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並山,清萍生煙,乃是夫唱婦隨的好姻緣。
這是當年主事長老的解籤詞,可知辛說的卻是「師兄這回錯了」。
太極兩儀,法理四像,每個人一生的所得基本都是平衡的,李遺太聰明,所以沒有長生命,而王錦官出身微寒,是個先苦後甜的命局,他們的緣分並不能長此以往。
至於李意闌,知辛想起他從木匠的院子外跳將進來,凜然給自己擋刀的背影,垂下眼簾心想這個人就是太專注、太心無旁鷺了。
「貧僧沒有解,只是說了句閒話,」時隔六年,知辛抿去內心的可惜,將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吳山青,越山清,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夫人現在可以請坐了嗎?」
和尚說話溫聲細語,這只是輕飄飄的一句,可王錦官卻像是被無形的重錘迎面痛擊了一下,平靜的臉上猛然迸出了悲意。
誰能知離別?她就不知啊。
李遺出事那天的情景,這些年過去了,她仍然是歷歷在目。
那天李遺換上了不常穿的蟒袍玉帶,在門檻處回頭問她有沒有想吃的小食,他回來的時候好給她帶。可她的口腹之慾向來不重,又擼著袖子在撩水磨刀,因為不知道天人永隔在即,便只是搖了下頭,催他快去快回。
直到悲劇突然降臨,王錦官在同失去的痛苦裡無法自持,胡思亂想間憶起六年前的功德牆,才幡然醒悟過來,牆外說話的人不是什麼禿驢,而是提早堪破天命的人。
如今這個人就在眼前,頂著一張年輕到近乎壓不住德高望重的臉,可他的氣息卻又十分宜人,讓人即使難過得想要落下淚來,也不用擔心這個人會看輕或恥笑,因為他的神色之間藏著一種能容山納海的氣度。
王錦官的心裡愴然之外,還有了一份主見,這樣的親和力,除了高山上的高僧,尋常人就是裝也裝不出來。她斂去一身外放的氣勢放鬆下來,恭敬地過來落了座,因為感受得到對方的聰敏,便也放棄了含糊其辭,直接開啟天窗說亮話。
「我辦案多年,疑心已然過重,剛因為大師鮮少離山,兼而又與一位案卷相關人的容貌有些相似,便想試試大師的虛實。得罪或不敬之處,還請大師不要與我計較。」
知辛點了下頭:「原來是這麼回事,夫人已經致歉,我沒有再計較的理由,不必介懷,此事已過了。」
王錦官抿了下嘴角:「大師海量,慈悲寺的內務我不便過問,但容我冒昧地再問一句,大師不好奇,自己與誰相像嗎?」
知辛淡淡地笑了笑:「眾生百相,而眾生又有千萬,素不相識的人長得相像,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我也並非是不好奇,只是禍從口出,我雖然不修閉口禪,但多年下來,已經習慣不去打聽了。如果有事需要我知道,相信有緣人自然會告知於我,夫人想要告訴我嗎?」
疑竇已去,王錦官不再試探他,只道:「大師真是守口如瓶、防意如城,讓人佩服。不說這事了,大師殫見洽聞,如若有識得的杏林隱士,請務必引薦給我,行久的肺疾已經……拖了很久了。」
知辛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會兒才說:「算不上認識,但我上次外出雲遊時,曾經見過一名非常特別的醫者。」
「我與他在亂葬崗相逢,那裡屍體堆集,他卻持著刀在那裡殺雞。我大為不解,問他為什麼做這樣的事,他說他想端詳人體內臟腑的位置與模樣,可又不敢對死者不敬,只好以牲畜代之,而又明知牲畜的內臟與人不同,舉動只是徒勞,讓我不要笑他。」
「我又問他,為何要看人的內腑,他說醫書中關於人體的記載許多都不正確,可大夫根本不求甚解,照搬老一套,如此行醫,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害人,他答不上來,所以他在尋找一個答案。」
「自那之後七年已過,如果那名大夫找到了答案,我想以他之肺腑專精,李大人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王錦官一字不落地聽完之後,眼底已然渥上了喜色,早前她帶名醫去給李意闌看病,那老夫子摸著鬍子說,除非是大羅神仙再世,能給他將肺脈重新接起來,否則一切免談,可哪裡的名醫都沒有開膛破肚的療法,皇天不負有心人,眼下她終於在知辛的回答中找到了一絲可能。
她站起來對知辛鞠了一躬,雙手舉過頭頂道:「請大師告知醫者的尊諱,我立刻派人去請。」
知辛講了一通半截話,暗自嘆了口氣,對於自己這種給人希望又只能讓她去追幻影的舉動有些無奈,他伸出單掌託著她的小臂往上輕推,示意她不要行此大禮:「抱歉,當時相逢只是偶然,沒想到如今還有機緣牽連,便也沒互道姓名,我並不知道醫者的名諱,夫人怕是得自己去尋了。」
王錦官順勢站起來,怔了怔但很快回過了神:「大師不要這樣說,能得到這則訊息,其實已經是行久的幸運了,大夫理應我們自己去尋,我還要勞煩大師仔細想想,當年醫者的模樣和打扮,具體在何處相逢?有無口音?」
知辛望著桌沿想了想,接著站起來,抬手在自己的半截鼻樑處比劃,一字一句都說得都慢,像是還在想,又像是拿不準:「時日已久,我只記得一個大概了。」
王錦官點點頭,示意大概也無妨。
知辛:「先生的身量約莫有這樣高,當時的體態,與李意闌胖瘦相當,端似而立之年,如今應當小有四十了。細長臉、一字眉、雙鬢有些少白髮,斯文氣象,左肩上挎著一個小藥箱,著湖水綠色的棉布長衫,口音我聽不出來,但不是姜興人。相逢的地點是姜興城北十二里外的亂葬崗。」
王錦官笑起來,唇角擠出了一枚小小的梨渦:「多謝大師指點,夜深了,大師早歇吧。」
說完她不再逗留,轉身就走了。
知辛看著她的消瘦得和李意闌如出一轍的背影,在她一腳踏出門檻時忽然叫住了她:「且慢,還有一個特徵,醫者那藥箱上刻了一個‘孫’字,也許是他的姓,也許不是,夫人自己斟酌吧。」
王錦官於是又道了一次謝,從外面幫他將門合上了。
知辛從那道越漸狹窄的縫裡看出去,望見一線黢黢的黑色裡,攙著一枚豆點似的月華,是生是死,就看李意闌的造化吧,他悠悠地想到,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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