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過往

他平生自負,向來瞧不起眼界淺薄之徒,可此時證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只因為大師形有寶相,便對人有意無意地多了三分關注,這樣世俗得很,類似的想法實在是不該提倡。

人心隔肚皮,須臾之間沒人知道他已經反省了一遍,江秋萍的敘述一脈平穩,適時又續上了。

「這具白骨跟之前的不同,首先,它是一名婦人的骸骨,生前名叫劉春兒。其次,榆豐衙門的卷宗裡並沒有與劉春兒相關的案子,其他縣城也沒有,也就是說,她的死亡並沒有經過衙門。」

「不過她的白骨上所寫的,倒是和之前兩具一樣,完全是另外一番說辭。」

「劉氏的骨上書稱,她生前是鎮上一名販菜的農婦,婚後不久丈夫就重病離世,街坊傳她剋夫,加上還有一個瞎眼的弟弟拖累,之後便沒有再嫁。」

「安定二年,榆豐西面修攔水壩,鎮上徵人去上工,每家每戶必須出一人,她家沒有可用的男丁,便是她自己去的。在修壩的過程中,劉春兒不慎被亂石砸至重傷,當時的河場倉監劉長鳴為了自己的前途,命人將還沒氣絕的她拋入了蘭江。」

「劉氏以溺水的原因被收斂,兩年之後,劉長鳴升遷到其他駐地,這樁隱案才被在場的長工給捅出來,不過劉氏的弟弟是個眼盲之人,或許這就是為何有冤卻無人報案的原因。」

「劉氏的親眷關係很簡單,只有她弟弟劉榮還在世上。」

「第四個案子,發生在扶江的重陽節上。民間在重陽節,各地都有登高插茱萸的風俗,扶江也有,第四具白骨出現在此城東郊的惠青山念子石上。」

「念子石是一塊人形的石頭,立在山巔懸崖邊,登頂的人都會去拜一拜,為遠方的家人祈福。據卷宗稱,前一刻石頭上還是‘念子石’三個大字,下一刻就從石頭裡冒出了一具飄著白骨,不少鄉民受到驚嚇,橫衝直撞差點從懸崖邊摔下去。」

「這具白骨生人時叫張石傑,是一名打柴為生的莊稼漢,卷宗記載他死於山賊打劫,而打劫的山賊後續如何並未記載。」

「但其骨上書說,驛丞令狐治及其下屬與山賊沆瀣一氣,張石傑撞破他們分贓的場景,被惡向膽邊生的令狐治一刀斃命。這本該是縣官主審的命案,跟驛丞毫無關係,可令狐治在其中摻和頗多,張家老父覺得蹊蹺,在山裡藏了半年多,終於偷聽到醉酒的山賊聊起此事,之後的描述冗長,我且長話短說,就是……狀告無門。」

「第五具同第三具一樣,也是一具女骨,出現在饒臨,也就是本地的送寒衣上。」

「上個月初一,寒衣節,鄉民天黑之後,帶著紙房舍、燈、衣、褲等上老墳去燒,然後就見孤墳前的青煙冥火之中,慢慢升起了一具白骨,當時黑燈瞎火,還有女人啼哭的聲音,給不少人都嚇破了膽。」

「這具白骨生前叫於月桐,是扶江城中一位大戶的女兒,她死於丈夫史炎之手,案卷稱其史炎酒後失智,將於氏活活毆打致死。史炎被判徒三年待斬,不過在其服刑的第二年,他自勞作的採石場出逃,自此銷聲匿跡。」

「於氏白骨所書的也是陳冤,不過她陳的不是她自己的冤,而是她丈夫史炎。根據白骨上的描述,她並非史炎所殺,而是本來身體就有隱疾,不巧那夜發作後絕了性命,內外傷情都是疾病使然,並非丈夫毆打。」

「而前郡守嚴海不問緣由,草率定案,之後在一位奇人醫者的證明下為了臉面,拒絕重審,使她夫君蒙受不白之冤,此等草菅人命之舉,若是不能絕在根源處,那世間百姓,必然再受其苦。」

「這便是,五件案子的基本情況了。」

江秋萍說到這裡,語氣不知何時已然低沉了下去,他心裡有股坐立難安的煩躁感,為這迷案,也為迷案之後的隱情。

其他人或多或少,也都有些類似的情緒。

忽如其來的靜謐讓寄聲都忍不住回了下頭,然後他看見自家公子坐在最深的陰影裡,像個傻子一樣問道:「諸位為何,忽然這幅表情?」

張潮認真地問道:「大人,如果白骨上寫的一切屬實,查出了案犯之後,他們會如何?」

「姑且先不論我們有沒有這種神通,能一個月破掉此案,假設我們有,」李意闌說著朝車頂指了指,話裡有話地說,「他們會如何,還得看上面是什麼意思。」

江秋萍笑了笑,臉上都是譏諷,一股無可名狀的怒氣在他胸中衝撞,使得他忽然口不擇言起來:「上面還能有什麼意思?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民間這點小冤小屈,若是某些人有意欺瞞,聖上根本就注意不到。」

而朝廷門楣之風盛行,很多看起來只有芝麻大點的官員,背後卻有冰山一樣大的靠山,在權力面前,真相有時候無關緊要。

吳金嚇了一跳,瞥著李意闌去推江秋萍:「誒!你這麼大個人,怎麼什麼話都往外瓢啊!」

李意闌倒是沒有意外的神色,只是自顧自地捲起了自己做筆記的紙,頭也沒抬但話裡有話地說:「此案天下聞名,聖上已經注意到了,因此在這裡的才是我們。」

三人表情陡然一變,彷彿觸碰到了某些波瀾詭譎的核心機密,他們目光渴望地看向李意闌,希望這人能意味深長地點個頭,或者幽幽地說一句「如你們所想」,可是李意闌一樣都沒幹,只是話鋒一轉,說了句無比雞毛蒜皮的話。

「到客棧了,準備下車,之後還有的忙,所以都早點歇息,明日卯時三刻,準時到我房中會和,去饒臨衙門。」

他話音剛落,寄聲就勒停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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