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抱怨

如此唯一的缺口就變成了那兩個大活人,江秋萍有點為難:「又要讓他們開口,又要提防他們自盡,這可怎麼審?」

「我有辦法,你負責問話就行了,」李意闌邊說邊在條凳上坐了下來,轉頭對獄卒說,「你去將囚犯帶一個過來,再找人送些白桃膠和生絲過來,順便叫個通判過來記錄。」

江秋萍是個聰明人,策動腦筋想了想,差不多也就猜到他要那兩樣東西做什麼用了。

江秋萍笑了笑,一邊覺得覺得李意闌不像是那麼能作怪的人,一邊卻又覺得惡人自有惡人磨的感覺實在是讓人倍感舒暢,他慢吞吞地用腳勾動條凳,揣著一點小小的報復心理,準備坐到李意闌的旁邊去看熱鬧。

桌邊上是文書的位子,他現在手不方便,只有坐小板凳的份。

李意闌的心著實比他表現出來的模樣要細,半道截了江秋萍的胡,幫同僚把凳子拉到了合適的位置。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通判端著筆墨匆匆跑進來,緊接著刑房外頭鐵鏈叮咚作響,兩名獄卒粗魯地押了一個人進來,江秋萍抬眼一看,發現來的還是跟自己有仇的那個。

獄卒手腳麻利地將人犯吊著鎖在了拷問的木樁子上,接著退到李意闌背後的角落裡站定,感覺業已萬事俱備,只等主審官開口問話了。

可是李意闌一聲不吭,坐成了一個四平八穩的啞巴,還在等他的白桃膠和生絲。

狹窄的刑房裡登時醞生出了一陣只聽得見別處噪聲的沉寂。

門神樣的兩個獄卒茫然地面面相覷,已經鋪開紙、研好磨的通判提著筆,也不知道是該蘸墨還是不蘸,都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刺客大約了受了集體情緒的感染,本來垂頭吊腦的形如昏迷,在這陣突兀而不知盡頭是何處的無聲裡也忍不住抬起了頭,想看看到底是誰,在作弄什麼玄虛。

然而他這一抬頭,就對上了一雙早就鎖在了他身上的眼睛,那眼神不冷不憎,沒有任何想要施加威懾的意味,只像是一種安靜的注視。

可站在你死我活的立場上,對方過於冷靜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刺客心裡沒有立刻產生壓力或者恐懼,他只是覺得不太妙,自己不該抬頭,也不該看這一眼。念及此他即刻收回了目光,準備重新垂下頭去,可正對面的人卻在這時開了口。

李意闌臉上沒笑容,但表情也不冷酷,語氣裡依稀還有點徵求意見的大度和開明:「我有話要問閣下,但想來想去閣下也沒有配合我的理由,不得已只好出了兩個下策。第一,我卸掉閣下的下巴,讓獄卒敲掉你所有的牙;第二,我只讓人用軟物包住你的牙,再來回我的話,閣下比較中意哪樣?」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我不想,你就死不掉」,死士那套保守秘密的壓軸手段,對他來說並不奏效。

刺客雖不畏死,但他一語道破了殺手鐧,心裡一時惱恨,同時也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的細微慌亂。

用結論反推就能知道,他們要是真的能在任何條件下都守口如瓶,主家也就不用多此一舉,在所有訓練的末尾都蓋上絕命章了。

誰也信不過誰,誰也不可信,賣命的和沒命的都一樣,更何況是這個看起來人模狗樣的官。

刺客心性堅韌,即使是生出了動搖,但也很快就能穩住陣腳。

江秋萍眼看著這人犯眼神虛放,但很快又森冷地凝聚起來,被封住的嘴裡發不出聲音,可神色間卻露出了一種張狂不屑的冷笑,他心想不好,李意闌的攻心術這是踢到了鐵板。

可李意闌眼下並不太急著「踢」他。

死士通常都是踩著同夥的屍體列隊的人,他們更耐飢寒、更不怕死,要麼一生只為一點絕境裡的恩惠賣命,要是就是泯滅人性的貪婪之輩,這樣的人防線堅固,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瓦解的物件。

因為眼下要什麼線索沒什麼線索,相對來說時間反倒成了李意闌擁有的最多的東西,這人犯今天不說、明天也不說都不打緊,畢竟刺客的意識不受他控制,他能做的無非也就是盡力盤問套話,然後接受到時的結果。

但有件事還是他能控制的,這匹夫傷了江秋萍,如此機不可失,要是不禮尚往來地還回去,李意闌是不願意的。

這時一名衙差提著個布袋匆匆而來,裡面裝著他要的白桃膠和生絲,李意闌指了指木樁上的刺客,說:「用生絲厚粘住這位好漢的牙齒,免得接下來上重刑的時候,他會不小心傷到自己的性命。還有……」

說著他眼底忽然就有了些寒意:「在他後背的左邊蝴蝶骨,脊柱往外四指的位置扎一刀,不多不少,要半寸深。」

江秋萍聽見後背和刀就生理性地覺得痛,他看不見自己的背,因此並不確切自己傷在哪裡,但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大人是在給他報仇。

其實之後這刺客要是嘴硬,被打得皮肉稀爛都是輕的,比他自己不知道慘多少,過幾天江秋萍可能還得憐憫他,這一刀其實沒什麼必要。

可李意闌這句話還是讓他愣了一下,並且不知道怎麼的居然有些感動。

世人愛將不計較當成大度,可以牙還牙也沒有錯,全是退讓與成全,只會助長囂張的氣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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