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冤

李意闌點了點頭,接著讓吳、張二人將剩下四副棺材開啟,然後發現字跡雖然不同,但五具白骨有一個更明顯的共同點,所有白骨身上的銘文末尾那句話,內容儼然一模一樣。

「吾輩含恨而去,報怨而來,此恨悠悠,地獄難容,此冤不平,不歸太清——冤死鬼謁上。」

夜裡抓瞎,諸多細節都觀察不到,李意闌看了看白骨的基本情況,很快就打道回府了,走之前他交代義莊那位老丈,明日上午衙門會派人來將骸骨拉到衙門去,讓他有個準備。

回去的路上,照樣是寄聲在外頭趕馬,車簾子沒關,他豎著耳朵不務正業地偷聽得很歡。

吳金等三人和李意闌擠在車廂裡,繼續共享他們提前過來搜查到的線索。

李意闌聽過任陽風箏節評書,衙門的記錄跟說書人的版本在趣味上差之千里,但細節卻豐富得多。

吳金說:「這具白骨生前名叫周柱良,是任陽的一名屠夫,也是殺人犯。縣裡調來的卷宗上寫的是,七年前的夏初,他用掏豬喉的鐵鉤捅穿了當時擔任任陽通判的趙溫的三兒子趙建安的咽喉,被判了秋後問斬。」

「他的屍體上刻的,卻跟卷宗是反著來的。白骨上寫是趙建安那晚喝了花酒,在路上看見他妹妹周蕊,起了歹意一路尾隨到了家裡,好在他回來的及時,他與趙建安扭打間撞掉了掛在牆上的鐵鉤,趙建安自己跌上去被劃死了。」

寄聲自作聰明地插入道:「照這麼說來,那裝神弄鬼的肯定是他妹妹,她有動機。」

江秋萍搖頭說:「沒這麼簡單,如今這五樁詭案綁在了一處,無論從規模還是形式上看來,背後起碼都有一股力量,而不是一個兩個人。」

寄聲:「那先算他妹妹一個唄。」

江秋萍估計是懶得跟他爭辯,滿臉不認同地說:「好吧。我來說第二具白骨,它出現在崇平城的社戲上,當時臺上演的是《揚州夢》,情景是生角下來,旦角重新出場。」

「據看戲的人說,她是用水袖蒙著臉出來的,走完臺中間旋了兩轉將水袖一拋,轉過來的臉,忽然就從油墨花臉變成了骷髏頭,然後它還用男人的聲音,唱完了劇本的下一句詞。」

「為他起一念,十年終不改,」江秋萍不會唱戲,因此這一句他是念出來的。

訟師不會無緣無故地加這一句,李意闌不解道:「這一句有什麼深意嗎?」

江秋萍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也許沒有,但我很在意這一句,大人不要見怪。」

李意闌卻笑了一下,顯得異乎尋常地和善:「不會,我大哥從前辦案,也很依賴直覺,這習慣無憑無據,顯得不太靠譜,但事實證明,有些時候他是對的。先生或許也是這一類人,在查案上有別人沒有的天賦,請妥善記下這些念頭,也許這就是我們抽絲剝繭所需要的那個斷茬,只是時機未到而已。」

李遺是備受傳頌之人,江秋萍從沒想過有一天,他的弟弟會拿自己和他比,這種賞識和理解讓江秋萍心裡一陣發熱,他感激地在車裡拜了一拜,鄭重地答道:「是。」

「言歸正傳,唱完那一句之後,空中也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冤’字,看戲的人都嚇壞了,連滾帶爬的,將戲臺都擠塌了。」

「第二具白骨,生人時叫許致愚,是個藥商,在崇平經營聚義堂,他的罪名是假辦軍資。」

「天奉十七年,也就是十四年前,路蘇犯我西南,陛下當時還是良王,率兵前去平判,結果因為西南補給的藥材裡半數以上都是陳貨、藥渣,差點跟著瘟疫一起……事後陛下勃然大怒,指派了一路巡撫一路按察使,專門過來徹查此案。」

「卷宗上說,許致愚利慾薰心,為中飽私囊不顧萬千將士的性命,將本來該用作軍資的藥材高價調賣,四處搜刮劣等貨填補,罪名犯上擾民,許家滿門就地處決,九族株連流放。」

「可白骨上卻寫,許致愚年年歲歲,上交的藥材都是一等優品,至於交到府衙後何以變成了劣等貨,那就仁者見仁了。」

寄聲這回沒有發表高見,這一件兩件,如果是真,那麼那些被掩蓋的真相和人,未免也太可憐了。

同一時間,饒臨監獄。

知辛氣度溫和,神態又寧靜,提心吊膽的被抓百姓不自覺就開始在他身上找起安定來。

一位小販模樣的人問他:「大師,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知辛:「快了。」

小販鍥而不捨:「快了是多快?」

知辛:「比你想的時候慢些,又比你不想的時候快些。」

要不是他身份尊貴,小販估計得煩躁到打人,他刨著頭髮追問:「小的不明白,還請大師說得更淺顯些。」

知辛笑了笑,攤手做攤牌狀:「好。其實說白了,貧僧也不知道,如此含糊其辭,只是是希望施主能明白我有安撫你的心意,卻又沒有釋放你的能力,阿彌陀佛,得饒人處且饒人,請問施主明白了嗎?」

他如此溫柔坦誠,即使剛打完一個太極,也讓人生不出惡感,不知是誰先起鬨,後面的人都跟著喊了起來。

「明白了明白了。」

睡眼惺忪的獄卒被吵醒,沒好氣地朝牢裡瞪了一眼。

一群蠢貨,都這樣了竟然還笑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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