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闌披了件袍子走到旁邊坐下,給他倒了杯水之後發現水涼了,便往蠟燭上一懸,直接上火苗烤著說:「有什麼發現嗎?」
寄聲翻了個白眼,三分是覺得這什麼大人還沒有小人講究,七分是真的被噎住了,他梗著脖子吃到肚子裡沒了餓意,這才騰出嘴來搭理他家公子:「跟到他們停下來的地方了,怕死,沒進去。」
那兩黑衣人跳進了城西的一個破落院子,外人看起來裡面是人去樓空,最適合偷偷藏匿行蹤,沒什麼稀奇的,都是江湖上的老套路。
偷雞摸狗是寄聲的強項,李意闌對他很有信心,亂七八糟地感嘆道:「明天我們再去那兒看看,寄聲越來越能幹了,你爹聽了一定很欣慰。」
寄聲「嘁」了一聲,十分不以為然,心想欣慰有屁用,還能真的放他去當官不成?再說他也不稀罕,他只想當個大俠,能把李意闌三兩下打趴那種。
但他不驕傲,不代表沒人想知道,這時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敲響,跟著江秋萍做賊一樣的聲音就從門縫裡鑽了進來:「大人,寄聲是不是回來了?」
寄聲忙著吃頭也沒抬,李意闌只好放下杯子屈尊去開門,江秋萍和張潮立刻張望著擠了進來,後面沒有吳金,這漢子一天下來累得夠嗆,此刻屋裡鼾聲四起,正睡得昏天暗地。
江秋萍一聽寄聲找到了黑衣人的落腳處,不由對他刮目相看。
張潮不像江秋萍是個徹頭徹尾的書生,見了個會飛的就盲目崇拜。
他也是習武之人,雖然眼力一般,但寄聲的修為不如李意闌這種程度他還是看得出來的,而且饒臨不算大,那兩名黑衣人就是跑得再偏,只要不出主城區,絕對用不了三個時辰,所以寄聲一定是用了別的辦法在跟蹤。
面對寄聲,張潮臉上頭一次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他問道:「你是怎麼跟蹤的那兩個人?」
寄聲是少年心性,最喜歡作弄一板一眼的人,五個人裡張潮最符合標準,他於是眨巴著眼睛開始故弄玄虛:「我啊,有火眼金睛,看見沒?我就這樣眨幾下,時間就倒流了,然後我就能看見你們來時的軌跡,看!門口現在有你和江秋萍的影子。」
江秋萍無語地看著他。
張潮聽了後一臉冷漠:「是嗎?那你多眨眨,幫我們看看那五具白骨出現的軌跡怎麼樣?」
李意闌已經續上了他蠟燭燒水的事業,事不關己地跟著瞎起鬨:「好主意。」
「好個屁!」寄聲鄙視完餿主意,單手從腰側的錦囊裡掏出一個紙包來扔在了桌上,扒了口飯說,「招蜂引蝶粉,祖傳秘製、氣味持久,沾一星點兒、三天不散,從此您家不管是牛跑了、羊跑了,還是閨女跟野漢子私……唔……」
李意闌也不嫌棄他滿嘴流油,一伸手捂住了他的胡說八道,正經解釋起來:「這是跗骨粉,配方不太清楚,是武陵的山裡人用來尋找迷失的人畜用的。它的氣味可以長久留存,人聞不見,但餵了藥粉的蜜蜂或飛蛾可以。」
江秋萍將紙包扒過來拆開一看,發現裡面包的粉粒看起來跟細灰沒什麼兩樣,他半信半疑地說:「那你往別人身上撒這東西,他們沒有懷疑不對勁嗎?」
寄聲在心裡編排江秋萍真是個書呆子,他又打不過人家,幹嘛要正面槓,嘴上卻說:「我沒往他們身上撒啊,公子將他們逼到牆角,我撒在牆外的地上之後,就去找蛾子了,那兩人根本沒機會看見本少爺的風采。」
鬧了半天他只是撒了點土又抓了些蛾子,但就是這樣,張潮也願意認可這邪門歪道的風采,畢竟要知道並且能弄到那些個稀奇古怪的藥粉,也是一種不同尋常的見識。
之後寄聲又好奇地追問了他們的發現,大家這才踏實地回房休息了。
十二月初九,饒臨後院,卯時三刻。
知辛醒來的時候,聽見院裡有一陣颯颯的風聲,然後他推開門,才發現那是槍聲。
為了不打擾大家睡覺,李意闌並沒有耍起來,只是站在離臥室最遠的牆根下,站在原地扎槍。
扎槍是槍法的基本功,沒什麼花招可耍,姿勢也不太好看,蹲成馬步單手或雙手握杆,平正迅速地扎出一條線。
知辛並不懂槍,他看不出李意闌這一擊的水平,只是感覺得到這個人似乎很喜歡做這件事,以至於枯燥的重複都能全神貫注。
槍兵雖然帶煞,但這也是一種了不起的境界,靜也敬且精,值得人肅然起敬。
人和動物各有氣場,越強勢的越擾人,可臺階上的那個卻像雲煙一樣,安靜到李意闌扭頭去看他,卻沒覺得自己是分了心,他送出的一槍老辣凌厲,臉上卻只有一點溫柔的笑意。
四目相對的瞬間,知辛忽然心生感念,心想這人在槍道上走的路,應該和自己在佛道上一樣遠吧,都是險道,都是獨行。
他安靜地旁觀了一會兒,瘸著腿儘量悄悄地去廚房裡找潔具了。
知辛消失在拐角之後沒多久,李意闌忽然間停下突刺,將槍甩到身後揹著說:「出來吧。」
月門的左邊立刻冒出了一道身影,高大寬厚,正是呂川,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落在那杆槍頭上的時候,像是被槍尖扎到了似的劇烈地晃了晃。
呂川從來沒想過,這杆槍會比李意闌本人還讓他無顏面對,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李意闌喜歡它。
後悔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可呂川硬著頭皮抬起來了,他「噗通」一聲往地上一跪,目光坦蕩地說:「李意闌,我還債來了。」
不用想他都是翻牆進來的,李意闌踢了下槍頭讓它旋起來,把平了將它拆成兩半,動作飛快地收了起來,收完之後他忽然說:「出去,從正門進來找我。」
呂川:「……」
寄聲一覺起來,駭然發現隊伍壯大了,昨天他們還是五個,今天就變成了七個。
大師的到來他有些心理準備,睡前得知了這位是個需要保護的主,因為做夢都在發愁,他們哪兒有多餘的人手來保護這個金貴的和尚?
不想一大早起來問題迎刃而解,就是這位憨憨的大哥,看模樣腦子應該不太靈光。
他往李意闌耳朵邊上一歪,嘀咕道:「那誰啊?」
李意闌正準備介紹,順嘴就說:「呂川,我以前的同僚。」
大家紛紛表示幸會幸會,只有寄聲驚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他拍著胸口跟李意闌竊竊私語:「不是什麼情況啊?仇人麼這不是?為什麼……」
他比了個手刀,眼神狠毒地往下切道:「做了他!」
「你行你上,」李意闌一把推開了他的毛腦袋,接著正色起來,「吳金的任務跟昨天一樣,張潮幫寄聲挑幾個人,讓他帶著去昨天巡邏的那些地方轉一轉,秋萍和張潮去查慈石的來源,呂川跟我一起,送大師回寺裡。」
江秋萍心念電轉,即使根本不知道還有一段背後捅刀的過往,都立刻就明白過來,李意闌不信任這個人,他是想親自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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