這個俊俏,大興宮要了……呵,後來在流放的路上,先後又死了十七個,我一個一個地埋過來,聽著自己的聲音一天天變細,模樣越來越女氣,你說我這心中,怎麼才能不恨始作俑者——」###第72章越訟難看他的神情和語氣,那些話不像是作假。世人常說痛苦的東西就該放下,但知辛隱約能夠理解他,這人的痛苦綿延多年,一直一直都在復發。換位思考如果自己是他,應該也會難以釋懷,而且最關鍵也最根本的問題是,他憑什麼要放下?事實上只有真正嘗試過後卻又無能為力的人才放得下,這人頭上有冤、心中有恨、手中有利器,一旦尋到合適的機會,報復才是邏輯和情理之中的事。他的動機確實很大,那麼剩下的謎題就是手段了。李意闌剛要說話,卻聽身旁從來不會在問案時發表意見的知辛忽然說:「你恨始作俑者合乎情理,可那個木匠原本也是個局外人,你既然嘗過親朋無辜枉死的苦果,為什麼又要殺他?你這樣做,不是和當年冤枉你的人沒有區別了嗎?」知辛的語氣並不強烈,聽不出譴責和鄙夷,只是不解和惋惜,惋惜一個人的墮落的原因,竟然是出自於對公平的執著。劉芸草看了他一眼,答得坦然又迅速,他說:「沒有,近墨者黑,我也已經是個惡人了,大師再拿好人善人那一套來衡量我本來就是錯的。」知辛輕聲問他:「那你殺了他,心中好受嗎?」劉芸草挪開目光,喃喃自語地說:「再不好受,也不會比十幾年的沉冤更重。」知辛瞭然道:「那就是說還是不好受,但是為了報仇,如果需要,但凡妨礙你計劃的人都會殺掉,是這樣嗎?」劉芸草輕描淡寫地說:「沒錯。」知辛挑了下眉頭,神色間依稀有點難以苟同的意味:「不對,有錯吧?如果你真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和狠心,區區一個袁寧又怎麼能逼你就範?你這樣言行不一,很難讓人取信。」「大師這話才不對吧,」劉芸草反駁說,「我再狠心,對的也不是每一個人。世事無絕對,我的心即使是黑的,但也是肉長的,也會有軟和的地方。」「我不怕死,也不怕袁寧死,我能夠接受任何結果,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大師,這不是言行不一,這是業障難除。」是人都會有軟肋,而為人送行大概就是此人的罩門,一擊必殺那種,知辛倍覺壓抑地嘆了口氣,合起雙掌說:「抱歉,是貧僧口出狂言了。」劉芸草動了動嘴唇,像是要說話,後來又沒理他,整個人彷彿都脫了力,靠到牆上閉上了眼睛。大抵美人哪裡都是美的,這人睫羽纖長,闔上後投成濃黑的一道弧線,使得他的眉眼像是一幅悲情的畫卷。他確實生的好看,李意闌也承認,但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他覺得知辛更好看。以貌取人是人的本能,但這個「貌」卻不單指容貌,氣質和風度也有一席之地,劉芸草再好看可他不快活,傳遞給人的氣息就帶著刺,讓人的結交心頓時受挫。知辛卻不同,動不動見人就笑,笑完了還送一句阿彌陀佛,禮貌得讓人只想追著送他一程。月初時李意闌就幹過這種事,就是被知辛給拒絕了。牢裡飄過一陣短暫的沉默,李意闌左右看了看,見知辛沒有再開口的跡象,就亦真亦假地咳了一聲,隨即開場道:「先生,換我提問了。」「你說的內情我們之後會去查證,眼下就如你所說,你的仇人是太后,你想報復的人是她,可這跟已經發生的五樁白骨案有什麼關係?」「比如我有一個恨之入骨的仇敵,我的眼裡怕是容不下別人,就一門心思地盯著他了。可你不同,你先將自己的仇恨放在了一邊,勞師動眾地替五個不相干的人造勢伸冤?」「他們的不平是天下皆知了,而你的冤情還不及展露,就因為動作太多被衙門抓住了,這樣得不償失的舉動,真的是縝密周祥的白骨案主使會做的事嗎?我有點懷疑。」劉芸草沒睜眼,倦色沉沉地說:「如果不是不得已,誰願意費力不討好。我這樣迂迴的原因,大人其實已經說了,就是造勢。」李意闌擰了下眉心,心念電轉道:這話他們之前確實討論過,但因為當時臆測的主謀是馮坤,案子造出來的勢頭對他有利,能夠抹黑柳太師,便就不失為一種動機。但一旦換成劉芸草,那些關於黨派的猜測就站不住陣腳了,難不成這五個枉死者都是巧合而取,沒有他們想的那麼陰謀論?念及此李意闌追問道:「造什麼勢?」知辛面帶疑惑地抬起眼皮,眼睛睜得比尋常略大,目光定定地落在對方身上,像是對這問題也感興趣。劉芸草將嘴角抿成了一條線,很快又鬆開來,繼續兩眼抹黑地說:「造一個天下人盡皆知,任憑哪個官府也壓不住的輿論。」江秋萍好笑道:「難道天下人的指點還能左右律法不成?」劉芸草也跟著笑:「這位大人未免也把我想得太痴妄了?唾沫星子誠然淹得死人,但卻只淹得到低處的人,高臺的人從不以此為患,有些流言傳不到他們的耳朵裡,剩下的那些他們未必在意。」「而我想要的不過是口口相傳,利用鬼神推波助瀾,將朝野的目光拉攏過來。諸位個個義正言辭,料想也沒有嘗過不白之冤的滋味,更不知道無處伸冤的苦楚。」「無處?」寄聲稀奇地說,「各縣、州、府衙門那麼多的大鼓,眾目睽睽地放在青天白日下面,還能有人不讓你去擂不……」深諳內情的江秋萍聽不下去,伸手捂住了寄聲的嘴。寄聲要掙脫這文弱書生只是眨個眼的事,不說大話,他單手就能把江秋萍摔出去,但他挺喜歡這快嘴書生,不好當眾讓他出糗,就捏了個點穴指往對方胳肢窩的位置一戳。江秋萍沒料他會出這種賤招,癢得縮了一下,咬住了下唇才沒讓自己嗤笑出聲,但捂嘴的勁力一下也卸了,鬆開的時候順道掐了把寄聲的腮幫子,教訓道:「還是提刑官的跟班呢,這種話以後別說了,別人會連你六哥一起笑的。」「笑屁啊,」寄聲拖了個不服氣的長調子,擠過去朝江秋萍翻白眼,「有什麼好笑的?」「不好笑,」江秋萍一抬眼發現劉芸草正在看自己,眼神意味深長,彷彿就在等他以身作則地揭露刑獄上那些見不得光的秘辛。自己確實不恥同行中的某些做法,但這犯人的眼神還是讓人鬱悶,江秋萍也說不明白火氣是衝著誰,暗自在心裡冷哼完了,這才接著說:「只是民間伸冤大都是池裡爬出來,再掉到井裡。」吳金是個守城官,也不聽不太懂這當中的機鋒,露出一副和寄聲差不多茫然的嘴臉說:「什麼意思?」江秋萍歪了下脖子,破罐子破摔地說:「意思就是大多數案子,開始怎麼判的最後就那麼著了,想要平反,難於登天。」知辛本來朝前坐著,這時為了聽內行人說內情,側著上身轉過了頭來,一副求知好學的模樣。李意闌雖然才當了不到一個月的刑獄官,可他家中兩代乾的就是這行,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便就坐著沒動,留意著劉芸草的動靜。餘下的人紛紛都去看江秋萍。江秋萍說完上一句,像是怕哪位自家兄弟又來打岔,立刻接著解釋了起來:「像寄聲剛剛說的,每個衙門確實都有鳴冤鼓,但細數為了平反而響起了鼓聲,確實不多。」「我朝律法有明文規定,百姓不得越級告狀,越訟者和接案的官員一經核實,按律都要鞭笞三十五。這些鞭子尋常打不死人,但也說明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我朝不支援百姓越訟。」「為啥啊,」王敬元忽然又冒出來,一臉調侃地說,「那個,民間不是傳的可好聽了嗎?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這連冤枉人清白這麼大的事都不管了,還能做什麼主啊?」「不是不管,只是……嘖,」江秋萍總感覺思維不同跟他們說不通,這讓他不得不換了個措辭說,「我打個比方吧。」「比如縣裡判的案子,就只能到州衙門去告,知州要比知縣忙上數倍不止,天災人禍賦役上供,樁樁都是悠關數萬人的大事,他每天忙得團團轉,還要管你地方上的冤案。」「有心的鞭長莫及,無心的沆瀣一氣,絕大多數還是維持原判。少數遇到百年難得一遇的清官實幹官,那就是這地方的百姓上輩子積福了。」「而在州府被打回的案子,不能越級去告,當然如果有人非要告,告得好、告不好,知州、知縣的政績上都會蒙上冤假錯案的黑點,你讓大人們怎麼甘心?」「再說那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攔御駕,就更加誇大其詞了。」「自古皇上和大臣出行身邊全是儀仗,按照品級滷薄從千上萬,事先往往還要清道迴避,升斗小民最近都在十條街之外,喊破喉嚨貴人也聽不見。而膽敢驚駕者,帶刀巡捕可根據衝撲的程度就地格殺,性命丟了也見不著貴人一面。」「加上只要出了這檔子事,即使沒有損失,上頭也不會歡喜,所以處置越訟最好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隻讓它待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裡,哪兒都不要去。」他將一個很複雜的事揉進幾句話裡,本來就有些說不清,寄聲似懂非懂,只覺得這些事烏煙瘴氣,聽起來就煩,於是趕緊「哦」了一聲,假裝自己明白了。劉芸草卻聽得正合心意,冷淡地插進來說:「這位大人是明白人,平樂案發生在大內皇宮,當年不許議論、處死抹掉相關人,至今整個京城也沒有一個衙門敢接我的訟狀。」「所以除了這種譁眾取寵的路子,我想不到還有其他什麼辦法,能讓朝廷即使有心視而不見,但也不得不看見我。而且這種跨越好幾個城池作案的手段,對於查案者來說更難更費時費力,不是嗎?」李意闌一時竟然無話可說,這人生平的坎坷和不公似乎能夠剝奪他人的底氣,讓人錯覺對他不善就是缺德,但這種過度的同情必然的錯的。李意闌默然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連忙看向劉芸草的眼睛說:「當真是朝廷裡的所有人,沒有一個願意為你們主持公道?據我所知,我大哥不是那種會視而不見的人。」劉芸草不閃不避地說:「當真。我沒有與李遺接觸過,早在他成名之前,我就已經對朝廷心灰意冷了,之後汲汲營營,再也沒動過求助於任何人的念頭。」李意闌暗自嘆了口氣,覺得這錯過簡直是天意,以他大哥的脾氣要是知道了這件冤獄,審問當朝太后的事不是幹不出來。劉芸草的心寒在某方面為李家免去了災禍,卻也讓自己與希望失之交臂。如今大哥去世了,這越陳越兇險的狗皮膏藥竟然甩到了自己身上,李意闌捏了捏眉頭,心累地說:「好,你策劃五樁白骨案,是為了吸引當局者的注意。現在目光是引來了,可你也被抓住了,這樣看來,你之前的努力豈不是全都白費了?」劉芸草的情緒不見失望,他甚至還笑了笑,頗為得意地說:「不見得啊,李大人。」知辛聽他話裡有話,剛抬起頭,就聽背後的江秋萍迫不及待地問出了聲:「你什麼意思?」「意思就是第……」劉芸草話沒說完,忽然就被另一道更長更陽剛的聲音給打斷了。「報——」隨著聲浪躥進牢房的是一名氣喘吁吁的衙役,腰間晃盪的刀都來不及按住,就抱拳哈腰地說了起來:「提刑大人,京裡來了欽差,已經進了衙門,指明有十萬火急的事要立刻與您會面。」###第73章同行不到一刻鐘,李意闌就明白了劉芸草口中的「不見得」是謂何意。欽差一行六人,個個風塵僕僕,看身形和氣勢明顯是武將,說話也直來直去,一會面就亮出御令宣佈了口令,讓李意闌連夜整理好卷宗和證據,隨他們回京去徹查第六樁案子。這話一齣,眾人立即心思起伏。李意闌是既驚訝又覺得在意料之中,頓了頓好奇地說:「能否請諸位欽差略微告知這第六樁案子的情況?」知辛的第一反應是怎麼還有串聯的冤獄,寄聲怵得則是那個充滿奔波意味的「連夜」。江秋萍和吳金面面相覷,各自在對方臉上看見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為首那名男子年約四十,最為老練和麵無表情,一看就是這列隊伍的首領,聽見問話頷首致了下意,冷酷而又不失禮節地答道:「提刑官問話,自然是有問必答,不過我等只是負責傳令的武侯,對案情並不瞭解,只知大概而不知詳細,這點還請大人體諒。」「還有,聖上下令讓大人和錢大人在十天之內破解此案,千里迢迢路上已經耗去了一個晝夜,不是卑職催得緊,而是怕大人耽擱不起,大人不如早些去安排,問題我們可以路上再說,快馬已經侯在府外了。」李意闌怔了下,下意識地一句「哪個錢大人?」湧到嘴邊,又識趣地嚥了回去。原本十天之後正好是一月之期的尾聲,饒臨這邊進度也還算可喜,本來是有望如期偵破的,但這半路忽然殺出第六樁案子不說,還要維持原定的期限,對他們來說就捉襟見肘了,而且禍不單行,李意闌的身體又差到了極點。知辛一聽就變了臉色,下意識就像反駁這樣不行,可正主都沒說話他沒法替人表態,只好將佛珠的部分抖進手裡拽著,拿大拇指摩挲著去看李意闌。李意闌的臉色看起來有點難,他的狀況他最清楚,估計是扛不住長途奔波,可欽差領著上命,又和他素無交情,比起他是咳嗽還是吐血來,不用想都是自己的任務重要。加上他生性又有些好強,根本不願意在明知對方無意相助的情況下還去求人,李意闌清楚示弱的結果只會徒增彼此的不快,還不如痛快一點,讓別人能因為順利而高看自己兩眼。他懶得拿病徒勞說事,剛要昧著良心去寒暄一句「多謝關照」,卻不料寄聲很有情緒,忽然大聲嚷嚷了起來。寄聲憤怒而不可置信地叫道:「十天?還要現在就走?各位大老爺,你們怕不是嫌我六……嫌我們大人命太長了吧?」「你們看不見嗎,他都病成這樣了?從黎昌出門的時候大夫就說……」他越說眼眶就越紅,神情之間不自覺摻入了委屈,將少年人的天真和心軟顯露無疑。「說沒幾天好活了,可你們還是非要讓他來當提刑官。當也就當了,什麼靜養什麼忌勞累一概沒享過,每天累得豬狗不如竟然還不算完,現在還要他冒著風寒去趕夜路?」「萬一路上有個好歹,那到了京城也沒法查案,你們也沒法交代啊,所以各位行行好,看路上能不能稍微緩緩?明天一早再走,還有,好歹也配個能擋風的馬車啊。」金吾衛只效忠於皇帝,在權力巔峰的附近也見慣了生死,個個對於寄聲的抱怨或是求情連眉毛都沒皺一下。那名首領根本沒將他看在眼裡,惜字如金地說:「不能,李大人,時間不等人,請立刻開始打點吧。」寄聲倒吸了一大口氣,看樣子像是要破口大罵,李意闌卻忽然伸到背後拍了拍跟班的後背,柔聲打斷了他的怒氣:「寄聲去收拾行,別說了,去吧。」說完他也不給寄聲反駁的機會,一邊對江秋萍使眼神,一邊緊鑼密鼓地佈置起來:「秋萍去整理卷宗,吳金去打包證物,道長手藝傍身,辛苦隨我先走一趟,你們去收拾吧,其他事宜我待會兒挨個去找你們細說,還有你,過來。」門口被點到名的衙役呆了一下,小跑著過來行了禮,立刻被派了個去成衣鋪請白大俠的差事。其他人都明白王命不可違,臉色差不多難看地下去忙了,寄聲不肯走,被江秋萍拽著吳金一起,左右開弓地硬架著走了,王敬元小跑著在旁邊給他宣揚皇威,讓他不要給李意闌添仇怨。欽差頭子眼睛不瞎,自然看得出李意闌身體抱恙,寄聲的婆媽讓他有些瞧不上,但他對李意闌印象倒是還不錯。於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之後,他竟開口說了句有幾分人情意味的話:「那麼多案子要收撿,一時三刻想必也忙不完,趕夜路辛苦,大人身體不適,可以早做安排了稍微去補補覺。路上我等要是有能照拂的地方,自當和大人同樣爽快,吃皇糧、尊君命,得罪的地方只能請李大人多包涵了。」李意闌哪兒還睡得著啊,不過這可能已經是對方能釋出的最大善意了,他領了請,客套了幾句分內之事,接著打著安排的名義,將剛剛還沒轉完的目光落到了知辛身上。然後他就詞窮了。知辛就是為了替他續命,才專門從栴檀寺去而復返,如今他不得不上路去江陵,其他人都安排地有模有樣,唯獨不知道該將知辛怎麼辦。他心裡不想和知辛分開,但嘴上又說不出讓人同行的請求。李意闌心想等他走了,知辛在這衙門也待不下去,也許是回栴檀寺,也許是去四海尋機緣,總之就是別時容易見時難,此生還不知道有沒有再見的機會。那點唯恐後會無期的悵惘盈滿了肺腑,讓李意闌一時竟然不敢問知辛的打算。知辛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想說的話被寄聲說完,又被御使給否了,也就沒打算再去自降身價,只是揉著珠子在想此路不通,那還能有什麼其他的出路。只是形勢逼人又被動,在奉公守法的前提下,他也沒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可想。李意闌看他的時候,知辛還在發呆,腦子裡雜念紛紛,湊在一起讓他做取捨。李意闌盯了他片刻還不見他回眸來對,只好輕咳了一聲,尾音稍微上揚地招呼道:「知辛?」知辛受響動所激,動了下眼仁,眼中恢復清明地看過來說:「嗯?怎麼了。」當著六位目光如刀的鐵面欽差說公事之外的話總是不自在,李意闌干脆拉起知辛,打著安排的名義溜出去找清淨的地方說話,路上還不忘逮了個衙役讓他去請謝大人過來招待。兩人披著夜色走到院子中央,遠離了燈火和那些欽差,李意闌的心思才慢慢靜下來,邊走邊說:「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我這一走,你就相當於白回來了一趟,實在是、抱歉得很。」那點停頓中他鬱悶地嘆了口氣,語氣中有一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遺憾和可惜。知辛還是那樣善解人意,語氣如水地笑道:「不算白來,還是有收穫的,起碼有幸見識到了白骨案的主謀。」李意闌好笑地說:「也就是你才會這麼想,什麼際遇都能往好處看。不過審問還沒完,證據也不全,是不是劉芸草還很難說。」知辛轉頭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在燈火和天光下有點流光溢彩的感覺:「常常聽說有的犯人是屈打成招,怎麼到了你這裡,犯人主動承認,你還不願意相信了?」李意闌開玩笑說:「可能因為我也叫人打他了吧。」知辛本來想反駁,話到嘴邊忽然想起了劉芸草等人的慘狀,愣是沒好意思犯口戒,只好笑著打了個太極:「是打了,但在我心裡,你還是一個好官。」好官還是狗官這種頭銜李意闌倒是沒想去爭,他就是不願意抱怨也不想後退的那種人,而且心氣有些高,不樂於做得比別人差。不過知辛的任何誇獎在他這裡都能自發匯兌成好感,李意闌心裡暗自得意,嘴上卻也沒失去自知之明,反問道:「一個案子都還沒辦完的好官嗎?」知辛像是沒聽出這是調侃,一本正經地說:「對。」李意闌心說你這是愛屋及烏吧,就是嘴上沒敢說出口。兩人默默地往前面走了幾步,李意闌心頭再度愁雲籠罩,偏頭看向知辛,將剛剛被岔開的話題又引了回來:「我今夜一走,料想你不願意待在衙門裡,等我前腳一離開,後腳可能就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你了。」知辛向來是個隨緣的人,聞言看過來笑道:「你找我幹什麼?」李意闌被他泛光的眼睛一照,頓時有種妖精現形的悚然,他找知辛沒有別的事,唯一就是以慰相思。但這瘋言瘋語既不好對男人說,更不該對和尚說,李意闌哽了一下,只好昧著良心說:「找你……喝茶。」知辛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忽然笑出了聲:「這個還不簡單,你邀我同行不就完了?」###第74章清心咒這是要跟自己,一起去京城的意思嗎?李意闌有點愣神,遲鈍之間心口又冒出了一種像是欣喜的火花和雀躍,他難以置信地確認了一遍,就聽知辛輕描淡寫地說:「是,沿途雖說不缺醫館,但……」但有一半的路程都是夜路,黑燈瞎火加上不熟悉地況,緊急間找不到大夫的可能性太大了。「但我還是不放心,」知辛笑了笑,一臉徵求意見的模樣,「所以你要是願意,欽差那邊又准許的話,我就跟你一起去。」李意闌平生就沒見過這麼寬厚的人,明明是在為別人做打算,卻每次都說得像是自己有所求一樣,體貼得不願讓別人覺得虧欠。他巴不得跟知辛形影不離,聞言立刻喜上眉梢:「這……我當然願意,求之不得。欽差那邊應該也有商量的餘地,我怕的是這一來一去,會耽誤你的事情。」說著他啼笑皆非地笑了一氣,心中頗為有數地說:「我已經耽誤過你不止三兩次了。」而且知辛越是關心他,李意闌就會越發難以自持,就好比剛剛知辛說想同行,他差點就誇口一張,直接替欽差們做了決定。這樣的衝動簡直可怕,但心情卻做不了假,李意闌沉重的情緒猛然抬頭,心口被掃晴了半邊天,他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心裡卻已經認定這一路有人相伴了。虛空的月門在夜色裡變成了一個黑黢黢的洞,知辛看著這道自己馬上就會穿過的地方,他分得清輕重緩急,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因此總是一副不急不緩的樣子。「沒你說的這麼嚴重,」他安撫道,「談錄的事本就沒有限期,能不能找到、何時能找到都難以預料,所以避輕就重,還是你比較要緊。」「而且你們方才說話的時候我也想過了,你上路之後我少不得要掛念你,就跟那幾天在栴檀寺裡一樣,反正也沒法專注於眼前的事,不如就送佛送到西,親眼看到你安頓妥當了再說。」「此外我今年本來也得進京一趟,去大相國寺探訪法尊,所以我這趟跟著你,正好也能把這事一起辦了。」這些聽起來都是尋常關懷,可落進李意闌耳朵裡就難免浮想聯翩,讓他錯覺自己好像對知辛很重要最近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好像越來越自作多情了,李意闌冷靜的時候知道這樣不行,可每次對上知辛,又時不時會忘記「剋制」這兩個字到底該怎麼寫,這讓他一面覺得苦惱,一面越發不可自拔。自發的錯覺總是有種類似於迷魂湯的效果,李意闌心裡左一個「要緊」右一個「掛念」地摳著字眼不肯放,很快就不自覺地讓笑意取代了臉上的遲疑。他暗自醞釀了一小會兒,終於膽子肥了一回,擦著知辛的目光說:「那就我收回之前的虧心話,其實我本來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的。」知辛往這邊瞟了一眼,有點意外地說:「那你怎麼不說呢?」「我說不出口,」李意闌覺得有點冷,攏了下大麾的皮毛邊,看著遠處有些寂寥地說,「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這陣子你擱置了自己的事,又時常不得安寧,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瞞你,其實你在身邊,我會踏實很多,你懂得多、運勢又好,案子查到現在,說實話有一半是你的功勞,所以我私心裡肯定希望你能跟我一起。」「但有時我也會想,你既不是同僚,也不是郎中,我有什麼立場反覆請你幫忙?老話說事不過三,三次早已經過了。」「再說這一路上也不是說非你不可,捎上一位郎中就行了,我會那麼想不過是依賴你,可就只因為這個,我就能讓你陪我走一趟嗎?不應該的。」李意闌忽然轉過頭來,看著知辛的眼睛說:「知辛,你是慈悲寺的僧主,身上的擔子肯定不輕,很多我能夠自己解決的事,我就不想拖累你,你明白嗎?」知辛眨了下眼睛笑道:「我懂,你就是不想過於麻煩我,你的立場沒有錯,我覺得做人就該這樣,清白利落、不欠人情,不沾親帶故、不阿諛勒索,但是意闌你想過嗎?正是因為你願意替我著想,所以我才樂於幫你,孟子說敬人者,人恆敬之,就是這個道理。」「以後你想幹什麼,還是儘量都多跟我說一說吧,你提的只是建議,最終拿主意的是我,你不要太過擔憂。不然你這也不說那也不說,我會以為你和我無話可說。」這話語氣不重,但無意中也是部分事實,李意闌被嚇了一跳,連忙擺了下手開始狡辯:「我沒有什麼都不跟你說,主要是……我想的也不多。」他想的不多才見鬼了,說是想入非非都不為過。知辛的五感不算敏銳,但在看人上很有一套,他沒錯過李意闌話裡那點微末的停頓,表情平靜地盯了李意闌片刻後說:「是嗎?」李意闌昧著良心試圖敷衍地帶過話題:「是,我以後多想想,想到了就跟你說。」知辛笑了笑,沒說相不相信,只是換了個話題說:「衙門裡這麼多人,你怎麼會想起讓我跟你一起去?我又不會查案,醫術上也只是個半吊子,大概幫不上你什麼忙。」李意闌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錯能改,知辛剛剛說他愛藏話,他這時想了想沒東拉西扯,只是開了個玩笑:「我也不會查案,我一個武將被趕鴨子上架,裝腔作勢而已,讓你去的目的可能主要還是給我壯膽吧。」「那好吧,」知辛哭笑不得地說,「那我應該還是可以勝任的。」說完兩人碰了道眼神,一起被這個無聊的笑話逗樂了。李意闌笑了會兒心底莫名生出了一點勇氣,他趁著興頭說:「其實我也不清楚,請你同行不是想讓你查案,也不是給我治病,就是這麼想的。」「我已經習慣了,每天都跟你說上幾句,屆時心裡再亂再躁都會靜下來不少,可能你們佛門中人身上就是有股清氣,能夠感染人吧,比起旁人我更願意呆在你旁邊。」知辛挑了下眉頭,感慨道:「好傢伙,你這是把我當成清心咒在用啊。」這人的目光清澈而不設防,其中飄著一種如同雲霧一樣神秘卻又柔軟的情緒,李意闌被照得心跳一錯,恍惚間宛如捉住了一點奇妙的靈犀,感覺這一個對視裡彷彿有情意。可他一晃神那種含情的感覺就不見了,知辛還是那個通透溫慈的和尚,神色之間坦坦蕩蕩。李意闌雖然有些悵然若失,但這輕鬆的話氛還是讓他頗為自得,他豁達地笑道:「什麼清心咒?你就是你,誰也不能當,誰也當不成。」知辛一聽自己被誇成這樣,只好放過了他。玩笑到這裡就差不多了,知辛瞥見簽押房門口人影攢動,連忙說:「你還有問題要問欽差吧?那我去收收行李,你要啟程的時候就來叫我。」這人走哪兒都是兩手空空,不用想也知道沒什麼行李,李意闌知道他這是刻意避嫌,送了幾步說:「好,我一會兒還要去趟牢裡,你去不去?去的話我走前來叫你。」知辛明白他是要去見劉芸草:「去,我有個問題要問他,我先回後院,你去的時候差衙役來知會我一聲就行。」李意闌點了頭,將他送到內院門口,這才轉身回了簽押房。上臺階的時候他聽到謝才在房中噓寒問暖,指揮者奴僕上茶上點心,沒怎麼聽見欽差吭聲,滿屋子就他一個人的說話聲。李意闌抬腿往上,心想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像他就做不到謝大人這麼熱情好客。熱情的謝大人的周到還不止於此,他還帶著美人,李意闌踏進門才發現奉茶都是年輕丫鬟,可惜欽差見慣了宮裡的粉黛,一個比一個無動於衷。謝才唱了半天獨角戲,正是場冷得撐不住,一見李意闌進來就將他往主位上推,李意闌無奈地讓他將除了茶點之外的東西全撤走了。等房裡重獲清淨之後,李意闌在欽差首領的左邊坐下來,說:「欽差大人,怠慢了,諸位都是武將,我也是,我就不打官腔,直接問了?」欽差做了個「請」的手勢。李意闌笑了笑道:「請問第六樁案子發生在哪裡?是什麼時候的事?冤死鬼是誰?意圖狀告的又是誰?」欽差先是行禮似的朝側前方抱了抱拳,接著才說:「發生在皇太后的寢宮仙居殿,時間是十八日深夜,亥時到子時之間。什麼冤死鬼?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到了京城千萬不要亂說,白骨上刻的名字是章儀,狀告的是太后。」李意闌對於狀告的人是太后並不意外,但沒料到白骨竟然不是袁祁蓮,他錯愕了一下接著說:「那白骨出現的方式呢?」欽差的措辭不如太監恭敬和講究,他冷酷道:「從屎尿桶裡冒出來的。」李意闌怎麼也想不到白骨案發展到第六樁,出現的方式會這麼的……別出心裁,他忍不住眯了下眼,聽那位嚴肅過頭的欽差繼續說:「當時太后正在出恭,聽見桶中有響動,火速離開之後,骷髏就從桶裡鑽了出來。」李意闌點頭示意自己在聽,聽完也不評價,只顧一個接一個地往外拋新問題,又道:「那骨書上對於太后迫害它,是如何描述的?」欽差:「說是太后為了上位,誣陷她與人通姦。」李意闌目光沉沉地說:「與誰?袁祁蓮?」欽差點了下頭,李意闌又問:「上差在京裡當官,對章貴妃和袁祁蓮這兩人,可有什麼瞭解沒有?」欽差這次停頓了一下,漠聲道:「宮裡的女人不清楚,袁祁蓮也不曾接觸過,但他造的兵器確實不錯,可惜。」都說英雄惺惺相惜,李意闌心想袁祁蓮才能過人,不管真實的為人怎麼樣,但凡愛刀兵的人聽了他的經歷,大概都少不了一聲可惜。他接著又打聽了一些細節,從欽差口中得知了鬼打門和熟肉亂跳的恐嚇手段,剩下沒有應驗的那幾樣讓人難生印象,欽差搖頭說不知道。李意闌問到對方不住地說否時,不得不打住了案情上的探究,轉而問道:「上差,我想問問我們怎麼回京?一共有幾匹快馬?帶不帶人犯?」欽差:「我們六人是探路的,一共有九匹快馬,主要來接大人回京去彙報和了解情況,三匹供你驅使,帶誰你可以自己決定。後面還有一批武侯,負責帶你的屬官和人犯回京。」那就是說他要帶上知辛不需要經過這些人同意,自己點頭就行了,李意闌落實好這事,起身笑道:「上差們先在這裡歇一歇腳,我還有些沒安排完的事,先去張羅,諸位有什麼吩咐,直接叫衙役們去辦就是了,告辭。」欽差:「慢走,李大人,請你們手腳都麻利點,我最多隻能給你們兩個時辰。」李意闌衝他點頭笑笑,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從簽押房出去,順手讓衙役去廚房弄些簡食麵條之類地送上來,不要大魚大肉,沒那個時間。接著直奔後院,在半路上碰到了被衙役叫來的白見君,兩人湊在一起,李意闌邊走邊將剛剛獲得的情報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對方,末了問道:「前輩,聽了這個便桶裡的把戲,你有沒有什麼想法?」白見君搖了下頭,另起話題說:「對便桶沒什麼想法,但是對那個鬼打門,好像有那麼一點兒似曾相識的印象。」李意闌真想誇他是一員猛將,將手一揚請道:「前輩請好好想,我們到屋裡去說。」###第75章照山白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李意闌就叫上知辛等人,一起去了江秋萍所在的議事廳。各案的卷宗都堆在這裡,論今晚收拾的活兒還是數他最重。李意闌將從欽差那裡得來的訊息又說了一遍,說完也沒催,緩了一陣讓在座的自由討論。寄聲的重點從來不在點子上,瞠目結舌地比劃道:「尿桶的口就這麼大,真能鑽出一具人骨架子來?」王敬元嘻嘻哈哈地陪他打屁:「說不定人皇宮的尿桶就是有那麼大呢。」江秋萍忙裡偷閒,直接無視了這兩人張嘴閉嘴不離穢物的鬼扯,正經地說:「如意桶雖說是御用物品,但用途也就那麼回事,該臭還是臭,不會因為它叫做夜香,就能變出什麼討喜的氣味。」「據我所知,宮中用的都是便凳,頂上有蓋,側面有提樑,解大溲的便桶內鋪有厚厚的香灰香草,因為古往今來基本沒人在這上面生事,氣味確實也不好聞,所以對這東西查得不嚴。要是有內應,事先準備的又周全,藏一具疊好的骷髏骨不是什麼難事。」寄聲很想問他怎麼對宮中的尿桶這麼清楚,但是怕江秋萍罵他,忍住了沒有插嘴。無獨有偶,江秋萍剛好也想到了他:「至於寄聲說的那個器口太小的問題,還得親眼看到那個鬧鬼的如意桶才能下定論。」「眼下我比較感興趣地反而是那個持續了好些天的鬼打門,試想宮中守備森嚴,號稱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那犯人是怎麼在重重盯守之下,既讓禁衛軍一無所獲,又讓所謂的‘鬼’總是夜半來敲門的呢?」李意闌環顧了一圈,見對上眼的知辛都對自己笑著搖頭,於是就看向白見說:「方才進門之前,我在院子裡撞見前輩,順路跟他說了情況,他說他對這把戲有點印象,前輩,不知道你現在想得怎麼樣了?」白見君抱臂深坐在圈椅裡,聞言頷首道:「想到了一件事情。不知道諸位清不清楚,鄉下入夏以後蚊蟲飛蛾非常多,讓人夜不能眠。」「以前我們門中曾經有人,用照山白磨粉調和鹼水,塗在了離臥房最遠的豬舍外頭,然後其他地方的蚊蛾果然就少了,都聚在豬舍那面牆上,砰砰地撞,聽說跟人敲門的動靜很像。」「但是隻要人一靠近,蚊蛾怕人,立刻就會飛走,所以我在想,宮裡的這個鬼打門,有可能用的是相似的伎倆。」眾人聽完後面面相覷,看著看著有些人就計從心起。知辛朝庫房的方向指了指,目光從這個人移到那個人身上,輕輕地笑著說:「衙門裡,就有照山白。」李意闌跟他對視完之後立刻去看王敬元,露出了一副稍顯算計的笑臉:「正好道長又擅長調配醋啊鹼水之類的東西。」王敬元瞪了瞪眼,很快會過意來,他們這是要現學現賣,試試這個鹼配照山白。他早就習慣了這些人想一齣是一齣的做派,見狀也不等李意闌指揮站了起來,知辛跟在他後面離開,沒一會兒兩人相繼又進來,手裡各自都拿著些東西。王敬元左手拿著個尋常的粗陶碗,碗裡盛著個髒成灰黃色的束口小布袋,他將兩樣東西放在桌上,開啟布袋抖出了一些白色的粉末,然後坐下來等另一樣藥材。庫房裡的藥材都是切段切塊存放,沒有現成的照山白粉末,知辛抱來的就是一個沉甸甸的鐵質藥碾,槽裡裝著他抓出來的風乾藥材。由於碾藥不是三兩下的事,吳金仗著自己有一把子力氣,主動接下了這個任務,讓衙役給他搬來一個小方凳,坐在最外頭壓著碾輪,邊聽邊在碾槽裡用力滾。趁著這段時間,江秋萍拍了個馬屁,在藥碾的沙沙聲裡又推動著商討起疑問來。他說:「白大俠真是才高識遠,什麼都見過,江某人是真的佩服你,以後得閒了一定要上貴門好好討教,到時大俠可不要見我拒之門外……啊說到討教,現成的就還有一個。」「鬼打門的謎底算是揭開了,那食盤裡的熟肉怎麼會忽然抖動起來呢?這種突發的異狀要是換個膽子小的人,嚇死的可能性都有。」說到這裡江秋萍像是想起了什麼,手暫時離開了卷宗,一隻手抱胸,一隻手抬起來用虎口抵住下巴,滿臉玩味地笑了起來:「說起來咱們這位皇太后真是鎮定啊。」「殿門被‘鬼’打了好些天,如廁的時候又碰上骷髏從恭桶裡鑽出來,結果隔天一早竟然還能吃得下肉?你們說這位到底是膽大呢還是忘性大?」李意闌聽得出他語氣中的酸味,江秋萍性子直,對於不正的權勢難以容忍,拐彎抹角地諷刺是他抒發不忿的一種方式,李意闌撿重點聽了,好笑地說:「應該是沒想到吧,所謂的‘盆’竟然指的是碗碟。不過我對這謎題還是老樣子,毫無頭緒,你們呢?」這回白見君和王敬元都搖了頭,卻是寄聲跳出來,異想天開地說:「六哥,你說會不會是有人在那塊肉裡藏了條蟲子之類的活東西啊,然後它在裡頭拱,外頭看起來就是肉在動囉?」李意闌縱容地衝他點了點頭,嘉許地笑道:「有可能?那蟲子要怎麼控制,才能剛好在太后去夾的時候才開始拱呢?」寄聲那顆出生於江湖的腦袋轉得還挺快,想也沒想就說:「蠱唄,連大活人都能控制,一條蟲子算什麼。」李意闌本來沒指望他能說出什麼關鍵,但這回卻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不管案犯用的是什麼手段,但這確實是一條看似可行的思路。接著他們又捋了捋問題,在討論停歇之後,李意闌環顧四周,提起了只有三匹馬的事,他斟酌道:「我的打算是,我、大師、道長或者是前輩今晚就走,其他人留下等第二批武侯。我離開之後決定權交給秋萍,你們協助他將一應物事都歸整好,我會在江陵等大家,你們看呢?」寄聲知道他這肯定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但還是有種被拋棄的感覺,他咬著嘴唇悶悶地說:「六哥,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嗎?」李意闌摸了摸他的頭,儘管有不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可終究是沒好意思解釋。可以是可以,但他一旦到了江陵,就沒有讓知辛隨第二批武侯進京的理由了。寄聲對他自然也重要,但親情和情愛總歸是不一樣,要是兩三天見不到寄聲,李意闌會想他,但不會那麼牽掛,可要是缺的是知辛,他動不動就會走神。所以在這兩三天的差時前面,他還是遵循心意選了知辛。好在寄聲一切以他的身體為重,自我告誡了幾句大師比我更有用,乖巧地退位讓賢了。王敬元來得最晚,卻疑似殊榮最重,被點名之後頗為興奮,感覺自己即將也是堂堂欽差的同路人了,他委婉地表達了一番只要提刑官需要,他萬死不辭、有求必應的決心。白見君多的是去京城的法子,懶得和他爭,直接來了句自己有事。李意闌一聽卻大感不妙,生怕這名得力干將跑了,他客氣地詢問了幾句,得知白見君誰也不準備等,明天就準備啟程去江陵,這才放下心來。確定完去向之後,吳金的藥粉也磨得差不多了,王敬元和進鹼水裡調了,又稍微晾了一會兒,等到水沫沉澱分離,李意闌讓獄卒將上層的清水塗到了議事廳的門扇外面,之後陪江秋萍在屋裡等候。其餘人則是有任務的回去繼續忙,沒任務的李意闌和白見君,夥同還有問題的知辛一起往牢裡去了。三人路過盈字號牢房,隔著木障看見木板上的袁寧還是原封不動地躺在哪裡,李意闌問了值守的獄卒一句,得知袁寧從早上到現在就沒醒過。他吩咐獄卒盯牢實了,往前繼續走過十幾間牢房,停在辰字號門口對獄卒說:「開啟吧,順便拿一套紙筆和錄事薄過來。」獄卒從一大串鑰匙中找到目標,很快開了鎖請他們進入。劉芸草還坐在鋪位上,只是坐姿變了些許,朝向往開在牢房牆壁頂上的小窗那邊歪了一些,目光直直地聽見了響動也不看人,像是出了神。李意闌走進了一些,招呼道:「先生在想什麼?」劉芸草仍然不看他,很輕地笑了笑:「在想京裡的欽差,為大人你帶來了什麼樣的訊息。」李意闌沒跟他繞彎子,直接說:「帶來了第六樁白骨案的訊息,怎麼樣?先生報復的大旗下到這一步,算是結束了,還是仍有後手?」劉芸草將頭轉過來了一點,但視線仍然有些發偏,這個視角讓他看起來有些高傲,他笑著道:「沒有了,要是還有,縱然袁寧死在我面前,我應該也會咬牙忍下去。」李意闌不敢信他這話,想不通地說:「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結果嗎?用戲法或幻術來嚇唬仇人?萬一對方特別膽大,壓根就不吃這一套,你們豈不就是白折騰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個讓你恨入骨髓的人,你就明白了。」在說這話的時候,劉芸草如同死水一樣平靜的眼神和語氣無端地顯得有些滲人,他對視過來說:「在你與她對陣的時候,沒有萬一。」「我用了十多年來了解一個人,她愛什麼恨什麼怕什麼,我都很清楚。或許在你們看來,我用的是連幼童報復時都不屑於用的無聊把戲,但是柳氏懼怕這些,這些都是她做的虧心事。」「十多年」這三個字不期然紮了下李意闌的意識,讓他忽然想起了許致愚案中戲詞裡的「十年」。文人慣常用數來虛指,因此這個十多年唱成十年也說得過去,那麼那個到現在還沒有蹤影的假戲子,也有可能是他們的人。李意闌藏住心思,預備之後說到崇平案的時候再問,眼下他聚攏精神,想起不久前江秋萍那句抱怨,照抄不誤地搬過來說:「你確定太后怕這些?」「可我聽欽差說,宮裡出了那麼多怪事,太后在皇上身邊有真龍庇佑,似乎都沒當回事,照樣頓頓山珍海味,連飯量都不曾消減過。」知辛注意到他雖然頻頻提及第六樁案子,但除了太后和幻術這兩個字眼之外,其他的細節絲毫都沒有透露出來。這樣只要一盤問細節,如果劉芸草是主謀,那他就肯定能清晰直接地答出來,而要是答不對,那這個人可能就是在撒謊。可李意闌為什麼要這麼謹慎?知辛不易察覺地看了李意闌一眼,心想難不成他和我一樣,也在懷疑這個人的口供的真偽嗎?李意闌的注意力都在犯人身上,加上知辛那一眼又輕又快,微弱到他根本沒有察覺。劉芸草聽了他的編排之後,神色有一瞬間的變化,震驚、憎恨、痛苦和憤怒在他臉上和眼底翻湧交織,使得他在入獄以後,渾身第一次露出了一種忽視不掉的殺氣。江湖人對於殺機最為敏感,雖然感覺得出不是在針對自己,但李意闌和白見君還是不自覺地提起了戒備。白見君蹙著眉去盯人犯,而李意闌則是悄然往旁邊踏了一步,稍微送出一側的肩膀,將本來並肩站著的知辛擋住了一點。這個動作集小、快、自然於一體,靜得在這方面後天遲鈍的知辛根本沒發現,因為他也正看著突發異狀的扇販子,並且在這瞬間透過孱弱無害的過人皮囊,在對方身上嗅到了一種讓人退避的氣息。兔子在活蹦亂跳的時候也不能給人以威懾,但垂死的猛虎卻仍讓人望而卻步,為什麼?因為猛獸性本凶煞。而劉芸草這個人,從他此刻身上的氣勢來看,不難推出曾經也是個生殺予奪的人物。他有過人的才氣,也有對應的靈巧和智慧,三人眼見他露出狂態,又在極短的時間內一分一分地收了回去,最後變回了那個有氣無力的扇販子。他塌下肩膀,甚至堪稱和氣地說:「既然柳氏這樣無所畏懼,沒有人的心肺,那我就只好遙祝她壽比南山、長命百歲了。」這時獄卒端著整套錄事薄進來,李意闌詐他不成,只好開始按規矩問話:「既然你說主謀是你,那你就把這六樁案子是怎麼實施的經過,開始是怎麼想的?有哪些人參與?做了什麼準備?逐個逐個都講清楚,從任陽的風箏案開始,請吧。」###第76章同謀「千頭萬緒的,我說不清楚,」劉芸草淡淡地說,「還是大人問吧。」他這態度說不上主動,但好歹還算配合,李意闌沒法對他要求太多,念及這話可能三兩刻根本問不完,只好讓獄卒搬來了幾個凳子,一來是省得知辛和白見君站上半天,二來自己也落得輕鬆。很快凳子送來的同時,還跟著一個匆匆從後衙趕來的刀筆吏,稱是聽說提刑官要問案子,被謝大人指派來幫忙錄事的。謝大人這大半個月中變化不少,李意闌將兩人一起謝過,接著眾人在牢中坐好,開始了這場出發前的夜審。「你之前已經說了動機是為了引起上頭的注意,」他起頭道,「那白骨案中的這六個冤死者,你是生前都認識,還是與他們的家人或親友有往來?不然這南北各異的,你是怎麼清楚別人家的冤情的?」知辛將星月菩提攢進手裡,邊撥數邊看著劉芸草,心中對他的答案也頗為好奇。劉芸草咳了幾聲,止住後說:「除了第六樁的章儀是故人,其他的都不認識,有的是道聽途說聽來的,有的是遇上家眷喊冤,碰上的。」「市井裡這樣的冤事一抓一大把,大人要是到民間去漂泊十年,又刻意留心的話,就會明白別說是五樁,就是弄清楚五十樁也不是什麼難事。」這話李意闌倒是有些體會,他大哥外出辦案的時候就愛微服私訪,因此才揭發了不少陳年舊案,只要是有心,人就能看見他想看想聽的東西。知辛卻是輕微地眯了下眼睛,並不太認可這個理由。根據他踏遍塵寰多年的經驗,要是沒有特別的原因,人們其實並沒有那麼愛重提舊事,尤其是別人的舊事。不過這世間的任何事都不能說得過滿,他心想自己不願相信,最可能是原因還是見識淺薄,念及此知辛趕緊唸了兩句阿彌陀佛,告誡自己不要虛疑妄議。旁邊的李意闌已然默許了這個理由,接著問道:「你與前五樁疑案的家眷當真毫無接觸?靠白骨伸冤不是他們所想,只是你為自己的計劃做的鋪墊?」劉芸草一口咬定:「是。」不管是不是,他這種臨死卻不拖人下水的做派李意闌還是欣賞的,他笑了笑繼續道:「好,那我暫時就當主謀和從犯裡只有你們這些,當年受平樂案牽連的軍器監舊部。」「根據你之前的交代,你們一共三十二人,折損之後還剩下五個,那五人都是誰?是不是都參與了此案?如今各自都在什麼地方?」劉芸草猛地沉默下去,在座都能看出他心中掙扎,但又因為時間實在緊迫,沒工夫等他戰勝自己,李意闌催道:「先生不久前才承諾會有問必答,這麼快就反悔,只會對你和袁寧都不利,長痛不如短痛,說吧。」道理劉芸草都明白,只是情緒一時讓他有些失控,他抬起右手,用張開的手指掩住了臉,幽幽地說:「剩下的五人除了自盡的杜海錚,其他人都參與了。王橋、劉詰、林慶和章仲禮,都是軍器監當年,一起受宮刑的同僚。」章儀和章仲禮這兩個名字讓李意闌莫名在意,不過因為劉芸草蒙著眼睛還在說,他就沒有出聲打斷,安分地聽對方繼續交代。劉芸草不是那種抽一鞭子才走一步的人,他說得艱難,但是每一個問題都顧上了,而且條理清晰,無意之中連李意闌含而未發的問題也一併答了。他說:「當年我們逃出西疆的寧古塔之後,眾人有家的回去尋親,沒家的散落各地,但都還保有聯絡。」「林慶早年度化出家,藏身在京郊由太監供養的清涼寺中,法號名為弘忍。」「自古太監買義地、供寺廟,都是為了功成身退後有地方養老,他們為了積功德,會隨緣收養一些流離失祜的孤兒。我們以此為掩護,收養了一些武學根骨不錯的孩子,打小開始訓練,練成之後就成了手中的刀。」「除了袁寧,如今這牢中被關押的刺客,大都出自於清涼寺。」「章仲禮既是當年監中的同僚,同時也是章貴妃的胞弟,章家一脈滿門流放南嶺,但他沒有被髮配到一起,而是跟我們去了西邊。後來分開之後,他在南嶺只找到了一位倖存的姨娘……」他頓了頓,沒有說這位姨娘為了謀生已經淪落風塵,而章仲禮因為一下遭逢前途和家道中落的兩大挫折性情大變,無視倫理和這位姨娘攪在一起的荒唐事。誰去勸章仲禮都是一副振振有詞的樣子,說他男根都沒有了,再荒唐又能怎樣。劉芸草勸過一次也聽過這說辭,覺得他是在怨恨挽之牽連了他,並且這種感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能散去,之後他再也沒說,可兄弟間的情分還是不可避免地在漸行漸遠。章仲禮的糊塗讓劉芸草不敢指責,只覺得痛心。他回過神來跳過了那一段,嘆了口氣說:「那時兆西正好大型水利,要開挖運河,仲禮本來就是水道上的行家,那位姨娘又有位在河道衙門上任職的相好,仲禮入那位大人門下,改頭換面做了個不見蹤影的錦囊師爺。」「之後運河修成,大人高升,他因為那些功勞被賞了些錢,辦了一隻船隊,開始在河道上輔佐漕運,人從來不露面,但銀子賺了不少。我們作案花費的錢財,都是他自掏的腰包。」「眼下他也在京城,上次與我通訊時,他還在清涼寺中借宿,這陣子因為饒臨閉城,暫時沒有聯絡。」「而王橋和劉詰互換了名字,王詰籍籍無名,偽造籍貫和路帖,混入宮中成了倒夜香的雜役太監,眼下住在宮中的監欄院。」「劉喬就不用我多說了,你們應該都不陌生,住在任陽豐南巷中。」李意闌有些震驚地抬起眼睛,沒想到任陽案中瘋掉的劉喬,竟然就是白骨案的一名主謀。而十六日他就已經傳信到任陽,命縣令在三天之內將瘋掉的劉喬和重傷未醒的羅六子送到饒臨,然而今天都二十了,劉喬和羅六子連個鬼影子都沒見到。這發展沒法讓李意闌不憂心,因為既然劉喬是主謀,那他就一定有逃避刑審的動機,到了今天還沒抵達,很有可能是路上就逃了。李意闌搓了下手指頭,無端感覺任務平添一件,他有點想笑,但還是壓住了情緒:「劉喬我有印象,是風箏案裡的那個枋線手,那杜海錚呢?這麼多年的苦日子都熬過來了,臨到要報復的時候他卻自盡了,這有點說不通啊。」「沒什麼說不通的,」劉芸草略微譏諷地笑道,「世上受過委屈和打壓的人,無外乎是分成這三種。」「第一種,是口口聲聲念著無可奈何、我能有什麼辦法,傷心低沉一段時間之後,忘掉前塵重新開始。第二種,是既沒辦法又放不下,只能日日夜夜折磨自己,最後仇沒能報,自己也沒活好。第三種就是劍走偏鋒,被仇恨所矇蔽,除了報復什麼都看不見的瞎子。」「海錚是第一種,而我們是第三種。」「他過得不錯,遇到了一位不嫌棄他的寡婦,家中還有個兒子,他覺得上天帶他不薄,一心只想在山間當個獵戶。」「因此對於我們的理念,他無法苟同,他不願意加入,又覺得對不起我們,自己過得悶悶不樂。而在我們看來,他已與我們離心悖德,口角之間說了些……唯恐他會洩密的重話,幾次相聚都不歡而散。」「然而我們誰也沒想到,海錚還是那麼剛烈,別後不久我們就接到了他家中遞來的死訊,說他在雨後上山,踩空了鬆動的山石,從山路上意外跌下去了。」「……但在他頭七那天,我去看過信中那段山路,通行無阻,沒見著坍塌的痕跡。」劉芸草捂著臉,語氣仍然平靜得不像話:「海錚在說謊,但用意我們都明白,他是怕我們糾纏不休,最終會將他的家人牽扯進來,所以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他這一生都不會背叛挽之和我們。」李意闌心頭髮沉,控制不住地想起了呂川和自己。所謂周氏兄弟空守信,漢家兄弟不相容,酒逢知己有多幸運,兄弟反目就有多痛。劉芸草的陳述裡飽含著一種「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意味,知辛腦中一時也只有這句評判,他側過頭來本來準備看李意闌是什麼感想,誰知道目光一轉才發現那人竟然在走神,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有點傷感。知辛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當著犯人的面心不在焉有損威嚴,他就伸手過去,拍了拍李意闌擱在腿上的手背。兩人的手都不暖,但比較起來竟然是知辛這個健全人的涼意更甚。李意闌被皮膚上突生的寒氣激回神,還來得及看見知辛正在悄悄撤回的手,食指側面有顆豆大的水泡,漲紅髮亮,明顯是到了該被挑破的時候。於是李意闌的思路一下就被帶出來了,他特別自然而然地在心裡叮囑自己,晚上睡前之前要記得這件事。想完他就對知辛笑了笑,頭腦恢復清晰地回頭說道:「那對於他這份以死明志的忠誠,你們滿意嗎?」劉芸草忽然哂笑起來,笑了一會兒才說:「不滿意,但是放心了。」知辛抬眼仔細地打量起這人,心想這就是人間的真惡之一,不殺伯仁卻令伯仁因之喪生。###第77章風箏案一個沒有嚇死仇人,反而先逼死了兄弟的復仇者,李意闌無論怎麼想都覺得這行事風格讓人費解。但反過來他又想道,可能就是因為無法理解,所以自己和他才是兩路人吧。對於劉芸草逐漸展現出來的卑劣面,李意闌一邊五味雜陳,一邊繼續問道:「好,就當你說的都是真的,白骨案是你們五人合謀,袁寧等豢養的江湖人士從旁協助所為。」「那麼我們就從風箏案開始,你們是在什麼時候盜取的周柱良的屍骨?又是怎麼讓白骨憑空出現在正在天上飛行的風箏上的?」劉芸草漠然道:「屍骨是什麼時候盜的我不太清楚,劉喬在任陽,這些準備都是他在做,反正他將清理乾淨的白骨交到我手上來刻字的那天是三月初三。至於天上的風箏驚現白骨,不過是個扯線的障眼法而已。」三月初三是任陽的鬼節,人們會用薺菜煮雞蛋,然後通宵達旦地放鞭炮,想他對這天印象深刻,並且開始在骨頭上陳冤倒也應景。不過知辛關心的並不是這些交相呼應的聯想,他像是沒聽懂劉芸草的結論,皺了下眉心,有點想打斷了提一個問題。然而他剛轉過頭,就見李意闌跟自己異體同心似的說:「什麼樣的線,要怎麼扯,才能扯出骷髏好似是憑空出現的觀感?詳說一下吧。」劉芸草醞釀了好一會兒才說:「就是風箏還是原來參賽的風箏,只是送到枋線的劉喬手中的時候,他在上面又悄悄粘了兩層薄油紙。」「一層畫上骷髏白骨,一層和風箏對應處的畫景相同,然後將三股線捏成一把,等需要的時候先後扯掉。」「油紙只粘壓著線的那一圈,再將線在風箏的近處竹骨上繞一圈,扯線的時候油紙會剝落,隨著大風被颳走,而線被劉喬枋回手中藏進袖子裡帶走,這樣就查不到什麼了。」他說的這法子聽起來也可行,只是產生了兩個問題。李意闌沉吟道:「根據卷宗所寫,涉案的老鷹風箏是兩個人共用一個枋子,那麼當時劉喬在做那些手腳的時候,羅六子不會看見嗎?還是說羅六子也是你們的人?」「他不是,」劉芸草這次答得很快,他說,「羅六子是個局外人,所以劉喬貼紙的時候支開了他,至於枋的是一股還是三股線,這就全憑手上的功夫了。」「劉喬原先在弩坊署任職,更早之前,還是海邊漁家裡打珠眼的夥計,不僅能在珍珠上打出細如髮絲的眼,更能閉著眼睛穿線。多出來的那兩股線,他有把握不過羅六子的手,同時不被這人發現。」李意闌心想這些軍器監的舊部還真是個個都是手藝人,難怪聚在一起能造出前所未有的排雲弓,只可惜才能錯付了途徑,從造福家國變成了裝神弄鬼。「既然羅六子什麼都沒發現,」李意闌不相信地問道,「那為什麼他會在混亂中受傷昏迷,並且至今未醒呢?」劉芸草抬手朝上指了指,臉上似乎也有點茫然:「天知道,劉喬不也莫名其妙地瘋了麼。」李意闌一怔,因這結論和自己之前設想的不符,忍不住眯著眼疑道:「劉喬真的瘋了嗎?還是為了逃避罪責,在裝瘋賣傻?」劉芸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沒說話。他根本不狡辯,倒是讓被晾住的李意闌突然有種他說的是真話的錯覺,不管是假戲還是真做,劉喬和羅六子在混亂中受傷是不爭的事實,李意闌又問了一遍,劉芸草卻只讓他自己評判。可要評總得先見到人,李意闌說:「好,那劉喬人呢?原本昨日他和羅六子就應該抵達饒臨,可到現在還沒見著人影,是你們的人將他救走了嗎?」劉芸草有點詫異,愣了下說:「這事我不知道。」都已經交代到這個程度了,李意闌覺得他沒有說假話的必要,聞言點了下頭,暫時打住了對這個問題的深究,另起了第二個疑問:「那老鷹風箏上在白骨出現的位置上有鏽痕,這事你知道嗎?」劉芸草想了想說:「我不記得有什麼鏽痕。」原本就沒什麼鏽痕,那痕跡是王敬元用薑黃水抹出來的。李意闌偷偷地詐他不成,乾脆做戲做全套地說:「那可能是我記錯了。」說著他側過頭來「串供」,看向知辛說:「知辛,你還記不記得?」前一陣子王敬元試出風箏上殘留有鹼水,並且開堂審問紙紮坊的老闆馬仲的時候,知辛不在堂上。但經不住衙門裡人多嘴雜,他天天在院子裡打坐,沒親身經歷也被人說得知道了七七八八,因此眼下一聽就能懂李意闌的用意。他抿著嘴在心裡念佛號,唸完就破了出家人的口戒,一本正經地說:「我也記得是沒有。」「那就是我記錯了,」李意闌一點身居高位的莊嚴和權威都沒有,特別知錯就改,此外知辛的配合也讓他覺得很有趣。他什麼都沒說,但是一個眼神知辛就能懂,那種默契和順利簡直讓人心曠神怡。李意闌隱蔽而愉快地朝知辛眨了下右邊的眼睛,接著坐正直視前方,立刻恢復了面色如常,他繼續問道:「那陣大風呢?你們是怎麼知道當天的當時,會突起一陣大風的?」劉芸草的眉頭和眼皮同時微微往上聳了一點,不解地說:「我們不知道會起風,大人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李意闌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錄事薄裡對於那陣風的記載很多,而且劉芸草剛剛也說過油紙會隨大風颳走,導致他在無意之間形成了一種「這陣風是案發的一個重要條件」的結論。有了這陣風,才能釀造出不同尋常的鬼氛,風箏也能更合理地掉下來。誰知道這些臆斷竟然都是多想,李意闌好笑之餘,心裡也有點疲倦。由於案犯將現場打掃得太過乾淨,導致他們在查案的時候使用了大量的猜測和判斷,可過河的路不止一條,只有天知道他們對於這案子還有多少猜測的成分。劉芸草還在等他回答,知辛見李意闌一刻兩刻也沒說話,頓了頓,還是喧賓奪主替他解了圍,溫和地說:「我猜大人的意思,是想問那陣大風在不在你們的計劃之中吧。」李意闌受聲音激醒,反應過來看著知辛「嗯」了一聲。劉芸草坦言說:「不在,我們之中都是造械兵的粗人,沒有人會觀天象,那陣風是碰巧,大概是天意吧。」提到粗人李意闌才忽然想起自己剛剛遺漏了一個細節,他默記下來順勢說道:「那要是沒有那陣風,你們原先的計劃是什麼?晴空萬里中直接讓風箏落下來嗎?」「有何不可呢?」劉芸草含笑反問道,「我們控制不了何時天晴陰雨雪,同樣也控制不了人云亦云、眾口鑠金。」「即便是沒有那陣風,百姓們為了獵奇,嘴裡也會平地生出一陣來,所以只要做到有一種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就足夠了。」這人看事頗為通透,每每都讓人無法反駁,李意闌被噎了一下,去看刀筆吏,見他筆墨疾走記得十分認真,臉上也沒有寫不來的急迫,便沒有刻意等他,接著問道:「好,風箏上白骨是畫的,那麼那個綠色的‘冤’字呢?是怎麼形成的?」「是一個小機關,」劉芸草措了會兒辭,「簡單來說,就是加了些變化的雷火彈丸。」「將鐵質的外皮換成核桃殼,抽出硝和細炭末,只留下機簧。」「再將鐵器研成不是那麼細的末,浸到炒制過的赤銅屑水中去,放置幾個晝夜以後,鐵屑上就會裹滿綠色的銅花。這時將這些鐵屑取出來晾乾,接著再鋪到一塊能與核桃內部巢狀的薄木片上,掃成一個‘冤’字的模樣,最後在木板的另一面放上一塊極薄的慈石,吸住鐵屑不讓它們在顛簸中被打散。」「慈石用線拴住,線的另一端系在機簧底部,一旦核桃炸開,慈石就會被彈走,屆時鐵粉沒了依附,就會落下來。」「炒制過的赤銅屑會泛出螢光,而鐵屑因為沒有那麼碎,不會隨便被風吹散,加上它們被慈石吸附過,短時間會殘留一種‘不慈’的特性,相互之間彷彿有推力一樣,無法聚攏成堆。」「這樣的特性會使得那個由泛著熒光的綠色鐵屑寫就的‘冤’字在下落的過程中逐漸變大,大到一定程度後推力消失,鐵屑落進三月新生的草叢裡,想找也找不到了。」知辛對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向來都有興趣,他聽得有些入了迷,一時忘了禮數和剋制,脫口而出道:「貧僧有一個問題。」「既然‘冤’字得從高處落下來,就說明這個所謂的核桃彈丸事先也得藏在風箏上,人根本不可能碰得到,那彈丸要怎麼引爆呢?」###第78章撂地劉芸草覺得舉一反三,這已經不能算做是一個問題了。他好笑地說:「既然白骨都能夠寫字,那麼想想法子,彈丸當然也能自己炸破了。」彼時知辛剛剛反應過來自己有點冒失,準備去拍一下李意闌講個小話,誰料劉芸草搶先答了他的問題。他正猶豫要不要繼續,就見李意闌側過頭,目光從鋪位那邊掃回來,耳語似的同他說:「這跟沒答有什麼兩樣,你快接著問他。」知辛不由啞然失笑,覺得提刑官當成這樣被人隨便打岔還無所謂的人,這位也算是獨一份了,不過他很喜歡這份隨和。想罷他對李意闌眨了下眼睛,接著轉頭一臉請教的模樣:「是,我知道,我好奇的是這種核桃彈丸自己爆炸的方法。」只要不涉及人的問題,劉芸草答起來都非常爽快,他不假思索地說:「不知道諸位聽沒聽說過唐門的化骨散,這種毒藥對於血水化皮肉筋脈頗有奇效,核桃彈丸能夠自己爆破的竅門就在這東西上面。」「將機簧在核桃的空腔裡壓扁,再用新鮮的牛筋捆住核桃的外壁,接著在鐵屑對面的牛筋上蘸點上適量的化骨散。」「這樣牛筋腐爛破損,加上核桃內部機簧的力量,過一段時間就會徹底斷裂。而牛筋一斷,核桃自然就爆開了。」「至於爆開的時機該怎麼控制,這個調一調化骨散的用量和牛筋的捆紮方式,多試一試,心中就會有數了。」話說到這裡,接下來的問題眾人就能夠自問自答了。三月開春在盛會上踏青,嗑瓜子吃核桃的人不在少數,又有貪玩的孩童隨身帶著彈弓,這樣即使從天上掉下來核桃殼和牛筋砸到了出遊的人頭上,人們也絕不會對它們產生什麼額外的聯想。李意闌心想這就是白骨案的絕妙和高明之處,似乎每一樣作案工具都不像工具,而且都能夠大隱隱於市。說起來在見識了這麼多滴水不漏的手段之後,他覺得自己一行人之所以能夠查到這個地步,泰半的功勞都得歸於運氣。而他半數以上運氣的源頭坐在旁邊,垂著眼睛露出了一副心事很重的樣子。知辛將劉芸草關於風箏案的話從頭到尾地又過了三遍腦子,都說溫故而知新,可他三遍下來仍然沒能找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即使劉芸草一口咬死是自己所為,而且能將這樁常人根本學不來的作案經過說得分毫不差,可知辛就是覺得犯人不是他。只可惜他的「覺得」沒法影響任何眼見為實的結論,在一小陣的靜默之後,李意闌開始接著問腦中殘餘的問題,並且邊問邊在反思。由於案發時間和地點的約束,在他上任抵達饒臨以後,幾乎所有得到的線索都是圍繞著寒衣案在展開,其他四……不,五樁案子幾乎還是原封不動的謎團。沒有線索的困境也使得他無題可問,就像任陽這個風箏案,只能是劉芸草說什麼,他們就得信什麼。這種單方面的作案事實陳述讓人覺得異常被動,好像是刑犯雙方對調了位置,總是讓人心裡沒底,因此李意闌且問且想,決定接下來暫時先跳過崇平、榆豐和扶江的案子,直接從線索和證物最多的寒衣案開始審。不過眼下他有始有終,見知辛不再說話,又去看了眼白見君。白見君一直是個旁觀客,抱著雙臂翹著腿,只有緊鎖在劉芸草身上的目光裡流露著一抹疑似關注的情緒。李意闌見他靜得像個石像,連個頭也不回,想必也沒有開口的興趣,這才正經地擔起主審官的職責,提起了自己關於風箏案的最後一個問題。「你們的手法確實高明,」他說著讚歎的話,卻沒配敬仰的表情,只是一臉沉靜地說,「但是用在這種……」李意闌腦子裡冒出來的本來是「譁眾取寵」,但想起對方坎坷的遭遇,愣是梗在了喉頭沒說出口。他頓了一下,最後在並不該有的同情作祟下,將話裡的刺給拔了:「這種事情上,總歸不是正道。事關寒衣案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就是地上那具真的白骨,你們是怎麼藏在到處都是人的賽風箏會場,並且還不被人發現的?」「撂地——」這一聲答案出口,卻是異口同聲的兩道聲音。劉芸草愣了一下,隨即看向白見君很輕地笑了一聲,說:「大人的隊伍裡有行家,已經看破了我們用的那點小伎倆。」「行家」卻似乎不願意被他誇,面無表情地說:「風來散,雨來亂,苦修二十年,上街現一眼,撂地可不是什麼小伎倆,你不用謙虛。」知辛去的地方多,曾經碰見過好幾次這種街頭落活表演,確實稱得上是絕技。但李意闌過去不是在山上就是在營裡,平時也不怎麼出去玩,一聽見這字眼就只能乾瞪眼。知辛從餘光裡瞥見他一臉茫然,立刻善解人意地將上身略微傾靠過來,悄聲問道:「撂地,一種街頭雜技,沒見過嗎?」李意闌用一種「鄙人見識短淺」的模樣搖了下頭,知辛笑了一下,給他解釋起來。「撂地用白話來講,就是在地上隨便畫一個圈作為場地,然後師傅們就能憑空變出東西來的一種雜技。」「當然說憑空其實並不太準確,因為賣藝者的穿著有講究,通常不能穿短打之類的利落衣裳,必須穿寬鬆的大褂,有的一邊肩上還要搭一方大布巾。然後從那布巾裡往外掏東西。」李意闌像個直腸子一樣低聲插嘴:「那些東西是不是就藏在那方布巾裡?」知辛抿嘴笑著搖了一下頭:「那方巾在開場時會正面反面抖開給看客們檢查,上面確實一無所有。」「而所有變出來的東西,比如瓷瓶、碗碟、壽桃、鵝、狗甚至活生生的小娃娃,都是原本就藏在賣藝人身上的。只是藏得十分巧妙,根本不會讓人看出來。」「這種藏法和掏取的手法是撂地手藝人的不傳之秘,只傳男不傳女,在挑選徒弟時對於秉性也非常講究,尤其注重守信這點,因此雖然好奇,但我也沒弄清楚當中的竅門。」「只知道一些道聽途說,為了廣博四方喝彩,撂地變出來的東西一般都是比較大的物件,所以在南邊的一些地方上,又將這手藝叫做‘大搬運’。」「所以風箏案這個萬人眼底的憑空出現,如果使的是撂地的手藝,那麼無人察覺完全有可能。」李意闌沒見過撂地,不知道這技藝的神奇,眼下除了點頭,就只有長見識的份,他心思活絡地猜測道,「所以說這個劉芸草,還有一個擅長江湖技藝的同夥?」知辛的眼仁朝他這邊偏了偏,低聲附和道:「有可能。」「可是這樣的能人異士,他一嘴都沒提過,」李意闌詢問說,「這是不是不太對勁?」知辛認真地想了想,保持著悄悄的聲量建議道:「說不定會撂地的這位就在他說的那四人當中呢,他不是才只說了劉喬的手藝麼?」李意闌覺得有道理,低低地應了一聲,臨時結束了這場忽如其來的咬耳朵,可誰料他一回頭,就見白見君正目光復雜地盯著劉芸草,皺著眉心,面上有種李意闌看不懂的鬱色。。其實剛剛他的那句「不用謙虛」,明眼人都聽得出當中的諷刺。只是李意闌忙著和知辛竊竊私語,顧不上琢磨他的情緒,此刻他得閒再看,立刻就咂摸出古怪來了。平時最關照的扇販子的人就是白見君,可他今天對這人的感覺卻異常冷漠,愛理不理還話裡帶刺的模樣,好像劉芸草得罪了他一樣,可問題是他們不止今天,而是好些天都沒有交流了。所以這陣漠視來得有點突兀。李意闌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但白見君自己卻知道,胸中那股引他不快的感覺叫做失望,他對劉芸草認罪的行為十分失望。白見君年少時到處踢館、逼人下跪,本身不是什麼正人君子,自己也從不以此自居,這種處事風格使得他對劉芸草是白骨案主謀的發展不僅不意外,反而還多了幾分賞識。可就是這種能策劃出驚才絕豔疑案的人才,明明有能力逃脫罪責,讓白骨案成為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團,可他最後卻為了一個連義子都算不上的殺手功虧一簣。這理由太過單薄,單薄到讓白見君忽然覺得,這人的心性根本配不上他的才能。而且這種感覺隨著他對詳情的瞭解在不斷地與日俱增,白見君煩躁地想道:認什麼罪!李意闌絕不可能揣度得出他這種與朝廷的期望背道而馳的扭曲心緒,他想不明白乾脆就不想了,打算待會兒直接開口問,眼下時間緊迫,他不得不抓緊起來,問了劉芸草負責撂地的同夥是誰。劉芸草說是化名為王詰的王橋,因為王橋在參軍之前,原本是街頭雜耍班子裡的一名夥計。刀筆吏將這些口供一一記錄在案之後,李意闌心中有盤算地說:「我今夜就要走,剩下的時間不多,因此中間的三樁案子會由江先生負責來問你,我就直接從比較特殊的寒衣案問起。」「請問你們是怎麼讓於氏的白骨,忽然從無人祭奠的墳頭起立的?」有風箏案的南轅北轍在前,李意闌本來以為劉芸草會給出一串與他們的推斷截然不同的答案,誰知道這回他卻又料錯了,劉芸草說的手段多半都跟他們猜得不差多少。###第79章悟空石慈石、百歲鈴、溼婆石像生、蓂莢草、憑貼、雙色螞蟻糖丸、蓬砂、此君令以及八千兩,劉芸草在交代中幾乎都沒有漏下。不僅如此,他還一舉解開了白骨在墳前藏身的謎底。「在我的故鄉,東邊沿海的杳無人跡的深山裡,有一種土色的石頭,一遇水就會變大數倍,待曬乾之後也不會恢復原狀,山人們將它戲稱為悟空石。」「悟空石磨成細粉之後,看起來和尋常泥土無異,但遇水之後又會迅速結塊,不會像泥土那樣變成稀泥。」「我們在於氏的墳前挖了個小坑,坑底墊上一層悟空石粉,上面放上一個內壁刮薄的豬泡,豬泡底層裝上酒,不要太滿,用長棉線打活結紮緊。」「紮好的口上再裝幾枚鳥卵大小的礬石,礬石內部掏空,填上化骨散,封口,最後在礬石上口扎一小截牛筋。」「如此將豬泡攤平放好,長棉線牽到坑外、距離於氏墓碑丈許之外的一座孤墳前面,用枯草和泥土遮住。」「接著在豬泡上再鋪一層泥土,接著放上裝好機關和糖丸的白骨,最後再用一層普通的泥土淺做掩蓋。」「這樣等到寒衣節那天傍晚,趕在於家人出門之前,假裝成祭奠之人,來到孤墳跟前悄悄扯掉棉線,再在離開時順勢用腳抹掉地上殘留的線痕。」「另一邊,第一層扎口被解開之後,礬石就會落入下層的酒液之中。」「礬石入水後性如冰雪,很快就會消失,這樣化骨散就會融入酒中,在化掉豬泡和牛筋的同時,也會往下滲,將悟空石粉泡發,彼時於氏的白骨,就會自己破土而出了。」再者,前來夜審的三人不約而同地想道:祭奠故人帶酒也是常事,所以於氏墳前即使有酒香也不會引人注意。而那塊所謂的悟空石,在案發之後他們也完全有機會前去挖走,這樣前後隱蔽地動作,官府什麼都查不到也在情理之中。這些人實在可以說是有著讓人難以企及的智慧和手腕,不管白骨案多難徹查,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們沒有大開殺戒,李意闌心緒複雜地說:「先生算無遺策,讓人大開眼界,要是我們能夠換個地方相遇就好了。」劉芸草聽完心中也浮起了一些同感,這人言出必行,身上也沒有官僚氣,是個在官場上難得一見的爽快人,不過他沒有接李意闌的話,作為一介戴罪之身,他誰也不會去巴結,也誰也不會去招惹。不過李意闌還是看到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含蓄而誠摯,依稀還有點感激的模樣。這使得李意闌縱然碰了個冷釘子,但卻沒有暗生不快,他嘆了口莫須有但卻很沉重的氣,繼續問道:「寒衣案的作案手法我們都清楚了,但它跟之前四宗白骨案不太一樣的地方在於,前四宗除了劉喬和羅六子,幾乎沒有人傷亡。」「可寒衣案就我所知的,就死了一個木匠和一個伙伕,傷了知辛大師和我們的一位同僚,為什麼要動這麼些人?而且只在這個案子上有這麼大的動作?這不是違背了你們那種神鬼無蹤的作案理念嗎?」他著重強調了「只在」二字,知辛在那瞬間忽然轉頭瞥了他一眼,但是李意闌正在話頭上,並沒有發現。然後等他說完,知辛已經恢復了直面朝前的坐姿,像是從來沒有動過。坐在對面的劉芸草在餘光裡看見了這個轉頭,但他並不關心這個,因此也未有留意,只是安靜地聽李意闌的問題之後說:「在河邊走得多了,鞋自然也就溼了。」「海錚過世之前,雖然口口聲聲說只想過尋常的日子,但還是念舊情,讓他做些不知情的東西,還是義不容辭的。」「那些石像生我們沒告訴他是做什麼用的,但卻都是出自於他的手,那時我們不需要假手於人,自然也不會有木匠的悲劇。可沒了他之後……」說著他徐徐舉起雙臂,臉上浮起了細微到令嘴角顫抖的痛苦:「憑我這雙已經不復靈活的雙手,已經造不出完整的機心了。」眾人隨著他的動作望去,就見他刻意朝外的雙手手心指節上都橫著數道一刀切來的傷痕。那傷疤並不猙獰,只是細細的幾條,但橫平豎直之間明顯可以看出是人為的跡象。再結合上他話裡的意思來看,就不難猜出這人的手怕是已經毀了,而且致因就是這幾道小傷。白見君心頭霎時一驚,為了護住這人能在蒲扇上藏造小弩的雙手,他還額外問李意闌討了個人情,誰知道到頭來此舉竟然是白費氣力。這扇販子是個無能之輩,白見君心說所以他淪落至此都是活該,可那些專們挑人的驕傲摧毀的傢伙又能是什麼好東西呢。憤怒和惋惜使得他忽然打斷道:「你這手是怎麼毀的?」大夥都沒想到他會忽然插嘴,一時目光從各處薈萃。「毀」對劉芸草來說是個十分傷人的字眼,可面對白見君他卻並不覺得難堪,因為從識人待人這方面來說,他感覺白見君和挽之有些像。說他們純粹可交友的眼界很高,說他們高傲卻又有些護短,故而劉芸草明白他的重點不在「毀」而在「怎麼」上。鑑於他的話才說到一半,手還沒來得及放下,劉芸草忽然轉頭去看白見君,那架勢就像是在對這人投降一樣。他自覺這形狀可笑,便立刻將手臂收了回去,波瀾不驚地說:「當年在宮裡被宮人劃的,讓我在挽之與章儀早有私情的假供狀上畫押。」白見君涼薄地說:「沾上這種事,袁祁蓮橫豎是一個死,你不肯畫押那是你愚忠。」劉芸草出人意料地反駁道:「不是這樣的,不管我畫不畫,我這雙手都得廢。」「朝中稱我們為袁黨,其實有點可笑,我們不是科舉出身,也沒有同年之誼,只是幾個沒有靠山的手藝人,可竟然也會有人忌憚我們。」「其實挽之被抓走那天,金吾衛一闖進軍器監宣佈完罪名,還沒上銬他就叮囑過我了,讓我一切依照主審官的意思辦,不用給他留後路,也千萬不要抵抗。」「可我非常清楚,」說完他垂眼笑著蜷起了手指,像是拽住了一把過往的風沙,「結果和我的態度沒有關係。」自古鬥爭都是這樣,只有一網打盡才能讓人放心,白見君從刀山火海里走過來,尤其明白這個道理,他臉色沉沉地閉了嘴。劉芸草並不想讓他下不來臺,對他感激地笑了一下,找補道:「不過大俠說我愚忠,倒也是事實。」白見君沒理他,劉芸草便將視線投回李意闌身上,續上了剛剛被打斷的話。他說:「抱歉,我方才說了些閒話。大人,關於我們忽然嗜殺的原因,除了來春街的那個木匠並不守信之外,剩下的那個原因就是你們。」「你們追得太緊了,步步緊逼,逼得袁寧方寸大亂,人在亂中就愛出錯,而我們又沒有時間從長計議,就只能走最省心的那一條路了。」李意闌點了下頭,又道:「那著作院的朱大人和弩坊署的鄭監作,以及其他暫時還沒露出狐狸尾巴的人,都是堂堂有頭有臉的朝廷命官,為什麼會甘願為你們當馬前卒呢?」「恕我說句很不中聽的話,你們如今一無權勢,二是戴罪之身,與你們勾結除了殺頭的大罪,似乎沒什麼好處啊。」「是沒有好處,」劉芸草一臉坦蕩,「但在他們看來,也沒什麼壞處。」「不過是上司對下屬的一句吩咐,讓他幫忙遞封信,讓他幫忙送一塊石頭進城而已,這在官場上隨處可見,並不稀奇。」「而且下屬即使有膽子過問,我們將手法拆得這麼細,光從隻言片語和幾塊石頭上,他們根本聯想不到那會是什麼殺頭的禍端。」「所以這不是他們甘願的勾結,只是官場中一個小小的順水人情罷了。」李意闌一聽見「上司」就來了精神,因為張潮說那位朱大人是個地道的馮派,而這走向儼然是在往首輔身上延伸,李意闌好奇地說:「那他們這人情都是賣給誰了?這人又與你是什麼關係?」「賣給首輔的錦囊師爺黃泉生了,」劉芸草幸災樂禍地說,「我們手上有不少黃泉生瞞著首輔以權謀私的把柄,他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性命,忍著惱火和屈辱在和我們這些骯髒的過街老鼠為伍。」李意闌眼皮一跳,沒想到自己不盼馮坤好,盼來盼去卻只盼出了首輔的一個師爺。其實這也不是說不過去,在第一批被抓的那兩個刺客之中,有一個在審問的時候明顯對馮坤有反應,但狗仗人勢的敗類到處都是,那姓黃的師爺為了便於行事,打上首輔的旗號才是最通暢的選擇。但李意闌還是難免失望地確認道:「你們從始至終,是隻和師爺一個人有接觸嗎?」劉芸草目光坦然地篤定道:「是。」李意闌悵然若失地點了下頭,打起精神問了第六樁的手法和那兩樣裝神弄鬼的伎倆,劉芸草無一推阻,痛快乾脆地全都答了。等到腦中變成了一片空白,李意闌立刻側過頭,去和知辛低語道:「我問完了,你是不是還有想問的?問吧。」知辛朝他笑了笑,看向劉芸草說:「先生,我想冒昧地問一句,你們是怎麼造出石像生這種陌生又奇特的機括的?這一類東西,民間和書中似乎都沒有記載啊。」誰知道劉芸草卻茫然地說:「石像生?是指那個溼婆木雕嗎?不過那是排雲弓的機心,並不是您說的石像生。」知辛見他連器物的名字都不知道,想也沒有看過談錄,不過本著能確認就不猜測的原則,知辛還是問了一下劉芸草知不知道《木非石談錄》,很快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他和李意闌雙雙碰壁,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難兄難弟似的笑了一氣。審問費腦耗時,案子沒能徹底問透,一個多時辰倒是悄然流逝盡了,院子裡還得李意闌去看一看進度,他就沒再多留,和知辛、白見君一起離開了。大院裡江秋萍等人手腳麻利,該裝的應包的都已經捆紮妥當,李意闌單獨拉著眾人又交代了一些事情,兩刻之後夥同知辛和王敬元站到了欽差準備的快馬跟前。寄聲不放心,拽住韁繩囉嗦了半天,直到欽差不耐煩,直接出聲來催,眾人這才踏上行程。李意闌感受著馬上的疾風,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生出了一種古怪的直覺,這將會是一趟去而不復返的行程。###第80章趕路二十日,戌時末,姜興東風客棧。客房的門忽然扣響了三聲,有人在外面殷勤地笑道:「客官,您的飯菜小的給送來叻,勞駕您給開下門。」須臾之後門扇被人從裡面拉開,擴大的縫隙裡露出來的是王錦官表情寡淡的臉。早上城門一開她就進來了,然後一直打聽到半刻之前閉市了才回來。她去了知辛說的亂葬崗,只可惜世事變遷,那條河還在,亂葬崗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改成了良田。薄霜罩著一隴隴秋收冬藏的田字格,滿目的井井有條趕走了昔日的荒涼,王錦官站在千頃田野之間,胸中滿溢的情緒是滄海桑田。知辛沒能給她多少線索,王錦官只能自己想辦法,好在她並不是悶在家中相夫教子的尋常女人,一個人就能頂住頭頂那片天,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吃虧,立即決定花錢僱人幫忙。她先後去了魚龍混雜的煙花巷和賭坊,從老鴇和賭徒們口中得知了一位據說是城中百事通的戚姓老頭,然後直奔對方的家門。戚老頭住在城西的榴花巷,獨自住著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說話的時候眼睛毫不避諱地往人身上打量,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不過王錦官身上的煞氣也不輕,兩人各自不改形容,很快就對坐在戚老頭家中,用一袋白銀達成了交易。王錦官下了五十兩的定金,讓戚老頭幫她找七年前曾經路過這裡的孫姓郎中,特徵是素衣、細長臉、一字眉、早生華髮以及年近四十。戚老頭眯著渾濁的老眼想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說對此人沒有印象。王錦官早知此行不會那麼順利,聞言也沒怎麼氣餒,闔眼沉吟了片刻。她早年坐鎮押當,自有一套不動聲色催人的手段,沒一會兒就丟擲了自己的誘餌,她說:「老先生,我家人病重,求醫問藥迫在眉睫,這是定金,事成之後我另有酬謝。」「如果能找到確切的訊息,三日之內我再付你二百五十兩,五日之內一百五十,十日之內五十,超過十日我就等不起了,麻煩您老抓緊費心。」生意人都喜歡闊綽的主顧,而三百兩著實不是小數目,戚老頭喜上眉梢地將銀袋掃進手中愉快地掂了兩下,一張嘴登時黃牙齜露。「女俠放心,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就是看在銀子的份上,老頭子也怠慢不得。您且留下地址,這邊一有訊息,我連家門都不進,立刻給您先送過去。」王錦官留下了客棧的門房字號,那戚老頭不愧是包打聽,在她寫字的間隙裡仍在好奇,閒不住地探究道:「女俠家中是何人生病了?生的是什麼病?眼下情況如何了?」放在平時,王錦官從來不會搭理這種刺探,她不喜歡和人話家常,也不愛聽人說,但這一刻她忽然多了個考量,想著天地之大無奇不有,萬一這老頭認識的人裡有人恰好能治李意闌的病,那也不失為一線生機。「是舍弟,」她一派尋常地提起來,低頭繼續寫起了地址,一邊將李意闌的病況簡單說了說。戚老頭為了討好財神爺,嘴上跑馬地說了許多好聽的話,諸如你們姊妹真是親近,令弟的病情一定會康復等等。王錦官知道這是場面話,但沒來由地竟然沒覺得煩,她謝過了對方,然後馬不停蹄地離開了榴花巷。即使有了這位戚老的保證,王錦官也沒有坐在客棧裡伸著脖子等訊息,她將刀存在了客棧的房中,自己開始單槍匹馬地在城裡遊走,打算將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和那郎中有交集的地方都去一遍。知辛說相逢的時候看見那大夫在野外殺雞,她就去集市裡賣家禽的地方挨家挨戶地打聽。街市上的家禽都集中在一塊,於是這天常駐的小販們就看見一個渾身上下沒有一點菸火氣的黑衣女人在雞舍鴨舍前頻頻湊頭,但是隻問不買,十分地扎眼。然而或許是那大夫的雞不是在這裡買的,又或者是時隔多年小販們都忘了,王錦官問了半天,連個鬼影子都沒撈著。她在就近的酒樓用過了午飯,下午又開始橫掃這一片的藥堂。知辛說那大夫揹著個小藥箱,也沒有姜興口音,聽起來像是個遊方的郎中,而郎中出門在外可以睡荒野破廟,但卻離不了炮製過的草藥,她所以她想那位大夫有可能在姜興補充過藥材。這個思路應該是對的,只是好事多磨,一整天下來除了嗓子變得幹痛之外她一無所獲。小二跟在她身後進門,行雲流水地布好菜之後退了出去,王錦官坐下來,將隨身的彎刀壓在了座位對面,然後提起筷子開始吃飯。這是她曾經在押當裡收到的一把刀的原形,因為喜歡就自己留下了,原身在辦案的時候斷了,她沒辦法只好換了把佩刀。新刀的鐵質和鍛工都要更好,但王錦官總覺得不趁手,李遺當時笑她念舊,王錦官覺得跟這種連修身養性的太極拳都不會打的傢伙理論不來,毅然用一句「我就是念舊」結束了話題。可她沒想到有國無家的大忙人那次居然上了迴心,賊一樣偷了她壓在箱底的斷刀,找人重鑄了一把連鐵質都一模一樣的刀。王錦官當時覺得這人簡直傻透了,換新刀也不給她換塊好鐵,可熟悉的刀鞘一入手中,她又覺得嫁給這人也不吃虧。她確實念舊,但同樣執著,所以這次來到姜興,找不到那郎中她就不會罷休。

亥時一刻,江陵大理寺後院。錢理這大半天也在忙著問人問題。許之源一口氣送來了四個知情人士,其中兩個是軍器監曾經計程車兵,還有兩個隸屬於修陵隊。不過這幾個人都是小嘍囉,離涉案人物比較遠,知道的東西有限,但也不算全無用處。錢理從軍器監的那兩人口中知道了章仲禮,並且聽說這位章貴妃的胞弟在營中頗為恃寵而驕,因為袁祁蓮的節節晉升和他父親章荃曾經的力薦脫不了關係。後來章儀應召入宮,章仲禮怕她在宮中受欺負,沒少讓能夠自由入宮的袁祁蓮幫他問候和照看。然後營中聲望最高的人是少監劉芸草,袁祁蓮待他最為親厚,有時候忙起來甚至能到同吃同睡的地步。同時,錢理還從士兵們講述的小事裡大概掌握了其他人的個性。杜海錚是個愛和稀泥的老好人,林慶比較記仇,王橋木訥總是吃虧,劉詰的腦子最為靈光等等。此外,這兩個平凡的人對風流韻事最感興趣,說的最多的就是袁祁蓮郎有情、章儀妾有意,連長輩章荃都毫無意見,可無奈皇上選秀橫刀奪愛那一段。錢理聽書一樣聽完了這個可悲可泣的愛情故事,最後頭昏腦漲,彷彿終於為平樂案中的那兩人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通姦找到了合理的理由。等送走這四人之後,天色已經黑了,錢理還惦記著首輔府上的黃主薄,草草地裹了腹,再次坐上了四抬小轎。到了即將休息的光景,黃主薄倒是沒忙了,錢理抵達府上通傳之後,很快就被請進了他住的偏廳。黃泉生是個皮膚微黑,相貌普通的中年人,眼底也沒有那種內秀的精光,乍一看十分平凡。但古語有云大智若愚,錢理心知要是沒點兒過人之處,他絕對不可能成為首輔的心腹,因此暗自對此人提起了戒備。黃泉生待人異常客氣,上來又是奉茶又是道歉,說上午有事讓寺卿白跑一趟,適才又剛回來不久,沒有去回訪實在是過意不去。錢理被他禮遇得簡直沒法興師問罪,不得不軟化了情緒,笑臉迎人地說:「主薄公務繁忙,我能領會,煩請不必道歉。」「倒是我今日兩次登門顯得叨擾了,不過事關白骨案不敢怠慢,還望主薄不要嫌錢某人太煩。」黃泉生笑得一派真誠:「寺卿言重了,您不辭勞苦一心為皇上分憂,正是百官的典範,我雖然不才,但道理還是懂的。就是不知道寺卿過來找我,是為的什麼事?」錢理等的就是他這一問,聞言立刻從袖籠裡抽出了李意闌寄來的那張臨摹暗號的紙條,遞過去說:「黃主薄請先看看這個。」黃泉生接住了展開一看,眯了眯眼,抬頭不解地緩慢念道:「丁不勾、皂不白,這是什麼意思?」錢理一直在仔細觀察這人的反應,但可惜除了自然他什麼也沒窺見,於是他停止了這種淺顯的刺探,開門見山地說:「這是一對暗號。」「是著作院的朱大人,在本月通過他自己在豐寶隆銀號的暗線,偷偷傳給潛伏在饒臨的白骨案人犯的暗號。對的上這暗號的接頭人,就能拿走他遞過去的密信。」黃泉生臉上浮起了驚奇和不可置信,遲疑地問道:「所以寺卿的意思是,朱大人……和案犯有瓜葛嗎?」「不,」錢理的笑意和語氣沒改,但是眼神慢慢凌厲了起來,他說,「朱大人說這些都是你的授意,我實在是不願意相信他的一面之詞,這才特地趕來聽聽主薄對此事的說法。」黃泉生明顯地怔了怔,接著輕蔑地笑著說:「一派胡言。」

子時兩刻,午州城外驛站。這是知辛第一次騎八百里加急用的快馬,對於那種霸道的奔勁他只有一句評價,那就是萬里可橫行。若這是在夏季,這樣穿風或許還會有幾分快意,但是在這隆冬時節的深夜,迎面而來的寒風幾乎和利刃無異,颳得人臉生疼而堅硬。他一路擔心的李意闌倒是沒什麼不對勁,只是嘴唇發烏,像是中了劇毒,但仍然能夠行動自如,反而是他和王敬元凍得神志不清,抵達驛站補給休整的時候連馬背都沒能下來,因為腿腳早就失去了知覺。最後還是李意闌在下面敞著雙手,讓他一頭栽下來,接進懷裡了抱進的驛館。知辛被凍了個通透,一直在止不住地打哆嗦,李意闌著急之間又有點後悔,心想早知道這樣就不帶他來了。反而是受苦的事主矢志不渝,在他懷裡牙齒打顫地說:「我……嘶……這回託大了,這一路怕是照、照顧不動你了,我對、不住寄聲。」「不對吧,」李意闌沒敢直接讓他進起了炭火盆的屋子,在門口剎住緊急剎住腳步,將知辛擱在臺階上坐住了,接著猛地蹲下來給他用力搓磨四肢活血,「不該是對不住我麼?」暖風從背後撲過來,知辛本來想往後面靠,可失控的身體卻徑直在往前倒。驛站的門樓正對著他,門匾背面的四個草芽綠的「午州驛站」扎得知辛眼仁一縮,讓他猛地從混沌中清醒了過來。他筆直地照著李意闌的面門砸了過去,眼底有點像是凍出來的水光。「是,」他臉色煞白地呵出了一口朦朧的白氣,「我也、對不住你。」李意闌稍微往旁邊偏了一點,取巧地用左肩接住了他的下巴,溫柔地笑著說:「反話都當真,看來果然是凍壞了。」知辛隱約感覺到李意闌的一隻手像是從手臂移到了後背上,將自己環住了,但他身上還沒回暖,又不太確定。###第81章入京欽差過路非同小可,午州驛站的官員們今夜都未歇,一直在準備接待。酒菜溫在灶上,特產堆在桌上,奈何欽差鐵面無私,只是風捲殘雲地吃了點飯,對於驛丞的「不成敬意」看都不看一眼,說是快馬已經到了極限,再也承受不住一絲多餘的分量。驛丞熱臉貼到了冷屁股,也不敢有所不滿,只是順從地退到了旁邊,閒極無聊地觀察這一行分作三撥吃飯的人。欽差一共六個,其中五個聚在一起吃飯,另一個獨自坐在圈椅上打盹兒。剩下那一堆三個更古怪,一個病秧子一個和尚搭著一個道士,看著活像個江湖浪人團。此刻浪人團是這屋裡最活躍的一點存在,暖和過來的王敬元在一邊猛打噴嚏一邊長吁短嘆。他說:「早知道欽差的馬上這麼他孃的冷,我就不跟那個白一搶了,果然謙讓才是美……阿嚏——德啊。」知辛將茶案上盛著薑片的碟往他那邊推了一截,笑道:「這回是來不及了,下次再謙讓吧,來,多嚼兩片,後半程可能會好受一點。」王敬元苦大仇深地往嘴裡丟了兩片,嫉妒地瞥了李意闌一眼,心說這人看著病懨懨,誰知道這麼凍下來竟然還能跟沒事人一樣,由此可見習過武的人還就是不一樣。可李意闌實際上沒有那麼沒事,再厚的衣裳都沒法完全抵擋住寒意,他被灌了一路,心口和肋間隱隱作痛,但由於感覺暫時還不太強烈,他也就沒提這事。臨出發前知辛用炭盆燻熱了手心,給李意闌把了道脈,觸指只覺脈象遲緩無力,其他的因他自己有些心不在焉,便沒有認真地聽辨。一行人休整了半個多時辰,等到駿馬嚼完草料,風馳電掣地又上了路。李意闌雖然有心為知辛策前擋風,但是欽差的快馬容不得兩人共騎一匹,故而他只能在知辛身上加了層披風。

二十一日,丑時兩刻,饒臨議事廳。張潮帶著營官的銀票趕回來的時候,李意闌已經走了三個多時辰。彼時江秋萍,寄聲和呂川都還沒有沒睡,三人擠在廳裡各自為政。江秋萍伏在案上閱覽劉芸草留下的口供,寄聲歪在扶手椅上發呆,呂川沉著臉在生悶氣。他圍著杜是閒轉了一天,那小子白天倒是安分如常,誰料晚上去酒樓吃了頓飯,在鬧市裡閒逛了半天才肯回去,這使得呂川回來得剛好晚了一步。李意闌的身體狀況大家都看在眼裡,冒著夜雪趕路風險奇大,可聖旨讓他走李意闌又不得不從,所以呂川心想歸根結底還是怪自己。這個夜裡饒臨又迎來了一場薄雪,張潮推門進來,發頂布著一層由雪沫融成的水霧。他是路過這邊見燈還亮著,順便過來看一眼,誰知道里面竟然有好幾個沒睡,並且當中還有平時懶覺最多、與他六哥形影不離的寄聲。寄聲哀怨而焦躁的表情讓他嗅到了不對勁的氣息,張潮閃進來帶好門,開口打破了此地蔓延已久的沉默,他說:「怎麼都還沒睡?」江秋萍在說話聲裡回過神,抬眼見他鼻子和臉上都是凍紅,同袍之情沛然頓生,眨著乾澀的眼睛立刻站起來迎道:「回來了啊,快,過來喝點兒熱的。」張潮走過去接住一杯茶水,又聽見他閒不住地說:「銀票取到了嗎?是不是從豐寶隆兌出去的?」張潮點了下頭,接著將下巴衝寄聲和呂川一點,低聲道:「他倆怎麼沒精打采的?」江秋萍聞言立刻蹙起了眉,嘆了口氣說:「京城的欽差在你後頭來了,連夜將大人請回京去了。」張潮愣了一下,腦中不是不擔憂,但是沒有說出口,只說:「寄聲怎麼都沒跟著?」江秋萍將三匹快馬的事簡單說了,接著又拉著張潮,將劉芸草的供狀副本遞給了對方。張潮聽完後只覺得難以置信,他怎麼也想不到,在他離開的這幾個時辰裡,案子就有了竿頭日上的進展。然而劉芸草的口供擺在眼前,從謀劃到實施都按部就班、有理可循,尤其是當中那些罕見的手法,未曾經手的人確實無法想象。「所以這案子,」張潮在一種頭重腳輕的感覺驅使下,遲疑地挑著眉毛說,「就……這麼破了?」江秋萍逃避地笑了起來,聳了聳肩說:「你不要問我,我也還沒反應過來。」張潮茫然地站了一會兒,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同時疲憊卻如潮水一樣湧了上來。這個案子雖然查得不久,但他們每個人,每一天都在疲於奔命,所以這忽如其來的終點打得眾人實在是措手不及。

二十一日,寅時初,上京官道。在馬不停蹄地趕了將近七個時辰的路之後,李意闌在途中發了一場急病。他的咳嗽越演越烈,還噴了駿馬一頭的血,不過神智是清醒的,並不曾失去意識。知辛起初聽見他開始咳,就曾知會過欽差停下來歇一歇,但那位首領不瞭解李意闌的病況,覺得知辛大驚小怪,不容置喙地拒絕了。然後沒跑出一里地,李意闌就咳得連韁繩都險些抓不住了。欽差非要親眼見了那口血瀑,才肯接受知辛並不是在危言聳聽,指揮一行人參差不齊地勒停了馬。知辛憂心忡忡翻下馬,跑過去將李意闌扶下來,在道旁的亂石上坐了一會兒。由於這種情況時不時就要來一次,李意闌其實沒有那麼脫力,但在知辛問他「感覺怎麼樣」的時候,他還是說了句「把你的肩膀借我用一用」,然後往下溜了一截,靠在了知辛的肩頭上。他的呼吸很重,夾著一種近似於苟延殘喘的動靜。知辛越聽越揪心,最後索性解下披風將他整個裹住,然後一隻手環住李意闌的後背,另一隻卡在了他的手腕上,意圖在隨時感知李意闌的脈象。可這副姿態落進其他人眼裡,就變成了攬抱和依偎。遠離了城池之後,穹頂從濃黑變成了一種色彩豐富的黛藍色,只有一把趕路火把的荒野在天光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看不到人,也看不到家,只有連成一片的天和地。寒冬又為這裡罩出了一層額外的萬籟俱寂,鳥不鳴、蟬不叫,讓這個隨意駐足的地方顯得尤為空曠安靜。要是身後沒有腳步聲和馬的響鼻,李意闌覺得咳一通下來能跟知辛這麼坐在這裡也挺值的。可他靠著的知辛卻有點後悔,在想幾個時辰之前,要是想法子留在午州驛站不走就好了。有一刻李意闌在空氣中捕捉到了幾聲脆響,雖然看不見,但他還是跟知辛說道:「附近好像有條大河。」既然是「好像」那就說明他不知道,知辛笑著給他解惑:「是有一條河,叫懸河,可你是怎麼知道的?這麼黑,應該看不見河啊。」「冰裂了,」李意闌正說著,耳朵裡霎時又聽見了幾聲,他辯了一下說,「似乎還結得挺厚。」知辛聚精會神地聽了一圈,無奈地坦白道:「你耳力好,我什麼都沒聽見。」李意闌暗道在自己沒受傷之前,耳力確實能說不錯,現在只是比普通人略為靈敏一些。但他不會說這種掃興的話,因為他能感覺到知辛在擔心自己。他笑了笑,「嗯」了一聲帶過了話題,佩服地說:「但沒看見你都能知道,知辛,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好像什麼都知道。」知辛啼笑皆非地說:「這麼高的帽子我可戴不了,遠的不說,就說你覺得我無所不知這件事,我就不知道。至於這條河……」他忽然抬起眼睛,眯著望進了遠處連綿的黑色物景之中:「曾經路過不少次,還在河裡取過水喝,認得也正常。」這些都是沒什麼用處的閒話,但李意闌忽然就很想多說一些,或許的馬蹄的疾踏催生了他心底的緊迫感,讓他覺得該抓緊的不止是白骨案的進度,還有他那些說不出口的情愫。他慢慢地咳了幾聲又平復下來,興致不錯地說:「那你路過這裡,都去過哪裡?」知辛思索了一會兒,報了幾個地名:「武蔭、嘉泉、來寧、江陵。」這是一條一路北上的路線,李意闌只去過江陵,對其他三個城池並不瞭解。他又問知辛都到那些地方去幹什麼,知辛說沒有目的,就是遊歷,走到哪裡算哪裡。李意闌登時就想他這麼自由自在,幸好自己什麼都沒說。這一刻天上的弦月若隱若現,兩人依偎在曠野上,離蔚藍冰封、裂紋織成百里落網的懸河冬景只有幾丈之遙。但他們沒有機會等到天亮,看一眼這近到不能再近的盛況,因為刻不容緩的欽差開始揚聲催人上路了。後半程儼然比前半夜還冷,但是馬蹄過處只有更加飆揚的塵土。走到後來不止是李意闌三人,還有欽差本隊中也有一個人扛不住了。這讓欽差首領不得不改變了策略,放空了四匹馬,讓四名欽差各自載一個繼續狂奔。當二十一日的晨光照上城門最高處的箭樓,知辛的目光越過身前的欽差,第一個看清了京師城頭上那個筆力遒勁的門匾。江陵。有欽差的通行令在,眾人速度不減地衝進了整個中原守備最嚴的核心區域,接著在官道上橫衝直撞了半個時辰之後,最後停在了魏巍宮樓的一道朱牆下面。李意闌抬起頭,看見了遠處層層護衛之後的高樓氣勢恢宏,燙金色的「午門」二字從極高的位置上壓下來,連塊門匾裡都有睥睨之態。早有宮人侯在這裡,一見馬隊就迎上來細聲細氣地催道:「洪統領,您可算回來了,皇上和錢大人會面已有兩刻鐘了,您可趕緊將咱們的提刑官大人帶進去吧。」欽差首領聞言對著李意闌,將手一揚道:「李大人,請。」###第82章烏鴉東六宮壁壘森嚴,中宮放眼望去大片都是空白,巍峨樓宇聳然孤立,並沒有民間傳的那麼富麗堂皇。李意闌跟著宮人在中軸線上行走,即使不抬眼也知道正有上百雙眼睛從不同的方位盯著自己。偌大的宮門中除了巡邏的腳步外再無聲響,有時遇到忙碌的太監擦肩而過,基本都低著頭,像是一個個沒有好奇心的木偶。李意闌本能的不喜歡這裡,便也不再到處窺看,眼觀鼻、鼻觀心地看著領路太監的後背,一路疾走拐進了中軸上的一道側門。門匾上掛的是三寶堂,京中的大官都知道這是皇上平時最常呆的書房。李意闌跟著太監又進了兩道內門,在一聲高亢而綿柔通報之後,見到了屢次以無上皇權逼迫他以身犯險的安定皇帝。在他進門的瞬間,坐在明黃錦緞長生塌上的華服男人同時抬頭,露出了一張英俊卻顯得頗為深沉的面孔。高賡今年三十有三,繼承了宮牆內的好儀容,生得異常高大俊美,就是左邊的顴骨上有道寸長的疤痕,微妙地打破了那種養尊處優的氣場,為他平添了幾分殺伐氣。總體來說,這是一位看起來頗具帝王氣象的君主,模樣和他頒佈的那些蠻不講理、強人所難的限期聖旨並不相符。這也並不是李意闌第一次面聖,雖然上次見面的時候他事先不知情。安定三年李遺抱恙回鄉修養,這位皇上正好在民間微服私訪,接到訊息後上門探望過一次。那時李意闌還在息心觀裡學藝,接到傳書趕回家去,碰巧就和他撞上了。李意闌看得出這人的氣象不簡單,但也沒想到這就是坐擁九州的瑞朝帝王,後來高賡離開的時候,李遺讓李意闌替自己送一送這位貴客。高賡就在從院子到府外的路上問他,意氣風發的年紀為什麼不去朝裡為官、報效家國。李意闌說自己是山間莽夫的命,不喜歡被規矩和人約束。高賡當時笑了笑,讓他不用這麼早下結論,說是天下太大,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李意闌當耳旁風聽過就忘了,過了兩年才聽李遺說漏了他的身份。誰知道多年以後,事實證明這位新皇堪稱料事如神。兩個地位不同、所求亦不同的人隔著歲月再次對望,各自心頭都迸生出了一些悵然若失,因為那個將他們牽在一起的故人早已屍寒骨冷。李意闌依照規矩行了參拜禮,安定帝讓他起來回話,一邊揮手讓總管搬了個凳子過來,開始關心起李意闌的病情來。欽差和自己同時進門,這位皇上就已經知道李意闌凌晨時分在懸河道上發過病,這種未卜先知似的掌控力讓李意闌覺得可敬又可怕。他落了座,規矩而謙卑地說了些並無大礙、死而後已的場面話。高賡眯著眼睛看他表忠心,有一瞬間忽然想起了他在黎昌老家立志當莽夫的堅定和不羈,但隨即又彷彿在他蒼白如紙的病態裡看到了李遺的殘影,這種錯覺令高賡心下忽然一痛。自古賢臣難覓,李遺除了有才能,和他還是一條心,因此這人的驟然長辭成了高賡生平的一樁憾事。說實話,他當初在一眾名單裡勾了李意闌的名字,一來是懷念李遺的風采,二來就是因為武侯說這李家的次子沒多久好活,就是葬在這案子上,也不算喪失國家的棟樑。可這一刻李意闌病重地來到眼皮子底下,高賡才陡然發現自己好像太無情了。不過自己一直都是這樣,用捨棄的這些來換取更有價值的那些,然後重複這種令人心寒的更迭,高賡自嘲地心想,反正他虧欠的也不止這一個臣子的兄弟。於是李意闌落座之後,就聽這皇帝公事公辦地指著自己身旁那位留著髭鬚的朝服中年人說:「意闌,這是你前一任的前輩,錢理錢大人,你二人共查一案,到現在還不認識吧?」「聖上明鑑,微臣確實是第一次見到錢大人,」李意闌說著又站起來,偏轉身體朝錢理鞠了一躬,和對方互道了姓名和久仰久仰。接著兩人當著高賡的面,陳述了一下自己這邊的大致進展,在聽聞饒臨已經有人認罪的時候,皇上和錢理都十分驚訝,異口同聲地問犯人是誰。李意闌據實以告道:「他說他叫劉芸草。」此人的名字最近常常在耳邊出沒,劉芸草確實有作案動機,錢理暗自頷首,覺得這發展尚在情理之中。反倒是置身案外的皇上凝了凝眉,意味不明地呢喃了一句「是他啊」。李意闌眼神一動,依稀從對方的語氣裡聽出了一點知曉內情的感覺,不過他看了一眼錢理和殿中的宮人,沒有當眾發問。之後皇上又問了作案的手法和同夥,李意闌覺得沒有必要每宗都說一遍,便提出建議只詳說最近的寒衣案,其他幾樁稍後以卷宗的形式遞上來以供審閱。劉芸草那種自生自滅的作案手法令高賡感興趣,讓錢理嘖嘖稱奇,後者更是不斷誇他後生可畏。李意闌謙虛地笑著說完悟空石之後自發打住,誰曾想皇上還沒聽盡興,睜著一雙細長幽深的眸子向他打聽第六樁案子。事關他名義上的母親,李意闌本來還有點不好開口,但一看皇上那副趣味遠大過惱怒的表情,只好將頭一埋,眼不見為淨開始竹筒頭倒豆子。他說:「微臣方才進京,還不曾見過涉案的如意桶,不過聽嫌犯交代,主要手法還是靠石像生驅動白骨。白骨事先藏在桶中的香火下面,由內應王詰負責藏和運送。」「至於能彈射出‘冤’字的彈丸,這次根據藏匿需要,將外皮從核桃換成蓬砂、硝、炭末、黏土和油捏成的帶腔薄塊。這樣等……」李意闌哽了一下,聰明地換了個說辭:「等事主無論是解了大溲還是小溲,蓬砂只要沾上一點水,就會一邊消失一邊發熱,慢慢點燃硝、炭末和油。」「然後外殼一旦燒到難以維持原形,機簧就會彈出銅花鐵屑,平地生出一個綠色的‘冤’字來。」「而掉落在桶裡的外殼燒完之後,蓬砂、硝和油會消失,炭灰和黏土則落進香灰之中混為一體,即使知道也找不到痕跡。」高賡這次好一會兒沒說話,心裡揣度著只有他知道的心事。他心想袁祁蓮還在世的時候,這個劉芸草在軍器監的表現只能算不功不過,誰想得到報起仇來竟然不斷展露仙才鬼才,由此可見仇恨遠要比恩義更有力量。如果有機會的話,高賡還是想見劉芸草一面。不過這念頭還沒交代出口,服侍他的大太監就上來低語稟報,說是工部、兵部尚書在外頭等候見駕,高賡立刻重新陷入了政務的旋渦,沒工夫搭理李意闌兩人了,揮手讓他們告退。不過在李意闌臨走前,高賡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李遺,忙裡偷閒地補了一句:「對了,意闌身體抱恙,錢愛卿就多費些心,主審官你來當。傳朕口諭,在證據確鑿的前提下,可以直接破三公九卿的家門抓人。」李意闌聞言立刻和錢理隱蔽地對視了一眼,心中都明白這道命令完全是針對首輔府上的黃主薄而下。在他倆眼神交會的同時,高賡的吩咐還在繼續,他說:「洪振。」與李意闌一道進來的那名欽差首領立刻抱起拳頭喊道:「卑職在。」高賡不急不緩地說:「你現在就派人去把監欄院圍了,找到那個化名王詰的太監,提活口來見。再給錢卿撥一隊人馬憑他調遣。」「至於意闌,千里趕赴而來,和錢卿互告案情之後,先去行館小做休整,稍後朕會再召見你們,下去吧。」洪振喝了一聲「是」,站起來火速離開了。李意闌和錢理跟在洪振身後告退離開,沿著寬闊的宮道邊走邊談論。同一個案子將他們在未見其人時就綁在了一起,兩人也無所謂生分,錢理問了李意闌的表字,直接喊他行久,李意闌則稱他為錢老,兩人互相擯棄了無用的客套和吹捧,抓緊時間交換起了各自所掌握的全部細節。其中多半都是錢理在問,而李意闌在回答。在聽了仙居殿案的作案手法之後,錢理沉吟道:「案發之後,金吾衛立刻封鎖了太后的起居殿。假設殿中沒有內應的話,那麼你說的那個石像生應該還留在如意桶裡,我這就叫人回去找一遍。」「此外,仙居殿的門板一早也被當做證物被抬進了大理寺,上頭有沒有鹼水之類的東西,我也會找人驗一遍。」「太后碰過的那塊會跳的熟肉不好存放,我們也擱在冰窖裡鎮著,回頭我也看看,上面能不能找到什麼……」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覺得那些案犯真是會自己給出難題:「……壁虎尾巴和浮萍草的粉末。」而且他實在是很懷疑,這兩樣八竿子打不著的死物和在一起,撒上一點就能讓煮熟的肉跳起來?錢理摸著鬍子心想,這些事情聽起來真是一件比一件荒謬,但更加天方夜譚的是每一件別人都做到了。這老前輩吃的是不懂那些幻術和戲法的虧,但是在辦案上條理比李意闌清楚,李意闌樂得讓對方鋪成安排,一路只管恭敬地點頭如蒜。然後兩人在前面走,不多時身後追上來一個年紀不算小的陌生太監,自稱是皇上特意指派來,帶李意闌到行館落腳的管事。錢理一聽這話,立刻從中感受到了皇上對李遺這位胞弟的額外關照。加上李意闌的氣色實在是差到了極致,錢理便匆匆說了下自己上午他會去清涼寺搜查,以及捉拿弩坊署鄭姓監作的計劃,讓李意闌休息好了,再去大理寺找自己,然後善意地告辭了。李意闌一來實在是累得慌,二來是同樣奔波的知辛和王敬元還沒有去處,他心裡總是記掛。事實證明他猜得一點沒錯,知辛和王敬元兩個外鄉人來到巍峨皇城,根本就沒人搭理他們。雲霓袈裟固然有名,但對於不信佛的人來說就是一件沒法穿、不實用的衣裳,因此知辛和王敬元無人問津地站在他們下馬的地方,只是為了方便他人同行,朝牆角那邊靠了一些。王敬元累了個半死,毫無儀態地蹲在牆角打瞌睡,背上蓋著李意闌在路上給知辛擋風用的那件厚披風。知辛則披著自己那件白底袈裟,雙手合十,在硃色的宮牆映照下靜成了李意闌眼中的一幅畫。他在看午門樓頂上,那些一年四季都盤旋不去的烏鴉。世人都當這鳥不詳,可在所有飛禽走獸之中知辛最喜歡的就是烏鴉,因為烏鴉會反哺,是一種生死不忘本、情多而專的活物。慈烏失其母,啞啞吐哀音,晝夜不飛去,經年守故林。知辛每次看見這種被人視若災厄的鳥,就會忍不住多看幾眼。他這幾眼看得有些過於專注,以至於李意闌都走到跟前來了他還沒回過神來,目光痴痴的,臉上依稀有種莫名的哀意。李意闌等了一小會兒也不見他回魂,只好假咳了一聲鬧出點動靜,接著才說:「久等了,魂不附體的,是不是累了?」知辛眼睫細微地顫了一下,側過頭來的瞬間眼底才聚上神采,然後有了那點漆黑到透亮的靈光,他身上萎靡這才不見了。他對李意闌笑了笑,因為身體上的疲憊難以掩蓋,也就沒有撒謊逞強,嗓音有些嘶啞地說:「有一點,不過沒有道長累,他剛剛站著睡著了。」李意闌看了儼然已經與周公難分彼此的王敬元,心裡雖然也愧疚,但是不心疼。他十分親疏有別地收回視線,打著試探冷熱的磊落大旗握住了知辛的左手,一邊像是正骨的大夫一樣順著對方的手指一截一截地往下捂,一邊看也不看地將餘下那隻手準確地拍在了王敬元的肩膀上。緊接著他一手拉、一手提地說:「走了,去找地方睡覺。」###第83章公平行館在國子監後面,離大相國寺竟是意外的近,在那條街上就能看見寶殿粲然的金頂。這格局還是王敬元發現的。道士困得一路呵欠,翻著白眼又一次開打的時候,瞥見了那抹富麗堂皇的金光方才精神一振,眼裡包淚地問管事說:「公公,那是什麼地方?看著可真氣派啊。」這公公天生一張笑臉,性格也十分平易近人,既不打探也不妄自揣測他是不是頭一回來京城,只是問什麼就答什麼。李意闌常年短睡,這時在三人之中顯得最為清醒,聞言就轉頭去對知辛笑道:「那正好,離得近,等你休息好了,徒步就能去見法尊了。」知辛看著那半截跟慈悲寺如出一轍的金頂,心頭忽然浮起了一縷思念,他這次下山的時日很有些長久,音訊隔絕,也不知道師父還是不是那樣康健。他「嗯」了一聲,跟著笑道:「這就說明我這次來對了,諸事都順。」李意闌不可置否地挑了下眉毛,哪壺不開提哪壺地笑著說:「昨晚兜頭罩臉的冷風也順嗎?」「還行吧,」知辛吸了下鼻子,感覺不像平時那麼通暢,五成以上是染上了風寒,不過他還是一副挺寬心的模樣:「至少你比較順,不是嗎?」只是有驚,萬幸無險。李意闌剛想說「都是託你的福」,下一瞬腦子裡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憑空冒出了一句意思相當但感覺差很多的俗語。和尚跟著月亮走——借光。李意闌發誓他沒有嫌棄知辛是光頭的意思,但這念頭來無影蹤,他也控制不了。於是他只好內疚又想笑地看了知辛一眼,一邊暗自警告自己別不知好歹,一邊心中流淌著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的溫馨和感動。以前聽戲文裡唱什麼「傷在汝身,痛在吾心」,李意闌只覺得是胡說八道,可他如今漸漸能體會到那種無形的牽扯了。他又想知辛陪著自己,又看不得知辛受累吃苦,這種天生就矛盾的想法除了讓他糾結和扭捏之外,根本毫無益處。李意闌哭笑不得地說:「可我順利對你有什麼用?還不是冷了就挨凍,凍了就頭疼嗓子啞。」知辛倒是無所謂,豁達地說:「還是有用的,你平安抵達,我們一大堆人都安心,心寬病自去,這點寒症一副藥就下去了,你這麼忙,趕緊忘了吧。」「有點難,」李意闌用下巴點了下他喉頸的方向,老實地說,「你這把啞嗓子時刻都在提醒我。」「行吧,」知辛乾脆地為他斬斷了煩惱絲,說,「那我不說話了。」「別,」李意闌苦中作樂地笑道,「還是說吧,不然我要想知道你痊癒沒有,就只能去摸額頭了。」知辛笑他真是個外行,自己又沒發熱,探額頭能知道什麼,不過他對李意闌十分縱容,就怎麼都行地笑道:「隨你隨你,你願意聽我的破鑼嗓子你就說,我肯定答你。不願意你就摸額頭,現在先去歇會兒吧,你看道長,走路都不睜眼了。」李意闌往後一看,王敬元的眼睛果然又已經眯成了縫,困得他簡直不好意思再跟知辛插科打諢。行館不缺客房,三人也的確累透了,簡單地洗漱過後到頭就睡了。另一邊,錢理回到大理寺,立刻蓋了拘捕令,讓洪統領撥划來的部分金吾衛帶著大理寺的捕役,快馬直奔郊外的清涼寺。至於剩下的那部分人馬,一部分交給許之源,去弩坊署拿那位鄭監作。一部分自己帶著,親自上馮府去請黃主薄,請不來就抓。拜金吾衛的雷霆動作所賜,三個多時辰之後李意闌在行館裡一覺醒來,錢理那邊的三條抓捕線就都已經收網了。只是剛醒的他還沒接到訊息,李意闌穿好披好地拉開房門,很快就看見一個不認識的雜役跑了過來。那人停在他門口,哈了下腰說:「大人,住您旁邊那位大師說他去大相國寺走一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怕您醒了會找他,就託小人給您傳個話,說您要是在他回來之前出門,也請給他留個口信。」李意闌不疑有他,點頭說了「有勞」,接著又問王敬元。雜役說道長貌似還在睡,李意闌頓生一陣羨慕,得知錢理並沒有派人找自己,便決定給好歹給王敬元留個飽覺,自己下到院中的平地上,抖開槍桿側踢一腳,讓槍身繞著手心劃了半圈,打橫握住了開始練槍。自凌晨發病以後,肋下的隱痛變成了刺痛,睡了一覺都沒有淡去,耍起槍來倍覺凝滯,但李意闌還是一絲不苟地練完了一整套,就是速度放慢了許多。收槍之後他出了一身急汗,不等李意闌擦洗得當,皇上身邊那位洪統領就來了。抓捕異常順利,他帶來了王詰被抓住的訊息,過來喊李意闌去和錢理一同會審。李意闌只好匆匆叫醒王敬元,跟著洪振直奔大理寺,走前倒是沒忘記給知辛留口信。此時在三條街之外的大相國寺裡,過來拜訪的知辛直接碰了個壁。法尊前幾天剛剛入定,弟子說他回醒之前都不見客,為了表示尊敬,來之前知辛脫下了雲霓袈裟,換了一身再尋常不過的僧衣,淨白的膚色使得他看起來像個剛剃髮的僧侶。他無緣見法尊,便在寺中閒逛了一會兒,因為認得他的人少,一路逛得就還挺悠閒。寺裡的草木和廟宇都是知辛熟悉的環境,密簷塔、眼光門、碑塔、相輪……他有時會伸手摸拍兩下,心中滿是懷念。走到大殿前面的時候,知辛沒有進去,只在門口的鼎爐下磕了三個頭,他跪在地上,在經年不散的檀煙繚繞中許了一些不為人知的心願。

二十一日,辰時初,饒臨集市。李意闌走後,呂川就沒再盯著杜是閒了,一來是劉芸草已經交代了,二來是江秋萍給他佈置了更重要的事,讓他順著官道去任陽,儘快找到劉喬和羅六子的下落。因此呂川拿著印信,一早就從西門出了城。呂川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之後,被他盯了幾天的杜是閒忽然一改早上睡懶覺的惰習,起早來到了集市。集市中靠近大義坊的地方有個賣牲畜的圈場,此時還處在門庭冷落的境況中。杜是閒仔細挑了匹精悍的駿馬,自己不買,而是回頭扎近賭坊,從中找了個爛醉如泥兼賭興大發的邋遢漢子,給了這人五兩銀子的好處費,領著他到集市為自己買下了相中的那匹馬。然後他將馬存在了城東一間客棧的馬廄中,轉道去了翠煙樓。這時辰勾欄院大半還在安眠之中,杜是閒輕車熟路地繞到後門,那裡早就倚著個裝扮花哨的年輕姑娘,正託著煙桿在吞雲吐霧。姑娘一瞥見巷子裡來了人,遞出去地眼仁連忙隱蔽而深沉地收回來,將煙桿在牆上敲了敲,接著將震下來的菸灰往牆邊的破籮筐上一倒,頭也不回地關門進了院子。等她走後,杜是閒來到落著菸灰的籮筐前面,蹲下去稍微翻開籮筐,從縫隙裡牽出了一個黑布包袱。他將黑布撥開一點,一截赭色的布料和青銅令牌便露了出來,杜是閒頗為得意地勾了下唇角,震盪手腕抖掉灰土,站起來將包袱往肩上一掛,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小巷。半個時辰之後,東邊的城門下來了一位臉黑的捕役,他帶著令牌和蓋著郡守大印的手信,說是犯人又吐露了新的案情,郡守差他加緊給提刑大人送去。守城官檢查過令牌和印信,確認無誤後揮手將他放出了城門。接著又過了一個時辰之後,饒臨內城裡的翠煙樓才吵吵嚷嚷地鬧起來,說是二樓的東廂房遭了賊。其中一位青樓女子哭得最悽慘,大罵那賊是個殺千刀的貨色,偷客人的也就算了,竟然連她們煙花女的賣身錢也不放過,氣得她立刻差人去報了官。其他苦主也是憤憤不平,只有一個人例外,完全不想聲張,趕在官差過來之前,偷偷地跳窗走了。那人是哭鬧的女子昨夜的恩客,同時也是謝才衙門上的一個輪值捕役。昨晚這捕役跟同僚交班之後過來喝了壺花酒,本來沒想留宿,但好像沒喝幾口就醉了,再醒來就趕上了偷盜,被偷得別說嫖資,連外衣都他孃的不見了,實在是他孃的晦氣!其實放在平時,喝喝花酒不是什麼見不得的人,就是那個姓李的提刑官來了之後,郡守三令五申讓所有人端正行事,別在上頭面前給他丟人。捕役唯恐被逮到了會讓謝才一頓好削,慌張之餘也忘了叮囑妓女替他遮掩,腳底抹油地溜回家中,換好替換用的役服,等到了時辰若無其事地挎刀上了衙門。衙門裡沒了李意闌,就是江秋萍在獨挑大樑。他照例起得早,絲毫不鬆懈地吃飯、推敲供狀記錄以及審問牢犯。大夥開始以他馬首是瞻,努力在完善涉案者的供狀。劉芸草的交代已經整理成了案冊,時間、地點、手法、涉案者都一清二楚。其中崇平的社戲案,手法還是撂地,只是這回反著撂,將落活用的白骨留下,而綁人的大活人從戲臺的活板上落下去。至於江秋萍一直在意的那句「十年」的戲詞,劉芸草說沒什麼特別的意思。而榆豐的藥王集和仙居殿案如出一轍,只是藏白骨用的東西有所不同。至於扶江的重陽案,白骨和寒衣案一樣,事先就埋在了念子石前,而百姓們看到的那具從石碑裡慢慢飄出來的「白骨」只是一個畫上去幻象。幻象用的礦料比較特殊,將明礬、遠志、瓦松、鬧羊花的粉末灌入甫離活體的老鵝膽中,懸吊陰乾,磨成粉調上井水作畫。這種墨跡未乾時是黑色,乾透之後會變成灰白色,但是白天看不見,夜裡在兩丈的距離上拿火把斜照才能看見,近了遠了或是太亮了都不行。所以案發當天,他們的人在兩丈上舉著火把,等人看見白骨驚現之後再讓白骨破土而出。人們為了看清楚,自然會將石碑周圍照得亮如白晝,石頭上的畫就暫時隱去,再等一場秋雨讓它徹底消失。至此六樁案子的經過都已明晰,剩下的就是涉案人。牢裡的袁寧脈象恢復了平穩,但是仍然沒有醒來。那名女刺客在得知劉芸草已經招供之後,反抗的情緒一落千丈,之後江秋萍問她任何問題,她都只會麻木地說「是」,除此之外一言不發。江秋萍需要的並不是一張寫滿了「是」的供狀,他要的是事實,是經過,但這女人並不配合,他既無奈又費解,悶了良久之後忍不住打探道:「你們為什麼會對劉芸草這麼忠心?」「他說你們只是他撿來的孤兒,也親口承認了是在利用你們報仇,這樣你也願意為他效命嗎?」那女人聞言眼神才活泛起來,她盯了江秋萍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你不懂」。他們確實都是孤兒,是從各地的寧古塔中被救出來的雜種。有的生來就是罪人的子女,有的是命運忽然遭遇翻天覆地,在稚子何辜的年紀就開始承受無盡的羞辱和踐踏,但他們無一例外,都是在一聲聲徒勞呼喊的「冤枉」聲中長大的。先生救他們的初衷或許並不單純,但這人確實讓他們獲得了新生,而且平冤昭雪啊,是所有人這一生都遙不可及的奢望,先生還有餘力願意奮力一搏,那他們願意獻上自己所放棄的那一份決心。這些一生安順、有小災無大難的人永遠都不會明白,他們在固守的到底是什麼。是對這世間公者無私、平者不偏的一點微末訴求。

末時兩刻,江陵天牢。洪振走起路來健步如飛,李意闌根本來不及觀察天牢的森嚴和易進難出,就被帶入了那層壁壘之中。錢理已經到了,正用雙手摸著老寒腿上的膝蓋一邊禦寒一邊等他來。刑房早已佈置妥當,使得李意闌一進門就能看見重鐐加身的那個犯人,膚色不白但是下巴處光溜,看著不老但臉上有不少皺紋,不難猜出此人就是王詰。在李意闌過來之前,錢理通過簡單的詢問後發現,這王詰確實有些木訥,他說劉芸草已經招了,讓王詰不要負隅頑抗,可這人就跟沒聽見一樣,仍舊盯著地面出神。錢理當時就覺得這人不好審,等李意闌過來之後徹底證實了自己的直覺沒錯,王詰就是一個閉口的蚌殼,叫他啞巴都算是抬舉。###第84章冤枉王詰不肯交代,按例就只能大刑伺候。李意闌生平第一次見到天牢的手段,頭箍、宣紙蒙面、石灰醃目、吊頸等等,每一樣都見不著血,但卻比割皮劃肉更摧殘人心。錢理對於這些似乎習慣了,在王詰的悶哼和呻吟中有條不紊地提著問題,李意闌卻不太自在,半晌什麼都沒說。他想起了史炎,饒臨那種直來直去地痛打就能讓他屈打成招,天牢的手段只有過之而無不及,冤魂想想都不會少。但對於窮兇極惡的犯人來說,缺了這樣的手段又難以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所以他大哥曾經說過,重罰也不好,不罰也不好,因為一種律法難以同時兼顧好壞不同的兩種人。起先錢理為了表示沒有忽視他的意思,還會專門來問李意闌有沒有什麼問題和想法,後來見他只是搖頭,也就聚精會神不再管他了。也許是前半生經歷太多,王詰的心性異常堅韌,一樣接一樣的酷刑挨下來,連痛苦的神情裡都透著麻不不仁。好幾次李意闌都覺得他不是快死了就是要說了,這人卻愣是又憋著氣回到了無動於衷的模樣,直至他暈過去之前,才在渾渾噩噩間說了一句話。他問錢理,坦白從寬了有什麼用,你們還不是隻想聽自己想聽的話……這讓李意闌忽然覺得,這人的心或許早就死了。錢理問得口乾舌燥卻什麼口供都沒挖到,氣得直嘆氣。李意闌半天下來什麼都沒幹,見狀只好安慰這位前輩說:「錢老別急,之前在饒臨,劉芸草和他那幾個刺客也是這樣頑固,後來還是招了。咱們還有時間,慢慢來,實在不行,就先從其他人身上下手吧。」錢理接著嘆氣,對他苦笑道:「不見得,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清涼寺那邊抓到了十餘個死士,但是關鍵人物林慶和章仲禮不知道怎麼提前得到風聲,跑了,對此我已經向聖上遞了摺子,請他恩准全城搜捕。」「再說這個黃泉生,此人倒是很有氣節,見我帶著人去抓他,當著馮閣老的面就撞了柱子,大喊什麼士可殺不可辱。」「當然,」錢理嗤笑一聲,說了句風涼話,「首輔家中的簷柱和金鑾殿上的雕龍白玉柱比不了,撞一下沒法當場斃命,頂多就是昏厥。」「但馮閣老不知內情啊,對我好一通刁難,字裡行間都是含沙射影,他絕不包庇黃泉生,但也容不得冤假錯案,讓我好生謹慎地查。」官場內上下級傾軋的情況十分普遍,李意闌心知他肯定在馮坤那裡受了氣,心中不爽利,但他一時顧不上安慰這位前輩,因為隨著黃泉生的以死明志,他忽然覺得局勢又起了變化。如果黃泉生對馮坤真的那麼忠心,那他怎麼會揹著馮坤做有損首輔德行的事?還是說那些事原本就是馮坤的授意?但如果說他是偽忠,那麼這人吃裡扒外,明顯不是什麼好鳥,禍到臨頭了還在惺惺作態,如此臉厚心黑,指望他老實交代恐怕不容易。不過這種愛投機取巧的人,體魄一般都不會太強健,用點刑倒是可能會有奇效。李意闌心中雜念紛紛,臉上卻平靜地勸道:「查案本來就是我等的分內之事,不需要首輔額外提醒,對了錢老,最後那黃泉生抓回來了嗎?還有他的住處可搜過了?」「那是自然,」錢理不快歸不快,但還不至於歪曲事實,他公正地說,「馮閣老當官都當成了精,不會隨便授人把柄的。」李意闌想想也是,馮坤地處萬人之上,仰望的、不懷好意的,成百上千雙眼睛在盯著他,他要是不謹言慎行,早就被人做成了文章。「我聽錢老的意思,黃泉生應該是還沒醒沒審,那他起居的地方搜出什麼來了嗎?」錢理面色凝重地搖了下頭:「沒有,都是些常見的書籍字畫,不乏有些貴重的擺件,但涉案的東西是一件沒有。」「他的屋中沒有暗格嗎?」李意闌微眯著眼,像是在看錢理,目光卻又有些發散,儼然是在費力思索,他道,「又或者說,這人生性謹慎,一早就將聯絡用的密函都轉移或者銷燬了?」他能想到的錢理也想過,聞言摸了下鬍子沉重地否定道:「搜了好幾遍了,沒有找到暗格和密室之類的場所,黃泉生又還沒醒,等等看吧。」李意闌心說只能如此了。在他沉吟的功夫裡,錢理又說:「對了,弩坊署那個鄭監作抓來了,眼下就在牢中,走吧,你我一起去會會他。」三人起身在天牢中穿行了半柱香的時間,跟著獄卒停在了一間大獄前。獄中的鋪位上正蜷縮著一個雙臂抱腿的人,他被腳步聲驚動後循聲望過來,下一刻就激動地撲下床鋪,連滾帶爬地來到木柵前探出雙手,在空中衝錢理做撈抓狀,並且邊抓邊喊。「大人,下官、下官冤枉,下官是逼不得已,是被逼迫的,下官願意如實交代,但求寺卿能夠從輕發落……」錢理見狀和李意闌對視一眼,心裡不約而同想的都是該交代的都不老實,這些無關緊要的倒是分外配合。一刻鐘之後,他們並不意外地從這位姓鄭的監作口中得知,指使他到扶江都作院調配慈石的人也是黃泉生。許之源將他的供詞一字不落地記錄在案,接著幾人又陸續審了幾個清涼寺中抓來的死士,以及在寺中和弘忍和尚交好的僧人。那幾個死士和袁寧等人一樣,嘴巴都極硬,暫時沒能問出什麼。但是大理寺依靠那些僧人的口述對林慶和章仲禮做了通緝畫像,預備等皇上的硃批一下來,就派發到各街市口進行張貼。天牢中的審訊暫時告一段落之後,李意闌和錢理又馬不停蹄地回到大理寺的證物房,那裡許之源正夥同京中最有名的兩名巡捕在查驗證物。李意闌走到門口一抬眼,入目的就是被傾倒一空的如意桶,桶中的所有物什都攤平了放在一塊白布上,是灰是土是木頭都一目瞭然。他眼睛尖,一瞟就注意到了擺在白布邊緣上的一截木炭,那炭塊半掌見長、粗約兩指,在篩得細碎的香灰和炭末裡有些突兀,因為宮中的東西樣樣都是精工細作,很難出現這麼大塊的「炭末」。李意闌直覺這炭塊有問題,很快過手一看,發現這竟然是一個隱藏在炭皮之下的石像生。當他從炭塊上抽出了四條能夠回彈的線的時候,在場的人都露出了詫異和開眼的表情。許之源自嘆弗如地說:「這如意桶的內壁嵌了塊慈石,這稀奇玩意兒就吸在上面。由於這桶的內腔是個腰鼓的形狀,這東西藏在下面那截凹口裡,不伸手進去摸根本發現不了。」「而我們哪裡知道還有這種乾坤啊,所以上次倒香灰的時候什麼也沒找到,這些人可真是,嘖……」江秋萍也愛這麼嘆,因此李意闌似曾相識地從錢理這位師爺的感慨中意會到了一絲欽佩。不管怎麼說,劉芸草等人的智慧高人一等是不爭的事實。靜默了一小會兒之後錢理忽然出聲道:「找到了這個東西,就證實了劉芸草交代的一部分口供。但仙居殿門上曾經塗搽的東西已經乾透不見了,這要怎麼驗證呢?」不等李意闌舉薦,王敬元自告奮勇就跳了出去,李意闌樂得看他大顯神威,不多時果然在門扇上驗出了鹼水的痕跡。最後就是太后碰過的那塊忽然「活」起來的密制火腿肉,都說壁虎有毒,但這回太醫和捕役在肉上什麼都沒有驗出來,銀針扎入前後一樣透亮,昭示出肉上沒有毒性。這一點和劉芸草吐露的對不上。申時末的時候,一名從宮裡來的金吾衛帶來了高賡的口諭,說是批准了錢理全城搜捕的請求,順便讓李意闌進宮一趟。李意闌不知道高賡為什麼要單獨召見自己,只是尊者賜不敢辭地跟著金吾衛走了,走前讓王敬元自己回行館,去看知辛回去了沒有。彼時黃昏將近,天上一片濃墨重彩,高高在上的宮中樓閣望去只剩了黑色的輪廓。李意闌走過筆直地宮道,這次被帶到了太和殿外的雕欄前面。欄杆近處左邊是玄龜右邊是日晷,華服玉冠的皇帝就站在中間,背對著李意闌來的方向,雙手撐著欄杆,在空曠的太闕映襯下,連影子都沒有,實打實是一個孤家寡人。李意闌覺得他一定很寂寞,但這也正是尊顯無雙的代價和待遇。他在兩丈之外行了參拜禮,恭敬地問皇上找他所謂何事。高賡卻出人意料地問起了知辛,他轉過身來,慵懶地靠在欄杆上,笑容應該是真心的,身上的威壓便沒有三寶堂中時那麼重,他笑著說:「聽說此次知辛大師隨你一同進京來了,是麼?」李意闌半天沒有見到知辛,正是記掛,聽了這話倏忽一愣,眉心微動地茫然道:「是,知辛……大師與微臣一起宿在行館。」他險些叫漏了大師,也差點問出皇上為什麼會在意知辛同行的事,但話到嘴邊又想起這位不是能任人隨意攀談的人,便緊急地住了嘴。高賡難得有點話興,卻又感覺得到李意闌不願意跟自己聊天,大概是擔心禍從口出,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自顧自地說:「挺好,朕想見大師一面,你今晚回去知會他一聲,問他何時方便,賞臉與朕一起喝杯茶。」李意闌從他的用詞裡聽出了尊敬的意味,如此即使不知道是為什麼事,但至少應該是厚待和禮遇。這讓李意闌略微放寬了心,拱手應道:「皇上的話微臣一定帶到,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向皇上回信。」「這事不急,」高賡用指頭叩擊著欄杆說,「你下次進宮的時候告訴朕就行了,你該著急的是白骨案。朕聽洪振說宮裡那個潛伏的太監已經抓了,如何,審得怎麼樣了?」李意闌低著頭,就不用看天子的臉色了,他據實地答道:「皇上恕罪,進展很小,此人是個硬骨頭,一絲一毫都不曾透露。」高賡尾音上揚地「哦」了一聲,像是有興趣,但也許是對他的能力不滿意,李意闌不想隨便揣測,正好這位皇帝也沒了下文,兩人一個倚靠一個彎腰,對不上眼神也不吭聲,氣氛一時尷尬起來。李意闌勤勤懇懇地練槍,雖然病人但還是腰力驚人,弓著半天紋絲不動,最後還是高賡嫌他和李遺一樣軸,看不下去地打破了僵局,笑著問他準備這麼站多久。李意闌這才就坡下驢地直起身來,說他在等皇上降罪。高賡一連強行降了他兩次罪,想起李遺心中有愧,反過來勸李意闌要沉住氣。宮中的黃昏離夜晚很近,兩人說著說著天就暗了,適逢太監過來恭迎聖上進食,高賡一問李意闌還沒吃飯,十分隨和地邀他一起。李意闌不敢拒絕,做好食不下咽的準備以後跟著高賡上了桌。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高賡在飯桌上比處理政務時要放鬆和健談得多,他吃得較為簡單,菜式並不比李府豐盛多少。加上兩人都曾是行伍出身,行軍佈陣之類的話題高賡問一搭,李意闌就搭一茬,一頓飯下來君臣間的距離竟然無形中拉近了不少。李意闌有個問題已經揣了一天,在當問不當問之間搖擺了好幾遭,最後還是拿出氣概問道:「皇上,微臣斗膽,問您一個問題。」高賡乾脆道:「說。」李意闌抬起眼瞼,目光直接地看過去說:「上午提起白骨案的主謀是劉芸草的時候,皇上曾說了一句‘是他啊’,微臣聽皇上話裡的意思,似乎是對此人作案並不意外,請問皇上為什麼會有這種感慨?」「因為,」高賡語出驚人、異常坦誠地說,「朕早就知道,他們是被冤枉的吧。」李意闌被震得猛然皺起了眉眼。而同一時間,躺在饒臨牢房中昏迷了一個晝夜的袁寧在混沌間感受到了一種莫名劇烈的心悸,喊出了一句囈語,接著猛地從鋪位上彈坐了起來。「先生——」###第85章斷袖戌時四刻,饒臨大獄。江秋萍等人聞訊趕來的時候,袁寧已經恢復了平靜,戴著輕鐐的雙手枕在腦後,屈起的左膝上架著右腳踝,看起來竟然有些落魄不羈的俠士風範。江秋萍抬腳踏進牢房,沒有挖苦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種事實地笑道:「醒了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袁寧。」這話聽起來極有深意,袁寧從臂膀上微微抬起頭,扭過來懷疑地盯著江秋萍,腦中心念電轉,在想這狗官何出此言。江秋萍八風不動地與他對峙了片刻,周身漸漸透出一種由自信和篤定築出來的沉穩。袁寧如今被人捏在手中,對於牢房之外的事一無所知,這種井底之蛙的境況侵蝕著他的底氣,旁觀的張潮很快就發現,他的神色裡染上了焦躁。「哦?」袁寧傲慢地說,「諸位大人明察秋毫,看來已經摸到我的老底了。」江秋萍不受他的惡劣態度影響,兀自怡然道:「明察秋毫不敢當,但諸位的底細確實摸得差不多了,你、清涼寺、監欄院、劉喬,甚至包括你們作案的種種奇技淫巧,我們都已經掌握了。」他每說一樣,袁寧的臉色就會陰沉一分,儼然被戳中的正是痛腳。等到江秋萍話音落盡,袁寧已經被激得兩眼發紅,猛地從鋪位上翻坐了起來。然而他忘了自己渾身是傷,在迸發的劇痛牽扯下失去平衡,歪倒著從床上栽下來,四肢壓疊地趴在了地上。「誰說的?」袁寧目光陰鷲地瞪著江秋萍,臉上憤怒、不信、倉皇和痛苦交織,額角青筋畢露地低吼道,「這些都是誰跟你說的?」江秋萍爽快地說:「劉芸草。」袁寧剎那間彷彿如遭重擊,連面上的複雜表情都被凍住了,他張著嘴,眼底迅速堆滿了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江秋萍看不懂的茫然。「不可能,他,」袁寧嚥了口唾沫,結合剛醒時那種讓人不安的心悸,胸中頓時生出了一種不詳的預感,他皺著五官遲疑地問道,「他都跟你們說了什麼?」江秋萍一語帶過:「需要交代的他都說了,現在到你……」袁寧猛然打斷了他,令人費解地煩躁道:「你是聾了嗎?我問的是細節!經過!清涼寺、監欄院,他都是怎麼交代的?」張潮覺得他作為一個犯人,這種態度未免也太囂張了,臉色一黑就要呵斥。江秋萍卻是眼明最快,偷偷衝他擺了擺手,示意張潮稍安勿躁。比起八鞭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江秋萍明顯更願意袁寧像這樣不恭不敬、暴跳如雷,這說明衙門這邊在接近他的秘密。這讓江秋萍心情大好,咬文嚼字地吊著袁寧作弄道:「你這問題可真古怪,自然是事實是什麼,他就交代了什麼,難不成眼見著你命懸一線,他還能胡謅一通,欺瞞我們嗎?」袁寧雖然心急如火,但神智還算冷靜,聞言立刻覺察出這書生模樣的狗官是在戲耍自己,乾脆深吸一口壓住火氣,挪開目光去盯地面上的磚縫,腦中的思緒沸沸揚揚,亂得他一陣陣心慌。他心想先生能交代什麼啊?他不過是一個,不願意幫忙的……同路異心人而已。「劉芸草人呢?」袁寧緩慢艱難地爬起來坐好了,靠在床沿仰起頭,看著牆角無風自舞的蜘蛛網說,「我要見他,你們讓我見他一面,我就什麼都交代。」「不是我不願意滿足你這點小要求,」江秋萍遺憾地說,「只是眼下他已經不在饒臨了。」欽差來的時候袁寧傷在昏迷之中,所以劉芸草的去向他無從揣測,袁寧震驚地看回江秋萍身上,不相信地說:「那他在哪兒?」江秋萍忽然朝北方看了一眼,說:「算算時間,你那位先生和我們的提刑大人,此刻應該已經身在京師了。」昨夜出發之前,考慮到劉喬行蹤不定,李意闌唯恐遲則生變,臨時改了主意,好歹遊說洪振留下了一位下屬,悄悄帶走了劉芸草。而在午州驛站中那位趴在桌上睡覺的「欽差」就是劉芸草假扮的,此刻饒臨的辰字號牢房已是人去樓空。除了興師問罪,袁寧想不到還有什麼其他理由需要連夜進京,他不知道劉芸草對官府說了什麼,不知道他到底想怎麼樣,唯一清楚的就是這人過於迂腐的秉性,如果需要流血,那麼第一個站出來的必然是他。袁寧恨鐵不成鋼地猛捶了兩下石板,拳頭重重地砸在地上,人耳中能聽到卻只有鐵鏈的叮噹做響。袁寧將心一橫,瞬間做了一個無可回頭地決定,他嗤笑道:「你們帶他他到去江陵,應該是去認罪了吧?但是很可惜,此人和我們心不齊,所以最機密的事情,他並不知情。」這話一齣,江秋萍和張潮不約而同地心下一震,不知道他這話裡有幾分真假。不過江秋萍藏住驚訝,面不改色地試探道:「你是劉芸草的養子,為他開脫是人之常情,本官念在你不忘本的份上,不計較你這次的胡言亂語。」「劉芸草坦白的一切都與事實契合,你再左右視聽,就別怪本官對你不客氣了。」「契合個什麼契合?」袁寧仰天一笑,虛弱又輕蔑地說,「片面之詞不可盡信,你們辦案的人,不該最懂這個道理嗎?」江秋萍一時竟被他駁得無話可說,因為截止到目前為止,公門裡確實只有劉芸草的獨一份供詞。加上大案的主謀也不是什麼讓人趨之若鶩的好東西,依照人之常情,向來只有抵死不認,而少上趕著將罪名往身上套的,所以才沒有人懷疑劉芸草。但袁寧的道理也不失為正理,江秋萍知錯能改地說:「那你不妨讓我們聽一聽,你所知曉的那些‘不片面’的說辭。我問你,白骨案的主謀是誰?」袁寧不閃不避地迎著他的目光說:「是章仲禮、林慶、劉詰,和我。」他在劉芸草的供詞中去掉了劉芸草和王橋,又加上了自己,江秋萍難免要懷疑他是想替劉芸草頂罪,又或者和王橋十分交好,便質疑道:「這和劉芸草交代的不一樣,說明什麼?說明在你們兩人當中,至少有一個在撒謊。」「而劉芸草親身遭遇了平樂宮變,說實話,在我看來比你要有作案動機。」袁寧冷笑了一聲:「沒有膽識,光有動機有什麼用?劉芸草一生懦弱,活該痛失所愛、忍辱偷生,否則憑他的本事,要是有心報仇,何須等上這十餘年。」「只需越過西疆、北域、東境、南鄉的任何一座邊城,報上排雲弓鑄者的大名,自然有群強環伺的番邦禮賢下士,屆時為別國鑄天兵、造利器,讓這大瑞朝廷痛上一痛。」「可是他沒有,他心中根本就聚不起恨意,」說到這裡袁寧恨恨地說,「他就是一個只會逆來順受的人!」江秋萍擠了下眉頭,剛開始在心裡腹誹,張潮就心有靈犀似的,直接說出了他的想法。「縱然劉芸草在機巧上是有些過人的天賦,可你未免也把他說得太神乎其神了,得他一人就能對抗我朝的百萬騎兵?荒謬!」「再說了,他要真有這麼大的本事,我大瑞朝廷難道會在一個每年都能添補的后妃,和一個可以一擋萬的造兵奇才上選擇前者嗎?」「不知者未必無罪,但不可代替者將功折罪,這個道理上頭自比你我要懂,所以你這番說辭,根本就站不住腳。」「哈哈哈哈,」袁寧聞言朗聲大笑,笑聲從大到小,湮沒時竟然蓄了滿眼的淚光,他眼神銳利地反問道,「是嗎?不可替代者將功折罪嗎?不,你錯了,不可替代者只會死得不明不白,袁叔當年就是這麼死的。」江秋萍和張潮知道的都是袁祁蓮死於和后妃通姦,但聽他這話似乎另有隱情,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接著由江秋萍夾帶心機地問道:「袁太僕怎麼死的不明不白了?你說清楚。」他以太僕相稱,意在拉近和袁寧的距離。心不在焉的袁寧果然入了套,不知道在笑什麼地說:「一個有著兩個故鄉的奇才,你們說他該為哪一邊效力呢?父親出生的瑞朝?還是母親的故土路蘇國?亦或是兩邊都不理,隱進鬧市裡當個尋常的鐵匠?」江秋萍剎那間意會過來,袁祁蓮的生平是一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故事。張潮卻一針見血地說:「他哪邊都效不了力,同時也當不了尋常鐵匠。」袁寧欣賞地瞥了他一眼,接著舉起左掌做了個忽然捏碎的動作:「所以他死了,死得很不體面。」江秋萍聽得心口一陣憋悶,疑惑道:「所以實際上他並沒有和后妃通姦,是嗎?」袁寧用一種異常可笑地神情說:「半點情意都沒有,通個屁的奸啊,袁叔敬愛的人一直都是……」

戌時末,江陵三寶堂。高賡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李意闌愣了半天都沒能回過神。他在想這位皇上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冤情,是案發的時候就知道了,還是事後經過調查才得知實情。然後李意闌想了想,委婉地問道:「這,皇上是怎麼知道的?可是時過境遷之後有新線索暴露,譴人查證調查過?此外既已知曉,那為何袁太僕至今……仍然是戴罪之身?」高賡眨了下眼以示肯定:「是,當年太僕在獄中自盡以後,父皇同時痛失愛妃和大才,心性大變,一聽人非議此事就會雷霆大怒,刑部尚書為了迎合上意,短短幾天內簽押流放,讓風口上的人全部從京城消失了。」「等父皇冷靜下來,覺出此事辦得太過倉促的時候,太僕和章貴妃已經相繼故去,連屍骨都不知該去何處尋。」「父皇追悔莫及,密令金吾衛徹查此事,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天,他在荒廢的平樂宮裡對著北邊軍器監的方向枯坐了一夜,翌日朕再見他時,就已變得老態蒼蒼了。」「他將真相告訴了朕,一併傳來的還有這大統寶座,自己則一意孤行,去慈悲寺削髮當了僧侶。」「所以朕讓你代為約見知辛大師,其實是想從大師那處打聽打聽他的近況。」高賡平時金口玉言,說一不二沒這麼多廢話,但是平樂案是一樁令他也無可奈何的冤案,他對此案感慨頗多,因此絮叨半天沒能說到點子上。李意闌一聽他找知辛是為了孝道,連忙放下了這邊的猜忌,專注起案子來。他被高賡吊足了胃口,忍了忍沒忍住,還是問道:「皇上,所以當年平樂案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微臣查了這麼久的白骨案,唯獨對於平樂案的內情的掌握,僅限於第六具白骨上所刻的內容,並且那是真是假,也……不敢去查證,總是有種有力氣沒處使的感覺。」「朕明白你的難處,」高賡沒頭沒腦地說,「其實朕和父皇,何嘗不是如此呢。」「平樂案背後的真正主謀,應該不能說是某個或某幾個人,它牽連甚廣,刨根問底的話近乎能將半個朝廷都淹進去,所以應該稱之為黨,馮黨和柳黨。」「長樂太僕僅憑一人之力,就能在數年之內完成別人一生都爬不到的高度,他不招人嫉恨是不可能的。」「而如果光是嫉恨,那無傷大雅,問題是他的輝煌擋了許多的人財路和官運。」「他造的好軍器越多,將軍的戰功就會越顯赫,那麼誰該顯赫誰該落於人後呢?所以威逼利誘就來了。太僕為人高傲,不是肯受制於人的秉性,被他拒絕的人都被他得罪了。」「說完名聲再說金錢,他的武器越鋒利,朝廷投入匠造的餉銀就多,多出來的這些數額,都得從其他的政令中扣。」「這偌大的朝廷,就是一個裝滿了兩張口的龐然大物,那麼多張嘴你不讓它吃飽,還怎麼指望它來替你辦事。清官自古百里挑不出其一,你說這種讓人將吃進嘴裡的東西再吐出來的事,擱誰身上受得了?」「再說路蘇王朝,有個吃裡扒外的王室,巴巴地將刀柄遞到敵人手裡扎自己的心窩子,你說他們能讓他久活嗎?」「所以當年太僕遇事,只有工、兵兩部尚書出來替他說了話,為什麼?因為增鐵加銅,主要打交道的就是這兩部。」「盼著太僕死的人太多了,所以通姦這事再拙劣,也會被眾口鑠金,你一言我一語說成是煞有介事。」「而太僕因著章貴妃弟弟的緣故,數次進過平樂宮也是不爭的事實。」「路蘇同樣乘風而起,在京中大肆散播謠言,說袁祁蓮這人還算有良心,明明造出了新的軍械三才炮,威力巨大,但因為不忍心讓母親的故鄉屍橫遍野,忍痛割愛燒掉了炮車和圖紙等等。」「父皇一連遭遇宮醜和背叛兩種打擊,被人說得昏了頭,才失去理智釀成了大錯。」「至於通姦這事的主謀,最後領罪的一個是太后身邊的大宮女,一位是與馮閣老隔著多層關係的小太監。」皇上都喜歡玩點到為止那一套,高賡虎頭蛇尾地停在這裡,突然結束了話題:「平樂案的真相,大抵就是這樣。」但凡陰謀,身處局中的時候看不分明,但事後卻很容易一目瞭然,只要看看是誰在最後笑得最環,九成就是「黃雀」無疑。縱觀平樂案後的局勢,一枝獨秀的軍器監被連根拔除,而馮閣老和柳太師平分秋色。李意闌沒有高賡那麼愛打啞謎,直接問道:「所以平樂案的主謀,看起來是骨書上寫的皇太后,實際卻是馮閣老和柳太師嗎?」高賡笑他還是思慮不周,提點道:「獲利最大的是這二老,但這陰謀卻一定不是他們策劃的,你要明白一件事情,就是一個能在高位站上十年乃至於二十年的大人物,除了才學和手腕,務必要有德行,否則撐持不了多久。」「朕猜想平樂案真正的主謀,應該是他們那枝繁葉茂的黨派下一個忠心耿耿的小人物,藉著大勢成了事。」李意闌不解地說:「皇上明知道還有隱情,為什麼不繼續深挖到底,還袁太僕和章貴妃一個清白呢?」高更似笑非笑地說:「你想讓朕,親自將自己的母親送上是非臺,將閣老和太師的黨派捏在手中,想剪除哪根枝吖就剪除哪根嗎?」「實話告訴你吧,朕不能、不該、不會,也不敢,皇帝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無所不能,如果他想長治久安的話。」李意闌連一個三品官都當不好,更無法理解帝王的縱橫之道,他似懂非懂地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沒問這位皇上想讓他查到哪一步。他不問,心中沒有約束,就還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來。而高賡樂得他不聞不問,他自己不好下手動搖朝局,但藉著李意闌適當地敲打一下越來越尾大不掉的馮黨和柳黨卻也不錯。這一晚在李意闌離開皇宮的時候,滿城的金吾衛正在盤查城中的每一處,而饒臨牢獄裡的江秋萍和張潮卻在袁寧的交代之下,聽到了另一種不同的真相。「……袁叔敬愛的人一直是劉先生,」袁寧諷笑道,「敢問一個斷袖,怎麼會忽然跑去和皇帝的妃子通姦?」###第86章真假江秋萍第一反映是他在胡扯,但想起劉芸草錄口供的時候都在挽之長、挽之短地叫個不停,改得錄事的師爺是手慢腳亂,又覺得那兩人的關係似乎不太一般。而且要是劉芸草和袁祁蓮是一對,那他報復的動機就更大了。念及此江秋萍歪過去和張潮竊竊私語,不料後者一本正經地跟他說:「這事我在京城的時候有些耳聞。」江秋萍油然感覺他是京中的萬事通,那邊的什麼他好像都知道一點。張潮不知道他好心當成驢肝肺,偷偷在心中編排自己,仍在自顧自地說:「袁祁蓮剛進京的前幾年,不少達官貴人都有意和他結親,上門的人多了,他就窩在軍器監裡不回家,一個閨秀也不見。不久有人謠傳他有斷袖之癖,他也不反駁。」「我那時只當他是不屑於跟那些人一般見識,從沒想過那可能是默許。」江秋萍抿了下嘴,平生既不認識也不瞭解斷袖,只好存疑地回了一聲「是嗎」,接著又去審問袁寧。他拿著劉芸草的供狀,對著問題逐條唸了讓袁寧回答,袁寧卻是對答如流。但除了作案的手法和劉芸草殊無二致,在主謀方面完全對不上。袁寧說:「先生不是主謀,充其量只是一個從犯,我說出來你們恐怕也不會信,他起初答應加入這個計劃,目的並不是想報仇,而是陪章仲禮等人一起赴死。」「他騙了你們,什麼流放的路上又死了十七個?死的並不是十七個,而是七個,所以當年軍器監的殘部加上先生,一共還剩下十五人。只是大家分散各地,慢慢走上了不同的路。」「章仲禮、林慶、劉詰放不下仇恨,王橋重義氣卻耳根子軟,耐不住他們遊說,稀裡糊塗地上了船。但像杜海錚這種遇到善人,願意重新開始的兄弟才是多數。」「先生因為大家都是受袁叔連累的緣故,多年以來一直十分愧疚,盡力想補償每一個人。」「其他人想平凡地了此殘生,他就在中間斡旋,慢慢阻斷了他們和章仲禮等人的來往,唯獨杜海錚念舊,捨不得,一直和大夥都有聯絡。」「而章仲禮他們想報仇,他也不反對,雖不會主動出謀劃策,但需要他做什麼也從不推辭,所以才將快哉門牽扯了進來。」「先生本來想的是,他就這樣隨波逐流,陪著章仲禮他們走到哪步算哪步,即使不能成事,求一個問心無愧也行。」「但是章仲禮殺心太重,因為不願相幫而殺了杜海錚,先生受了打擊,這才改了主意。」兄弟相殘的變故比什麼活下來的是五個還是十五個要提神醒腦得多。江秋萍精神一振,打斷道:「不對吧?劉芸草明明說杜海錚是自己墜崖而死的。」「如果你認識杜海錚,你就會知道他不是那麼軟弱的人,」袁寧平靜的反駁裡有種莫名的說服力,他好笑地說,「淨身都沒能讓他跳崖,和兄弟有了幾句口角他就不活了?我們都不是那種人。」「章仲禮將杜海錚推下山路時有個樵夫正好在山上打柴,藏在密林中看見了。而杜海錚愛喝酒,他過世後先生每天都會去山路口倒兩杯,樵夫見他如此長情,過來安慰他時喝了幾杯醉了,不慎說漏了嘴。」「章仲禮讓杜海錚出手做排雲弓的機心,杜海錚不答應,糾纏未果之後,兩人在山路上從爭吵到大打出手,最後章仲禮一掌將他掀下了架在半山腰上的山路。」江秋萍又聽到了對不上的地方,但是忍住了沒有打斷,聽得袁寧繼續說道:「那天先生回來之後,自己吃了蒙汗藥,睡了醒,醒了再吃,一連躺了四天才起來。」「他醒來後的第一件事是洗漱吃飯,第二件就是藉著來春街那個木匠的死,在人前對我大發雷霆,本意是想將我趕走,讓我遠離之後的是非。」「但我被他收養了十幾年,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氣,他頂多是自己生悶氣,但很少衝人發火。」「我直覺事出有異,追問了好幾天他才肯告訴我,章仲禮等人和他,最好能死在案子的最後,那幾個已經入了魔,即使這次不成功,永遠還有下一次,而他想為其他人留條活路。」「所以在我們原來的計劃裡,在香爐中死灰復燃的把戲之後,我們會投毒殺掉太后,權當給袁叔和所有人一個交代吧。」「然後先生會親自留個破綻主動暴露,和章仲禮他們一起死在禁衛軍的槍陣和亂箭之中。」江秋萍無法理解又大不敬地說:「那你們這是何苦?反正有內應,不如一開始就在鬼打門的時候直接下手,費勁整出那麼多不痛不癢的玄虛,反倒容易讓人抓住把柄,不是嗎?」袁寧攤了下手,笑得有些悲苦:「可能從始至終,雖然嘴裡說著對朝廷失望至極,但我們心底對於身家清白,還是有幾分難以釋懷的渴望吧,畢竟那本來就是我們應得的東西。」江秋萍無可辯駁,只好轉開了話題:「好吧,只是你剛剛說的話裡,又有和你家先生相違背的地方。」「你說杜海錚是不肯幫你們做石……不,機心,才被章仲禮推下的山崖,但劉芸草說的卻是杜海錚沒有不肯,而是不能。」袁寧迷惑地動了下眼仁,靜靜地等著下文。江秋萍接著說:「他說前四樁案子裡的機心,就是出自於杜海錚手中,只是到了寒衣案之前,杜海錚因為意外墜崖身亡,才導致你們自己造不出機心,只能另尋了來春街的木匠。」「這當中的出入,你要怎麼解釋?」「前四樁案子的機心?」袁寧皺起五官,茫然而費解地說,「哪有那種東西?杜海錚從頭到尾都不曾入局,那四樁案子根本就不是我們的手……」說到這裡他才好像是回過了味,忽然驚悚地說:「……筆,等等!這位大人,你的意思是先生在口供裡,承認這六起白骨案都是我們做下的,是嗎?」江秋萍簡直要被他繞糊塗了,立刻反問道:「難道不是嗎?」袁寧陡然感覺到自己本就暈乎的頭重了不止一倍,心力交瘁地搓了下臉說:「是什麼是啊!前四樁案子跟我們毫無干係。」「三月份任陽出了個風箏案,劉喬正好是枋線手,親眼見了白骨喊冤的全過程,因為不知緣故,確實被嚇了一跳,但還不至於瘋癲。正趕上羅六子在混亂中被踩傷,劉喬想著能訛點錢,就跟著裝了一陣子傻。」「至於任陽衙門那些試探的手段,在寧古塔的刑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劉喬沒有露餡,得了五十兩紋銀的賠償,在家中好吃懶做地過了一陣子。」「那時我們沒有任何想法,天各一方各自謀生,是第三樁白骨案的訊息傳到任陽之後,劉喬才忽然覺得我們也可以這麼造勢,轟轟烈烈地鬧他一場。」「他傳信告知其他五人,林慶和章仲禮與他一拍即合,王詰怎麼著都行,先生覺得不妥,杜海錚直接反對,最後章仲禮仗著人多錢多,著手開始做起了準備。」「杜海錚拒絕回信與見面,先生覺得一定會出事,就跟在那四人身邊,要死他先死。」「章仲禮看出他不是真心合謀,就明裡暗裡將殺人放火的事都分給他做,意在讓他無法回頭。先生性情溫和,不願意傷及無辜,我不會讓他為難,所以那個木匠和伙伕,都是我殺的。」江秋萍見他提起殺人時毫無愧色,臉上不自覺浮起了嫌惡。但袁寧沒給他說教的餘隙,緊接著說道:「起初我們找不到頭緒,打算是直接找到這三樁白骨案的主使,勸說他為我們所用。」「但是這個謀劃者十分神秘,幾乎沒有留下影蹤,我們費了很大的周章,最後只在重陽案中念子石後方的山坳裡,找到了一個和排雲弓的機心形不似但神似的物件。」「是一個帶著抓線的四方木盒子,盒子上有一朵蓮紋飾。」「章仲禮覺得這是天要助他,和另外三人絞盡腦汁地想了將近兩個月,終於才謀劃出寒衣案的雛形。期間我們也一直沒有放棄過尋找前四樁案子的背後主使,不過還是沒有找到人。」「先生那時還願意遷就章仲禮,給了不少建議,像改動的雷火彈、悟空石、水綁豬泡等等。後來杜海錚一死,他就寒了心,很少跟其他人說話了。」「我們的計劃本來一環扣一環,寒衣案發生以後,我與先生暫時留在饒臨牽制朝廷的注意力,章仲禮等人則去佈置下一樁案子。誰知道千算萬算,就是算漏了你們這一步。」江秋萍忍不住暗自慶幸,自己這邊也是運氣好,要不是大人和大師一腳踢出塊慈石,拔出蘿蔔帶出泥地拽出了後面那一串線索,他們或許只能和錢理一樣鎩羽而歸。不過他和張潮都萬萬沒想到,這六樁白骨案背後居然藏了至少有兩撥人馬,並且他們還素無瓜葛。但是依照袁寧這種說法,倒是能夠解釋為什麼後面兩樁白骨案的風格突變,變得殺性那麼重了。只是這樣的話,那他們這案子就只能算是查了一半。江秋萍腦中全是資訊在亂竄,他理了理才說:「既然前四樁案子與你們無關,劉芸草為什麼要往自己身上攬?而且他對於那些手法,可是一清二楚啊。」袁寧自有流暢的說辭,他道:「我沒來得及問先生,但我大致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犯一個案子是死,犯六個一樣是個死,同是天涯淪落人,那位還不曾傷過人,先生應該是覺得他人不壞,又很有才華,想要順便保下他吧。」張潮驀然就覺得這個劉芸草,有些太愛管閒事了,其實不管是章仲禮還是前四樁案子的幕後人,其實跟他有什麼關係呢?一人做事一人當,都是自主自願的事,後果就該自己承擔。但他忍不住又想,世態炎涼,要是自己能有一個這樣秉性的朋友,應該也會十分珍惜與他的緣分吧。袁寧一如他內心所想,就對劉芸草感恩戴德,話裡行間都是對劉芸草的保全,他繼續道:「至於作案的手法,只要找到了白骨自己動作的竅門,其他諸如怎麼藏、怎麼掩蓋線索的法子,動動腦子還是辦得到的。」「而且最關鍵的是,在謀劃寒衣案之前,為了保證萬無一失,我們曾將前面四樁案子推演重現過一遍,所以說得出經過也說明不了。」他和劉芸草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江秋萍聽得一愣一愣,一時根本分不清,他們之中到底是誰在撒謊,亦或是說的都不是全部的真相。不過饒是如此,這情報也是十萬火急,於是這天夜裡,張潮帶著寄聲和袁寧的口供,等不到武侯來接,直接往江陵去了。###第87章一別二十一日,亥時初,姜興東風客棧。有錢不愧是萬事通,王錦官砸下的重金回報斐然,連兩日都不到,戚老頭就本事通天地勾出了訊息,連夜過來知會她了。作為一個油滑的生意人,即使知道王錦官不喜歡,他還是吹噓了一陣自己的辛勤和難處。王錦官不耐煩聽,朝他扔了一錠銀子叫他少說廢話,戚老頭見目的已經達到,這回方才直奔主題。他說:「小老兒我在城外鄉下的一個農婦家裡,問到了姑娘想要的訊息。」「那位嫂夫人說,一名揹著孫姓藥箱、文士模樣的遊醫,和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當年曾在她家借熱水為病人沐浴。」「那時兩人身邊還跟個和尚,白衣翩翩的,模樣極俊,她就是看在和尚的面子上,才答應讓另外兩個邋遢傢伙進屋梳洗的。」王錦官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往桌子前面挪了一截,顯得有些迫不及待,同時她心中暗道,那和尚想必就是當年的大師了。戚老頭擅長察言觀色,見狀立刻加快了語速:「小老兒打聽到那位郎中姓孫名橋,是午州人士,再細的住處就得姑娘自己上午州去尋了,畢竟常人出門在外,也不會隨便對人自報家門。」王錦官點了下頭,示意這個她有數,她有饒臨官府的令牌,到了午州可以去請衙門助力,所以能確定是何方人士就足夠了。她趕時間,拿到了關鍵訊息就開始掏腰包,從懷裡摸出了三張銀票,兩張一百一張五十,加起來正好是二百五。戚老頭見她這樣爽快,自己這邊的事卻辦得不那麼好,老臉就有些掛不住,舉起雙手往下壓了壓,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姑娘莫急,小老兒還沒說完。」王錦官遞錢的動作一頓,抬起眼皮拿冷然的眼神看他。戚老頭為難地說:「年紀、模樣、同伴都對的上,但是姑娘和那位農家嫂子,說的時間卻不一樣。」「姑娘說那孫姓的郎中是七年前到的姜興,但那婦人卻篤定她是在十二年前遇到的那三個人,因為那年正好是奉天末年,她家二姑娘剛出生,如今那女娃已滿了十二。」王錦官思索片刻,還是給錢起身立刻走了。她想或許是大師記錯了,又或許真就有那麼巧,有兩個姓孫的郎中時隔五年,分別救了一個病人又遇著了一個和尚,反正她拿到了訊息,就一刻都不願意耗在這裡空等。不過王錦官還是留了後手,她叮囑戚老頭要是有新的訊息,就立即給饒臨城門口的游擊將軍傳信,自會有人放他入城,並且付他銀錢。戚老頭一聽這女人連別城的游擊將軍都呼來喝去,當即被怵了一大跳,誠惶誠恐地目送她在夜色裡縱馬而去。

戌時一刻,江陵驛站行館。李意闌回到行館,發現知辛沒披袈裟也沒做晚課,正在廳裡等他,身邊還陪坐著一名不認識的清癯老者。李意闌笑著一問,這才得知這位是京中有名的神醫。既然是神醫,肯定很難請動,李意闌不清楚知辛是怎麼辦到的,但這樣的關懷和心意堪比家眷,讓人感激涕零。他乖順地讓老先生診了脈,後者全程面不改色,一來是見多了生死,早知命數不同,會力保但不強求,二來是不想讓病人跟著惶恐。但李意闌的病情不是什麼疑難雜症,病灶到了一定的地步,就是神醫也束手無策。老先生用二指壓著脈路,很清晰地感覺到指尖傳來了能令親者痛的起伏,這年輕人肺脈枯竭、氣數將盡,其實到了這個階段還能有這種精神頭,其實已經是一種異數了。他心中暗自嘆息,面上卻什麼都沒跟李意闌說,只是收了藥箱,讓知辛隨他去取方子。李意闌一天沒見知辛,有點亦步亦趨的架勢,老頭明顯是有話避諱他,不耐煩地斜了他一眼,讓他坐著喝他的湯去。李意闌不好頂撞長者,只好哭笑不得回到座位上,認命地端起了碗和調羹。沒一會兒知辛從外面進來,李意闌就盯著他打量。說實話,他覺得尋常的灰色僧衣不如白袈裟適合知辛,但是他這麼穿著卻意外的平易近人,像個普通好看的僧人,沒了那種佛靠金裝的距離感。於是李意闌欣然接受了他這身簡裝,笑著道:「怎麼忽然換了身衣服?」知辛帶上門,朝他這裡邊走邊說:「不方便,京裡的貴人太多了,我不擅長跟他們打交道。」李意闌明白不擅長是假,不樂意才是真,就縱容地笑著說:「那就避著點兒,話說你今天去大相國寺,見到法尊了嗎?」「沒有,」知辛在他右手邊坐了下來,「來遲了幾天,法尊入定了。」李意闌和稀泥地安撫道:「沒事,來日方長。」知辛淡定地「嗯」了一聲,明顯不需要他刻意安慰,轉而關懷道:「你這大半天是不是都在天牢裡,那處陰冷,你受得了嗎?」李意闌之前忙著心事重重,沒注意天牢冷不冷,這會兒答不上來,只好瞎編亂造:「還好,沒覺得比饒臨的大牢冷多少,而且也沒有一下午都待在牢裡。」「入夜之前皇上宣我去了一趟宮裡,在暖閣裡待到現在才回來,沒事的,別擔心。」知辛剛聽了神醫的結論,實在是很難放寬心,沒應這聲,只是敲了下李意闌的手臂,抬起來輕輕地招了下手。李意闌感覺他像是要給自己摸脈,就撩了下袖口將腕子遞了過去,邊動作邊說:「對了,我回來之前,皇上讓我給你帶句話。」知辛將指腹壓在他的脈路上,有些詫異地揚起眼睫問道:「我與皇上素無交情,他怎麼會忽然有話給我?」李意闌寬慰道:「他心中掛念怒安大師,想與你見一面,問你打聽老人家的近況。」知辛聞言,擱在小腹上的左手猛然抖了一下,只是被茶案擋得嚴實,李意闌沒能能看見。他只是見知辛寵辱不驚地笑了笑,平和地說:「皇上要盡孝道,我斷沒有回絕的道理,我下山的時候,怒安師傅一切安好,山中日子平靜,他如今應該仍在潛心修行。皇上有說什麼時候、打算在哪裡見我嗎?」李意闌:「他說請你來定約期,問你什麼時候方便。」知辛剛想說隨時都行,但話到嘴邊眼裡印著李意闌的身影,忽然又改了主意,他說:「如果皇上得閒,那麻煩幫我向他約請,能不能定在後日的午時?」李意闌想著自己明天去回個話,後天宮中還能有充裕的時間安排,就覺得妥當地點了下頭說:「好,我回頭呈報上去,得了確切訊息再告訴你。」知辛握了一把雜亂無章的脈象,情緒高不起來,點完頭就要出去給他抓藥。京中人生地不熟,加上刑審的要務錢理也一肩扛了,李意闌閒得無聊,尾巴似的跟著知辛離開行館,踏上了江陵入夜以後仍然繁華的街市。他得知此行的目的是去抓藥,立刻就想起了剛剛按捺下去的疑問,便神態悠閒地笑道:「方才那位氣勢非凡的神醫你是從哪裡請來的?我看他連喝杯茶的功夫都沒有,平時應該十分繁忙,你請他過來出診,想必費了不少功夫吧?」知辛輕微地歪了下頭,秉著報喜不報憂的原則,沒有跟他說實話。這位神醫確實難請,不少王親貴胄想請他過府常常連人影都見不著,知辛上藥堂時衣著尋常,坐診的大夫在聽明來意後立刻搬出了熟稔的說辭,說是老師不在京中,外出遊方去了。知辛沒信,商量著避入內堂,脫下上衣給這郎中看了自己胸口上的舊傷。正中心口、前後貫穿,正是李意闌曾經在臥榻上不小心看見過一半的猙獰傷勢,再加上背後那一半,就組成了一道足以奪命的狠辣創處,難的就是知辛竟然還有命在。郎中一看大為驚奇,立刻問起知辛這是怎麼得來,又是怎麼治的。知辛卻拒絕回答他,一意要見老神醫,郎中猶豫了片刻還是不想錯過疑難雜症,就請知辛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自己先消失在堂屋裡,接著又領來了「外出」的師父。接著知辛和老大夫推心置腹地聊了半晌,後者才終於答應屈尊到行館來看一看。這些內情不到萬不得已,知辛就不會告訴李意闌,他藏住心事,一派輕鬆地答道:「沒有,我正好認識一名他很欣賞卻一直無緣得見的郎中,許諾為他引薦,老人家就跟著我來了。」無功山的活佛認識這些奇人異事並不稀奇,李意闌不疑有他,既感激又慚愧地笑道:「總之是讓你操心了。」知辛在他自然垂下的小臂上蜻蜓點水似的拍了兩下笑著掉了個書袋:「常言道相逢意氣為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值得。」李意闌不由好笑,暗道你什麼都不知道,瞎值得個什麼啊值得。這時他倆正走過燈市口,一陣寒而不凜的冬風忽然拂過長街,街邊屋簷下的紅皮燈籠飄搖晃轉,慢慢露出了寫在燈罩上的圓滿寓意。彩龍兆祥,民豐國強。同一時間,幾條街之外的禁衛軍舉著火把帶著刀兵,正在逐寸逐寸的盤問搜捕,這一夜的江陵城都城,許多人都是徹夜未眠。

二十一日,午州。午州西門在辰時初,天光還未亮透時就迎來了一位外來客。王錦官進城後直奔縣衙,饒臨的巡防令牌對午州的縣老爺震懾作用其實不大,但她作為李遺的遺孀,身上同時還冠著提刑官的嫂夫人以及司獄侍郎的兒媳的身份,七品的縣令不敢怠慢,立刻替她奔走起來。因為孫橋在易陽坊一代實在是「臭名昭著」,所以打聽到其人不算費力。兩個時辰之後,王錦官在縣令師爺的殷勤帶領下,來到了孫橋居住的橫五巷一十六號。只是孫家大門上落著鎖,無聲地昭示出主人外出的訊息。師爺撲了個空,唯恐這位夫人不快,趕忙敲開了街坊鄰居的門去到處詢問,最後在斜對著孫橋家六戶開外的一戶人家嘴裡問到了蹤跡。那家的男主人說,昨天傍晚時分,巷子裡忽然來了一個面生的白衣書生,他在孫橋家中停留了約莫有半個時辰,接著就騎著馬,馱著揹著行囊的孫橋,走到巷子口左拐,不知道去了哪裡。王錦官一聽就覺得莫名古怪,她不認識什麼白面書生,但孫橋走的時機蹊蹺,讓她在焦急之中竟然生出一種是天意或有人在刻意刁難的錯覺。既然孫橋帶著行囊,那就說明書生並無惡意,王錦官眼下最關心的是他們的去向。隨後師爺在她的請求下,回衙門調了一列巡捕,沿著孫橋兩人左拐的那條街一路盤問,最後得知那兩人出了東門,沿官道走了。在王錦官再次上路後沒多久,西邊李意闌等人曾經駐足整頓過的午州驛站裡迎來了餐風露宿的張潮和寄聲。

辰時末,崇平驛站。呂川與眾人背道而馳,自東北往西南,一路或走或停,總算在一整個晝夜之後遇到了沿著官道押送劉喬和羅六子的任陽官兵。這些人死的死、傷的傷,聲稱是遇到了山賊攔路,混亂之中疑犯為賊匪所奪,失去了蹤跡。呂川卻聽得不無懷疑,更傾向於那些山賊是來自於清涼寺的死士。如果是死士劫走了劉喬,那他們最可能的去處,呂川認為應該是他的同夥都在的京城。

巳時三刻,江陵天牢。黃泉生剛醒不久,得到訊息的錢理和李意闌就相繼來到了牢中。只是這位主薄怎麼問都是一手口供,咬定首輔對他私下的作為並不知情,並且下牢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沒怎麼審就坦白了,將自己窩藏往來密信的暗格所在告訴了錢理。錢理速速派人去取了來,木盒中裝著火漆朱印還有一枚此君令,果然涵蓋了與章仲禮往來的種種蓄謀。另一邊知辛留在行館裡,對著紅梅簌簌而落的院子發了半天呆,而後提筆寫下了三封信。一天的時間匆匆而過,這天閉城之前,孤身上路的白見君來到了江陵的南城門下。而緊鑼密鼓的全城搜捕之中,魑魅魍魎漸漸被驅趕得無處潛藏,持續了九個多月的白骨案,似乎終於走到了結束的關口。翌日巳時初,數日未歇的禁衛軍終於在天牢附近的民居里發現章仲禮和林慶的蹤跡,大肆舉兵圍捕的時候,李意闌正好將知辛送到午門下。知辛抬起頭,看見樓頂的烏鴉仍在盤旋。當終須一別的念頭自腦海中浮起的時候,知辛轉過身,莊嚴肅穆的午門下伸手抱住了李意闌。李意闌被他忽然地貼抱給唬得一怔,又喜又驚又不知所措,囫圇環顧的一眼裡什麼都模糊得很,連一個官兵的表情都沒有看見,只是觸感和嗅覺迎風暴漲,感覺懷裡的軀體溫暖,頸口處散出的檀香氣直往自己的鼻子裡鑽。他下意識回手攬住了他的腰,用一個擁抱地姿勢磕巴地說:「怎、怎麼了?」在他看不見的背後,知辛的眼底有苦色一縱而過,但須臾之間他又平靜下來,像是為了傳達或是派遣某種情義似的,收攏雙臂用力地箍了李意闌一把。「沒事,忽感離別有些不捨,」他鬆開手退出一步,話裡有話地催道,「你回去吧,這裡冷,不宜久留。」李意闌感覺自己待他就像家人眷屬,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不願意見他獨自一個人行走,就笑了笑說:「就回,你去你的,我馬上就走了。」知辛頓了一下,這次沒再堅持,兩盞茶之後他踏進午門,遙遙回望的時候看見李意闌還站在分別的那塊磚上,人顯得很小,看不見神情了,但知辛還是衝他溫柔地笑了笑。他這一生顛沛流離,但是遇到了師父和這個人,也就不算錯失溫情。一刻之後,知辛踏進三寶堂,書案前仍在硃批的高賡抬起頭,和悅的笑容和到嘴的「大師辛苦」霎時凝在嘴邊,變成疑而不驚的一句話。「你……不是知辛大師……」###第88章假扮巳時五刻,大理寺。目送知辛入宮以後,李意闌直接去了大理寺。錢理和許之源卻都不在,李意闌一問才得知兩人帶著巡捕,直奔出現案犯行蹤的司南巷去了。他沒料這麼快就有了音訊,吃驚之餘連忙叫了個衙役帶路,動身趕了過去。司南巷外圍一層百姓一層官兵,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了。李意闌聽得他們在議論什麼響聲,不解其意地一打聽,立刻收穫了一陣七嘴八舌、不知有幾分誇口的聲浪。「公子,你沒聽見嗎,兩刻之前那麼大的一聲爆響啊?」「可不是,地面都給震得一抖,險些都站不穩了,憑的駭人。」「對對對,我當時正在淘米,米都給震出去了一把,嚇得我呀是丟了簸箕就逃了出來。」……「嘖,我也住這街上,怎麼沒有聽到你們說的那種大動靜啊?公子,你可別聽他們的胡吹噓,是有幾聲爆竹似的響兒,但沒那麼嚇人。」「嚴兄說的是,比起那異響,在下倒覺得那些官爺們的架勢更讓人害怕,平白無故的,怎麼了這是?」……李意闌艱難地從街坊們告知的熱情中摘出了關鍵詞,爆響、震地……他暗自猜測這些狀況可能是火器引起的。鑑於圍觀的人群是比肩繼踵,帶路的衙役費了老大的力氣也沒能替李意闌開闢出一條通道,反而是自己在擠推別人中被回贈了幾記痛腳。李意闌看這樣是難得進去,就讓他退出人群在路邊待著,自己則提氣踩著院牆掠上了重重屋頂,尋了周圍最高的一個三層酒樓的屋簷,站在屋脊上往下俯瞰。人們紛紛忙著往包圍圈裡探看,因此看到他施展輕功的人不多,只有那衙役被嚇了一跳,沒想這位初到京城的病老爺竟然還是一位武林高手。高手居高臨下,幾眼就將方圓的局勢納入了眼底。在離他立身的這間酒樓的東南方位半里左右的一間小院前後,密集地圍著好幾層持弓的禁衛軍,連左鄰右舍與之相隔的兩道內牆外都守著人,由此可見這應該就是案犯的藏身之所。同時身著絳色官服的錢理和師爺許之源也在那裡。李意闌有了方位,就直接以屋頂為路,騰轉跳躍著朝那座小院飛速靠近。及至他出現在弓箭手的視野之中,立刻牽一髮而動全身,引起了一陣百鋒相對的戒備,好在李意闌人未到聲先至,提前跟錢理打上了招呼。他輕飄飄地落在錢理身邊,立刻在空氣裡聞到了一陣微腥的血氣,四下飛快地看了一眼,果然在門口和靠近院牆的地磚上看見了成團的血漬。傷者已經消失,想必是抬走療傷去了,李意闌往那扇闔著門扇上投了一眼,問錢理道:「錢老,眼下是什麼情況了?我見四方已經圍成了鐵桶,為何不實施抓捕?」錢理用下巴努了下院中,神色嚴肅之中又似有幾分受挫地說:「進不了這院子。」「這夥人提前在這牆頂和院子內佈滿了鋼針和火器,兩刻之前試圖翻牆突破的五名禁衛軍進去之後就沒再出來。」「破門抓捕也失敗了,門口不僅有傷人的機關,案犯當中還有神弓手,射出的羽箭能將盾牌和盾後的衛兵一起射穿。」「反正他們插翅難飛,我不想堆就無謂的傷亡,已經派人去宮裡請金吾衛了,等一等吧。」李意闌感念他心懷仁慈,謙遜地點了頭,陪在一邊等待起來。在這期間,許之源仍在試圖為兵不血刃地解決此事奮力一搏,在牆外又喊又勸,讓章仲禮和林慶抗拒從嚴,然而院中寂靜如斯,始終無人應答。不多時,洪振匆匆著重甲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列大內好手。他們的手腕強勢有力,一聽說此處門牆難逾,當機立斷就決定將遮擋拆得片瓦不留。而且心如鐵石,錢理顧慮會死傷過眾,洪振二話不說,自己站上了第一個進攻的位置。不過李意闌很明顯能感覺到,有他這種不畏死的氣勢領頭,衛兵們的攻擊力明顯強了許多。兩刻之後,被火速抬過來的攻城木在洪振的一聲令下,轟然撞塌了這戶由青磚和泥土築就的牆壁,露出了門扉緊閉的主屋和屋頂脊背後面趴著的弓箭手。剎那間弓弦狂振,匯成宛如群蜂共唱的嗡嗡聲,院子的上空很快織出了密集的箭雨。李意闌和錢理被洪振派人護在稍遠的地方,見對面的屋頂上不斷有人滾落,而衛兵這邊也是慘叫連連。論人海戰術,案犯一夥抵死也拼不過坐擁無盡守備的大瑞皇城,但李意闌忽然感覺他們負隅頑抗的架勢,頗有點視死如歸的樣子。彼時弓箭不斷對射,沒人去算計持續了多久,都只知道在一陣令人窒息卻又迅猛無比的腥風血雨過後,對面的屋頂就再也無人落下了。這利箭拔除之後,洪振帶著的衛兵則逐寸逐寸的引爆了火器,用撞倒的磚牆鋪蓋住鋼針,一點一點朝主屋逼近。隨後他故技重施,命人撞塌了主屋的牆窗,然後煙塵滾滾之中,屋內漸漸清晰地露出了一個歪著上身、以肘撐首的人。眾目睽睽之下,只見這人眉眼細長、華髮早生,明明是一副頗為英挺的面相,眼神和表情卻又很不坦蕩,看人的時候半垂眼簾,顯得有些女氣。這種不陰不陽的氣質錢理和李意闌不曾見過,但此人的面相他們卻不陌生,赫然就是清涼寺的幾位僧侶口中的章仲禮。只是他身旁沒有林慶,李意闌不由就在想,林慶是不是沒有跟他在一起。如果是的話,那林慶去了哪裡?洪振重重戒備,本以為屋中還藏著更大的埋伏,疏不料牆塌之後竟然只有這麼一個手無寸鐵、不男不女的貨色。頭重腳輕不合常理,洪振下意識就認定他的同夥還在藏匿,立刻朗聲喝道:「章仲禮是吧?如此包圍之下,就是大羅神仙也難逃生天,我勸你老實一點,乖乖束手就擒。」圈椅上的章仲禮十分古怪,他像是沒看到滿院的森羅刀兵,也沒看到同伴帶箭的屍體一樣,意態悠閒地換了一條腿來翹,笑前不自覺用手掩了下嘴,嗓音尖細地說:「我沒有想逃啊,我不是老實地等在這裡,等著大人你來抓嗎?」李意闌霎時就覺得這人扭曲得厲害。同樣受過宮刑,可劉芸草和王詰身上都沒有這麼令人生厭的陰陽怪氣,此刻就是章仲禮狡辯說他和白骨案無關,李意闌覺得自己都不會信了。錢理見了主謀之一,立刻撥開守備,走到洪振身邊問道:「章仲禮,為何此地只有你一個人?林慶人呢?還有你的其他同夥,都藏到哪裡去了?」章仲禮渾身沒動,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略略歪了下眼仁,打量了一小會兒之後,忽然將視線落在了跟著錢理上前來的李意闌身上。李意闌迎面和他對上目光,立刻在對方半開半闔的眼底察覺到了濃濃的敵意。章仲禮確實有將李意闌千刀萬剮的念頭。這個長兄盛名在外,自己卻籍籍無名的病癆子武官破壞了他的全部計劃,令他離成功只差一步之遙,這種失敗讓章仲禮難以接受。十三年了,他的長姐被當眾脫衣杖斃,死前因為所謂的「清白」有汙,和他們一樣也被遭遇了宮刑,被施刑的太監用木橛子將封紀活生生地搗成了一攤爛肉。還有乳首和雙眼,都和屍體不在一處,失落到連一個全屍的下場都沒有。章仲禮心想,章儀死前遭受的痛苦大概要比他所挨的那一刀,要難熬上千倍百倍。當年父親斂完屍體回來,四處送錢、到處求情方才進入監欄院,為的就是摑他十個巴掌,罵他任性妄為,為他長姐帶去了災禍。可章仲禮卻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那是他的親姐姐,一母同胞同生同長,父親鍾愛升官發財,母親只知三從四德,他卻覺得章儀入宮之後越過越像個不苟言笑的假人。每日面對虛情假意,身邊一個親友也沒有,有兩次差點喪了命,他卻隔了很久才知道。章仲禮心疼自己的姐姐,因著自己沒法進宮,只好總是去求袁祁蓮。太僕外冷內熱,耐不住他殷情地囉嗦,替他給章儀稍過幾回民間的小玩意,至於那些富麗而冰冷的東西,宮裡多得是。大家堂堂正正,誰也不曾有過不軌之心,頂多是沒有那麼避嫌,值得呵斥幾句。然而就是這點小差錯,一夕之間讓數百人的尊嚴和命運從此淪喪,所以後來章仲禮越活就越覺得,這世間原本就毫無秩序可言。官員們不遵守律法,不配當官,天家對冤枉視而不見,不配為王,而他蒙冤失祜,只配當鬼。其實章仲禮一開始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血債血償,他去過無功山刺殺高乾,但慈悲寺藏龍臥虎,他連掃地僧的影子都沒見到。章仲禮退而求其次,想著父債子償,一力將目光轉向皇宮。然後他花了七年的時候上下打點,這才將王詰順利安插進宮。可左等右等,宮中戒備森嚴,王詰一直沒有得到合適的機會,正是失望至極,白骨案這陣東風就悄然而至了。這本來應該是一次完美無瑕的報復和嫁禍,只可恨終究棋差一招,被跟前這個死了好些年的李遺胞弟給攪黃了。在皇權的傾軋下,章仲禮明白自己今次已經沒了生還的可能,既然是這個李意闌讓劉芸草出賣了自己,那他也必須讓李意闌嘗一嘗被背叛的滋味。反正白骨案的局勢有意思得很,章仲禮舔了舔唇角,露出了一道饕食飽足而又意味深長的詭笑。他已經為這位了不得的提刑官,設好了一個必然令他「驚喜」的局。章仲禮心中恨意滔天,臉上便不自覺沾上了狠毒的神色,但他卻似並不自知,直接無視了錢理,緩緩地笑著同李意闌打起了招呼。「這位黑衣的公子,想必就是上任不到一月,就將饒臨掀了個底朝天的李提刑了,」他說著站起來作了個揖,笑意甚濃眼神卻冰冷地說,「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命不久矣。」這人話音綿軟,但卻句句帶刺,李意闌無動於衷,錢理和洪振卻聽得十分反感。洪振直接抬起右手一揮,朝左右喝道:「拿下。」左右得令而動,可才躥出兩步,就見章仲禮手臂一個落舉,右手的五個指縫之間就夾上了四顆圓溜溜的雷火彈,左手則在圈椅側面一擦,捻出了一根早就藏在那處的火摺子。他將兩樣東西徐徐靠近,玩鬧似的看著洪振挑釁道:「這位大人,我勸你才是不要輕舉妄動,否則一個不慎嚇到了我,你們可就沒有案犯拿去交差了。」洪振冷笑道:「想嚇唬誰?沒了你,還有林慶和王詰,你點你的,隨意。」章仲禮彷彿聽了個笑話似的笑了起來:「我有把握,王詰什麼都不會說,因為早些年被打壞了,不怎麼怕疼,而林慶……」他用火摺子點了下院中的一具屍體,忽然變作了面無表情,幽幽昧眛地說:「你們剛剛,不是已經射殺了嗎?」李意闌心頭一動,沒想到自己竟然臆測錯了。錢理卻不太相信他,點了幾名衛兵,去將那具屍體拖過來驗證。衛兵十分服從命令,立刻動作起來。在他們拖拽屍體的時候,章仲禮就在那個椅子前面定定地看著,一句話都沒說。很快錢理證實了死者確實是林慶,對李意闌點了點頭。李意闌卻在林慶光頭露出來的瞬間忽然想起了知辛,隨即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聯想讓他心口沒由來地劇烈突了一下。他茫然地按了下心口,無端地有種預感似的不安。在他發呆的間隙裡,洪振已經和錢理竊竊私語完,再度和章仲禮對上了話,他不耐煩地道:「不說就不說,反正劉芸草已經如實交代了,金吾衛,將這逆賊給我拿下!」章仲禮也不廢話,兩手相靠就點燃了大拇指和食指縫裡的火彈拋了出來。下一瞬電光煙塵陡然在衝上去的金吾衛中炸開,爆響倒是一如李意闌在人群外遇到的那個嚴兄所說,並不震耳欲聾,但那火器的氣勁卻不可小覷,直接將矯健奔走的金吾衛皮開肉綻地朝四方轟飛了出去。血肉地殘末霎時噴濺數丈,李意闌頰上依稀還落了一點,正好砸在了左邊的眼角上,又在墜勢上往下滑落,在他眼角拉出了一道血樣的淚痕。李意闌抬袖揩了一下,卻不知道自己沒能擦淨,使得蒼白的臉上印著血跡,看起來十分不吉利。那邊被炸到的金吾衛傷勢慘烈,這個的四肢那個的胸腹上都是血淋淋的肉坑,嚎叫尤為淒厲。洪振陡然被這威勢所攝,加上章仲禮又忽然丟擲了一團疑雲,他高深莫測地笑道:「劉芸草全程都留在饒臨善後,這種負責掃尾的角色,你認為他又能知道多少?」「京中的聯絡一直是我與林慶負責,同夥有誰、具體做到了哪一步,全部都沒來得及告訴劉芸草,所以林慶死後,我就是唯一的知情人,你大可以試試讓我死在這裡,然後再等著看案子還會留下多少謎底。」或許他根本就是在危言聳聽,但高賡的指令中明著說了要抓活的,要是都死光了還真是不好交代。洪振心中犯難,默默露出了猶豫的姿態,與章仲禮對峙著講起條件來。章仲禮轉了轉指縫裡的火器,像是示威又像是純粹端詳地笑道:「其實我也沒什麼要求,我只是想讓李提刑親自來審問我,畢竟我最聰慧的兄弟都栽在了他的手中,我得會一會他的才能,這樣才能死而無憾。」李意闌和錢理都是主審,誰來審其實都一樣,兩人對視一眼,很快由前者答應了他。接著洪振要求章仲禮放下武器,章仲禮沒有立即配合,只是笑道:「我怕進了天牢就會身不由己,所以李提刑不妨就在這裡開堂,我必定有問必答,請吧。」他捏著威力巨大的火器,即可傷人又可自盡,天公暫時不肯作美下雨,李意闌又不知有詐,便順他的意開始提問,邊問邊在心中思索滅火的法子。他說:「白骨案背後的主使人可是你?」章仲禮的態度比之前端正了一些,眨著眼道:「是。」李意闌又道:「那你的同夥都有誰?」章仲禮利索地說:「有林慶、王詰、劉喬、劉芸草和袁寧,從犯就是黃泉生、朱允、鄭奇以及清涼寺中的那些孩子,這些想必李提刑都已經清楚,用不著我再多說了。我就單獨說一說那些,劉芸草所不知道的助力吧。」說這話的時候,他一直似笑非笑地盯著李意闌,渾身都透著一股不懷好意的氣息。李意闌心裡那股莫名的不安適時又翻湧起來,然後他就聽見章仲禮猛然舉起雙手,狀若癲狂地放聲笑了起來。「你們說,我的計劃如何能夠不成功?我的同夥還有三個,一個是黃泉生的主子馮坤,一個是仙居殿裡賊喊捉賊的皇太后,還有一個,就是潛伏在你身邊,與提刑大人形影不離的假大師……」一句話裡就牽扯了兩個響噹噹的大人物,錢理、洪振和在場的衛兵驚得是前面兩者,可李意闌卻是被最後那句給迎頭痛擊,震得整個人都懵了,腦子裡全是章仲禮尾聲的迴響。假大師……假……大師……

巳時兩刻,三寶堂。高賡問完一句後迅速恢復了平靜,有點感興趣地問道:「你與知辛大師是有些像,但你不是他,所以你是誰?假扮他的目的是什麼,行刺朕嗎?」知辛在帝王威壓甚濃的視線中沒有行禮,而是慢慢地抬手解開了袈裟的縛帶,脫下來恭敬地掛在了手臂上。做完這些後他也沒有下跪,而是平靜地直視著高賡,站著說:「是,我不是知辛大師,我是白骨案中第二個冤死鬼的兒子。我假借大師身份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站到這裡來,親自問皇上幾個問題。」他壓根就沒報名姓,因為心中篤定就算報了,這位高高在上的君主仍然不知道他們是何方刁民。而且許別時是一個「死」了十二年的名字,他自己提起來都陌生得不像話,彷彿那是別人的稱呼。一旁的太監見他目無君王,立刻和他心有靈犀地呵斥道:「大膽刁民,見了皇上為何不跪?趕緊跪下!」知辛看了他一眼,認真地問道:「為什麼要跪?」大太監義正言辭地說:「皇上是真龍天子,是這天下的君父,子民見了君父,哪有不跪的道理?」「不知明間疾苦,」知辛看向高賡,純黑的眸子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早已冷卻的失望,他輕聲反問道,「何以敢稱君父?」###第89章尾聲(一)這一問人微言輕,但因為地點在金鑾殿,頃刻便有了雷霆萬鈞之勢。無論是那個不肯下跪,亦或是滿口稱「我」,都好像是在影射高賡昏庸無能。大太監心裡一陣哆嗦,惱火得不得了,恨不得將這個膽大包天的假貨憑空變走。但他沒那個本事,只好密切關注著皇上的神情,一邊趕緊打著手勢,讓那些有眼力的小太監們上來準備架人,一邊臨危不亂地打起了圓場。「皇上,此人瘋瘋癲癲的,一點規矩也沒有,依老奴之見,怕是看著還像個人,但實際患有失心瘋症,皇上萬莫聽他胡言亂語,影響了心情。不如讓老奴叫人將他轟出宮去,讓他打哪兒來就滾哪兒去,皇上您覺著呢?」高賡卻不是那種絲毫都容不得質疑的暴躁君主,聞言笑著將大太監罵了一頓:「你這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是越來越了得了,我看他這心裡,比你伶俐得多。你給我一邊兒待著去,沒事不許插嘴。」這話不重,在宮裡連罵都算不上,大太監自小看著他長大,看出皇上目前沒生氣,但又拿不準這假大師還會說出什麼頂撞的話來,憂心忡忡地退到了一邊。長生榻上的高賡還有餘興為茶撇浮沫,蓋碗與茶盅在他手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碰響,這彷彿是一個開談的訊號。只聽「叮」的一聲過後,高賡用一副不恥下問地樣子說:「目的之一是來見我,提幾個問題,那其餘的目的呢,又是什麼?」知辛,也就是曾經的許別時已經到了這裡,就再沒有說謊的必要了,他坦誠道:「一個是方便接近提刑官,待在他身邊,幫他尋查第五、六樁白骨案的兇手。二來……」他突兀地頓了一下,強行壓住了心底泛起來的酸澀和不忍細想,暗自嘆了口氣說:「是等他查到最後的時候,伸手就能抓住兇手。」高賡是個非常聰明的人,立刻從最後那句中察到了言外之意,他抿了口茶水,丟擲了一個篤定地設想:「這麼說來,你豈不就是最後那個兇手了?」「是我,但也不是,」知辛站得筆直,毫無隱瞞地交代道,「前四樁白骨案,確實是我謀劃的,但自第五樁起,就與我無關了,案件背後另有其人,就是饒臨抓捕的軍器監舊部,劉芸草一眾。」高賡實在沒想到背後竟然有兩夥人,疑惑地說:「你與他們當真素無往來?可為何手法如出一轍?」知辛打了個說過的禪機:「過河的路不止一條,想要看起來相似,其實並不是什麼難事。」高賡點了下頭,話題跳躍地笑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不過方才聽你質問,分明是對朕和朝廷已經失望透頂,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去和軍器監的舊部強強聯手,而是選擇來幫官府呢?」知辛的五官分明沒有明顯的變化,但神色之間卻忽然露出了一點還屬於許別時的倔強,他認真地說:「我不喜歡被人利用,也不願意為他人做嫁衣。」而且李意闌是個好官,知辛不想讓他心寒。高賡難以理解地問道:「即使是功虧一簣,也在所不惜嗎?」知辛看得通透:「是,但確切來說,應該是第五樁白骨案發生的時候,我就已經失敗了。因為白骨案的目的已經不是我的目的了,是別人的,我個人無法接受這樣的強取豪奪。」高賡心說一個人永遠無法成就大事,臉上卻挑了下半邊眉毛,明知故問地說:「你的目的是什麼?」「本來是想上達天聽,平冤得反,」知辛不帶情緒地笑了一下,又說,「現在看來或許叫做垂死掙扎、困獸猶鬥更適合一些。」高賡被暗裡嘲諷不作為,也沒生氣,只是斂了笑意,驀然沉默下去,彷彿是預設了知辛的伸冤無望。帝王的平衡之道異常複雜艱辛,盡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政務,有時罰不罰、升不升哪一個朝臣,甚至看得並不是他的過錯或是政績,而是他在朝局中的微妙制衡。高賡久居深宮,常年靠足不出戶治理天下,在白骨案之前,藥商許致愚的名字在他還是良王殿下的時候曾經聽過一耳,但這比起偽劣的軍資來說簡直如同一陣過眼雲煙。如今白骨案以妖異之勢強行來侵佔他的視線,高賡最關心的卻仍然不是那個子民受了冤屈,而是這子民牽涉到了哪個大員,而這大員又與哪個黨派密不可分,剪除之後朝局會出現怎樣的失衡等等。高賡並不想為自己的德行做任何辯解,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只觀大局,顧不了細處。孫德修其實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地方官,犯了事,當罰也就罰了,但這帶來的必然結果就是其他幾樁案子也必須一視同仁地徹查。高賡心知白骨案中所呈的冤情大多為真,但是榆豐的糧務州同劉長鳴和饒臨的嚴海暫時還動不得。這兩人一個德行堪憂,但在治水上還有點才能,一個庸庸碌碌,但關鍵之處就是兩人都是柳太師的黨羽,值此兩派平分秋色的時候,不僅動不得,連過去的汙點都不能讓他們坐實。至於這個還挺剛烈直白的假大師,就只能在太平之中,受點委屈了。高賡默了半晌,最後開口問了一句:「你是軍資案中那個藥商的兒子,叫什麼……許別時,對嗎?」知辛:「對。」高賡想了想,心中還是有不少疑問,他說:「朕看過李意闌遞上來的,劉芸草的口供副本,他在供狀上一口咬定自己才是六樁案子的主謀。你說你們素不相識,那你告訴朕,他為何要替你背下罪過?」「我不知道,」知辛據實以告,「說實話,李意闌告訴我他在饒臨獄中審問結果的時候,我也很吃了一驚,這疑問或許要等到我與劉先生當面對質的時候,才能知道原因。」他稱劉芸草為先生,足以證明內心並不厭惡對方。高賡心想這或許是善人傻人的一見如故,笑了笑悠閒道:「你不知道,朕倒是大概能猜到。劉芸草以前就是個濫好人,朕猜他興許是有心保下你。」知辛愣了一愣,眼眶忽然熱了一下,為那份同病相憐的好意。但他心中也明白,劉芸草無論如何都保不下他,因為破綻太多了,而且知辛早就做好了面聖的準備,不然他不會刻意借用僧主的身份。殿中安靜了一小陣,高賡見他不央不求,有點不太習慣,接著問道:「軍器監策劃兩樁白骨案,主謀從犯不下百人,那你的同夥呢?都有哪些人?」知辛目光澄澈而堅定地說:「沒有人了,就我一個。」「軍器監之所以耗費人手,是因為他們的準備時間只有匆匆的三個月,而我為這個計劃,足足謀劃了十年。」從他的身體康復之初,一直準備到今年的三月,要不然怎麼會唱出那句心酸難言的「為他起一念,十年終不改」呢。高賡明顯不信,危言聳聽地追問了兩遍,知辛卻口風極緊,一口咬定。高賡沒工夫也沒必要跟他說車軲轆話,直接跳過道:「算了,這些個與案情相關問題你就進到天牢裡,等著李意闌親自來審吧。」知辛眼神劇烈地震了一下,感覺自己離這個最不願和不忍面對的處境已經近在咫尺了。高賡仍在說話,可神情明顯慎重起來,目光銳利地道:「朕要問的就是真正的知辛大師,大師如今身在何處?他的袈裟為什麼會披在你的身上?你可千萬別告訴朕,大師也是你的同夥,這袈裟乃是他借給你的。」知辛這回否認道:「大師能證大道,怎麼可能與我這種不光明的人為伍?」「這袈裟是我劫持他之後,從他身上搶來的,大師如今被我囚禁在無功山腳下的一個名為長華的村子裡,雖無自由但性命無礙,如今我已經落網,就沒有委屈大師的必要,皇上可以派人前去解救了。」高賡明顯皺了下眉,覺得他這樣對待活佛實在是有夠大不敬。

巳時末,司南巷院落。在章仲禮說出知辛是他的同夥之後,李意闌腦中險些被萬千過往的碎片擠炸。他打心底裡不肯相信章仲禮,但有了牽連之後再回頭去看自己與那人相識的過程,在辦案中被錘鍊到疑神疑鬼的腦筋一發就不可收拾,裝著個繡娘似的挑出了不止一兩條可疑之處。他想起知辛意外出現在木匠的院中,被刺殺的時機也恰到好處的是自己過路的關口,這明顯是個俗套的打入敵人內部的手段。再說慈悲寺的知辛大師委實神秘,天底下見過廬山真面的人總共沒幾個,冒充起來也不容易露陷。再有就是那本從頭到尾都不見蹤影的談錄,以及雖數次離開,但每次又都能很快就回到衙門的事實。最後就是他明面上不關心案情,實際卻不遠千里,陪著自己主動入京,那是擔心?還是監視呢?這些行跡件件可疑,在腦中轉得得李意闌簡直頭痛欲裂。呂川的背叛已經讓他夠難以釋懷了,偏偏知辛在他心中的地位比呂川還要特殊,故而傷害只會重不會輕。頭暈很快引發了李意闌的其他病症,他不自覺地隨著暈勢在原地晃了兩下,眼前的場景驟然模糊成了一片。在人眼所不可見的肺腑內部,狂躁的鬱氣正如旋渦一樣攪亂著他的五行之氣,李意闌瞬間血氣倒行,肋間彷彿被十個呂川同時插了數十柄刀,痛得他兩眼翻白、青筋畢露,連喊痛的餘力都沒有了。李意闌痛不可當,險些朝跟前一頭栽倒。說時遲那時快,他身後閃電般探出一隻膚白而略帶斑痕的手來,手的主人一把抄住他的胸腹,強勢止住了他的去勢,而後另一隻手猛然在他背上連擊了三個穴位後改指為掌,在他背心上用力一擊。李意闌渾噩間感覺背心上好似落下了一座山,壓得他脊柱都在咔咔作響,但他在那種磅礴的壓力下彎下腰的時候,窒息的喉頭適才像是被撕出了一道裂口,陡然灌進了一絲涼氣。他張開嘴作勢吸氣,口鼻之間卻先落下了幾縷溫熱,哽在心口的淤血淋漓落下的同時,李意闌才慢慢氣通神暢,緩過了勁來。他口鼻之間都是血漿地站直身體,目力是慢慢在恢復,但卻像是蒙了成罩子似的,怎麼眨眼都不像尋常那麼清晰。李意闌大概知道自己的病情是又惡化了一步,已經在接近眼盲的邊緣了,他有點受驚,但因為剛剛已經驚了個大的,比起失望來說,眼盲暫時倒成了小事。「還好嗎?不行我就先送你回行館去,」這時身旁忽然有人問了一句。李意闌慢吞吞地循聲望去,就見仍然戴著白一面具的白見君站在身邊,臉上依稀有點關懷。知辛也時常用這種眼神看他,李意闌閉上眼睛,腦海中霎時歷歷在目,直覺、感覺和期望一起在告訴他,知辛的關心不是假的。這點確認方才讓李意闌心底有了點熱氣,旋即他在自我的意願下,滿腦子都蓄積著知辛的好。知辛救過自己,擔心自己,甚至還不斷在無意之間幫自己找到了好幾回線索……隨著時間和病情的穩定,李意闌的頭腦也不像剛剛得知噩耗時那麼亂如粥滾了,他緊緊地鎖定著在知辛的陪同下方才找到的那幾個線索,越想越覺得章仲禮說的不對勁。如果知辛是他的同夥,那又為什麼要給自己這邊提供抽絲剝繭的線索呢?這明顯不合常理,而最大的可能就是章仲禮在挑撥離間。李意闌無比願意相信這個念頭,在心裡暗自強調了好幾遍,就算當中有什麼隱情,他也要親自去問朝夕相處的知辛,而不是聽信這個初次見面的案犯的片面之詞。打定主意後李意闌穩住心神和氣息,摸出帕子擦掉了口鼻上的血,眼神凌厲地說:「信口雌黃,姑且不論我們已經查清,黃泉生與你們的勾當首輔確不知情。」「只說太后為了與你等為伍,竟然自己陷害自己,就讓人覺得十分荒謬,因為我實在不明白,她此舉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再說我身邊的知辛大師,世間僅此一件的佛門至寶在他身上,你說他不是知辛,那你告訴我他是誰?」章仲禮撅著一抹輕蔑的笑意說:「哼,馮坤可不是不知情,黃泉生甘願為他而死,怎麼可能背叛他?」「黃泉生與我們勾結作案,恰恰就是首輔大人的授意,因為劉長鳴和嚴海是柳才謹的黨羽,這兩人墮入泥潭,就能濺柳一身汙點,對他馮黨來說,可是大有文章可做。」「再說柳氏這個老賤人,你若是當她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那就錯的離譜了。」「我告訴你吧,鬼打門是我們做的,但那個盆中肉跳不是,我們還沒來得及坐實,柳氏就自己賊喊捉賊地演了一齣‘火腿會跳’的好戲,憑藉此舉一把剷除了仙居殿中,除了她多年心腹之外所有的宮女太監。」「她這麼配合無間,你認為我說她是同夥,有沒有錯?」「最後再說你這位假扮大師的朋友,他是誰我暫時還沒來得及摸透,但他不是知辛大師這件事,我卻可以拿性命做擔保。」李意闌一聽他連知辛的身份都說不出來,愈發不肯信他,一臉冷漠地說:「你的性命朝夕難保,還是悠著點兒,自己留著用吧。」章仲禮只是怪笑幾聲,並未作答。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將他想拉下水的人都拉下了水,至於事實如何自有天地作證,總之是不乾不淨的人,都脫不了干係。這回禁衛軍上來帶他,章仲禮直覺地鬆開了火器和火摺子,十分順從地被帶走了。李意闌卻是極其心神不定,火燒屁股地以身體不適為由向錢理提出了告辭,然後請白見君借來一匹馬,馱著他直奔行館。知辛還沒有回來,他心裡越發不安,又麻煩白見君轉道午門,然後等了又等,等來了一個堪比晴天霹靂的訊息。知辛作為白骨案的主謀之一,已經被皇上打入了天牢。李意闌強撐的一口氣自此終於被挫散,眼前一黑暈了過去,等他悠悠轉醒,已經是一天之後了。彼時獄中的知辛已經對著錢理如實交代,而張潮和寄聲也帶著袁寧的口供,提起一步來到了京城,白骨案至此終於釐清,只要再抓住逃離在外的劉喬等人就可落幕。官府已經在對天下張榜公告,以示朝廷完全有能力如期破案,民間的聲浪霎時鼎沸。二十二日近黃昏的時候,李意闌在寄聲擔憂的目光裡從床上坐了起來,臥房的窗戶支著,他從床上望出去,就見江陵的晚霞好像和知辛第一次離開饒臨大牢的時候一樣絢爛。只是此時他的目力已經更加模糊,只能大概看清色彩,而看不到雲彩的形狀了。李意闌難受得一句話都不想說,暫時也沒敢問知辛的口供如何,只是枯坐著不吃也不喝,活像那些涅槃的和尚。想起和尚寄聲就不由想起了知……不,現在應該叫許別時了,雖然內情讓寄聲震驚地元神出竅,但他畢竟不曾昏迷,所以比李意闌知道得更多。他沒少和張潮、王敬元表示蒼天大地、何以如此,但對著李意闌他卻不敢吭氣,因為六哥和大師太要好了,多說一句都會扎他的心。寄聲巴巴地守了李意闌半天,見六哥跟痴呆了一樣木然,就比李意闌還難過,剛要開口安慰他,就聽後者忽然沙啞地問道:「知辛呢?他……在天牢裡沒捱打吧?」寄聲鼻頭一酸,就覺得六哥和那位都是苦命人,他擤了下鼻子說:「沒有,他聰明著呢。」「他胸口不是有道穿心的箭傷嘛,他就對錢老說,十二年前他被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時候,心知自己總有一天得死,想著要把命拽在自己手裡,就讓大夫在他傷裡埋了枚蠟裹的毒丸,挨不得打,請獄卒大哥多關照他。」「所以他對作案的經過含糊其辭,只用短短四句話就將人打發了,也沒有人敢將他怎麼樣,真是厲害了。」對於所犯下的四樁案子,知辛惜字如金地只說了天神拘鬼、一葉障目、線灰牽絲和齒嚼鬼骨,多的一句不肯說,明顯是在袒護著誰。只因為皇上特意關照過,不要對他動刑,所以他還能全須全尾。李意闌被「十二年前」觸動了一下,回了些魂來問知辛的真正身份。寄聲是個話癆,一個問題就給他答全了,只是他叫知辛就停頓,說許別時又彆扭,李意闌聽不下去,直接讓他還是叫知辛。寄聲就知辛、知辛地跟他說案情,李意闌聽過之後又虛弱地閉上眼,眼角灼紅一片,許久沒有睜開眼來。知辛不是章仲禮的臥底,這事因為是知辛自己說的,所以李意闌相信,但他還是覺得悲憤莫名。起初是覺得知辛帶著目的接近自己,後來浮浮沉沉地琢磨了半天,又變成了心疼知辛往事淒涼,近事絕望。他簡直無法想象,知辛帶著暴露和赴死的決心靠近自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不知道是不是大限將至的原因,李意闌渾身都沒有氣力,一連喝了好幾碗糖水才從床上下來,異常堅決地去了趟天牢。主審官的身份足以讓他通行無阻,他跟著獄卒停在牢房深處,透過熟悉的木柵欄,看到了一張朝思暮想的臉。不過一日不見,兩人的身份陡然從融洽變成了對立,但是李意闌看見他時的感覺卻還是一樣,因為不管是知辛還是許別時,目光都是那樣平和坦蕩,他讓獄卒開了牢門,自己鑽了進去。知辛雖然對他隱瞞了一些事,但因為沒有傷害過他,所以心中並沒有太多的愧疚,他盤腿坐在床鋪上,微微仰著頭對李意闌笑道:「還願意和我說話嗎?」李意闌的手腳像是有意識,腦子裡明明什麼都沒想,身體卻不自覺靠了過去。他被知辛問得一愣,心中嘴裡一起發苦地點了點頭,又怕不說話顯得敷衍,便額外補了一聲「願意」。知辛這才拍了拍身邊的床板,示意他過來坐,邊拍邊說:「那就好,其實我知道你為人大度,不會因此與我斷交,但我還是要跟你說一聲對不住。」李意闌「嗯」了一聲,等了等沒見知辛吭聲,就沒什麼表情地說:「對不住,然後呢?」知辛沒頭沒腦地說:「然後就等。」李意闌有點茫然:「等什麼?」知辛笑道:「等你說不怪我,或者大發雷霆。」李意闌本來十分低沉,見他滿臉的若無其事,心情才像是雨後初霽,有了點開懷的架勢,他捫心自問地說:「有一點怪你,但也不想衝你發火。」知辛一聽就知道這是他的真心話,眼睛眨了兩下,分外誠懇地說:「那我讓你罵兩句吧,你有鬱氣就要及時撒出來,悶著對身體害處太多。」「不罵你,」李意闌立刻駁了回去,「不忍心,也捨不得。」知辛眼底瞬間泛起了潮意,遇見這人之前,他總覺得自己修行到家,對於喜怒哀樂都能夠控制自如,可是唯獨只有這個人,三言兩語就能影響他的心緒。他抬了下手,一副「你說了算」的樣子:「那你說吧,你想讓我怎麼辦?」李意闌難得放肆地抬手用手背碰了下他的側臉,鄭重其事地說:「我想讓你離開這裡,平安順遂、長命百歲,你做得到嗎?」知辛的平靜終於被打破,眯了下眼睛和嘴角,像是在忍淚似的傾身抱住了李意闌。「我做不到,我見過皇上了,他無意為任何人平反,此番我必死無疑,所以長命百歲,送給你了。」李意闌一瞬間心如刀絞,連劫獄的念頭都閃了出來,但隨即又想自己反正沒幾天好活,等等也行。知辛不知道他心中正在經歷生離死別,因為李意闌的身體暖,他就一時抱著沒放,良久才煞風景地說:「等行刑那天,你能不能去送一送我?」李意闌正忙著用披風將他往裡裹,溫柔地說:「好,到時要請你破個戒,喝一碗京城最烈的水酒。」知辛悶悶地笑著應了,心說我早就破戒了。這天李意闌離開天牢之後,到午門去求了一趟晉見,高賡卻似乎知道他的來意,推諉著不願意見他。李意闌在這拒絕中油然感受到了知辛的絕路,於是之後的幾天就跟自己也是個刑犯似的,多半時間都待在知辛的牢房裡。然後他就知道了,許別時的表字也叫知辛,他也確實是慈悲寺的僧人,師父正是知辛大師。慈悲寺也當真丟了本《木非石談錄》。而自己的性命是午州的孫橋大夫所救,準備引薦給老神醫的大夫就是他,只是可惜自己大概要食言了。李意闌因為也不太熱衷於繼續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就也沒樂於助人地接他的話,說自己替他引薦就是。最近日復一日,他的眼力越來越差了,時常傍晚過後就老眼昏花,不太看得清人事物了。年關將至,因為隱晦地涉及了袁祁蓮的舊事,滿朝文武和太后都極力懇請在元宵之前了結舊案。袁寧等一批饒臨的欽犯是小年那天押解進京的,因此白骨案主要案犯的問斬時機就被定在了二十五日。一晃離別在即,二十五這天,李意闌少見地換上了一身暗紅色的衣裳,在寄聲和江秋萍等人的隨行下去了菜市口,早早就等在了一碗居的門口。這是囚車過菜市口的必經之地,歷來囚犯被押到這裡,都能問老闆要一碗酒喝了壯膽。而這酒是出了名的烈,八尺的大漢也能一碗放倒,因此才叫一碗居。知辛被排在第三輛囚車上,也許是百姓們同情他們可憐,又或許是他運氣好,走到這裡的時候身上都沒見著什麼穢物。他從車上下來,雖然手腳上著鐐銬,但是臉上帶笑,一眼就看見了穿得像新郎官一樣的李意闌。他覺得李意闌穿帶色的衣裳也好看,另一邊也因為這是最後一面,所以目不轉睛地多看了很多很多眼,方才慢慢走到那人面前。一碗居為了保住招牌,死活只肯給一碗免費的水酒,李意闌只好自己帶了一罈,又問老闆借了一個空碗,倒滿之後和知辛在大庭廣眾下碰了一杯。別人和知辛都不知道,這就當是他今生的喜酒了。知辛仰頭一口灌完了,被這名不虛傳地烈酒辣得眼淚都差點逼出來,但他胸中卻隨著洶湧的酒勁,慢慢找回了一點點很久之前崇平城裡,那個率性張揚的許別時。他發酒瘋似的將碗隨手一拋,然後光天化日之下猛地摟住李意闌,在這人唇上啄了一口,然後不等人回過神來,就轉身鐐銬叮噹地,哈哈大笑著走遠了。「砍頭是痛事,飲酒是快事,所以砍頭先飲酒,就是痛快之事,哈哈哈哈,痛快!」很多年後京城的人們都還記得,安定十一年末的菜市口,出了這麼一個不僅非禮男人,還以高歌欣然赴死的瘋和尚。但正當此時剛剛被吻的李意闌卻似懂非懂地咂了下嘴唇,分明感覺知辛那笑聲和話語是衝著自己說的,這人自己要死了,卻還沒忘記來安慰他。李意闌悲喜交加,在知辛被摘去草簽的那一刻忽然眼前一黑,幸也不幸地錯過了他此生的噩夢。但在視野黑透之前,他感覺自己好像在人群裡看見了表情悲慟的杜是閒。此人帶著李意闌尚不知情的、至交好友的殷切請求,不遠千里地請來了午州那位奇特的大夫,為他謀求一線生機來了。——正文完結——###番外一信知辛斷頭的那一刻很稀鬆平常。沒有平地起妖風,沒有天降大雪,也沒有欽差趕來大呼刀下留人,甚至圍觀的人們對他的起鬨或是唏噓聲,也沒有比其他人更大一點。只有手法熟練的劊子手將刀一揚,落下的刀影下就多了一顆滾地的人頭。至於是活該還是冤枉,就只能百年後在青史、野史裡窺一眼了,更不幸者痕跡全無。知辛的人頭臉面朝下,眼簾半睜半閉,居高臨下時看上去安然,細一打量又像是死不瞑目,眼仁細微地朝東邊偏了一些,那是李意闌站的方位,然而他在人世這最後一眼,他看的人卻永遠錯過了。久病之下再添心傷,在瞥見杜是閒之後,李意闌繼續掃向邢臺的視線猛然漆黑,雙眼竟然在滿街喧譁暴起的一瞬之前忽然瞎了。其實李意闌覺得即使他看見了那一幕,應該也不至於做噩夢,但忽如其來的黑暗還是讓他鬆了一口氣,他什麼都扛得住,但心下肋間疼得厲害,本能和意願都在驅使他逃避。他愛慕知辛,不忍見他在自己眼底受罪,所以看不見對他來說是種天意垂憐的解脫。知辛應該很痛吧,李意闌甫入黑暗,五感出現了片刻的失調,墜落和不穩等錯覺使得他茫然而憑空地抓了一把,像是想在空中撈住一點什麼。同時他腦中鈍鈍地想道,知辛疼出了聲了嗎?表情苦嗎?除了自己,這世上還會有人在意他嗎?然而這些他終將一無所知。如果是在平時,李意闌的情緒沒有這麼哀沉,那他或許會有餘力騰出腦子來琢磨一下杜是閒為什麼會橫空出世?又為何會露出悲傷的神情?但這一刻他只覺得痛徹心扉。有一口仿若燃燒的鬱結哽在胸口,脹到悶痛時連鼻息都能堵住,讓人內裡暴躁崩潰,想要瘋狂地宣洩,然而表外又分外無力,使得李意闌一步都跨不出去。他就像是被什麼粘在了原地,眼盲夾帶而來的耳鳴和眩暈逼得他錯覺連連,耳邊一會兒是人們閒言碎語的回聲巨響,一會兒又變成了知辛離開前欺上來的那一個吻。輕似春風,暖如朝陽,大概就是夢寐以求的滋味。可放在眼下這種境遇裡,卻只能讓李意闌倍覺震驚和苦澀,因為這一天的午時三刻,他需要承受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生離之外還有一絲譬如朝露的情意。李意闌腦中亂成了一團,他心想知辛這舉動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一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意?如果是,那之前為什麼緘默不語?又要在這一刻忽然挑明?是可憐?還是感激自己?但是知辛在笑,是不是說明心中並不厭惡?可他要是不牴觸,那豈不就是……只是沒等他捋順想明白,一切情愫和內情就失去了意義,那個來的太遲偏偏又撥動他心絃的人在一瞬間就踏上了黃泉,再也不能和他說一句話、對一次眼神。很快耳邊又灌進了一陣躁動,李意闌眼瞎心不瞎,大概記得最後一個是劉芸草。這人去見他的挽之了,只是這樣慘烈的團圓竟然也能讓李意闌感覺到羨慕。他垮下肩膀,憑著感覺固執地「望」向刑場上的一點,但盲掉的雙眼灼熱而刺痛,痛得他好像被打斷了脊樑,不得不彎下腰用雙手撐住膝蓋,戰慄著發出了壓抑到幾不可聞的喘息。身旁被「大師忽然親了六哥一嘴」嚇到的寄聲到現在仍然有些不知所措,大師的魂斷和六哥異常的鼻息加重了這種茫然和恐慌。但他的耳朵還是一如既往地尖,李意闌彎腰之後,寄聲立刻跟著去扶,湊近了就聽到李意闌在反常的吸氣。那種隱忍的氣息一耳朵灌進來,寄聲就恍覺鼻子裡就像被灌了壺老醋,酸意兇猛直衝腦門,讓他特別想哭。他被這種煽動力極強的情緒所感染,倉皇地單手抓著李意闌的胳膊,另一隻手在他背心上拍,力道不敢用輕了,唯恐狀若發癲的李意闌感受不到。「六哥,六哥!」寄聲邊拍邊吼道,「你怎麼了?是不是肋下的痛症又發作了?我我我這就帶你去找大……」話沒說完,寄聲搭在對方臂上的手腕上傳來了一陣不算痛、但卻扣得很牢的力道,緊接著他聽見打著顫的李意闌說不下去似的說:「不,你先帶我去刑場,我……我要將知辛帶走。」他不可能將那人拋在這裡,讓知辛淪為漏澤園或亂葬崗中身首異處的一員。早在來送行之前,李意闌就想好了,他會讓這人回到真正的故里崇平城去,光明正大的立一塊名叫許別時的墓碑。如果那時性命和心力仍有剩餘,他就再去一趟慈悲寺,與真正的知辛大師見上一面。鑑於刑場就在跟前,寄聲聽聞要帶路,第一反應是他病得脫力,需要自己背,可等李意闌站起來,扶住了他的左邊手臂,推了一下說「走」的時候,寄聲才眼仁圓瞪又後知後覺地發現,六哥看不見了。他抖著嘴唇,伸手在李意闌面前來回拂了兩下,然而初盲的人五感錯亂,沒能察覺到他的動作。寄聲在短時間內一連經歷了好幾個巨大的驚嚇,呆了一瞬之後忽而愴然淚下。許別時想要的公平沒能得到,這下六哥的眼睛也看不見了,怎麼會這樣……礙於處決地點就在菜市口,販夫走卒還要做生意,因而行刑完畢之後,立刻就得斂骨潑黃土,將殺戮的景象迅速掩藏,恢復成一派太平景象。寄聲等人領著看不見的李意闌上刑場的期間,白見君站了半刻,忽然過來撕了一塊李意闌讓呂川買來為知辛暫時包裹身首的白布,草草為他欣賞的劉芸草殮了副全屍。至於章仲禮三人的屍首,在人滿為患的刑場恢復冷清之後,被自人群中而出的一名妖嬈婦人給殮走了。行館不讓死刑犯入內,李意闌等人立刻另謀了住處,路子廣大的白見君立刻為他們提供的一個藏在京城窄窄的衚衕道里的四合小院。原先住在裡面的人暫時遷去了別處,李意闌不言不語、生氣淺淡,一時半會也顧不上叨擾了別人,只是守在知辛停靈的棺材旁邊發呆。他心裡難過,這下終於覺出不公,隱約間竟然有些能夠理解知辛和劉芸草的所作所為了。好在陰差陽錯,他對知辛的感情或許深厚但是並不外露,李意闌忍得下這陣痛、吞的了這份冤屈,他是知辛對面的那種人。即使遭遇不公,也能無能無力地用日子還長、苦盡甘來、往好處想等諸多借口來妥協和忘記。然後經年往復,無數人的退步和妥協無聲地助長了造就不公的氣焰,鑄成了心照不宣的規矩,遇上了這種倒霉事,就該忍住、忘記和放下,不然你還能怎麼樣呢?是啊,李意闌平靜地笑了笑,心說頭頂青天,他的確不能怎麼樣了。能放下是種本事,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但是知辛沒有,然而經此一役,李意闌不敢說知辛錯了。那人表面溫柔,內心卻非常倔強,不公平的遭遇不肯放下,不願回答的問題就直說不答,他的心仍然屬於許別時,只有待人處事成長了些許,成了一個能夠以假亂真的大師。李意闌唯一知道的是萬道歸一不離平衡,樣樣都是此消彼長,一方退得多,對方自然就越佔越多,這一點在權力上亦是如此。有一瞬間他甚至在想,會不會有那麼一天,豪強的掠奪和壓榨會成為約定俗成的公理,而只會也只能服從的人們將無立錐之地。餘生李意闌再也不會以無事之身,輕描淡寫地勸人放下了,他會越來越沉默。這時沉溺在悲傷和失望之中的李意闌不知道也無暇顧及的是,院子裡的寄聲和江秋萍等人正急得團團轉。他看不見,眼睛就無神,臉上的表情也一層不變,饒是眾人對他和知辛之間的異狀如鯁在喉,此刻也不敢在這個閻王青睞的人頭上動土,誰也不敢探聽一句,個個只做言聽計從和噓寒問暖狀,偏偏被遷就的人還不領情。從知辛的身體放進棺材的那一刻起,李意闌就沒再說過一句話。死人的身體冷得極快,回來那一路上已經讓他深有體會,他因為清醒逝者不可追,所以表現得格外平靜,只是這種平靜落入其他人眼裡就成了一種不對勁。眾人見他既不抱著知辛的屍體失聲痛哭,也不流淚哽咽,只是安分坐在棺材旁邊,像是特別認真地在想事情,唯一的動靜就是時不時地咳一陣。寄聲平時上房揭瓦,見他這樣也未免發憷,總覺得他是在琢磨身後事,不敢進去多話。他不是怕李意闌發火,只是不知所措,因為六哥要是哭了他還能有點事做,勸幾句、遞塊方巾和打盆洗臉水,但李意闌一味地安分,寄聲就覺得踏足此間特別多餘。他不敢走開,只好囑託張潮去請那位老神醫來瞧一瞧,然後和江秋萍、王敬元對著為難。然後這種熬人的氣氛持續了不到兩刻,趕在張潮帶郎中回來之前,被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給打破了。江秋萍拉開木門,看見門外站著認識但不熟的杜是閒,此外他身旁還有個挎著藥箱的清瘦中年人。那藥箱上漆著一個陳舊而斑駁的「孫」字,赫然就是王錦官苦尋未果的怪醫孫橋。江秋萍和杜是閒的嘴上功夫都很了得,兩人三言兩句就說清了重點,杜是閒用一封信證明了自己許別時舊友的身份,並且還說一早受知辛的託付,帶人給李意闌診治來了。對於他和孫橋的到來,寄聲高興得找不著北,李意闌卻表現得十分冷淡。要說配合他也配合了,讓伸手就伸手、讓脫衣就脫衣,只是態度敷衍、神遊九天,一屋子的人為他的病況著急上火,唯獨他自己漠不關心,叫人看著就來氣。只是寄聲等人顧及他失去友人情緒低落,孫橋脾氣不怎麼好,卻是懶得容忍他,頂著張黑成鍋底的老臉,甩著袖子就要走人。畢竟這世間多的是想活卻活不成的苦命人,這種一心求死的就隨他去好了,免得浪費自己的時間和藥材。眾人眼睜睜地看著孫橋走了兩步,寄聲連忙搶上去準備拉住,卻不料孫橋忽然頓住又將身體轉了回來,寄聲一口氣沒松完,就見這乾瘦的郎中默默走到香爐前面,聳了聳肩掛牢藥箱,接著為知辛點了三炷線香。旁人或許不知道,他和這尚是有一段緣分的。二十多年前,孫橋遵照古醫書上的圖解,連續為不同地區的數名患有厥心痛的病人醫治,結果那幾人俱都不治而亡,家眷雖然沒有怪他,但孫橋卻因此察覺到醫書有差。他心懷愧疚與探求,從此踏上了遊醫之路,立志一定要找到癥結,否則終身不回故里,以羈旅漂泊為結局。世上的人有千百種,孫橋和知辛秉性不同,但卻一樣執著。他一路流浪,斷然不敢拿活人的臟器來端察,只好將主意打到家畜身上,只是人畜終歸有異,孫橋在良心和求索之間掙扎彷徨,最後還是選擇了滿足自己的私心,併為其美名是造福後人。他開始造訪各地的亂葬崗,剖開那些無人撿骨的死屍細查內臟的位置和特徵,作為彌補,他會為死者立一座無名的墓碑。這就是他與這知辛相逢的機緣,那是奉天十三年的秋末,當時知辛還叫許別時,是個臉龐尤顯稚嫩的少年人,只是躺的地方不吉利,曝在荒郊的亂葬崗,心口被羽箭一次洞穿。丟屍的人不知道是出於同情還是為了方便,為他剪去了羽箭露在身體外面的木杆,事後孫橋恰巧發現,正是這個剪而未拔的動作,為許別時的「復活」留下了一點生機。那沒怎麼刮蹭的斷箭將他的傷口堵得很牢,沒讓他失掉多少血,外加當時正是秋末,不熱不冷蚊蠅也少,使得他在亂葬崗躺了幾天傷口也沒太惡化。只是當時孫橋在「屍體」前蹲下的關口,尚不知道這人還沒死透,他照例磕頭告罪、拿刀解衣,直到柳葉刀劃開許別時中箭處的皮膚,流出來的血淌到孫橋的手上,他才被那種詭異的溫熱驚醒,發現這人的身體還是活的。孫橋大吃一驚,一方面是恐慌於自己差一丁點就殺了人,另一方面是想弄清楚這人一箭穿心後大難不死的原因,愣是使出了十成十的努力來救治許別時。由於位於崇平城北的這座亂葬崗離鄰城東萊的村落更近,沒有車馬的孫橋就此離開了崇平,帶著許別時一路往西,走到姜興的時候遇到一個真正的和尚。那時許別時心口上的箭還沒拔,孫橋為了安置他,盤纏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好在那和尚慈悲為懷,沒有拋下他們不管,讓他們在崇平郊外的一座無人問津的古剎裡停留了兩月有餘。期間在寺中老僧的助力下,孫橋為許別時拔出了箭頭,只是這人脫離了生死一線卻遲遲不醒,孫橋看那和尚和老僧都對他照料有加,想起自己肩上的誓言,越留越覺得病人醒來無期,而他確實又已經仁至義盡,便在在大雪那天選擇了不告而別。之後山長水闊,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誰知道再見時竟然這樣不如人意,孫橋插好線香,帶著一點失落和寂寥轉身欲走。杜是閒卻萬萬不能讓他就這麼走,連忙用手勢穩重寄聲,拔腿追出了靈堂。然後也不知道他下了什麼迷魂湯,那孫大夫竟然真的不走了,只是李意闌這死人樣還得勸一勸,他就讓寄聲先帶郎中下去洗漱吃飯了。接著江秋萍和王敬元也被請出了靈堂,因為杜是閒收起了吊兒郎當,一臉穩重地說想和李兄單獨聊聊。須臾靈堂裡就只剩了兩個活人,杜是閒自顧自搬了把圈椅坐到李意闌對面,然後從懷裡掏出了兩封信,遞給李意闌說:「這是他留給你和他師父的信,你願意看就看,不願意就燒了吧。」李意闌動了下眼仁,憑聲音他大概能感覺到杜是閒的方位,但卻根本不知道信在哪裡,他抬手在身前摸了一陣,邊摸腦子才開始活動。杜是閒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他已經瞎了,根本沒法看,連忙將信往他指尖上湊,找補道:「抱歉,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念給你聽。」李意闌被信封的稜角刺了一下,立刻蜷起指節將兩封薄紙抓進手裡,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將指腹壓在信封的側邊上往下劃。這個動作有點像刀者拭刀,是一個能顯出珍視與心愛的動作。杜是閒因此瞥了棺材中的朋友一眼,沒由來地嘆了口氣,他至今仍然堅持知辛主動靠近李意闌,甚至引導此人抽絲剝繭的決定大錯特錯,但李意闌這個人不賴,的確值得託付。他正想著,對面的李意闌已經摸到了信的封口,猶豫了一下問道:「這封是給我的嗎?」杜是閒對著信封念道:「李意闌親啟。」李意闌聞言撕開信封,抽出信紙攤開,兩眼抹黑地對著腿上愣了一會兒,才開口沙啞地問道:「知辛給我的信,怎麼會在你手裡?」但是問這話的時候,他心中其實已經大概有數,知道杜是閒是友非敵了。杜是閒這回沒有旁徵博引和掉書袋,老老實實地說:「這信是他二十一日那天在行館裡寫下的,一共三封,他的尊師知辛大師、你和我每人一封。」「絕筆信怎麼能提前讓你看到呢,所以他將信壓在了大相國寺的神龕下面,囑託我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將信轉交給你。」李意闌和白骨案糾纏太深,深到即使心中無意,腦筋一接觸相關案情也會自動思索起來,他恍然大悟地想到難怪知辛去大相國寺撲了個空。因為他的本意根本就不是拜訪法尊,而是為了給杜是閒留下音訊。結合眼前的種種來看,本月初九那天,這兩人在栴檀寺法會上的針對也是蓄意而為,大概是為了分化衙門的思維,讓人覺得他倆不是一夥人。如此杜是閒即使在為衙門提供火中生蓮線索的過程中暴露了,知辛的身份也絲毫不會惹人懷疑。但要真是這樣,那麼藉由知辛發現的王敬元的身份,也就忽然撲朔迷離了起來。李意闌陡然發現對於案情和知辛,自己還有許多細節都很模糊,這讓他一面覺得難受,一面又很想成為徹頭徹尾的知情人,於是他直接問道:「他為什麼要要給你留信?你是誰?和他一起策劃前四起白骨案的人嗎?」有提刑官的身份作為前提,最後那個問題顯得不太善意,但李意闌的語氣並不嚴厲,眼下他不是想捉餘黨,只是單純地想了解內情。杜是閒天不怕地不怕,將雙臂往椅背上一掛,大方地說:「他留信給我,自然是因為我們是朋友,至於我是誰?你不信也沒用,我就是杜是閒。」頓了頓他又短促地笑了一聲,補充道:「杜海錚的杜,所以前四起案子裡,確實有我一份功勞。」李意闌吃了一驚,抬起「眼」道:「……這麼說來,前四起案子中的類似於石像生的機括,是出自於你的手中了?」杜是閒沒想到他的思路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眨了下眼承認了:「不全是,一半吧,點子是別時出的,那機關是我弄的。」李意闌又道:「那你們是怎麼走到一起去的?據我所知,在前四起發生之前,杜海錚和此案毫無干係,他知道你參與案子的事嗎?」「不知,」杜是閒哂笑道,「我這人不安分,在山裡待不住,常常一年四季不著家,在外面鬼混,他和我娘都不知道我在外頭幹什麼,也不會問,覺得我活著就行。」「而許別時要伸冤,我不可能袖手旁觀,你大概有所不知,我母親在改嫁之前,與我就住在崇平老巷,離別時家不過兩條巷子。許家老爺對我們家有贈藥救命的恩情,所以他被砍頭後的頭身,是我悄悄給縫的。」「我與別時相識也有二十年了,算得上志同道合,都對稀奇古怪的東西感興趣,上天待他不公,但是我拿他當親兄弟,他的忙我不能不幫。」「再說我爹死的蹊蹺,家裡的爐灶裡還殘留有神似石像生的圖樣,所以第五起白骨案發生以後,我也不是單純的從犯了。」李意闌想起許致愚白骨頸部上那一圈精絕的拼接手藝,話鋒一轉忽然說:「那你能為知辛整理一下儀容嗎?」杜是閒被他沒來由說得眼眶一熱,笑得有些難看:「這不用你說,我自然會的。你還有什麼疑問,現在都可以問我。」李意闌腦中暫時無話可問,便懇切地說:「我……以後再問可以嗎?」他不想一次將話說盡了,以後憶起知辛這個人,連個共同追憶的人都沒有。杜是閒卻當他是悲傷過度,看在許別時的面子上暫時對他十分容忍,痛快地答應了這個無關痛癢的小要求。李意闌道了聲謝,復又用指端摩挲了幾下信紙,這才將信遞了出去:「杜先生,勞駕為我念上一念吧,我想知道他給我留了什麼話。」杜是閒接過信紙轉了個倒順,規規矩矩地替朋友傳起了話。

吾友:許你見此書時,我已身在忘川。料你必不好受,但毋要替我傷懷,此番結局我早有預料,因而慨不畏死,唯獨所料未及,對你過意不去。諸多隱瞞雖並非蓄意,但實則如此無從辯駁,比來只可期許你大人大量,不至於怪我。案中種種,不便於透悉與官府,是閒瞭若指掌,你儘可問他,他當知無不答。此生歲月不仁,有冤不得伸,怨極恨極,終究難捨人世。世間大有良善人在,師父、好友亦有你,得以慰我淒涼之平生,使我免墮惡鬼道,草草一紙難抒我意,拳拳。你之護佑心意,我偶有所察,覺似比翼又不甚篤定,若是料錯,勿要笑我。然此一別後音訊斷絕,故我之心意報與你知,從前只道梅花尋常,遇他方知瀲灩深香,許別時心上有一人,此人姓李名意闌。意闌,且不瞞你,你做官辦案無甚氣派,然則我卻滿心歡喜,因你心中有個公正,是我汲汲營營所求卻不可得之馨德,若你久而有命,當為含冤者之福幸。我敬亦愛慕你,願以佛前筎素十餘年、唸經千萬遍之願力,換你生死隨心,復不久受病痛,能持槍縱馬,快意平生。最後尚有一事相求,請將我之屍身火化,殮盡骨灰送回慈悲寺,交與我師父知辛大師,此乃我與他之賭約,不赴失信,望你務必替我完成。書短意長,恕難一一,若人有生魂,夢中尋你,再會。敬訟痊安。十二月二十一日,知辛(許別時)留筆。

三日之後,李意闌依照知辛的意願,將他送進了清涼寺的化身窯。同一時間,孫橋正在內城中緊鑼密鼓地準備為他開胸重接肺脈的種種事宜,這郎中沒下定論,也不肯包圓有幾成把握,但他心中卻一清二楚,有了許別時那一個大活人的經驗在前,他其實是能與閻王爺爭上一爭的。這天待到火盡窯冷,李意闌在灰白的骨灰之中發現了七枚燦如琉璃的舍利子,它們光彩照人,無聲地閃耀著功德和庇佑。###番外二落花時節知辛火化之後,李意闌清醒的時辰開始日益變少。撇開情緒,他的病情本來就到了最後關口,是以二十九日夜裡睡下之後,次日整天都不曾醒來,並且口鼻出血,十分嚇人。寄聲跑去找孫橋來治,孫橋救人的心是迫切,但李意闌的身體扛不住,只能先調養。聞訊趕來的王錦官思索片刻之後,毅然決定立刻就走,帶他回黎昌老家,因為無論是生是死,都得在他父母眼皮子底下。李意闌為破案立了大功,高賡本來想在金鑾殿上賜他一些榮華富貴,無奈事主連續昏迷,便只能暫時擱置了對他的表彰,派洪振帶著一籮筐的珍奇藥草將他送回了黎昌。整個春節,李府都沉寂在一派憂心忡忡的氛圍之中,但是受歡迎的和不受歡迎的人們還是險些踏破門檻,李真煩不勝煩,最後乾脆將大門緊閉。江秋萍等人暫時回家過年去了,臨別前說好春節過後會來一趟黎昌。寄聲和王錦官留在了李府,王敬元無處可去,既關心人又無處可去,就也跟著來了。此外自願一同前來的還有孫橋,他對救人的執念明顯超過了人間的團圓,對此李真一家感激涕零。收殮骨灰那天,李意闌將舍利子從骨灰中挑出來,用棉袋裝著放進了懷裡,此後渾渾噩噩的一個月中,在寄聲的照料下,這些佛門至寶始終未曾離開過他的胸口。寄聲有時候心中不安,就會合起手來,點頭搖手地閉著眼睛呢喃,求大師保佑,讓他六哥能夠順利渡過劫波。隨後端察、針灸、調理就耗去了一月有餘,李意闌時醒時不醒,清醒的時候讓一家老小別擔心,迷糊的時候卻又會忽然喊知辛。這一聲聲終將無人響應,寄聲只好冒名頂替地在床頭說「誒」,昏迷的瞎子卻好似心知肚明,並不理他,寄聲沒辦法,只好把舍利子棉袋塞進他手心裡。然而這舉措也不奏效,李意闌還是喊,固執地在他錯亂的意識中孜孜不倦地找人。這時旅人多半都已歸家,白骨案的結局還沒有自北方流傳到黎昌,府上有些好奇心強的僕役就開始向寄聲打聽知辛是誰,寄聲不想破壞他六哥的名聲,就只說是不久前方才故去的朋友。王錦官路過時聽到這話,不由呆立了好一會兒。她是知辛火化那天入的京城,親眼看見李意闌在化身窯裡撿起舍利子,佛寶從化身臺上被撿起來,半空中忽然和無聲的墜落的淚水碰在了一塊。那會兒還是清晨,斜照的日頭從窯頂的風口裡射進來,崩裂的水滴濺成撲向四方的細末,在金色的朝陽裡呈現出了一種「散」的意態。王錦官不知為何,忽然在這副寧靜的畫面中領悟到了一種刻骨的悲哀。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了哀從何來,因為撿盡骨灰之後,李意闌將解戎的槍頭一併放進了壇中。那柄他從來視若身家性命的兵器如今被他一分為二,一半隨友人入土,一半留在了身上。這也不是不能解讀成高山流水覓知音,但李意闌偏偏又不是那種會縱情高歌的狂士,他打小就能忍,字裡行間也清明得過分,因而此舉不是痛中恍惚,王錦官想起他半夏中毒後的那個夜晚,知辛光著腳過來救他的情急模樣,於電光石火中猛然頓悟。比起知己,這兩人的關係更像是自己和李遺。離開清涼寺的路上她向李意闌求證了這事,後者給她看了信,紙張被折得頗有心機,剛好就在梅花那一句。王錦官默默地看完之後又原樣疊好,腦中的雜思頃刻像浪潮一樣迭起。知辛數次的欲言又止浮現在眼前,讓她在品味間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明明說是萍水相逢,卻又忽然想起了大夫姓「孫」,還將「十二年前」說成是「七年前」。因為知辛自己也在掙扎,在查出第五樁白骨案後的主使和救李意闌之間搖擺不定。一旦自己找到孫橋,他必將面臨暴露的境地,但找不到李意闌必死無疑,所以他刻意模糊了訊息,打算將李意闌的生死交給天意。可誰料到了最後,為李意闌生機苦心孤詣的竟還是他。面對這樣的心計和情義,王錦官說不動容那是假話,但她也委實說不出安慰或譴責的話。斯人已逝就是事實,此後一生看不見、摸不著、說不上話,並且歲月會讓他不斷褪色,無人再與你談起他,快意失意他都無法與你共享,記住他不容易,忘記也很難,這些事她正在經歷,不知道李意闌會不會步她的後塵。王錦官愣到馬蹄踏過了數里地,才淡倦而溫柔地開口笑道:「以後多到崇平,來看看我吧。」那時李意闌已經在平靜等死,不過他還是說了聲「好」。孫橋為他開膛接脈那天是正月十一,血淋淋的內腑在人前展露,在令人齒寒的殘酷之外,還有一種標新立異式的與天爭命。寄聲在此後的半生裡,再也不願意仔細回憶那一天看見的場景,孫橋讓他頓在床的內側按著李意闌的一隻手臂和一條腿,那人在昏迷中受痛而反映出的模樣讓寄聲嚎啕大哭。但苦有所得,李意闌最終還是保住了性命。孫橋說要是修養得好,愛練槍練槍,不礙什麼事,只是武藝這事一天不練就會倒退,短時間內李意闌連跑都不能,想撿起功夫大概得到很久之後,從頭學起了。那個白晝過得令人揪心,但入夜後的天幕卻異常寧靜。寄聲坐下回廊下的臺階上,聽見身旁的王敬元指著頭頂的一處說著什麼七元厄星君高居北斗,他掐指一算,大人必有後福。寄聲順勢抬頭一看,果然見杓星斗柄朝東,時不待人,不知不覺已是天下皆春了。七日之後李意闌才轉醒,人很虛弱,但神態很平靜,別說要死要活,就連眼淚寄聲都沒見他流過。他十分配合地吃喝修養,言行舉止與離開黎昌走馬上任時殊無二致,但寄聲還是感覺得到,他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他忽然和老夫人親近了起來,每天都光顧後院的小佛堂,老人在佛前唸經,他就盤著腿在旁邊聽,有一下沒一下地敲那個頌缽。粗心的寄聲並沒發現,第一次他敲了二十四聲,正好是知辛逝去的天數,此後每過一日,泛音就會增加一聲。李意闌在計算時日,他想的是等有一天他不再數了,知辛這個人就真正神形俱滅、歸於長天大道了,在佛家看來那或許是好事,但是李意闌不願意。他們本來是可以有一段情緣的,只是脈脈無知,剛開始就結束了。他不僅無法釋懷,並且在得到性命無憂這個「好」訊息之後,就倒著跌進了後悔的深淵,他想如果不是自己思慮遲疑,能緬懷的東西本來該有更多。但有時候他又會想,知辛要是不親自己、信上不留最後那一段,那才真正讓他遺憾。有的人一生都未必能遇到所愛,要是沒有知辛這個人,李意闌原本的打算是與長.槍伴過後半程,所以在情之一道上他已經得到了饋贈,不求更多也已滿足。頌缽的聲響渾厚悠長,日復一日靜化著他的情緒,李意闌慢慢接受了知辛離開的事實,目力也在慢慢恢復。他沒有向任何人許多承諾會一直記著這個人,也不和誰談起知辛,唯獨慢悠悠地路過集市時聽人評說起白骨案,會不由自主地駐足旁聽一段。街坊們渾然不知故事中的提刑官就在身旁,左一句右一句將曾經說過的案情描畫得更加鬼設神使,但李意闌心裡卻比誰都明白,這世間根本沒有精怪和魂魄,因為知辛走了之後,一次也沒有入過他的夢。三月中旬時黎昌開始回暖,桃樹上灑落的碎瓣飄得到處都是,李意闌在這個風過如雨落的季節裡脫掉傷疤,包起知辛的骨灰和舍利子,踏上了前往無功山的路。路途很長,約有八百里遠,他也不趕路,穿城涉郊足足走到月末,才在蔚然的深林中抵達了山門。慈悲寺的山門有九百九十九個臺階,李意闌拒絕了寄聲揹他的建議,歇歇走走花了半天才爬上去。然後不用他說明來意,門口已經有僧人等候,見了他直稱李公子,說是知辛師叔料到今日會有貴客臨門,命他在這裡接引。李意闌有些錯愕,他來之前並沒有告知,那位真正的大師卻能夠預知這事,如果這山上沒有瞭望臺,那麼那位大師的境界就已異常高深了。他謝過僧人,應對方要求將寄聲留在了院門外,隨後抱著骨灰罈,獨自踏進了這片少有人能涉足的後山清淨地。不曾進來的人不會知道,後山沒有奇石飛瀑和精緻的亭臺,只有一條用鵝卵石鋪成的、異常狹長的小徑,黑白交錯,從落腳處往遠了看,依稀是一條灰濛濛的路。道旁栽滿了及膝蓋高的杜鵑花,原本沒到盛放的時節,這裡卻連綿不斷,生生開滿了一條路。花色紅得扎眼,血色一般。李意闌沿著這條的單一的小徑走了將近四刻鐘,最後停在了半山腰上一間臨竹海的竹屋前面。屋子沒有圍欄,任小徑直抵門口,門外還有個喝茶的廊臺,臺中盤腿坐著一人,披著那件李意闌熟悉的白色袈裟,側臉的模樣讓李意闌乍一眼望去,一度還以為是知辛坐在那裡。雲霓袈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了正主身上,李意闌卻一直記得知辛走的是哪一天。受到注目的人很快轉過頭來,在半空中和李意闌對視了一眼。那一眼瞬間就讓李意闌從臆想中脫離出來,發現雖然眉眼是有幾分相似,但他卻清楚這人不是知辛。不,應該說這才是真正的知辛,但許別時也叫知辛,而且李意闌習慣了,所以此後他會只稱這人為大師。大師的皮相顯得比知辛和自己更為年輕,而且膚色白皙無暇,近乎透明。這讓李意闌不免有些吃驚,因為在他的印象中,這位大師應該已經快到天命的年紀了。然而事實上他卻仿若不到二十,身上又隱隱有一種不可侵犯的莊嚴,年輕和穩重、出眾又平凡等特質在他身上都能得到奇異的融合,他給人的感覺不是知辛那種如沐春風,而是一種什麼感覺都沒有的融洽和舒服。如果將他和知辛放在一起,誰都知道他才是正主,這和皮囊與袈裟無關,只關乎活佛與生俱來的氣勢。李意闌驀然間察覺到了一絲淒涼,說來也怪,他不想向別人傾訴,但第一次見這位高僧,心裡莫名其妙地就多了些壓不住的剋制與苦澀。也許是因為大師有一雙柔軟而清亮的眼睛,也許是他坐在那裡毫無氣場,與山間的草木清風一樣無害,又或許原因更為單純,只因為他是知辛的師父,在那人苦大仇深的十二年中,扮演著一個亦師亦父的角色。李意闌緩步爬上臺階,報了姓名鞠了躬,很快就在大師對面的蒲團上盤膝而坐。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大師好像無所不知,知道他今天會來,知道徒弟給他留了什麼,甚至知道自己和知辛的糾纏。但他又好像確實在等候答案,話音如同林籟泉韻地打起了招呼。李意闌見他和顏悅色地對自己說:「李施主,幸會。」「我才是該說幸會的那個,」李意闌雙手合了個十,接著從懷裡摸出了信函,「大師素來深藏功名,我能夠見到大師,託的還是知……別時的福分,李意闌見過大師,這是他給您的信,多有耽擱,遲到今日才送達,大師見諒。」大師輕笑著搖了搖頭,沒說話,伸手來接那封信的同時,眼睛卻看向了瓷壇,他將信放在桌上,轉而衝瓷壇勾了下手。李意闌會意,連忙雙手將骨灰遞給他,大師接過後放在桌上,閉眼合掌為知辛默唸了七遍往生經。線檀香嫋嫋地冒著煙,光陰緩緩流逝,李意闌舉目四望,打量著知辛曾經的家。然而這裡除了那條石子路,好像就只剩這間竹屋,天大地大人煙稀少,如果知辛不曾下山,留在這裡修到圓寂,本來能夠成為一名流芳百世的高僧。但他失去了那種榮耀,變成了史書上的一個汙名,李意闌不願意多想這事,每次想起他都會傷筋痛骨,幾日幾夜睡不著覺。或許過幾年他能夠和杜是閒談起這事,但是現在不行,他的身體在康復,可心上遠遠沒有。「你是在看來時的那條小路嗎?」大師這口開得猝不及防,李意闌愣了一下,將目光從山林間收了回來,見對方動作輕柔無聲,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連信都拆開了。其實李意闌到處都是一眼掠過,但那條小路含在當中,所以他隨便應了一聲:「嗯。」誰料這小道後面還有故事,大師笑了起來,年輕的面孔看起來竟然十分慈祥:「那你可知道,這路是知辛獨自修的。」他的自稱是貧僧,因此叫的應該是許別時,李意闌詫異道:「大師以往也是叫他知辛嗎?這不是和您的尊號混淆了麼?」「那又如何?」大師平和地說,「他也是知辛,我也叫知辛,這是很早以前就註定好的事,我們自然知道叫的是誰,而且……」他特別溫柔地笑了一聲,嘆道:「知辛是個好名字啊。」知世道險峻,知人多艱辛,知天命無情,知魍魎人心,知而不避,一肩擔起,方能證道。李意闌心中難以贊同,他寧願知辛對艱辛一無所知,但他不好反駁大師,只好轉移話題說:「他為什麼要修這條路?」大師:「因為他執念太重,貧僧就罰他在這裡做苦力。」從溝壑深處的寒潭裡撿石子,再一顆一顆地嵌進這裡,晝出夜伏,一修就是四年。李意闌無法設想知辛做苦力的模樣,臉上露了點笑意說:「然後呢,苦罰奏效了嗎?」「沒有,他比驢還倔,」提起這個大師臉上忽然多了些無奈,「所以我最後放他下山去了。」李意闌皺了下眉心,反問道:「不是他囚禁了您?搶了您的袈裟冒名行走嗎?」大師啞然失笑:「他要是那等有作奸犯科的本事,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了,那不過是一齣他非要演給旁人看的戲,擔心為我惹來非議,故意在與我劃清界限罷了。」李意闌心中的悵然和怨恨霎時翻湧而出,他茫然地問道:「他對杜是閒也是這樣,百般維護、摘幹抹淨,可是大師,貴法門勸人一心向善,到頭來他一人未傷,筎素唸經廣結良緣,死的卻還不如許多惡人體面,請您告訴我,他善得值不值?」大師卻只說:「如果他殺人放火無不敢做,那你還願意替他來問這個問題嗎?」李意闌被問得一哽,半晌無話可說。大師等了一小會兒,方才打破沉默:「說起來今天你能走到這裡,前因也是他為你鋪好了路,所以李施主,好好珍惜這段緣吧。」李意闌感覺他似乎意有所指,但對方的神態又公允自然,讓他不敢多想,於是他只好點著頭,一邊將舍利子從懷中掏了出來:「我會的,大師放心。上月下旬他託我向您轉達,說您與他賭約的答案就在他的骨灰當中,還有這些舍利子,原本在他的骨灰之中,一併歸還給您。」因為不捨,他的動作出奇的慢,但舉手的事再慢也慢不到哪裡去。大師接過那個無紋無飾的棉帶,解開系口的繩結倒入手心一看,發現果然是九年前捨得塔上被盜的舍利子。只是原本的六顆變成了七顆,多出來的那顆色如朝露,雜無底色,剔透得讓人難以置信。其實對於舍利子是知辛偷走的這件事,他心中其實一直有數,因為佛寶失竊之後,以尋找為由下山最多並且最為堅持的人始終只有他一個。談錄自然也是他偷的,那本書佶屈聱牙,沒人愛看也看不懂,在他來之前早已在閣中蒙塵多年。但看著他一點一滴地滌淨戾氣,慢慢變得心平氣和,大師就覺得舍利子暫時寄存在他體內也沒什麼不可。如今事實也證明他選的徒弟確實有佛緣,能在短短的十年間,修出別的僧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寶物,大師不想說是上天在彌補許家,也不打算像李意闌隱瞞真相。這是那個在世人眼中早已死去的年輕人的掙扎求生、惡中向善,好比曇花夜現,總需要人來欣賞和珍惜。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概括他這個小徒弟的一生,大師覺得應該再合適不過那一句:終剛強兮不可凌。不過此事不急,因為他想讓這年輕人在山中住上一陣,大師笑了笑,言歸正傳道:「此事他在信中已經向我敘說了,但你可明白他仍然託你前來的用意?」李意闌因為不知道他們的賭約是什麼,自然無可揣摩用意:「不知道。」大師眼底依稀露出了幾絲悲憫:「他怕自己走後你會消沉,不願求生,便決定向你託付一件事,因為相信你是守信之人,一旦答應了他,就會拼盡全力來這裡見我。」李意闌聞言一記吞嚥卡在半道,窒息得險些落下淚來。大師彷彿沒看見他的失態,頃刻換了副打量的神情,戲謔道:「他還說他想還俗,讓我見一眼讓他破戒的人。」李意闌的視線瞬間模糊成了一片。也不知是不是完成了囑託的原因,這天夜裡李意闌在知辛曾經住過的小屋裡做了一個夢。夢見暮色四合時分,他獨自在靛青色調的禪房裡倒了兩杯茶,倒完穩穩地朝對坐推去一杯。那邊立刻有人伸手來端,李意闌的視線順著那隻手往上,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那是他想見的人,不知何時已生出了滿頭的長髮,半束半披地坐在對面,鬢如刀裁、英氣蓬勃,笑起來眼底渥著光,明朗得如同未經坎坷。他說:這位朋友,有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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