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斷口能夠從側面佐證死者是許致愚本人,只是有人技高手巧,給它將頭身粘在了一處,而大家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就都忽略了這道小細痕。
當年不比如今,這樣連夜公然替欽犯修補屍身,無異於是在宣告對朝廷和官府判決的不滿,許家滿門已株,如果不是許別時,那還能是誰呢?
燭火幽幽飄忽,將牆上的影子撕得張牙舞爪的,李意闌滿頭都是問號,卻一個答案也沒得到。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井底之蛙,能力有限,只看得見井口那塊巴掌大的天。
門外的腳步聲消失以後,王錦官從屋裡出來,輕悄地來到了知辛的門前,她敲了敲門,壓低了聲音問道:「大師睡了嗎?」
屋裡還亮著燈,主人明顯還醒著,不多時門就被從裡面開啟,知辛衣衫齊整地露了出來,語態平和地說:「還沒,夫人有事麼?」
李意闌還沒來得及給他們做介紹,王錦官又不是婦人的打扮,聞言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出自己是一位「夫人」的,又是誰的夫人。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王錦官斂住雜念,學著和尚雙手合十地說:「有,有個問題如鯁在喉,它過不去、我睡不著,因此這麼晚了還來找大師解惑,叨擾了。」
知辛從容地翹了下嘴角:「我還沒歇下,算不上叨擾,夫人請進吧。」
他也沒關門,王錦官卻有些喧賓奪主,反手合上了門扉。
知辛聽見了那些吱呀的動靜,卻沒給出什麼反應,他腳步不停地走到桌邊,側過身來衝王錦官做了個「請過來坐」的手勢,屋裡沒有熱水了,伙伕也已經卸下,順應天勢,他也就不奉茶了。
王錦官站在門口沒動,目光落在他臉上,眼波猶如月夜古井上的粼光,透著一種冷冷的感覺。
知辛的意識裡登時就萌生了一種強烈的感受,這個女人在觀察他。被人當成物品一樣覽看絕不是什麼好體驗,不過他沒有顯出惱怒的神色。
人會被激怒,要麼是天生脾氣火爆,要麼就是心虛被踩中了痛腳,這兩樣他都不是,知辛氣定神閒,坦蕩地迎上了對方的視線。
嫁給李遺十年,抓捕審問過的犯人數以百計,王錦官自問眼神還是有些鋒利的,可對面的和尚不急不怒,站在那裡像是一團人形的棉花,連著將她的質疑都給帶得沉了下去,這樣巋然不動的定力,倒是能從側面顯出修行的年頭來。
面對這等心性,以她的銳氣也看不出什麼來,王錦官突然收起了對待犯人的那一套,語氣恭敬地走過來道:「安定五年的立秋,隔著貴寺的功德牆,我曾與大師交談過幾句,大師還記得我嗎?」
當年李遺在辦案的時候不慎染上了屍氣,他們聽從郎中的建議,到寺中去求無功山的清淨泉水入藥。
去了之後李遺忽然來了興致,跑去搖了一搖,負責解籤的主事長老說這是姻緣上上籤,她和李遺自然高興。
可是飯後他們到後山去散步,李遺隨手給她摘了朵野花,她當時在分析案情,接過來的時候不小心將花的莖杆給撅了,李遺好像是嘆了口氣,牆那邊就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王錦官到現在還記得,打斷之人的語氣裡滿是戲謔,可是給人的感覺卻異常溫柔。
他說:「花開堪折直須折,女施主,花已有人為你折了,此情此景,合該放下諸事,看一眼湖光山色了。」
王錦官當時也問了一句「誰在哪裡」,不過語氣沒有今晚在院中時的戒備。
對方沒答自己是誰,只是說了一句話。
李遺覺得他的思路和主事長老完全不同,想要見見他,對方意有所指地笑著說:「相逢有怨,不如不見。」
王錦官聽得出他是在影射自己,那時她不知道這人是誰,正在心裡埋汰這禿驢是在胡言亂語。
直到李遺忽然過世,她才幡然醒悟地想起了牆外飄來的那句話,回頭看去簡直像個鐵打的讖言。她回慈悲寺去打聽那位高人,方丈聽完後啞然失笑,當即就吐出了一個名字,因為寺中除了那位年輕的師弟,也再沒有長老那麼閒了。
當時那院裡院外寂寂無人,如果要說有誰答得上這個問題,除了她自己,也就只有知辛本人了。
王錦官的眼裡冷然中又有一絲灼意,她追問道:「吳山青,越山清,兩岸青山相送迎,這是我的姻緣籤,大師還記不記得,您當年是怎麼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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