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四刻,來春街。
由於木匠的妻子跟他分開得早,而他本人跟鄰里的關係又不好,寄聲和張潮問遍了左右,得到的說法不是不知道,就是讓他們去問誰誰誰。
寄聲向來沒耐心幹這種重複的事,杵在旁邊偷乖躲懶,平時一個大話癆,這會兒口風嚴成啞巴。
張潮倒是習慣了單幹,挨家挨戶、不厭其煩地問著那幾個相同的問題。
然而一條巷子打聽下來,還是得輾轉到他處去問,街坊們建議了兩個去處,一家是與他交好的另一個木匠,還有一家是之前張羅喪事的親戚。
兩人只好改道,先往那名木匠家走去,穿過主街的時候寄聲順手買了兩串糖葫蘆,張潮不吃,他就一人吃倆,左邊一口再右邊一口,不時還要往路邊的小攤上湊。
張潮覺得他拖拖拉拉,忍了又忍還是催促道:「正事要緊,你想買什麼下次再來看。」
寄聲聞言從水粉攤上直起腰來,走著走著就跟張潮擠到了一起,他用一種跟長相不太相符的城府囁嚅道:「這你就錯了,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工,我是記著昨兒的教訓,在觀察有沒有尾巴跟著咱們。」
張潮看他就是個任性跳脫的少年,沒想到他還有未雨綢繆的心機,江秋萍的遭遇告訴張潮這種顧慮大有必要,他贊同地點了點頭,低聲回道:「那你有什麼發現嗎?」
寄聲叼住一顆山楂,聲音含糊地說:「暫時沒有,走吧。」
張潮走了沒兩步,心裡的好奇越來越重,之前江秋萍就嘀咕過這小子是什麼來頭,這會兒只有他們兩人,張潮快人快語,於是看向寄聲張嘴就問:「寄聲,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這問題來得突兀,寄聲舉著兩根串兒扭過頭來,右邊的腮幫子鼓著一個包,茫然不解地答了句:「啊?沒頭沒腦的你問這作啥?」
「好奇,」張潮坦白道,「我看你的做派也不像小廝,覺得你的來歷應該不簡單。」
寄聲承受不住這個馬屁,受之有愧地「嘿」了兩聲:「沒什麼不簡單的,我家就是一收買路財的,你懂嗎?」
他說得乾脆坦蕩,一點不以出身為恥的模樣,張潮心裡卻是「咯噔」一響。
字面上的意思他聽得懂,可張潮不懂的是龍生龍、鳳生鳳,哪個山頭的土匪能生出當官的兒子來!
當然寄聲算不得官,可他跟著李意闌耀武揚……不,是追查案情,郡守見了他都要巴結討好,無名卻有權,比那些芝麻小官厲害多了。
再者,三品的提刑官帶著個當土匪的小廝,要是有人刻意來針對,這就是一個碩大無朋的把柄,既官匪勾結。
張潮心念電轉,心想好在眼下的提刑一職是塊無人願接的燙手山芋,而寄聲的來歷大家都不知道,這情報非同小可,他自己也不可以再往下追問了,因為知道的越多危險就越多。
他用力壓住了寄聲的肩膀,等到小廝轉眼來對視的時候,嚴肅地叮囑道:「你的來歷,不要再跟任何人說了,明白嗎?」
寄聲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並不是很明白。
他們英雄寨雖然類屬於匪,可世事無絕對,名人堆裡都能出敗類,雞窩裡自然也會有鳳凰。
天奉十五年,英雄寨救駕有功,當時微服私訪的太上皇親筆給寨子題了個「義」字,上面還蓋有巡狩天下之寶的璽印,只是他爹喜歡藏私,不准他們往外說而已。
這些事張潮都不知道,所以他覺得很嚴重,寄聲卻並不以為杵。
說到避嫌,李意闌跑來當官還要帶著他,可見他覺得這不叫事,寄聲只管跟著他,可張潮又是一片好心,寄聲嚼碎了嘴裡的山楂,心裡敷衍面上點頭如蒜:「明白了明白了。」
半個時辰之後,兩人從那戶親戚的口中問到了木匠妻子的下落,得知她本是饒臨鄉下樂墾村上的人,如果這些年沒有去他處謀生,如今應該就在那裡。
樂墾村位於城池西北面四十里處,兩人在城門的巡檢那裡借了兩匹馬,朝著村鎮疾馳而去。
隆冬時節百木零枯,城外官道的木林裡,一隻信鴿箭一般從兩人頭頂掠過。
午時初,主街小偏巷。道士回頭看了看,見那戶人家已然重新關上了門,眉梢的沉著倏忽一掃,變成了一抹狡猾的竊喜。他從懷中摸出臨走前主家塞來的麻布錢袋,拋著掂了掂,感覺分量還湊合,正感慨此行收穫頗豐,低下頭用雙手去撕綁口,準備清點一下報酬,誰知道肩頭猛地一沉,竟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背後拍上了。「道長留步,有事向你請教。」出聲的是一道略微沙啞的男聲,語氣聽著彬彬有禮,可扣在肩頭的力道卻著實不輕。道士心裡有鬼,聞聲就覺得不好,沉下肩膀想要開溜,可沒想到背後的人手上發力,將他直接壓得歪著倒在了地上。石板上塵土飛揚,道士就地打了個滾,這才脫離桎梏,坐起來看見了偷襲他的人。來的是一個兩人的團伙,黑衣的離得近,臉上病容慘淡,白衣的在一丈開外,頭上精光是個和尚。即使有剛剛撩陰手的威力在前,這兩人的氣勢看起來仍然文弱,所謂眼見為實道士將兩人從頭打量到腳,看著看著鎮定又回到了臉上。他自以為不動聲色地將錢袋偷偷塞進了袖筒裡,抬起下巴姿態高傲地說:「請教好說,只是貧道眼下有急事要去處理,無暇他顧,公子還是去問別人吧。」「誒,」李意闌拖著不贊同的調子踏出一步,懂行的人就能看出他是封了這條路,他笑了一聲後說,「不找別人,就問你。」道士應該是不太懂功夫,壓根沒看出對面是個高手,他一下就火了,冷笑著說:「說是請教,實則一派強盜作風,我若是如了你的意,豈不有辱道家風骨!你趕緊讓開,否則別怪我報官抓你。」知辛是方外之人,安靜地在拐角上眼觀鼻,既不擔心李意闌應付不來,也不笑這道士大言不慚。作為這裡目前最大的官,李意闌懶得跟他胡攪蠻纏,從懷裡摸出一塊巡檢的令牌豎起來道:「別給你自己找麻煩了,我就問你幾個問題,問完了你就走人,如何?」道士也就是想拿官來壓他,哪想得到自己是求仁得仁,那塊令牌讓他的表情既懊喪又忸怩,他不知所謂地咳了一聲,找場子似的說:「原來是官爺辦案,何不早些言明呢,你問吧。」李意闌直奔主題道:「你方才在那戶人家的院子裡用的是什麼法子,使得火苗撩過的黃紙上出現了蛇形?」道士不知他的伎倆已被知辛點破,還在裝腔作勢:「冤枉!那是妖鬼在貧道的法力下現了形,哪有什麼法子。」李意闌盯了他一眼,似乎是發覺他有些不見棺材不落淚,於是二話不說,欺身到他跟前並指往他胸前戳了一下。道士先是眼前一花,接著就身不由己,動彈不得了,他嚇得驚叫道:「喂!問話就問話,這是幹什麼啊?」李意闌皮笑肉不笑地說:「聽說得道的仙家本事通天,道長既然都能讓妖鬼顯形了,不如也讓我等見識一下遁地穿牆的絕技。我看牢房的牆夠厚,就很值得穿上一穿。」說著他已經擒住了道士的左臂,做出了「拖」的動作。道士雖然不能動,但五感都還健全,他明顯感覺到手臂上的拉力拽得他整個人都在往下栽,失衡的重心讓他有些亂了方寸,想起行騙挨罰總比下獄要好點兒。權衡好利弊後他叫嚷起來:「好了好了,我說我說,你先鬆開我。」李意闌力大無窮地將他像一截木樁子一樣推正了,也不說話,就攤了下手,示意他隨時可以開始。道士哭喪著臉,先不惜天打五雷轟地發誓他不是壞人,只是靠本事賺些生活費,接著才肯老實交代。「……黃紙是預先處理過的,用淨毛筆蘸取硝水畫出蛇的形狀,等水跡乾透紙上就看不見了,而黃紙粗糙,也方便掩蓋紙泡過水的痕跡。硝易燃,接觸到火苗了會比其他位置燒得更快……」說到這裡他惴惴不安地看了李意闌一眼,支吾道:「蛇、蛇妖就出來了。」李意闌不僅沒像他意料中的那樣垮下臉,反而一臉凝思道:「嗯,那要是本來寫在紙條上的字,再拿出來卻憑空消失了,是怎麼做到的呢?」知辛這時悄沒聲地也靠了過來,想要開拓一下視野。「哼哼,旁人或許無從得知,但官爺你問我,算是找對了人,」這假道士得意洋洋地道,「這也不難,竅門全在墨水上。」「這墨水是用秦艽的根鬚和流珠調配的,秦艽的汁黑而不沾膚,流珠出冷窖不久就會隱去形跡,兩者混合後根據比例不同,留形的時間會有些差別,但最後都會消失得一乾二淨。」李意闌點著頭又問:「有恢復的路子嗎?」「沒有,」道士答完見他不知道在想什麼,連忙為自己爭取道,「那個,官爺,我能走了嗎?」李意闌解了他的穴道:「稍等,我還有一個問題?」道士一得到自由,就覺得心如刀割,這些都是他潛心研究了多年的把戲,全給這當官的打聽了去,萬一這人廣而告之,那他就只能去喝西北風了。可他又怕李意闌抓他去穿牆,不得不忍著鬱悶伏低做小:「您老請問。」李意闌話鋒猛地一轉,溫和地笑了起來:「你這樣到處行走,月餘能有多少進賬?」道士愣了片刻,以為他是要拿贓,連忙謊報道:「啟稟官爺,一月最好的時候,大約也就能落個五、五兩銀子。」「那我給你十兩一個月,僱你幫我解答這些字跡圖形消失、出現的問題,」李意闌的作風是有點財大氣粗,可態度並不盛氣凌人,他笑著問道,「你願意麼?」道士眼底「噌」的一道精光閃過,心裡悔不當初地想著剛剛要是多報一點就好了,不過十兩還算可觀,便忙不迭地點頭應了。「你現在先跟我去游擊將軍府,我寫封文書給你,你拿著到縣衙去找江秋萍江先生,」李意闌瞅了他的袖籠子一眼,又扭頭去跟知辛說笑,「至於這點小財,取之不義,還是從哪裡得來,就還到哪裡去吧,對不對,大師?」知辛像個萬年捧場王似的說:「李兄說的都對。」道士聽見「游擊府」和「縣衙」時已經懵了,看他那口風像是官還挺大的樣子,也不敢再討價還價了,恭敬地說著好,走回婦人的院牆下將那錢袋隔著牆拋了過去,末了還做戲做全套地念了一句。「無量天尊。」
午時三刻,扶江城栗泗橋頭。呂川花了一兩銀子,買通了本來佔攤賣瓦罐的小老兒,讓人將攤位讓他一天。他席地坐下,將腋下的布卷拆開來,像模像樣地擺起了攤。他擺的是個刀具攤子,各種刀型只列了一把在外面,攤子前頭的布片上用墨水寫著一首打油詩。快哉門呂老五,殺過豬斬過虎,所用之刀出此處,一把不過二錢五。李意闌讓他去跑尹川,他卻跑到相鄰的郡城來擺攤,這不是呂川翫忽職守,而是他出了饒臨城以後,跑在路上忽然想出來的一個辦法。尹川地處千里之外,姑且不說他沒有千里馬,單就行路就得三四天,加上快哉門的掌教日理萬機,也不是他想見就能見的,到時候運氣不好耽誤起來,呂川根本拿不準自己什麼時候能回來。他是無所謂,可是李意闌的欽命等不了,呂川思來想去,決定還是在鄰城耽擱一天,試試自己的土辦法。他的想法很簡單,白見君是個驕傲的人,門下的作風也不肯流於俗浪,呂川就想著去搞假冒偽劣碰個瓷,要是遇到個把急性子,他立竿見影就能找到快哉門的人。到時候從內部往上攻堅,就比在蛋殼外面踮著腳脖子觀望要容易多了。###第27章詐審未時初,西城義雲飯莊。饒是大冬天,吳金也跑出了一身汗。上午的查問在眾人的轆轆飢腸下不得已結束了,他是個痛快人,所以很容易交上朋友,衙役們跟著他走街串巷,他就請人吃大魚大肉。酒也捨得,只是下午還有差使,怕誤事就沒敢點。是以累是累,可衙役們跟他稱兄道弟,辦案的熱情倒是沒退。夥計也喜歡這樣豪爽的主顧,笑著往桌心上放了茶壺和花生米,討巧地說:「諸位大爺請稍候,酒菜這就上來,請慢用。」說完他就待離去,吳金連忙招手叫住了他:「小二哥別慌著走,我有個事想問問你。」夥計抱著托盤,剎住了腳滿臉堆笑:「誒,大爺您請講。」吳金往懷裡抓了一把,攤開來發現有五個銅板,不算闊綽但也還湊合,邊遞給他邊說:「這方圓做扇子的師傅都有哪些,你清楚嗎?」人來人往的商家地向來是訊息的集大成之所,收集起訊息來比他挨家挨戶的去問百姓要方便許多。夥計也算有禮數,先衝他鞠躬道了謝,這才笑眯眯地去接賞錢:「小的知道一些。」接著他就跟報菜似的,一口氣說出了十來個作坊,吳金不比江秋萍,知道自己記性不行,怕吃完飯就忘了,於是麻煩夥計給他寫了張小紙條。這廂都官郎在吃飯,那邊到了游擊府的李意闌三人也在吃飯。飯時已過,將軍沒想到提刑官會在這個時辰大駕光臨,火急火燎地吩咐廚房弄了幾個快手菜,大菜因為來不及做了,直接譴小兵上街去買。軍中紀律嚴密,用飯向來也準時準點,將軍已經吃過了,他的本意是想坐在席上給李意闌倒倒酒水,以表敬意,沒曾想對方喝不了這些。李意闌請他別忙,將軍也就真不客套,出去忙他的公務去了,只是叮囑小兵大人飯畢後立刻稟報於他。知辛不食葷,李意闌好不容易跟他一起吃頓飯,愣是葷菜都沒許上,讓道士一個人在不遠處的茶案上啃醬板鴨,自己則心情愉快地坐在桌邊喝素羹。知辛見他這樣,還以為他是病氣發作到已經聞不得葷腥了,心裡不免有些擔憂,但面上卻不忍刺痛對方,便狀似不經意地提起道:「常言道食補食補,李兄大病之體,飲食上不可馬虎,雜糧五穀、五牲六畜,溫和滋補的還是該吃一些。」李意闌聽出了關懷的意味,只顧笑著點頭:「大師放心,我知道了。」他對知辛好感滿滿,自然是什麼都聽得進去,可那道士就不吃和尚那一套了。自古道儒釋三家爭霸,都說不爭可都有爭心。本朝佛道盛行,道儒矮它一頭,信徒香火都較為冷清,諸如此般直接影響修行與生活,這位道士就是因為山中清貧,被觀裡婉言勸退出來的。他本就是因為好吃懶做去修的道,圖的不是長生之道,被打發回家之後遊手好閒,餓得狠了才琢磨出這些歪路子,為的也就是混口飯吃。所以他在面對知辛的時候,天然就有股賣了孩子買籠屜,不蒸饅頭爭口氣的心思。假道士聽了「食補」那話,立馬就覺得這和尚可真會忽悠人,一事兩論也不覺得害臊,他用力地哼了一聲以示不屑。來的路上李意闌已經問清了,這道士名叫王敬元,對自己的定位是遊方術士,可李意闌覺得他就是個老騙子,騙人實有其事,可心眼不算太貪。那民婦家中沒甚錢財,「法事」他便只取了一兩銀子,李意闌聽他不無得意地吹噓說,某年某月他路過某縣的奸商家裡,同樣的陣仗收了人六十六兩。一與六十六確實大有區別,可劫富濟貧也脫不出一個「劫」字,不可為也不可取,要實在迫不得已,還需低調行事。李意闌聽了他這頗具古俠士風骨的取財之道以後,並沒如道士預料中的那樣對他拱手說「佩服佩服」,反倒是默默地記下了婦人的那一兩紋銀,預先在道士的十兩裡留扣了。王敬元對他的心思一概不知,還在這裡挑知辛的刺。他那一鼻子鄙夷氣衝著和尚而噴,殊不知對方就是個棉花做的人,既有分寸,又沒脾氣。知辛聽見那聲冷哼,抬眸看了道士一眼,明明察覺到了對方的敵意,卻也只是抿嘴笑了笑。饒臨府目前是李意闌治下,只要沒有直接點名,什麼事都該提刑官最先表態,這是禮數,不好也不該僭越。李意闌詢聲去看,也看見了道士臉上的不服氣,釋道兩家的宿怨他並不瞭解,只是出於交情,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李意闌都會維護知辛,他笑著打破沉默道:「王道長氣息不順,是噎著了嗎?」半片鴨子小半晌就沒了肉,王敬元臉不紅但脖子粗,吃的不知道多舒暢,他捏著鴨腿骨搖著說:「非也非也,貧道只是太震驚了,一時失了態。」李意闌莫名其妙地說:「不知道長是被什麼事給驚著了?」王敬元用那截骨頭將知辛一指:「當然是這位大師的高論了。」知辛眨了下眼睛:「?」李意闌看見知辛表情裡的問號了,他大概回憶了一下方才的言論,臉上有樣學樣,也掛上了一絲不解,他看著王敬元說:「哪一句高論?」「就是勸你食補,要多食牲畜那一句,」王敬元說著將目光轉向了知辛,振振有詞地說,「佛家天天說慈悲為懷,不能殺生云云,可您老剛剛所言,是不是已經犯戒了啊?」「沒有吧,」知辛沒有上來就全盤否定,語氣裡還有點兒疑問的臺階,他笑著說,「我教並沒有戒律說僧人不得吃肉,只是倡議吃素,而大家又願意遵從而已。既然都吃得,說說又能如何?道長可能是被誤導了。」王敬元挖苦他不成,臉上登時有點掛不住,他向來好面子,仍然倔強地在找場子:「那你們佛祖都舍肉飼鷹了,你等怎麼不效仿效仿,割你的肉給大人進補呢?」知辛也不生氣,和顏悅色地跟他說:「那我要是能有佛祖的修為,早就被塑上無上金身,坐在神龕上受萬人供奉敬仰,而不是在這裡跟施主理論了。」王敬元找到一個破綻,抓緊得意道:「那你也就是承認,自己修為不夠囉?」知辛本來就沒什麼姿態,因此也無從談高傲和低微,他謙虛地說:「施主說的是,天地浩大、學無止境,我這一生都不敢妄談‘夠’這個字。」王敬元看他一句肯定自己的話都沒有,有些不屑道:「那你還當什麼高僧?」知辛垂眼笑了笑,又抬起來道:「這個,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王敬元:「……」稀裡糊塗地就將聲名威望賺了個盆滿缽滿,這是什麼鬼道理?王敬元心裡一時滿是「太不公平」這四個大字,他看見知辛就堵心,很是煩那張怎麼都戳不穿的笑臉,想著眼不見為淨,便立刻站起來尿遁了。屋裡一下只剩了他們兩個,知辛去看李意闌,後者全程一言未發,知辛指了指門口,問道:「我是不是得罪你的貴客了?」李意闌簡直樂得不行:「沒有的事,說起來我只有與大師同行時才總有意外之喜,大師才是我的貴客。」知辛眼下還不知道他在門縫裡的頓悟,不由疑惑道:「哪來的喜?我怎麼不知道。」李意闌將風箏上白骨的猜想跟他簡單說了說。知辛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看著他,眼底的神色像是欽佩,又像是喜友人之所喜,他面露讚歎地說:「李兄果然是在刑訴上有天賦,如我之輩,就想不到這二者當中的關聯,實在穎悟絕倫,讓人佩服。」李意闌被誇得不好意思,連忙說:「大師別這麼說,我當不起。我大哥才是真正有天賦的人,若是他在,這案子的進度絕對不會如此緩慢。」也許是知辛善於傾聽,此時此地又沒有旁人打擾,李意闌原本心思頗深,這一刻居然也起了傾吐之意,他有些赧然地笑了一下,豁老底似的繼續說了起來。「說心裡話,我來時不知這趟山高水險,只是迫於聖旨的威壓,想著能破最好、不破拉倒,畢竟像我這樣的情況,也沒什麼值得畏懼的,來了才發現自己還真是託大了,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大家勞辛費力、苦心孤詣,眼看這迷局越滾越大,要是半路收手了,縱是性命還在,怕是也會留下諸多遺憾。且不說那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鬱悶,就是無緣得見這迷局背後有鬼神之才的擘畫者,也是很不划算的一件事情。」從知辛的角度來看,李意闌註定是一個會讓他側目的存在,這人有才有情,可蒼天不予長命,這是天定的殘缺,人力難改,因此更加讓他惋惜。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知辛恰好是修行不夠,還沒修到大道無情的地步,他覺得這世上有很多人咎由自取,不救世道更清暢,可李意闌是值得救的,這人坦蕩誠懇,品性不錯,更難得是人也有意思。比起死亡,他居然更怕大家會白忙一場。還有朝廷欽點的主謀案犯,在他眼裡居然是個鬼才……這樣不按常理思索的怪人,知辛這半輩子也只見過兩個而已,這種人正好投他所好,是他最願意結識的那一類。他心裡有些痛楚,又不想讓李意闌看出來,只希望這人能多多喜笑顏開,便安慰道:「老子先生有云,天之道,在於不爭而善勝,不召而自來,李兄豁達在前,得償所願應該也不會太遠。」李意闌吐露完心事之後十分輕鬆,他輕笑著異想天開道:「那就借大師吉言。既然我跟著大師總有奇遇,乾脆我也送大師回栴檀寺好了,這一路上說不定又能有個新的發現。」知辛聽得出他是在開玩笑,連忙拒絕道:「不召而自來,召了就不來了,你公務繁忙,不用刻意照拂我,若無意外,我晚間就回了。」李意闌被譴退了,只好帶著王敬元返回衙門。他二度進入牢獄,發現江秋萍原來所在的刑房裡沒有人,問了獄卒才發現江秋萍一盞茶之前到另一個刑房去了,李意闌輾轉往那邊去,剛到刑房門前就聽見一道響亮的巴掌聲,江秋萍的怒吼緊隨其後而來。「大膽!還在嘴硬!你是真當本官不知道,你的主家是哪路神仙麼?你那同夥……哈哈,馮閣老手下的人,果然都是不怕死的硬漢子——」這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李意闌還在心裡好笑,想著江秋萍真是個厲害的文字先生,提別人的同夥卻又一笑而過,那同夥到底怎麼回事,就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可江秋萍話音剛落,他就笑不出來了,因為那名被綁在木樁上的刺客眼睛猛地瞪大了,臉上唰的變成了目眥欲裂的仇恨狀。這瞬間不止李意闌,連江秋萍都覺得自己是詐到了點上,兩人心頭齊齊一沉,雖然之前有過設想,可假想再真也真不過證據,難道這案子背後的人,真的是高閣裡的那個叱吒風雲的老頭兒麼……###第28章溼婆像江秋萍就是瞎說的。傷他那個刺客被打得皮開肉綻也不吭聲,他不愛看那些血呼啦喳的場景,就跑到這邊來了。謝郡守正好想去趟茅房,見他過來,連忙腳底抹油地溜了。江秋萍照例何人何事得問了一通,這個刺客也不鳥他,他沒辦法,只好叫獄卒上來打。常年執刑的獄卒凶神惡煞,鞭子抽得又悶又沉,表情也頗為扭曲,江秋萍覺得礙眼,正又想遁到外間去,起身的瞬間卻突發奇想,來了這麼一句,誰知道刺客竟然給出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反應。主使暴露的太過突然,反倒叫苦苦追尋的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好了。「果然是馮閣老啊,」李意闌的聲音適時從外面飄進來,正好解了他的圍,不然那刺客往他臉上一看,就知道事先根本不是成竹在胸。江秋萍站起來,回頭叫了一聲「大人」,腳步暗挪著準備將主審位讓出來。李意闌走過來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讓他不用窮忙活,給道士指了對面的位置,自己在江秋萍左邊的條凳上坐了下來。刺客的目光此時已經隨著說話聲落到了李意闌身上,森冷的殺意在眼底浮動。李意闌不僅不為所動,還在對人評頭論足,他望著刺客的眼睛說:「你們這一屆的死士,嘖,不太行。這才哪到哪,就把你主子的老底兒洩出來了。不知道首輔他老人家知道了會有什麼感想,後不後悔居然派了你們這種水平的貨色來執行要務。」江秋萍瞥了他一眼,心想這公子哥平時待人有禮有儀的,誰知道冷嘲熱諷的功力也不可小覷,專挑別人的心窩子扎,看那刺客氣得紅眼挫牙的樣子就知道了。人可真是,不可貌相啊。作為李意闌針對的目標,那殺手就沒有江秋萍這麼閒了,他氣血上湧,表情越發猙獰,那形態放在普通人身上,怎麼著都該暴跳如雷了,可刺客畢竟是受過酷訓的人,他只是咬牙切齒地和著血沫噴出了一個字眼。「呸!」「死士麼,我知道你們最不怕的就是死,」李意闌繼續刺激他,「可你放一百個心,案子沒破之前,就是我死了,你都死不了。你就安心地在這裡守口如瓶,等我們提刑司拿到線索,再打著你的名義去找馮閣老討教吧。」刺客聽他一口一個「你」,完全把同伴摘到了干係之外,敵人的話他其實一句都不該信,可人性多疑,在這種孤立無援的境況下他很難心如磐石,刺客猛地垂下頭,不再去看那個影響他的黑衣官員。李意闌見他拒絕跟自己眼神交流,便也沒有窮追猛打,不是他不想,而是眼下除了江秋萍這一詐出來的反應,他們手中也沒有其他可以直指首輔的證據,說多了反而會讓這刺客察覺自己才是關鍵,還是先晾著比較妥當。他跟江秋萍竊竊私語地合計了一通,當即決定這個忽悠完了,可以再去詐一詐那個,三人便移步去了另一間。刺傷江秋萍的刺客要更為頑固,聽了江秋萍的「挑撥」話,「呸」也沒「呸」一聲,於是李意闌就知道了,重點還是應該放在「呸」他的那個身上。謝郡守如廁歸來,見李意闌回來了不由大喜過望,還以為自己下午不用窩在這風不暢、氣不爽的牢房了,誰知道李意闌更加過分,連江先生都抽走了,說是有事出去,讓他一個人盯著倆刑房。謝才不願也不敢頂撞,苦著臉將這尊忙碌的瘟神目送走了。從重牢出來之後,李意闌將由門縫引發的猜想低聲告訴了江秋萍,接著才給他和道士相互引薦。江秋萍聰明絕頂,立刻就從這些話中聽出了李意闌的本意,因此對王敬元特別客氣,明明不認識這假道士,卻還睜眼說瞎話,抱著拳說:「久仰久仰。」王敬元喜歡被人吹捧的感覺,對這斯文有禮的先生可謂是大有好感。三人直奔卷宗堆集如山的正廳,江秋萍利索地翻出任陽風箏案的卷宗,摘出白骨從天而現的細節念給道士聽,說完去看李意闌。李意闌接過話頭,客氣地詢問王敬元:「道長,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讓天際翱翔的風箏上出現一些特定的形狀,等落地的時候卻又消失呢?」王敬元靠騙術吃飯,腦筋要是轉得不快,早就被人不打死也打殘了,等李意闌提完問題他也已經回過了味兒,這兩人說的赫然就是那大名鼎鼎的風箏白骨案,李姓的公子是個大官,僱他幫忙查案,那他豈不就是半個師爺了?平生還沒聽過騙……咳,術士也能當師爺的,王敬元心裡又是激動又是自豪,幫忙的熱情霎時極度高漲。他摸著下巴上那一縷稀疏到不成型的鬍子,腦筋轉成了走馬燈,另外兩人看他眼神虛放、神情專注,便在旁邊默默地等。等了約莫有半刻鐘,元神出竅的道士眼中才聚上神采,他也不敢託大,怕被人看笑話,穩妥起見地說:「公……啊不,大人能不能給小的一隻風箏,讓我先琢磨琢磨。」有得試就是有戲!李意闌心下一喜,立刻笑道:「自然可以,道長需要什麼樣的風箏,我現在就陪你去作坊裡選。」江秋萍也是喜上眉梢,放好卷宗決定隨行。一行人馬不停蹄,離開衙門又風風火火地往街上的紙紮鋪裡而去。申時一刻,郊外鄉村。在經歷了近一個半時辰的馬上顛簸後,張潮和寄聲抵達了樂墾村。村落白牆灰瓦,單調之外透著股素淨,兩人策馬來到村口,看見第二戶人家的門口坐著一對下棋的老丈,張潮不夠面善,便支使寄聲上去問路。寄聲笑成了眯眯眼,一派天真地上前問道:「老丈,問您打聽個事兒,崔菊崔大姐是住在這裡嗎?」鄉村的生活應當很安定,被問的倆老頭兒慈祥和善,沒有那種防人的戒備心,其中一個說:「哦崔家的大閨女啊,在這裡在這裡,你麼往前直走,第二個岔道口左拐,一直走到門口種著兩根臘梅樹的那家就是了。」寄聲一疊聲地道了謝,礙於鄉間的寧靜不好跑馬,只好和張潮一起牽著馬往村子深處走,走了一里半地以後,兩人來到了盛開的臘梅樹下。這鄉間的人家將院子圍在屋前,用木荊條扎的籬笆隔開,寄聲看見院子裡跑著巴掌大的小雞仔,但主屋的門窗都閉著,像是家中沒人。寄聲大老遠來一趟,已經不想再往別處去找了,他不死心地在籬笆外面喊「崔大姐」,結果要找的人沒喊出來,倒是把對門的鄰居給驚動了。對門裡出來了一個矮壯的漢子,見了寄聲和張潮也很客氣,畢竟普通人家根本騎不起馬,他有些忸怩,但還是鼓起勇氣問二位老爺是崔氏的什麼人。寄聲張嘴就扯了個俗套的謊話:「我是她的遠房表弟,我叫李寄,這是我的隨從大張。請問大哥,我那大表姐是上哪裡去了?」英雄寨將他養的天不怕地不怕,雖然目前是在給李意闌當小廝,可寄聲還是有些少爺樣子的。他的假名字也簡單粗暴,直接從他六哥和自己的大名裡各抽了一字,他報的毫無停頓、一氣呵成,話裡唯一的破綻,大概也就是張潮不像隨從了。這漢子看面相就是個憨厚人,見寄聲眼神清笑容閃,先入為主地認為他不是壞人,自然也不會多加揣度,老實告訴了寄聲兩人,鄰居的幾個可能的去處。寄聲謝過了漢子,轉身臭著臉和張潮分開去找了。然而半個時辰之後兩人在原地重新碰面,各自搖著各自的頭,在那幾處都沒找到崔氏的人影。有了知辛和江秋萍的遇襲經歷,兩人都不敢大意,先後撐住籬笆跳進了崔氏的院子,等到木門一破開,兩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只見舍內人是沒有,但被翻得亂七八糟,連床上的褥子都被掃到了地上,這明顯是有人造訪過的跡象。張潮寒著臉仔細巡了一遍,沒發現血跡,但這絲毫沒有讓他感覺到僥倖,他跟寄聲並沒有偷懶,可還是棋差一著,晚了一步。誰來過?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來的?木匠的媳婦兒現在是死是活?還有屋裡翻成這樣,是在找什麼?酉時初,饒臨西十一巷。吳金翻起右掌,確認了一眼夥計給的紙條,大半個下午的走訪過後,紙上只剩下唯二的兩家了。他心裡十分清楚,今天很有可能都在白跑,不過瞎忙也比閒著好,吳金打了個手勢,帶著隨行的人直奔目的。這列在倒數第二的扇子作坊比之前要隱蔽,門臉上連個提示都沒有,要不是本地人指明,吳金就是從門口過,也絕對發現不了這是一家扇子作坊。應扣擊聲來開門的是個婦人,年紀在四十左右,見了官差滿臉惶然,聲音跟蚊子嗡嗡似的:「大、大爺們有何貴幹?」吳金就是模樣粗獷,心地其實很軟,並不想嚇唬任何人,但查扇販子這事需要威嚴,才有可能震出某些人心裡的鬼來,他暗自苦笑了一下,愈發虎著臉喝道:「衙門辦案,把門開啟!」婦人唯唯諾諾的拉開門,滿院子晾著的扇骨架登時顯露出來。吳金帶著一撮人進入院內,婦人有些怕官,小步子踩得飛快,跑到門口衝屋裡喊了兩聲當家的,自己躲到牆角低頭片竹篾去了。屋裡很快走出一個男人來,臉上的病容比李意闌還要枯槁,看見吳金一行人也是驚疑不定,惴惴地問大人來意何為。吳金已經不知道是第幾遍問這個問題了,他說:「這兩個月以來,有眼生的扇販子從你這裡進貨麼?尤其是那種案頭掛著百歲鈴的,走起來不用吆喝,光拉鈴就行的。」作坊老闆立刻答道:「沒有。」吳金覺得他張嘴就答難免敷衍,就說:「你不用想一想麼?」老闆苦笑道:「我這裡一年到頭的也沒什麼生意,要是有我也不用想,肯定記得牢牢的。」吳金也不傻,刨根問底道:「沒有生意你們靠什麼維生呢?還有這滿院的好東西,不就都浪費了麼?」老闆哽了一下,抿住嘴唇臉上「騰」的紅了。吳金一看就覺得有鬼,立刻氣壯山河地吼了一聲:「說!」老闆被他嚇出了哆嗦,雙膝軟塌地跪在了地上,難為情地交代道:「回、回大人的話,小人家的扇子都是低價供給……供給春意閣的。」吳金來饒臨之後還沒個閒的時候,街道他倒是跑得挺熟,可那些個吃喝玩樂的地方就不清楚了,此時這個本地小有名氣的地名鑽入耳中,他還在大張旗鼓地嚷著問:「哪個閣?你大點兒聲。」站在他背後的新兄弟裡有個善解人意的,連忙附到他耳邊嘀咕道:「大人,春意閣,是城裡一個相公館。」吳金嘴角一抽,頭大如鬥地說:「走。」不過他動作是快,可運氣不太好,春意閣入夜了才開張,這時天還大亮,吳金只好先轉向那最後一家作坊。然而去的路上,他跟策馬狂奔回來的寄聲兩人撞了個正著,吳金一問登時大吃一驚,將作坊交給那幾個衙役去跑,自己爬上寄聲的馬屁股就跟著回衙門了。三人投胎似的衝入大院,一眼就見院裡的三個人在放風箏,寄聲不知道內情,看自己急得冒火別人卻那麼悠閒,氣得上來就是一個大白眼:「夭壽啦,還玩兒!」李意闌扯著線回過頭來,和顏悅色地跟他解釋:「誰在玩了?我們在試探風箏案上的原理。你們怎麼都回來了?」「嗨呀!」寄聲嘴皮子一掀,那語氣裡就藏著一股滔滔不絕的架勢。張潮為了抓緊時間,直接手臂一橫捂住了他的嘴,言簡意賅地說:「大人,出事了。木匠的妻子失蹤了,家中被人翻了個遍,她手裡肯定有什麼東西,但是我們去晚了。」李意闌表情沒什麼變化,堪稱平靜地說:「我知道了,你們辛苦了,坐會兒吧,我們等等看。」寄聲扒掉了張潮的臭手:「等啥子?」李意闌回頭去顧他的風箏:「等你捕頭姐的訊息。」寄聲的第一反應就是:「姐姐不是回崇平去了嗎?」「沒有,你看,你們不是被人盯上了嗎?」李意闌頭也不回地說,「所以我昨晚請她幫忙,悄悄地去找木匠的妻子了。」寄聲霎時反應過來,今日這短短的一天之內,可能就至少有三撥人去了樂墾村的農婦家。因為以王錦官的作風,她如果要偷偷翻別人的家,就會翻得誰也看不出來,所以那種打劫過後的翻找樣,肯定是第三班人馬的傑作。六個人說是在等,可實際卻又操勞上了。四方交流完見聞和所得,天色便隱隱昏暗了,六人去糧廳用完飯,出來時看見燈影裡似乎有飛絮飄搖,定睛一看卻是落起了雪。空氣裡洋溢著一抹清新的冷氛,這是今年入冬以後,李意闌見過的第一場雪,他站在迴廊下,也擋不住北風捲來雪沫撲面,冰冰涼的一點觸感,讓人感覺頭腦似乎都清醒了一些。所謂瑞雪兆豐年,他袖著手想道,這應該是一個好兆頭吧。一炷香後,王錦官靜悄悄地回來了。她帶回了一個長約一寸半的異人形木雕,有著三隻眼睛和四條胳膊,他們人多力量大,討論出了這是一個溼婆神像木雕,但具體是幹什麼用的,卻沒人答的不上來。東西是王錦官弄來的,大家眼巴巴地去看她,卻被無情地潑了盆冷水。「崔氏說,這東西是這個月初,木匠託行商帶給她的,當時就用草紙裹著,讓她放著,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知道。」每次遇到這種陌生的東西,李意闌就會想起知辛,加上這次又是佛雕,他覺得知辛肯定知道,因此嘴上雖然沒說,心裡卻特別希望立刻見到大師。然而天時不利,半時辰的醞釀使得雪勢越下越猛,瓦上已然是白茫茫一片,大雪時行路不便,李意闌看向院子裡,心想大師今晚,應該是不會回來了。誰知這念頭剛落地,院子入口的影壁角上就飄出了一截白色的袈裟。有人言出必行,風雨如晦也能如約而至。###第29章回報李意闌暗爽歸暗爽,但還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迅速將知辛迎進了正廳。看到那尊纖巧的溼婆像後,知辛的反應跟其他人都不同,他謙卑地鞠了一躬之後才用雙手將它捧起來。作為教門中人,因胸中相關的見聞豐富,知辛看出來的東西也確實要比在座的諸位要多一些。他輕柔地將手裡的木雕轉了一圈,細細打量完才說:「這是一尊林伽造像,溼婆作為梵派的三大主神之一,在民間流有好幾種不同的形象,林伽是其中的一種。林伽在梵語裡的意思是生殖器,因此林伽相的溼婆神,象徵的是雄偉和再生。」寄聲一看就不是個好學生,聞言就歎為觀止地倒向李意闌,去跟他六哥竊竊私語:「當年將別人打到逃跑,現在又送個什麼象徵雄偉的玩意兒,你說這木匠該不會是孤獨寂寞久了,想要跟他婆娘和好了生個娃吧?」李意闌:「……」他忙著聽大師說話,沒心思理寄聲,於是用一個「就你話多」的眼神將跟班打發了。寄聲跟他話不投機,但又覺得自己的猜想才是人間正道,木匠那小九九,跟李意闌一大把年紀了還不肯成婚,他老孃急得將供奉的佛祖都換成送子觀音一樣,借物詠志,這不就是!寄聲不甘自己的正解就此埋沒,牆頭草似的倒向另一邊,禍害王敬元去了。正好道士也沒耐心聽和尚唸經,當即跟寄聲一拍即合,話題歪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說起了他雲遊的時候見過一尊露天佛,那叫一個大啊……不過除了這兩個不那麼靠譜的,其他人都聽得還算專注。知辛在兩人的耳語聲裡繼續說:「不過這佛像雕得有點問題,它不完整。正統的溼婆像四隻手滿抓滿取,分別拿著三叉戟、斧頭、手鼓和棒棍,這尊雖小,可也沒有小到不可雕的地步,但諸位請看,它的手上不僅什麼也沒拿,手勢也很奇怪。」「按理說抓取的時候,手勢應該是虛握成拳,但這木雕的手只作微勾,這樣是握不住東西的。可若是將此意解做託舉,也不可行,因為下面兩隻手的掌心是向下的,為何雕成這四不像的模樣我也想不通,我能看出的也就是這些了。」語畢他將木雕放回了桌上,根據實事求是的原則,沒做任何猜想。李意闌將木雕拿起來,邊在指尖轉圈變邊設想道:「有沒有可能是木匠對神像不瞭解,不知道溼婆手上本來拿著東西呢?」江秋萍點頭表示附議。知辛朝李意闌的方向欠了下身,伸手指道:「不,他很瞭解,請看。」「溼婆的形象獨樹一幟,和佛家其他諸神的外觀都不太一樣,它身上有著很多獨有的特徵,比如這頭頂的恆河彎月、眉間的第三隻眼、骷髏項鍊、左臂纏的蛇、腰間圍的虎皮等等,這些細節木雕上尚且一應俱全,唯獨缺了最能區分諸神的法器,這說不通。」李意闌沉吟道:「那木匠是不是想通過這些缺失的部分,來提醒我們什麼呢?大師,三叉戟、斧頭、手鼓和棒棍,在貴法門中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知辛眼神虛化地想了想,回過神後卻搖了下頭。江秋萍又說:「那缺了法器的神,有什麼說法嗎?」知辛:「孤陋寡聞,未曾聽說。」有關於的木雕的討論就止步於此了,李意闌不甘心一無所獲,將它用布包起來塞進了袖籠,準備稍後回去再研究研究。既然此路不通,他們只好往別處探索,李意闌去看王敬元,議題很快就變成了玄學問題。「讓風箏上出現骨頭架子的形狀再消失的辦法我倒是想到了一個,」王敬元伸出一條胳膊說,「但也就是風箏在地上的時候行得通,它飛到天上我就沒轍了,畢竟我的手也就這麼長。」李意闌不想放過任何可能性,問道:「什麼辦法?你說來大家聽一聽,漲個見識也行。」王敬元傍晚試驗的東西就放在正廳裡,他覺得自己說半天這些人可能也聽不懂,乾脆讓他們稍等,跑出去拿了些傢伙回來,一邊說一邊演示。「這是鹼水,這是白醋水,這個呢是薑黃水,而這是我之前用鹼水畫過的風箏,你們看,現在上面什麼也沒有。」道士說著就將手伸進了裝著薑黃水的碗,動作飛快地沾了一手水,然後在空白的風箏布上一抹,霎時一具手掌長的簡筆骷髏骨架輪廓就在他的拂動下出現了。吳金驚得「喲呵」了一聲,沒想到這個騙子還真是有兩把詐人的刷子。寄聲好奇地坐直了身體,興致勃勃地說:「那你再要怎麼讓它消失呢?」王敬元自得一笑,將手伸進白醋水的碗裡重複了一遍剛剛的動作,說來也是讓人不解,他就這麼摸來抹去,那圖形就真的出現又消失了。別人都在大開眼界,江秋萍興奮得兩眼發亮,連王錦官都目不轉睛,只有李意闌在開小差,在大傢伙的驚歎中瞥了知辛一眼。道士自有他值得被褒獎的長處,可要不是大師慧眼如炬,他們今晚幾乎不可能有這道眼福。功不可沒的知辛倒是沒察覺到有人在偷看他,正專注地揪著脖子看王敬元表演所謂的「神蹟」。寄聲覺得好玩,擠過去也學道士的動作蘸鹼水抹布,可這次布上卻出乎意料的沒有骨架,只有一片分佈得還算均勻的淺鏽色。寄聲不明白這是為什麼,還以為是自己的水沾得不夠,他又來了一次,結果布上仍然還是那片鏽色,寄聲「嘿」了一聲,眯著眼睛去斜視道士:「王老哥,你是不留手了?」王敬元哈哈大笑,蹬鼻子上臉地振臂一揮道:「我就說是法力使然,可是你們都不信。」李意闌跟沒聽見這句一樣,自顧自地說:「這當中原理是什麼?」王敬元面對他的時候要比寄聲正經一點,老實地答道:「回大人,應該是老祖宗的生活智慧……吧。」這回答牛頭不對馬嘴,知辛都聽得眯了下眼皮,覺得道士的太極打得比自己還有水平。花錢請他回來是幫忙的,要是幫不上忙就不要他了,李意闌掂量道:「我覺得這個答案,好像不值十兩銀子。」王敬元有點財迷,立刻夾緊了尾巴,好好做人地坦白道:「其實我也是偶然看見一個老神婆這麼弄,才知道鹼水和薑黃水合在一起會變色。後來我又偶然發現,再加入白醋顏色會消失,再加入鹼水又會變色。至於它的原理是什麼,我這人沒讀過二兩書,就是真的不知道了。」這話他說的苦哈哈,看起來真有種掏心窩的感覺,李意闌點了下頭,不吭聲地琢磨起來。王敬元說是能反覆變色,那骷髏輪廓雖然只能出現一次,但跟輪廓相同的顏色卻還留有陳跡。假設風箏案用的是這個法子,那麼證物房裡的那架大風箏上,應該也是能夠試出顏色來的。但就怕這種顏色跟於師爺收到的紙條一樣,會在時間裡消失無蹤。李意闌問出了自己的疑惑,王敬元沒敢將話說滿,謹慎地說:「依小人之愚見,要是那風箏沒有漂洗過,就應該不會。」「那好,」李意闌說著站了起來,「涉案的風箏太大了,這樣的雪天搬來搬去的不方便,大家移個步,跟我去證物房看看吧。」一行人雖不成軍,紀律卻不錯,紛紛站了起來,知辛也隨著大溜,李意闌一看有點扛不住這尊駕,連忙對他笑道:「大師不必起來,我在說他們。」知辛起都起了,打趣說:「你們都走了,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幹什麼,孤立我嗎?」「不是,」他不說話李意闌還沒覺得自己話裡有那麼大的空子,不由好笑道,「借我倆膽我也不敢,只是怕大師誤會我在對你發號施令。」知辛溫和地笑道:「你是官我是民,有律法可循,便是也無妨啊。」李意闌力爭平等:「真不是,我最近腦子裡雜七雜八的思緒太多了,無心之言,大師不要拿我打趣了。」他的辛苦知辛是看在眼裡的,聞言還真不忍心再讓他解釋了,便笑起來說:「只是看氣氛沉悶,逗個樂而已,你看你果然很緊繃,連我的玩笑話都沒聽懂。」李意闌干脆笑了笑,表示自己這回聽懂了。知辛和易地推了他一把:「去忙吧,大家都在等你。」李意闌說了兩句讓他早些休息的話,轉身走入了漫天的風雪之中。一行腳印直指證物房,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個夜晚他們終於又多了一個發現。道士用他的法子,竟然真的在收繳回來的風箏魁首上,切切實實地驗出了鏽色的模糊痕跡。其實這離真相怕是還十分遙遠,可是除了剛加入的王敬元和為了小叔子在幫忙的王錦官,來時的五個原班人馬都感覺到了一種酸澀卻自豪的悸動。包括前提刑官錢理的辛苦在內,總算是一點一點地收到了回報。江秋萍難掩喜色地說:「竟然還真是這樣,王兄真是高明。」王敬元虛偽客套地推卻道:「哪裡哪裡,雕蟲小技而已,天上變色的問題還沒解哪,不足掛齒。」李意闌正在看那隻大風箏,鴛身上走著許多複雜的線路,當此時眼裡就有好幾條,聞言愣了一下,腦中倏忽劃過了一道靈光。王敬元是個假道士,手腕不可通天,確實只有兩尺來長,可任陽那些技藝精絕的枋線手們,操縱起那條風箏線,可是跟自己的手足一樣自如——要是提起在風箏上藏個裝著薑黃水的小藥包,時機到了以風箏線切破,能不能行倒是值得一試。李意闌眸光暗影攢動,思路遞進道:還有,那個劉喬和羅六子,作為民間絕技的好手,他們有沒有可能,會是快哉門的人?室外北風猛然呼嘯,捲起雪浪千堆。同一時間,一城之外的呂川也沒有白等,他要找的人,主動找上了門。饒臨區域性大雪,扶江卻還是昨日的氣象,穹頂仍有星塵遙掛,只是氣溫降了一截。呂川正兒八經地賣了一天的刀,從最初的焦躁等到心如止水,最後將那枚鈴鐺捏在手裡,時不時的搖上一陣,為他吆喝那四句不要臉的打油詩助陣。他們家原來賣魚為生,母子都有一套好刀工,隨便切什麼都顯刀快,呂川有點買刀的氣概,只可惜蚊子腿更難拔,他做了一天的戲,也沒賣出去一把。暮色閉合時販子都收了攤,呂川沒等到要等的人,為了不露行跡只好捲了攤位布,準備吃完這頓就去加緊趕路。可就像知辛說的那句不召自來一樣,呂川在去馬廄牽馬的路上被人跟上了。對於像呂川這樣的高手來說,隨在他身後的腳步聲藏得有些糟糕,一齣現就被他發現了,就在貼著走廊的馬了堆,於是呂川要走的心思瞬間就滯後了。魚上鉤了。呂川裝出一副毫無察覺的樣子喂完了馬,然後空手溜出後門滿街亂晃,他身後的尾巴跟蹤水平拙劣,呂川為了照顧他的閃避不急,還刻意買了一包糖雪球,邊吃邊沒公德心地到處吐核。直到兩刻鐘以後,呂川才「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似的,小跑著溜進了一道窄巷子。對方唯恐跟丟了他,連忙也躥進了巷子,然而細長的巷子裡空無一人,那人茫然地在原地轉了不到一個圈,頭頂就被人踩了一腳。呂川從牆壁上跳下來,一把掐住了對方的咽喉將人摜到牆上貼好,盯著對方的眼睛說:「跟著你爺爺幹什麼?要活命就想好了再作話。」那人被他掐得短了半截氣,面色如肝、話不成串地說:「我……不,是堂、堂使讓……我來問、問你……咳咳咳……為什麼要、假扮快哉門的人?」「你還不夠格能來問我的話,」呂川手勁一緊,殺氣四溢地說,「我要見你們堂使,願意帶路嗎?」###第30章醉翁之意戌時末,扶江城南沿街。「好漢,到了。」呂川押著人,隨著對方的腳步停下來,抬眼一看,眸底就映入了一塊匾,老王打鐵鋪。時辰已晚,街上除了酒樓與客棧,其他的商鋪早就歇了業,這打鐵鋪也不例外,裡間星點燈火也無,看起來像是已經人去樓空了。可呂川知道這表象肯定不可信,因為他用目光在鋪子的門臉上細細逡巡過後,在匾上右下角的印章裡找到了一個淺之又淺的扇形烙印,這標記要是不帶著目的去看,十成十的路人都注意不到。呂川抬起下巴朝門的方向挑了挑,示意他繼續帶路。被他抓包的是個男青年,年紀不大,面色紅鏜鏜的,看起來確實像個打鐵的。呂川當時一齣手,就感覺到這人沒什麼功夫,作風也不像是權貴們養的死士,被他一嚇就亂了陣腳,屬下如此容易擊潰,那個傳說中的堂使應該也不至於會特別難以對付。可謹慎起見,呂川還是打起了全副心神。一盞茶後,呂川發現這鋪子確實內有乾坤,它的乾坤就是打鐵鋪只是一個幌子,快哉門真正的堂口卻在別處。紅臉青年帶著他,從一口偽裝成燒火灶的鍋爐口鑽進暗道,歪七扭八地繞過幾個黑黢黢的路拐,然後經由一口荒廢的枯井道回到地面,來到了一個放滿竹籃、竹筐的大院子裡。這院子看著灰撲撲的,實際上卻有好幾進,呂川尾隨青年過了一道月門,牆內的情形搖身一變,二進院裡不僅有人值守,堂壁上龍騰虎踞,還掛著一幅勁草寫作的「千里快哉風」橫匾。呂川頂著值守已然戒備起來的眼神,心想自己總算找到了地方。「你是何人?」值守中的一個猛然拔出了腰間的掛弩,邊疾步衝下臺階,便用弩尖指著呂川喝道,「站在原地不許動!回話!」他話音落處,呂川就聽耳膜間腳步聲雲集,很快就有人形從屋裡衝了出來。呂川從來不敢輕敵,立刻抓住了自己身旁正踮起腳尖,準備悄悄打橫開溜的青年的肩膀,準備拿他來當人牆。值守卻在他一動之間扣動了扳機,那一箭可謂是風雷突變,快得讓呂川這種身手都躲避不及,轉瞬之間他也顧不上什麼人質不人質,藉著大力推搡紅臉青年的反彈力猛地朝旁邊倒去。下一瞬,勁弩攜帶著撕裂般的氣流從他右邊的大臂側面挫過,一蓬血花飆入風中。呂川后翻著跳離了原來的落腳處,窩藏到了院子正當中的大水缸後面,他站穩後立刻朝傷處去了一眼,見血淋漓地在往下淌,色澤卻是紅的,便暗自舒了口氣,將這道箭口拋諸到腦後,眼神跟著就涼了下去,渾身迸發出殺氣來。他本來想的是對方只是民間組織,刻意留了手,沒想要傷誰,可誰料得到這裡的人上來就是殺招,委實不像是講道理的人,那他還跟這個鬼門客氣個屁!這時,之前的腳步聲在院子裡停了下來,呂川游魚沾勾一樣在水缸後面探了下頭,借這一眼去看形勢。只見不知道哪裡跑出來的十幾個人,呈一字型在臺階下面排開,有的手裡舉著砍刀,有的提著墨斗,花樣百出到威懾力還沒有滑稽多。呂川慘不忍睹地眯了下眼,一邊覺得這些人簡直是瞎胡鬧,一邊貓在缸後頭寬衣解帶。剛剛發射袖箭的人看不到他在幹什麼,只是端著弩小步往前挪,邊喝道:「你是誰?為什麼私自闖進這裡?」呂川就是要跟他說話,也要先幹掉這些可能會危及到他性命的袖弩,他脫下了外衫,專注地辨聽了一會兒腳步聲的位置,接著將外衫朝左邊一拋,整個人貼著缸壁旋到右邊,目如鷹隼地接連瞄準了四隻手腕,然後力量從大臂湧動到指尖,扔出了四枚暗器。昔日首輔門下影子裡的佼佼者,在暗器上的修為雖說不上例無虛發,可對付這群應變能力只如常人的快哉門眾人卻綽綽有餘。呂川甚至都不用回頭去看戰果,就知道自己沒有失手,因為空氣裡除了痛呼和驚詫,還伴著四道東西落地的響動。呂川一擊得手後,片刻反應的時間也沒給對方,合身從右方躥了出去,單手抓著刀斜抵在身前做防護,另一隻手指縫裡扣滿了暗器,預備一遇變故先扔了再說。他的走位很快,上一眼時還在青磚地上,下一眼就到了鵝暖石上,快哉門的人看的眼裡都是虛影,慢慢都被他的速度給震住了。這麼快的身法,要殺這裡的誰不跟砍菜切瓜一樣?呂川很快就欺到了眾人附近,他心裡有火氣,卻好歹還記著李意闌給的差使,沒準備在這個節骨眼將事情鬧大,便只是各自給了附近的三個陌生人一記窩心腳。等這幾人應力飛出去之後,他才一躍上了臺階,佔據著高地亮出了饒臨游擊府的將軍令,正氣滔天地說:「我無意挑事,只是官府辦事,有幾個問題請教貴門,希望你們能夠配合。」快哉門的人畢竟大多都是市井出身的良民,看見官府的令牌都有些傻了。他們有門眾說,集市上有人打著快哉門的幌子在招搖撞騙,這檔子破事以往也不是沒有,堂使便按著老規矩派了個人去盯梢,誰知道被盯的不僅是個江湖好手,還是朝廷裡的人。自古民不與官鬥,疑似為首的人滿臉惱怒,這邊先給呂川陪了不是,那邊趕緊讓人去請堂使。半柱香之後,一個鬚髮半百的老者來到了廳堂裡,拱著手對呂川連道失禮。呂川為求訓而來,也不敢對人擺臭臉,一笑將誤會帶過之後,從懷裡掏出那枚百歲鈴,道明瞭自己的來意。「這是貴門白掌教的物件,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白骨案的涉事者木匠的家中,茲事體大,請老先生和門眾務必如實告知。」老人臉上的驚訝不似作假,他用佈滿皸裂幹紋的手拿起鈴鐺,翻過來確認了才答道:「閣下,這事我們扶江的駐點確實不知情,如果你信得過老夫,就在這裡停留一兩天,待我向上級稟告之後再給你答覆,不知可否啊?」此話正中呂川下懷,他笑了笑說:「可以可以,有勞堂使。」
亥時初,饒臨衙門。案發當天參與枋線的劉、羅二人由於傷病沒有被列入嫌犯的名單,眼下還在任陽,可松柏齋扎風箏的老闆馬仲和死者周柱良的妹妹周蕊卻在城中。眾人商議了半晌,一致決定還是有必要將這兩人提來問問。一夜飄雪,翌日李意闌推開門的時候,天地間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空氣裡冷氛陣陣,李意闌才出門檻,院子的月門下就進來了一個人,提著個鏟,衣色如雪,除了知辛也沒別人了。昨晚的腳印早就被掩埋了,李意闌朝他走去,踩出了新的一串。知辛也朝廊下來,腳印與他相互逢迎,本該是不留陳跡的相遇,卻偶然被雪原記下了半刻。李意闌去摸袖子裡的槍頭,笑著看向知辛的鏟子說:「大師這麼早,是忙什麼去了?」知辛用虎口掛著那個鏟子的勾柄,合了個不太成功的掌,說:「那隻麻雀昨夜沒能捱過寒潮,睡在了我的窗臺上,我……」李意闌見那鏟子搖搖晃晃,擔心掉下去鏟到他的腳,便在知辛說話的時候伸出手去,將那鏟子握進了自己手中。知辛被這份忽如其來的幫助弄得怔了一下,又或者這叫體貼更為合適,眼仁微微上翻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將雙手嚴絲合縫地貼起來,唇角露出了一點淺淺的笑意,他說:「我去給它找了個埋骨地。」李意闌立刻就注意到知辛沒說「死」,而是用了一個非常溫柔的「睡」字,他心裡登時就想,大師應該是有些難過的吧。來到衙門的這些天,比起他們這一群大活人,那隻麻雀陪知辛的時間反倒更多。他也對它相當上心,窗臺上每晚都會有新鮮的米粒,這兩天還多了一個用竹葉卷做的錐形水器,連食指都塞不進去,也就那隻巴掌大的留鳥能夠享用,再過幾天或許還會多出一個鳥窩來。然而需用慢慢懼全,主角卻一命嗚呼了,所謂的世事無常,說的大概就是這些瞬間。李意闌忽然就不急著練槍了,他其實好得很,只是不想讓知辛一個人,於是信手拈來了一個藉口,胡扯道:「今早起來嗓子不知怎麼癢得厲害,大師得空的話,方不方便幫我看一看?」他的病情一直被知辛掛在心上,聞言就當了真,朝他伸手道:「方便的,現在就方便。跟我來,容我先去洗個手,鏟子給我吧。」李意闌將鏟子往身後掖了半寸,用空著那隻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一把鏟子而已,也不是一座山,知辛笑了笑,理了理袖子走在了前面。中醫講究望聞問切,問切都好說,只是咳嗽的錨點在嗓子眼,李意闌不得不坐下來張著嘴、仰著頭,任知辛站在跟前,捧著他的臉兩邊,一本專注地往他的舌口間湊。佛者沐香火而居,周身總是縈繞著一股檀香氣,那點氣息隨著距離衝進鼻腔,李意闌無端地又有點兒想咳,不是病體上的異動,而是心尖上的一點陌生的侷促使然。大師的臉離他太近了,他有點兒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才算合適了。好在是有一點,李意闌神志不清地想道,幸好他出門前就漱過口洗過臉了,不然神頹氣濁,很有可能會被大師避如五辛。知辛就不像他有那麼多小心思了,作為一個正經的和尚,看病就看病,其他的知辛倒是沒太注意。如他所見,李意闌舌質薄淡、舌苔白膩、咽內喉蛾雙生,應該是反覆發作了挺長一段時間,所以小舌紅腫而肥大,也難怪他會說癢。知辛看完了,邊站起來從他臉前撤開,邊用手背託了託他的下頜,示意他可以恢復常態了。「我知道你有皇命在身,沒條件清心臥榻休養,此類的話便也不說了。我一會兒去整合一些不費時間的小方子給你,你自己看著辦,好嗎?」李意闌第一回見到這種放任患者自便的大夫,可能因為知辛本就不是大夫,所以李意闌更願意遵他的醫囑,因為有些時候他一高興,也會覺得沒法長久地活下去,是一種遺憾。「好,有勞大師。」知辛擺了下手,敲竹槓道:「別忙著有勞,來而不往非禮也,正好他們都還沒起,陪我下盤棋吧。」雪天本就該窩在暖閣裡會好友與詩酒茶,好友已在觸手可及之地,李意闌驀然就有了種偷得浮生半日閒的錯覺。他的棋藝實在不怎麼樣,對弈必輸無疑,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人而已——###第31章火中生蓮寄聲收拾好出來沒見著人,院子裡也沒有練習的影子,循著說話聲摸到隔壁,才發現這大清早的,李意闌跟和尚的棋盤上已經落出了半壁江山。他是草莽出身,心性未定,基本不懂這門縱橫技藝的樂趣,第一反應就是閒的。可和尚閒不閒他不好說,他六哥卻是實打實地忙成了陀螺,每天大部分時候都擰著張臉,很少會像現在這樣,明明也在絞盡腦汁地想下一步,可肢體裡全是放鬆的味道。李意闌聽見寄聲出來了,可他沒有回頭去看,只是自顧自地盤著腿,在榻上支著個點穴手,一枚棋子因為無處可下,被他夾在指縫裡慢悠悠地轉圈,左手因為要撐下巴,脊背不得不彎了寸許,深黑的衣色蓋住了支稜出來的骨骼,身形看起來仍然高大。知辛坐在他對面,雙手結著掌心朝上,這樣坐著等他已經有一會兒了。李意闌看不出生路來,只好笑了笑,將捻著的棋子往棋盒裡放去:「我輸了,輸得有點快,讓大師見笑了。」知辛:「話不能這麼說,術業有專攻,我要是跟李兄比功夫,輸得怕是比這更快,本來就是我佔了便宜,何來見笑一說。」李意闌心說那是因為大師厚道,這世上恃才傲物的人從來不少,不過知辛姿態謙遜,他便也沒多少不如人的慚愧,開誠佈公地說:「我的水平也就這樣,大師還下嗎?」知辛抬手去撿棋子,不怎麼得意地樂了起來:「乘勝追擊是人生快事,再下一局吧。」有時候輸贏重要,有時候心情重要,這人不以短處無謂自卑,他輸得起,知辛自然也不怕贏,無所顧忌的時候其實怎麼著都好。兩人分淨棋子,很快又開了一局。也許是為了不吵醒還在睡覺的人,他們交談的聲調很低,門外的寄聲聽不清,不過他能看出他六哥十分愜意,這點發現讓寄聲忽然就改了主意。他本來的目的是喊李意闌去吃飯來著,可要是下棋比吃飯高興,那就下去吧。寄聲自己反正是餓了,於是掉頭就溜了,他素來吃飯第一積極,扒了半碗粥以後王錦官才進來,她吃飯安靜而速度,也沒那麼多的喜好,等吳金打著哈欠進來的時候,她正好放下碗出去。江秋萍受傷後幹什麼都慢,除了還在睡懶覺的王道士,他是來的最晚的一個,他沒看見李意闌,隨口一問發現人在下棋,當即興沖沖地往粥裡倒了點兒鹹菜,端著碗就跑去圍觀了。他是黎昌的大才子,對琴棋書畫都感興趣,其中以棋尤甚。可自打來到饒臨以後,江秋萍忙得連棋盤長什麼樣兒都快忘了,這會兒一聽癮就犯了。張潮純粹是個老媽子,不放心他走結了冰的走廊,有樣學樣也跟著跑了。吳金有點猶豫,看了看外面又去看包子燒麥,最後想起自己也看不懂,決定留下來好好吃飯。江秋萍跑到知辛的客房,沒多久看向李意闌的目光就變成了恨鐵不成鋼。李意闌感受到了他的怨氣,知道自己就是個擺設,乾脆將席位讓給了他,自己跑到知辛旁邊坐下了。江秋萍樂開了花,撂下碗就準備跟知辛大幹一場,可惜天不遂人願,一局才過半,前門的鳴冤鼓聲就陣陣而來,一眾人等這才反應過來,今天是史炎平反的日子。這事李意闌交給郡守去辦了,按理來說跟他們沒什麼交集,可一個時辰以後,卻有衙役跑進後院來通稟,說是史炎在衙門外頭不肯離去,執意要見提刑官一面。這犯……不,是這人在牢裡受過酷刑,已經沒什麼人形了,聽過堂的衙差們都覺得他是個可憐人,不忍對他拳打腳踢,史炎扒著石敢當涕淚俱下,百姓們紛紛為他求情,謝才為難了片刻,還是叫人來報了。彼時李意闌已經結束了他的浮生半刻閒工夫,正在廳裡和其他人一起商議提審馬仲和周蕊的細節,聞言讓其他人繼續,只帶著寄聲去了院子裡。不多時,史炎就被帶了進來。為了降低民眾對官府的非議,升堂前謝才刻意叫剃頭匠去牢裡給史炎收拾過,人的恢復能力驚人,幾日的衣食飽足下來,他身上苟延殘喘之感已經褪了大半,只是仍舊枯瘦,虛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撂倒。重見天日的狂喜讓史炎的情緒極不穩定,走動間就已經淚流了滿面,他蹣跚著停在了石桌三尺之外,然後「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用砸的力道伏地磕頭,嘴裡激動得話不成句,反覆呢喃著「謝謝大人」。直到現在史炎還恍惚得如同置身在夢裡一樣,覺得不真實,可腦子裡又嗡嗡地響了那句話,從升堂時一直響到現在。「……這可能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夠證明自己清白的機會……」他說了實話,然後得到了清白,可以前他說的也是實話,換來的卻只是一頓又一頓的毒打,他總也不明白是為什麼。史炎趴在地上,冤情過去後委屈襲來,想起這輩子已經在逃亡裡耗去了大半,不由傷心得開始嚎啕大哭。他的哭聲嘶啞,鈍得像是許久沒磨的刀在開封那樣難聽,可李意闌卻覺得這聲音尖銳,一度扎到了自己的心。史炎本來就是清白的,將這名聲還給他本來也是應該的,可冤名是洗刷了,史炎這麼多年遭遇的無妄與苦辛又該怎麼算呢?法度裡從來沒有這樣的演算法,譬如誤判了多少年,該賠多少錢,李意闌一時也陷入了茫然,不知道該對這人說什麼,又或者還能為他做些什麼。知辛站在平時喂麻雀的地方,看見李意闌離開了史炎跪拜的地方,走到旁邊將他扶了起來,然後對他說了一句話。那種和善的語氣被冬風送過來,忽然就讓知辛表情一怔,有了種心口被燙到的錯覺。「把眼淚擦了,回家去吧。」這句話他聽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無家可歸,師父就將他帶回了慈悲寺,然後他就成了一個和尚。知辛想不到的是經年以後,有人用相同的言語再次打動了他,可感覺卻跟師父所給的不同。他摸了下跳得莫名歡快的心口,將目光從李意闌臉上收了回來,這瞬間知辛是第一回注意到,李意闌生的居然還挺英俊。史炎走後不到兩刻,松柏齋的馬仲就被帶來了。堂前不久前才審過史炎和於師爺,殺威棒點地時如鼓如雷,不過馬仲已過古稀之年,有些耳聾,沒怎麼被嚇到,而是挑了塊落腳的地方,顫巍巍地下了跪。他跪下之後沒看堂前,而是側了下頭將目光落在了旁邊的地上,眼裡有著憐愛和可惜。在他望向之處,今年三月他為任陽的盛會扎的老鷹風箏半拆半疊地摞在一起,別有用心正好露出了那點鏽跡。謝才是主審,可他四下瞥了一眼,侷促得只想清嗓子。陪審團的陣仗對他來說有些壓力,李意闌和他嫂夫人坐在左邊,江秋萍和張潮在右邊,吳金和寄聲在堂下,分左右站在馬仲跟前的不遠處,此刻這六雙眼睛直接或間接地一股腦都落在馬仲身上。升堂之前李意闌對他交代過,主要盤問哪些問題,謝才擊了下驚堂木,「啪」的一聲開了場,他明知故問地說:「堂下何人,報上名來。」馬仲如實交代過了前幾個問題。謝才接著問道:「馬仲你可知道,本官今日提你前來是為什麼?」馬仲趴下翻著上眼皮看他:「稟大人,小老兒不知。」謝才猛地又一拍驚堂木,提聲喝道:「知與不知你心裡清楚!本官已經破了你風箏上白骨現的障眼法,如今鐵證如山就在眼前,你還要抵賴嗎?」馬仲是被他的氣勢給嚇得直哆嗦:「回大、大人的話,小老兒冤枉!小的不清楚,哪裡有什麼鐵證,有什麼障眼法啊。」謝才站起來,揮袖一指那片鏽痕,咄咄逼人地說:「你做的風箏,上面的東西,難道還是別人添上去的去的不成?」馬仲順著他的動作在風箏上找尋,好幾遍之後眼神才落在王敬元用鹼水點出來的那塊上,不確定地結巴道:「大人說的是、是這個嗎?這,這難道不是風箏落地時,蹭到的泥巴麼?」這時王錦官與李意闌對視一眼,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不是這老頭,他表現出來的所有情態都很自然,沒有那種裝出來、前後不繼的凝滯感。既然不是馬仲,李意闌站起來,像個屬官一樣湊到謝才旁邊耳語了兩句,謝大人嘴臉一翻,假裝思索了片刻才道:「泥巴?嗯……你說的也不無道理,這樣吧,你先回去,等本官驗明瞭再傳你來問話。」可憐馬仲一個老頭,反應不過來地被寄聲攙起來,拍了拍手臂就這麼送出了衙門。過了會兒周蕊接班被帶了過來,謝才只將「你做的風箏」那句換成了「你是周柱良唯一的親人」,如法炮製地將周蕊詐審了一通,得到的結果意料之中,和馬仲一樣。這樣在風箏案的線索上,他們還能指望的也就是劉喬和羅六子,對於這兩個人,李意闌已經加蓋了提刑司的大印,給任陽縣令遞了一封四百里加急的傳書,讓對方在接到信後的三日內將人送來。至於呂川,已經走了一天半,李意闌估了下時間,覺得那邊最快也還要一天半才能有訊息,便暫時將注意力放在了牢裡的刺客和春意閣上。可他不知道的是,這時在扶江的據點裡,呂川已經接到了來自快哉門上頭的訊息。末時三刻,篾匠坊。無獨有偶,今天不止李意闌和知辛下過棋,在通報進門之前,呂川和那個任著堂使的老頭也在下棋。呂川的棋藝跟李意闌差不多爛,但他比李意闌能裝,落顆子起碼要一炷香,堂使敬他來者是客,沒有戳破他的實力。於是一局差棋從早上下到午後,最後被一名勁裝而來的中年人給終止了。這人應該是上頭的特使,跟呂川昨天接觸到的這些人都不一樣,一舉一動如虎似豹,顯得十分有力量。呂川的注意力先是在他的雙眼和臂膀間停留了片刻,接著就被對方的話給吸引了。「堂使,這是掌教給您的信。」呂川心頭「騰」的就是一震,尹川和扶江相距九百餘里,快哉門的情報網得有何其迅速,才能在一天之內就打個來回!不過重點不是這個,呂川站起來,盯住了堂使手裡的竹筒。堂使被他灼灼的目光看的有點發憷,笑了笑道:「閣下稍安,容我先看看。」呂川想他也跑不了,便又坐了回去,看那堂使老套地從筒裡捻出了一截捲紙,以及一枚……他凝神眯眼地看了看,發現那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粒狀物,立刻在心裡猜道:火藥?火器?還是……然而不等思索完,堂使就開口道:「我們掌教的意思,是有借有還再借不難。既然你們有問題問我們,那也得回答我們的問題,閣下,請注意了。」說著他就捻起那枚黑東西衝呂川亮了亮,然後一揚手,將它扔進了旁邊用來取暖的火盆裡。然後一朵帶著淡淡紅光的蓮花,就從炭火間迅速生長了出來,它花瓣層疊、黃芯綠梗,在炭火和灰燼間款款搖擺。呂川只覺眼前一花,就多了朵栩栩如生的紅蓮,他心裡驀然警覺,在懷疑這是一陣幻覺的念頭滋生的瞬間,整個人箭矢一樣躥向火盆伸手一撈。怪事在這一瞬間再度發生了。蓮花在呂川的手碰到莖杆的時候不堪折似的斷了,頭、尾分別倒進火盆裡,眨眼間就和炭灰融為了一體,而呂川感覺到掌心燙得抓心,他攤開手掌,看見了一道條狀的黑色燒痕。「這就是我們掌教的問題,蓮子何以能在火中開花?閣下若是解開了這個問題,就請在饒臨的主街上連放九個炮仗,到時快哉門自然會有人在點炮處恭候答案。」###第32章內鬼春意閣要到入夜才開,李意闌下午意外陷入了無所事事的局面。眼下還有的線索都不可掌握,刺客還沒開口,劉喬和羅六子還在千里之外,呂川出而未歸。江秋萍坐不住,又想到牢裡去。張潮不放心,寄聲和吳金是想看熱鬧,都要跟著去,可李意闌都沒讓。他心裡其實也急,可讓刺客發現自己備受關注並不是什麼好事,這些善於隱匿的人目光一樣毒辣,他們會從中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進而端起更高的架子來,屆時要撬開他們的嘴就更難了。眾人無法反駁,只好耐著性子悶在後院裡乾等。吳金直人快語,一拍桌面中氣十足道:「要我說,查他何必等到天黑!反正做那種營生的地方,白天才更不愁沒有人在,踹一腳門,床上一次至少能彈出倆人,逮著問不就行了麼,為什麼要在這裡浪費時間?」眾人立刻齊齊去看他,似乎沒想到他這麼老實的一個人,竟然還沒少去踹過煙花巷的門。寄聲咂舌道:「至少?這麼說你還踹起過三個四個囉?」吳金被問得一哽,立刻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氣焰登時短缺,他撓了撓頭髮,有點尷尬地拍了下寄聲的頭,故作嚴肅道:「你還小,啥也不懂,有的沒的別問,專心討論案情。」寄聲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將他的手拍掉了,不就是男的女的脫光了睡覺麼,他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不成。李意闌適時接過話,厚道地替吳金解了圍:「如果春意閣裡真的有線索,也不急在這麼半天,還是低調一點,不要打草驚蛇的好。實在無事可幹就出去逛逛吧,雪後初霽,街上應該會很熱鬧。」江秋萍似乎想起了什麼,開口正要說話,不料李意闌忽然看過來說:「秋萍留一下,我有封奏表要回,你文章寫得好,幫我把把關。」江秋萍明顯感覺到他是在顧左右而言他,但片刻也領悟不到李意闌的意思,只好「嗯」了一聲,表示服從安排。寄聲兜裡沒幾個錢了,聽見他六哥說可以上街,心裡一下就想到了出路,李意闌不能經寒氣,寄聲斷然不敢拉他上街,好在退而求其次,他還有新交的朋友可以邀請。大概是曹操真的說不得,寄聲剛想起道士,王敬元就打著哈欠從廳外進來了。眾人都不知道他以前過的是什麼晝夜顛倒的日子,一覺直接睡過了午飯,喊也喊不醒,乾脆隨他去了。王敬元剛從廚房吃完小灶回來,就碰上寄聲眉飛色舞地約他上街,兩人差了有一個多生肖的年紀,卻意外地臭味相投。王敬元低聲問道:「幹什麼去?」寄聲不答話,只是像松鼠捧栗子那樣用雙手圈出一個圓形的空洞,然後歡快地眨了下眼,策動小臂搖了搖。道士瞬間心神領會,明白這小子是想去賭錢。這檔子事王敬元顯然是沒少幹,眼神頃刻就賊亮起來,他回以一個拿袖子擦桌子的動作,潛臺詞在內行裡眼裡就是大滿貫,贏遍天下無敵手的意思。寄聲「嘿嘿」一樂,湊到李意闌耳朵邊打小報告去了。寨子裡的叔伯閒著的時候不是在吃肉喝酒,就是在搖骰子,他泡在裡面無師自通,他老爹覺得這些都是下等人乾的粗野勾當,因此才叫他跟著李意闌回家,讓他好好的修身養性。寄聲起初是覬覦李意闌的槍,跟著去了黎昌,可他內心仍然是一個野慣了的山中客,品性在李真看來並不能算好,可李意闌很少約束他,頂多是交代他要願賭服輸,不能掀桌打人。久而久之,寄聲興起了還是會去押兩把,但也養成了事先告知的習慣,因為到了時間沒回來,李意闌就知道該拿著錢去換人了。「酉時以前我就回來,六哥你乖乖的,在家裡喝藥睡覺啊,」他像以前的很多次那樣,笑眯眯地打完保證,捂著懷裡揣錢的地方,招手吆著王敬元溜了。李意闌習以為常地點了下頭,讓張潮和吳金自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客房,江秋萍跟在他後面。朝廷的催表幾天前來過一次,著翰林院五經博士問他案子進度如何,李意闌整天在外面跑,就將這公文給忘在了案頭。今天難得小半日空檔,他將那封信翻了出來,看了一遍遞給了江秋萍,然後提筆開始回信。以前李真總是罵他的文章狗屁不通,李意闌有一半是故意的,因為想去學槍,只能不是個「讀書」的料子,另外有一半卻是真才實學確實不夠,所謂種瓜得瓜,他的瓜都種在了槍道上,文章上自然沒什麼建數。不過凡事皆有兩面,寫不好文章也有它的好處。這回李意闌延續了自己一貫的傳統,細思謹想,奮筆疾書地寫了十七頁紙,將上任之後的遇到的各種情況,從牢裡突現的大師到快哉門的百歲鈴,兩次刺殺到史炎的冤情,事無鉅細地交代了一遍。寫完之後他叫江秋萍來看,江秋萍抓著一大把奏表,臉色微妙地說:「大人,其實可以稍微……簡潔一點的。」事實上根本不是一點,同樣的內容要是讓江秋萍來寫,他能直接縮成兩頁。誰會關心這些繁瑣的經過和細節呢?上頭要的只是案犯的名字,以及他們的項上人頭。江秋萍以下犯上地想道:說的不好聽一點,這是寫了一大堆的廢話。「不用簡潔,我是武官,文采不好也情有可原,」李意闌的笑容裡有一點點無奈,「而且要是真按照翰林院奏表的規格,我們也沒什麼可以往裡頭寫的。」「這倒也是,」江秋萍腦子轉過彎來,一口氣嘆到一半又有點想笑,便揶揄道,「不過大人這心眼,可不像是憨厚的武官會有的。」李意闌被訓了個正著,忽然就有點笑不出來了,當年他在清吏司的時候,心裡確實是沒這麼多彎彎繞繞的。江秋萍見他不說話,手上的筆也停了,頓了頓,直接說了:「大人,我有個疑問。」李意闌:「你說。」江秋萍:「我覺得吳金說的沒錯,所謂兵貴神速,搶佔先機至關重要,踹門的提議確實不妥,可我們之中除了我,或許還有王道長,其他人都是有能力悄悄潛入春意閣探查的,我不知道大人為什麼要等?」「這個我待會兒再回答你,」李意闌話鋒一轉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江秋萍點了下頭,沒做聲,聽對方丟擲了他的問題。「在考慮到我們所有人都處在監視的情況下,我派寄聲和張潮兩個人去找木匠的妻子。當初按照我的設想,他們可能會遭遇攔截,所以我私下叫大嫂提前去找人,防的就是寄聲和張潮帶著那婦人,一旦被劫了不好脫身。」「可結果讓我意外,當天去到木匠妻子家的三撥人裡,被監視的寄聲和張潮,反而還不如監視者去得快,你覺得這是為什麼?」這件事昨晚議事時李意闌提過,但江秋萍並沒有放在心上,王錦官不愛說話,因此到現在他也不清楚這個本該離去的女人是怎麼神兵天降,趕在所有人的動作之前將木匠的妻子和溼婆木雕給轉移走的。江秋萍想當然,又吃驚地說:「第二波人難道不是跟著王……捕頭去的嗎?」對於怎麼稱呼提刑官的嫂夫人這件事,他一直覺得不好辦,想來想去還是從了寄聲,用王錦官以前的職務相稱。李意闌篤定道:「不是,沒有人跟著她。你記不記得,她出門時帶了個黑紗斗笠?」江秋萍點了下頭,示意記得,可這跟沒人跟著她有什麼關係呢?李意闌看到他不解的神色,笑著解釋起來:「我大哥這位夫人是個追捕的高手,縱使是高手也很難盯得住她。」「她昨日騎馬往西門去,臨出城門前進了一家旁邊就是鏢局的酒樓,點了些吃食,稍後去了趟茅房。」「茅房裡有一個身形和她相當的女鏢師,這筆交易前天就已經達成了,任務是押送一匹棕馬,穿她的衣服、戴她的斗笠,出城跑個三四十里再回來。她自己換上託鏢師帶來的男裝,另騎著一匹事先寄在那客棧的馬去了樂墾村。」「原來如此,」江秋萍胸中油然而生一股敬佩,心說他們能夠想到和做到這一步,除了比自己更多思索和推敲,也著實沒什麼其他的途徑。他自問還算費心費力,如今看起來還是不如人,不過江秋萍心裡沒有不服氣的憤懣,相反他覺得自己很幸運。他認識了一個才德配位的上司,也由他結識了好幾個朋……不,有什麼地方不對!江秋萍猛然剎住了有緣的感慨,他盯著地面,眉心明顯地皺出痕跡來,腦子裡全是電光石火的閃念。王錦官的金蟬脫殼周密而迅捷,即使有人跟蹤應該也甩脫了,不然木匠的妻子和木雕不會落到衙門裡來,那搶在寄聲和張潮前面翻亂那屋子的人,就只能是本來跟蹤他們倆的人。這些暗處窺視的人,趕在他們之前打算去抹殺或洗劫木匠留下的東西,萬幸王錦官棋高一著,可一隻鷹的眼睛,是怎麼看透人心的呢?江秋萍心口重重地一跳,近乎在他腦海裡撞出了一種疼痛感,他眼波凌亂地抬起頭,裡頭滿是痛心和不可置信。接著江秋萍艱難地張開嘴,用一種受傷的神色說:「大人的意思是,我們之中有……內鬼嗎?」這樣也就說得通了,為什麼他們會在於師爺的院子裡撲空,為什麼他們無論走到哪裡都似乎在被人跟蹤,為什麼他們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而總是沒有新發現,原來這是因為他們和背後的黑手之間,根本沒有秘密可言嗎?那大人這回在提防的人,江秋萍冥思苦想道:是誰呢?###第33章聽甕申時一刻,扶江駐點。呂川不可能無功而返,所以老堂使的話他聽完片刻後就有了決斷,好說不行他就威逼。這念頭方一落地,呂川就身形如電地躥了出去,移挪間他左手抬起捏成擒拿鎖喉裝,右手按上腰側的刀柄,分別從前、左、右三個方向封住了堂使的去路。對方明顯沒料到他會忽起殺招,帶著一點反應不來怔忪立在原地,連招架的意圖都沒有。呂川攻勢凌厲,轉瞬就欺到了跟前,爪手前端的指腹近乎已經能感受到對方頸間的熱度了,可就在這時一隻手背上有些小細斑的手卻憑空從右側出現,橫插進他和堂使之間,然後穩穩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命脈之一的手腕如此輕易地就被人拿在了手中,呂川暗自大吃一驚,感覺得出自己技不如人,又見對方在優勢上卻沒有更進一步,擺明了是不想與他做無謂的爭鬥,便識時務者為俊傑,卸掉了周身所有的殺氣。對方也給面子,呂川的手才離開刀把,他也五指一張,將手縮了回去。緊繃到凝固的氛圍霎時緩和下來,呂川這才得空,退開兩步去打量那個驚動到他的一流高手。那人正是呂川方才不自覺留意過的,從上頭下來的信使,他在替堂使解了圍之後就柱子一樣杵在了旁邊,肅目垂眼,一副隨時準備服從命令的架勢。呂川簡直不忍細想,他來時確實沒太把泯於民間的快哉門當回事,所以才敢威脅堂使。然而事實卻是對方門中一個報信的實力都能超過他,那白見君的實力只會更高,由此可見訴諸武力的決定太唐突了。呂川不自覺有些焦躁,就這麼空手回去,他總覺得是辜負了李意闌難得的信任,可他確實也無計可施,只好該走也不走,站在原地發愁。堂使這時回過了神來,因為被他嚇了一跳,也擺不出什麼好臉色,手一揚不容商榷地說:「送客!」候著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有人暗地裡使壞,從人群裡踢出了一位來。也許是做事須得有始有終,上前的還是那個紅臉的打鐵青年,他畏畏縮縮地說著請離開的話。呂川難為他也沒用,只好對那個雕塑一樣的信使行了個欽佩的抱拳禮,又對堂使道:「老先生,對不住,蓮子之謎我們必解無疑,麻煩安排好接應的人手,告辭了。」說完他頭也不回,大踏步地跑起來跳進了井中,沿著來路離開了。紅臉青年跟不上他,撲倒井口邊朝下面「誒」了一聲,回應他的卻只有蠢動的迴音。「別嚷了,回來吧,」堂使在廳裡喚了這麼一句,接著對那個信使說,「你跟我來。」信使刻板地回了聲「是」,跟著堂使去了裡間。等門將外間裡人的視線一隔斷,堂使陡然一改神色,彎腰行禮道:「掌教,您怎麼親自來了?」白見君出身於崑崙雪山,膚色要比常人白,瘢痂因此也更明顯,他常年在外面跑,手背頸部上都是曬斑,堂使就是不懂武功,一見那雙手便也明白了。那個剛剛還降心俯首的信使聞言笑了一聲,嗓音低沉而爽朗,周身的氣勢也隨之一變,恭謹和侯命的感覺盡褪,換做了一種家主的氣概。他悠哉地坐下來倒了杯冷茶,然後一揚手,全部潑在了自己的臉上。堂使見怪不怪地站在原地,看他已經不知道從哪裡摸了點土色的粉末沾在指尖上,自下頜往上飛快地一抹,那張臉便瞬間變成了另外一張。長臉長眉眼,額頭飽滿,下頜的線條卻收得窄而快,這種臉型總是給人一種沒太長開的感覺,因此氣質再張狂也顯得有股孩子氣。不僅如此,他左邊的顴骨上還有塊銅錢大小的扇形胎記,那層濃紫紅色便成了整張臉上最惹眼的部位,快哉門的主人白見君從來就不是什麼風聞天下的美男子,他一直都是靠實力取勝。那胎記在主人的表情下微微變了點形狀,白見君放下杯子,比常人深些的眼窩裡既盛著威嚴又夾帶著興趣,他牛頭不對馬嘴地回道:「饒臨的雪下得很大啊。」可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老堂使並不知道太多的內情,因此只能暗自腹誹。這些年掌教走到哪兒,哪兒就人仰馬翻,說句大逆不道的心窩子話,他們下面的堂部都不歡迎他們的門主。可是白見君不僅來了,而且烏鴉過境一樣還帶來了一個壞訊息。「想必剛走的那位好漢也告訴了你一些內情,有人拿著我的物件兒,將快哉門拖進了白骨案這趟渾水,所以我來過來看看,到底是誰?想把我們怎麼樣?」
同一時間,饒臨後院。屋裡的氣氛悶得像是暴雨將至。李意闌喜怒不形於色地坐在那裡,江秋萍看不透他懷揣了多少心事和秘密,又有沒有懷疑自己,只是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也就是這個月的往事,被他強行從記憶裡抽取出來,一股腦地塞進腦海裡當成嫌犯證物一樣審視過濾。眾人的嬉笑怒罵交叉著在江秋萍的意識中閃現,起先是誰都值得信任,過了會兒是連自己都想懷疑,如此搖來擺去,幾次之後江秋萍的理智和感情較上了勁,就沒有辦法再往下想了。他用力按了下眉心,嘆了口氣,傷神地說:「大人,話說到這個份上,你心裡是不是已經有人選了?有就直說吧,畢竟有了嫌隙就沒法共事了。」然而李意闌干脆地否定了他:「沒有。」江秋萍呆了一下,心裡不可控制地生了根無形的刺,他頓了頓,忽然抬起頭說:「大人相信我嗎?」李意闌平靜而坦蕩地直視著他的眼睛,笑意淺淡而溫暖:「相信,事實上,我唯一懷疑過的自己人是吳金,可我爹的來信證明我猜錯了,對於這個,我很高興,也很抱歉。」江秋萍感覺得到他是真心的,胸口莫名一輕,特別想越俎代庖地替吳金答一句不介意,可他心頭的疑惑到底是更旺盛,江秋萍刨根問底地說:「為什麼會懷疑吳金?我並不記得他有做過什麼不對勁的事。」「他沒有做,只是說過一句話,」李意闌苦笑了一下,引導道,「你還記不記得,剛來的時候我們討論案情,說起許別時的死訊時,我提過三黃伏火粉?」江秋萍想了想,作恍然狀:「記得,那天吳金還追問過你,為什麼許別時這種升斗小民,會有火器營的秘密配方。」李意闌應了一聲,說:「這就是我懷疑他的原因。」江秋萍的思緒在吳金和伏火粉之間躥了幾躥,還是搖了搖頭:「我沒覺出有什麼不妥。」李意闌解釋道:「我們初識那天,我父親介紹向我介紹過你們的官職,你是訟師,吳金是都門郎。而都門郎隸屬於巡防營,和軍中秘職的火器營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你、張潮和寄聲聽到三黃伏火粉都毫無反應,吳金的學識遠不如你,他不是許別時那種痴迷機巧的頑童,也不像我,看過錢大人的卷宗筆記,可他卻能細數出伏火粉最主要的用處來,這點讓我非常在意。」江秋萍沒想到他還記得那麼久與那麼多話裡如此不起眼的一句,佩服得只好在心裡默唸人外有人,告誡自己以後要更加謙虛。他心情不錯,便有了胡扯的閒情,瞎猜一通道:「司獄大人是不是在信裡說,吳金的大表哥在火器營裡當著個什麼差使?」「有沒有大表哥我不知道,」李意闌好笑道,「我爹只說,吳金以前就在火器營裡當差。只是跟的都統垮了臺,才被打亂了編制分進的巡防營。」江秋萍想起吳金那個毛毛糙糙的德行,有點無法想象他明杖執火守在鳥槍和炮臺邊的樣子,不過只要吳金沒有背叛他們,隨便他以前在哪裡任職江秋萍都無所謂。他慶幸完了,腦筋再度活躍起來:「我想問大人的自己人,都包括哪些人?」李意闌有些排斥這個問題,不過還是光明地答了:「你我一行共同從黎昌而來的五人,和我大嫂。」「道長昨日才來,之前也沒露過面,暫時排除他的嫌疑,就只剩下,」江秋萍忽然看了他一眼,遲疑地說,「呂川了。」李意闌內心深處還是願意相信呂川的,不過他沒反駁,但也沒像以往每一次那樣應一聲,而是直接回答了這個問題:「呂川目前不在饒臨,今天什麼時候、如何去探訪春意閣就是我們的事情。屆時若還有阻力,那就說明走漏訊息的人不是呂川,而是……」他食指朝下,點著大塊青磚石鋪就的地板方向,聲音很輕地說:「這裡的人。」江秋萍立刻心神領會,這是隔牆有耳的意思,可他接著又一想,就被心裡蹦出來的設想給嚇了一跳,他有點錯亂地說:「可你的隔牆兩邊,一邊是我,一邊是、是大師啊。」知辛從不摻和他們的討論,連吃飯都不在一起,反而是李意闌眼巴巴地想往隔壁湊,還總是苦於沒有時間。在他心裡知辛完全是案子之外的人,李意闌從沒往這方面想過不說,江秋萍一提出來還給他唬得一愣,李意闌啼笑皆非地擺著手說:「和大師無關,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江秋萍頂著一張茫然的臉看他。李意闌低聲說:「得知不是吳金之後,我又在想,是不是糧廳或著議事廳外值守的衙役中的某個人,因為他們是最方便,也最直接能夠聽見我們說話的人。」江秋萍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也悄聲道:「那大人可有目標了?」「還沒,所以想找你商量商量,我有個粗糙的計劃,你推敲一下,晚些我們再合計一下可行與否,」李意闌招了下手,江秋萍便將耳朵附了過來,聽他嘀咕了一通。聽完他臉上有些驚訝,又有幾分覺得可行的喜色,說了句要回去想一想,便眼睛也不看地面,魂不附體一樣走了。寄聲不在,江秋萍又一走,屋裡忽然就顯得冷清了,冬天的風沒有定向,四面八方似乎都有寒氣灌來,李意闌覺得有點冷,起身到門口要去關門,可沒等完全合上,外頭就來了個和尚。李意闌眼前一亮,反道而行又將門拉開了。知辛站在門外,見門不扣而開,便將手裡捏著一沓紙隔著門遞了進去:「這是上午應承你的藥方,大多是食補一類,你得空了找個大夫來看看,哪些比較適合你。」李意闌想跟他說說話,便接過了藥方將他往裡面請,笑著道:「大師不就是大夫麼?」知辛本來想說就我這半吊子,哪兒看顧得了你,可李意闌氣色不好,知辛不想掃他的興,只好說著「恭敬不如從命」,跟著他進去了。坐下後知辛細細地壓著他的手腕,又看了看他的舌苔,想嘆氣又不忍心,只好憋了回去,臉色也說不上黑或沉,反正不像平時那樣自然。李意闌的脈象,搏動比上次探的時候又弱了一點,陰虛內熱、舌苔稠黃,隱隱有點肝火過旺,易咳易嗽的跡象。知辛移開指腹,慢慢將李意闌的袖口給拉了下來,有些大夫確實有這麼細心,他自己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拉好了還像安撫小孩一樣在李意闌腕口拍了拍,準備起身去廚房一趟。打算煮兩個蜂蜜蘿蔔什麼的。可那點遮掩落在李意闌眼中,忽然就像是被鵝毛掃到了癢處一樣,讓他的心肝在胸口地動山搖地顫了顫,可他還沒來得及從中品味出原因或者結論來,知辛就已經露出了站的趨勢。潛意識裡李意闌希望時間能留在剛剛的那一刻,於是他的身體先於理智,一把拽住了知辛的手指。知辛應激頓住了,看了看相握的指尖再去看他,沒有甩開,只是溫溫吞吞地問了一句:「怎麼了?」李意闌的腦子天天無時不刻地亂轉,這會兒正需要藉口,卻不知道怎麼就一片空白了,他跟知辛四目相對,心裡被看得越跳越快,有點著急,卻又有種說不上來的竊喜。為了不顯得愚笨或是唐突,他暈乎地打出了緩兵之計:「大師且慢,我有個問題請教你。」知辛聽見他有事,不疑有他地坐了回去。李意闌鬆了手,神智也跟著回了竅,他道:「大師知不知道有什麼器具,是能夠助長聽力的?」「有倒是有,」知辛思索了片刻後答道,「比如你我對話,我以手做筒狀抵在唇邊發聲,便能夠讓你在更遠一點的距離上聽得更清。方法我知道的倒是不少,具體還是要看你這個所謂的助長聽力,到底需要到達一個什麼樣的程度。」李意闌:「我在這裡說話,大師能在月門那裡聽到的程度,可行嗎?」知辛沉默了一會兒,說:「有點遠了,得試一試才知道。不過在我所知道的範疇裡,傳達距離最遠的器具叫做聽甕。」###第34章伙伕「聽甕最早出現在七百年前的一本兵家紀要中,是當時偵查敵情的一種手段。」知辛儼然是個好老師,邊說邊提起茶壺倒出些水,用食指蘸上然後在桌面上勾畫出了一個圖案。「它在當時記載的器型,是一種口小肚大的銅罐。人們會在甕口蒙上硝制好的皮革,戰時斥候將它埋在城牆根外,皮革與地面平齊,俯臥在皮革上,就能聽見戰場方圓十里之外,初具規模的馬蹄之聲。」能聽到那麼遠的動靜確實厲害,可它似乎並不契合李意闌所面對的情況。多數時候他們都是在糧廳裡討論案情,那裡也就一張八仙桌底下能夠藏人,說話的聲音也就是正常音量,而且要是真的有人,幾步之遙的距離裡李意闌不可能察覺不到,他看著那個有點像缶的水筆畫,斟酌道:「必須趴在甕口聽嗎?」知辛張開嘴復又閉了一刻,然後與李意闌四目相對道:「我能問問李兄問這緣由是什麼嗎?我若是不瞭解你的用意,答案很難直切正題。」李意闌並不避諱他,大方地說了他懷疑衙門內有竊聽者的事。知辛愣了一下,雖看得見他忙碌,卻沒想到他的處境會這樣難,齊具內憂外患,知辛心裡沒來由地生出了一層傷感,以醫家的立場來看,李意闌目前更適合跟他一樣,當個清心寡慾的和尚。可這念想是舉目可見的惘然,李意闌雖然康泰不繼,但眼神從不曾黯淡。知辛也不知道是該佩服他是勇者無懼,亦或是破罐子破摔,只好無奈地抿唇笑了笑,將李意闌的前提套入腦中思索。半晌後他沒抬眼,似乎還在想,但意識裡已經攢出了一部分內容,便保持著垂眸的姿態說:「也不是,這是最早的聽甕,後來改進出了一些新樣式,就我所知的還有三種,分別是罌聽、矢缶和雀替管。先說罌聽吧。」「罌聽和最初的聽甕一樣,也是模樣相當的銅罐,只是個頭更大,腔體內足以坐下一個人。兵書《虎嘯吟》裡有記載,瞎子因為目不能視,看不見也不知何處可逃,而聽力又遠勝於常人,故而向來都是罌聽者的首選。」「這種聽甕能聽得更遠,據說十里之外的冰川上迸出一道裂紋,都逃不過瞎斥候的耳朵。」這些陌生而晦澀的內容在知辛平和的語氣下並不顯得枯燥,李意闌聽他徐徐而道,恍然間感覺對面的人像是一座山或一汪洋,同樣是年紀相當的人,別人怎麼就懂那麼多,可這思緒並沒有招惹嫉妒,只帶來了一份洗耳恭聽。大師比「知我者」更難得,他是「我所不知者他也有答案」,這麼一想,李意闌不可控地生出了一種自己老在佔大師便宜的錯覺。被佔了「便宜」的人卻恍然不覺,仍在認真地講他的經:「而矢服是一種特製的箭囊。史書上有記載,慶朝三軍作戰時就用過這種箭囊,將牛皮以特殊之法縫製,平時插箭縛於後背,需要時就取下箭簇吹滿氣,枕在地上就可以聽見半里之外的人馬聲。」李意闌面有疑色,知辛看見後體貼地住了嘴,然後聽他問道:「大師,特殊之法縫製的言下之意,我能不能理解為這種箭囊製作不易,非得少數能工巧匠才行?」知辛輕輕地「嗯」了一聲,提醒道:「矢服是軍資。」李意闌立刻就反應過來了,軍備的產地都是官督民辦,如果對方竊聽用的器具是矢服,正好也契合白骨案的主使者出自於朝廷這個特性,李意闌心思如電地想道,摸著兵部的肢節去查一查,或許能夠有點兒發現。此外知辛說還有一種,李意闌連忙將注意力收了回來:「我明白大師的意思了,那……卻替管呢?」知辛說的字眼拗口,且是一帶而過,李意闌這時連確切的名字都不甚明瞭,只能鸚鵡學舌地仿了個差不多的口音。知辛卻沒聽出來,自顧自地繼續道:「雀替管最早好像是刺客一類的人士,用來窺探機密的小工具。通常是鐵或銅製的空管,腔內還有些構造,這我就不太清楚了。」「雀替管因外形類似於椽轅下的雀替得名,上平下曲、前細後粗,嵌進磚牆上事先掏出來的小洞裡,需要時取下隱蔽用的封口物,就可以聽見隔牆之外的動靜了。」說完他停下來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雀替管在民間,有種更簡單的樣式,就是木竹銅鐵做的圓管,叫做聽管。不過我覺得以李兄的五感,要是隔壁有人在用聽管,應該逃不過你的眼睛。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了。」有時選擇太多也是難事,李意闌聽完雀替管,又覺得它和矢服同樣都有可能,他所面對的前路上仍然是一片迷霧。「假設竊聽者用的是矢服或雀替管,」李意闌正色道,「我該怎麼找出,或是避開這些東西呢,大師知道嗎?」「怎麼找我不知道,只避開還是有辦法的,」知辛笑了笑,眼裡閃著平和又睿智的碎光,「若他用的是矢服,你就不說話。若他用的是雀替管,你就換個地方說話。要想預加防備,那就既換個地方,又不說話。」這一串話聽起來像是繞口令,可是李意闌聽懂了,因為他下午找江秋萍密謀的計劃,正好就跟知辛的意思就差不多。如果找不到竊聽的途徑,那就乾脆切斷源頭。不過想想他們平時呆的最多的地方,李意闌也不算全然沒有頭緒。這一談讓他心情大好,容光盛得幾乎能掃盡臉上的病容,李意闌拱起手來笑著說:「聽君一席話,少查三個月,多謝大師不吝告知。」知辛掉了會兒書袋,也不知道他領悟到了什麼,但能少查對李意闌的身體來說是件好事,他便也莫名的舒暢起來,擺了擺手說:「小事而已,不用謝來謝去的。」別人是予取予求,他是無慾無求,李意闌的虧欠感登時又浮上來了,眼下沒人找他,時間也沒到,他卯著心思要陪知辛說說話,便隨口瞎聊起來。兩人從霜雪臘梅扯到慈悲寺的課業,轉而又從知辛最近在抄的佛經聊到李意闌的大哥,最後話題萬變不離其宗,兜兜轉轉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案子上。北風捲得雪粉亂飄,不經意看去好像又下起了雪。李意闌想起江秋萍的猜測,就十分想跟知辛談談呂川,他看著院子外的天空說:「大師,要是有人騙了你,你還會相信他嗎?」知辛捻在指尖轉動的菩提子輕輕地頓了一下,不過袈裟重疊,這個下意識小動作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他不由自主地瞥了旁桌一眼,隨即溫柔地說:「應該不會。」李意闌意外聽到了一個不那麼「慈悲」卻又合乎自己心境的答案,忍不住轉過頭來看他:「大師不相信人有改過向善之心嗎?」「不,」知辛笑了笑,扭頭去看院子裡風雪,「只是不信自己,能夠心無芥蒂。」凡人畏果,菩薩畏因,他既不是凡人也不是菩薩,是以因果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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