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李敏德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公主金枝玉葉,敏德不敢奉駕,請公主儘快回宮。」李敏德面無表情地道。
「李敏德!你好大的膽子,我是把你當成朋友才來找你陪我出去遊玩,你卻像是躲避瘟疫一樣地躲著我!不是平白讓我被人笑話嗎?!不知道多少王孫公子求著跪著讓我看一眼,我理都不理,你倒好,讓你陪我遊園就是委屈你了嗎?幹嘛推三阻四的,你要是再這樣,別怪我不客氣!」九公主難得急的滿臉通紅,跺腳道。
李敏德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知公主可有陛下聖旨。」
九公主一愣:「什麼聖旨?」
李敏德唇畔冷冷的:「讓敏德陪伴公主出行的聖旨,若是沒有,請恕敏德無禮。」
九公主吃驚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其他人也都呆住,誰敢這樣和公主說話,這少年真是膽大包天!
大夫人這時候匆匆忙忙地出來,一到院子裡看了這場景連忙行禮:「不知公主駕到,請您恕罪。」
九公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讓李敏德陪我出去遊園就行,我馬上就走!」
大夫人看了李敏德一眼,臉上似笑非笑道:「這個……請公主恕罪,我可做不了主。」
九公主更加惱怒:「那找個能做主的來!」
大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公主,其實只要縣主肯說一句話,三少爺必定會陪您去的。」
九公主就看向李未央,李未央攤手:「公主,這是敏德的個人意願,您既然拿不出聖旨,他也就沒有必要去了,您還是早點回去吧。」
九公主覺得李未央唇畔淡淡的笑容特別刺眼,越發覺得這一家人是在耍她,她就不懂得,強扭的瓜不甜的道理,在她看來,她要是喜歡誰,這個人就該乖乖地時刻等著她召喚!上次她還管李未央叫姐姐,可是現在看到李未央阻止她,她不由得很惱怒,決定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姐姐一點教訓!
「縣主,我剛才遇到七哥,他讓我帶個禮物給你。」九公主眼睛珠子轉了轉,眼睛裡閃過一絲頑皮之意。
李未央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卻故意好奇道:「哦,不知七殿下帶了什麼給我?」
九公主笑嘻嘻地向李未央招手,李未央站在原地沒有動,九公主沒法子,自己跑過去,將一直藏在腰間的一隻金葫蘆遞給李未央:「給你!很貴重的東西!」
李未央接過金葫蘆搖了搖,算是收下了。
九公主有點著急,「怎麼不看看裡面的東西?!很珍貴的!」
真是個孩子,有什麼心思都放在臉上,李未央看見其他人都露出驚奇的表情,她卻笑了笑,道:「好,我看看。」
李敏德向李未央搖頭,李未央卻眨了眨眼睛,伸手晃了晃那金葫蘆,然後毫不在意地開啟了葫蘆,將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九公主露出得意的神情。
但是等李未央捏著那東西的尾巴晃了晃的時候,她就笑不出來了。
李未央笑道:「喲,這裡還有一條可愛的蛇,怎麼不動呢?」
九公主臉色變成了震驚,她是一次在御花園裡偶然碰到這條小蛇,立刻命令太監亂棍將蛇打死了,後來遇到她不喜歡的嬪妃,她就把死蛇拿出來嚇唬人,這伎倆雖然拙劣,可是從來沒有一次失敗的!
李未央面不改色,「原來公主喜歡蛇呀,白芷,吩咐廚房送一條活蛇過來。」
白芷笑了笑,道:「是。」
九公主小臉嚇得煞白:「你……你要幹什麼?」
「公主不是喜歡蛇嗎?我當然要送點回禮給你。」李未央笑了笑。
九公主嚇得夠嗆,不由自主往後退。
大夫人嚴厲斥責:「李未央,你瘋了不成!」
李未央轉頭看了大夫人一眼,道:「母親,這裡風大,您還是回去休息吧,別待會兒老毛病又犯了。」
大夫人忍住氣,冷笑道:「未央,你任性妄為慣了的,別怪我沒提醒你,公主殿下是尊貴之軀——」
話還沒說完,白芷已經取了個竹籠回來,李未央掀蓋,一條花斑大蛇「嘶……」的一聲竄出來,朝著人吐著紅信子。
李未央微笑,竟然真的伸手捏住蛇的七寸,這條蛇當然不會任由她擺佈,拼命的齜牙咧嘴,蛇尾亂甩,李未央面不改色,提起此蛇,用它的嘴巴對著九公主的臉:「公主你看,是不是很可愛?!」
「啊!啊!啊!」九公主嚇得尖叫起來,拼命地向外跑去。正好在門口撞上一個人,等她看清了來人是誰,頓時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七哥,七哥!她好可怕,她好可怕啊!」
李未央笑了笑,在九公主小小的心靈裡,從此都會刻下李未央是個可怕女人的印象了。
七皇子拓跋玉頭簪雙龍冠,面如冠玉,身著繡金錦紋服,腰繫明珠寶玉,一身清貴之相,他顯然是找了公主很久,一把將她抱住,道:「都跟你說不要亂跑,結果一轉眼就不見了!若不是我派去的人向我回報,你還要鬧得怎樣?!」
九公主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委屈的不得了,手指著李未央:「她……她……蛇……」
大夫人一看到拓跋玉來了,頓時喜出望外,隨後意識到李長樂不在,不由得惱怒起來,這一急一氣之間,頭開始發暈。再看不得眼前場景,道:「兩位殿下恕罪,我還在病中,不能招呼。」
拓跋玉微笑道:「擅自闖入是我們不對,夫人不必在意,請自去休息吧。」
大夫人點頭,隨後被人扶著,病懨懨地進去了。
拓跋玉就望向李未央,對方卻衝他搖了搖手上的蛇,笑得很善良:「殿下來得正好,我準備請公主吃蛇羹呢!」
九公主徹徹底底地嚇得說不出話來,死死揪住拓跋玉的衣襬,彷彿李未央是個可怕的惡鬼一樣。
「公主,其實蛇的味道很好的,生吃更好。」李未央微笑,隨後,將手攤開,一旁的趙月連忙遞上匕首,李未央輕輕挑眉,只見刀入蛇肉,晰晰有聲,蛇頭掉落,卻不見一絲血光,薄刃劃入蛇腹,只聞瀝瀝之聲,卻不見一滴血流出。
所有人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包括拓跋玉。
李未央笑了笑,輕柔地伸出手指,將狀似還完好覆在蛇身上的皮剝下,但見蛇肉瑩白如雪,李未央令白芷遞上一瓷碗,將蛇肉切削成段,道:「公主,來嚐嚐看,很鮮美。」
九公主開始搖搖欲墜了……
李敏德掩住唇,輕輕咳嗽了一聲,三姐有時候很喜歡欺負小孩子,不過,看刁蠻公主被嚇成這樣子,的確很有趣。
「來呀,嘗一口,真的很好。我以前在鄉下的時候,餓極了不要說蛇,就連田鼠我也是吃過的。」李未央作勢要將碗送過來給九公主。
九公主幹嘔了一聲,躲在拓跋玉的身後再也不肯出來。
拓跋玉一臉笑容地望著九公主:「父皇常常說你膽大包天,今天看來,你也有怕的人。」
九公主瑟瑟發抖地抓住拓跋玉,心道誰跟這個李未央一樣,居然連蛇都敢抓在手裡玩,甚至將蛇生吞活剝了,這樣的野人,簡直是太可怕了。
「怎麼,公主不愛吃嗎?」李未央笑了笑,她手裡不過是條菜花蛇,根本沒有毒的,可是公主卻害怕成這個樣子,可見她根本還是個孩子,只不過,還是應該給她一點教訓,讓她知道誰可以惹,誰惹不起。她轉頭將碗遞給白芷:「既然公主不喜歡生的,就做成蛇羹吧。」
白芷忍不住發笑,低頭道:「是。」
直到白芷走了很遠,九公主還在乾嘔,抓住拓跋玉的手指也抖個不停。
拓跋玉笑了笑,道:「不知三小姐可有時間,陪我去涼亭坐一坐。」
這裡有九公主在,也沒有什麼需要避嫌的,李未央淡淡道:「請。」
兩人找了福瑞院外頭的涼亭坐下來,卻不知為什麼李敏德也跟上來了,最後甚至連走一步嘔一步的九公主也委委屈屈地跟來了。
拓跋玉剛要和李未央說正事,卻看到旁邊兩雙眼睛認真地盯著他們,他不由失笑,望著李未央道:「這可怎麼辦呢?」
李未央看了一眼還在躲著她的九公主,道:「公主,我給你找個好玩的玩具。」
九公主一下子跳得老遠:「你離我遠一點!」
李未央笑了笑,吩咐趙月了幾句,趙月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捧著兩個小籠子過來了。九公主狐疑地望著李未央,不知道她在耍什麼把戲。
李未央道:「你七哥在這裡,還怕我嗎?」
七哥看見你就沒魂兒了,一點也靠不住,九公主識時務地把這口氣嚥下去,但是她也很好奇地附過去看究竟是什麼……
不一會兒,她大叫起來:「啊!這個我喜歡!」
涼亭裡,她拉著李敏德陪她玩起來,「威武大將軍,上啊,上……」
「加油!加油……」
「咬死它,使勁的咬,好樣的!」
偌大一個雲紋瑪瑙盒內,兩隻頭大個壯的蟋蟀正鼓翅激鳴、鬥得你死我活。
李敏德半垂著眼,一直陪她坐著,可是心思早已飛到了另一邊去。
三姐,永遠把他當成一個孩子。
那邊,九公主興奮地滿臉通紅,完全像是個男孩子,她從小受到各種規矩的拘束,教養嬤嬤總是說這個不可以那個不可以,弄得她連開懷大笑都要受到拘束,難得一次能夠放開,她早已忘記了剛才的不快,開心地一個勁兒地拉扯李敏德的袖子。
李敏德很好地遮掩了眼裡的厭惡,冷冷地望著盒子裡那兩隻正在爭鬥的蟋蟀,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一邊,拓跋玉笑道:「你今天可把這孩子嚇得夠嗆。」
李未央慢慢道:「我是為了她好,若是她繼續這樣胡作非為下去,將來會犯下更嚴重的錯誤。」
拓跋玉注意到,一旁李敏德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們,他便笑著站了起來,道:「走吧,陪我去湖邊走走。」
李府的花園裡,有一個湖泊,非常的美麗。
李未央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拓跋玉笑了:「怎麼,你怕別人的閒言碎語?其實你不必擔心的,我總不會讓你變成別人流言蜚語的物件。」
李未央站了起來,陪著他向湖邊走去。
拓跋玉的面色卻慢慢沉寂了下去,他似乎有重重的心事。
「在你提醒我之後,我將你說的人全都調查了一遍,你說的對,他們的確都是拓跋真的人。」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拓跋玉的表情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道:「這裡面……莫非有七殿下熟悉的人?」
「你上次說的沐陽,其實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甚至於在外遊學,有三年時間,我們都是師兄弟,彼此興趣相投,志向一致,我本以為,雖然沒有說破,但他已經是我的臂膀了。」說到這裡,拓跋玉只覺得自己的呼吸就像被浸入了冰冷而又粘稠的泥塘一樣,「還有景能,他是太子少師,也是我多年來敬重的人,我以為他正直無私,根本不會想到他竟然也參與到了拓跋真的陣營裡去。」
「你殺了他們?」李未央臉上面無表情,眼睛微微瞑著,竟帶著幾分神像般的神情,讓人看了心冷,卻也心定。
拓跋玉慢慢道:「沐陽酒醉之後,失足墜馬死了,還有景能,昨日因為一件事觸怒了陛下,被腰斬了。」
七皇子的動作,倒還算是迅速,李未央微微一笑。
然而拓跋玉卻並不這麼覺得,雖然他毫不後悔自己殺了沐陽和景能,也篤信這樣作是明智之舉,但人的心,有時是無法像鐵板一塊的。即使不後悔,不自責,他提起沐陽的時候,還是覺得很痛心。
拓跋玉看到李未央的神情,笑了笑,道:「你覺得我殺的好,對不對?」
這個問題幾乎沒有答案。
李未央的臉上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嘴角卻絲毫沒動。她聲音低沉,聽起來就像一縷針尖般的冷風,看似無力,卻能吹透人的七竅:「殿下,你比拓跋真,輸在哪裡,你知道嗎?」
拓跋玉臉上絲毫未動,心裡卻像有一陣暴風席捲了過去。
李未央笑了笑:「身在皇家,你身上卻有皇室子弟不該有的婦人之仁,我敢斷言,若是你繼續這樣下去,將來一定會輸的五體投地!不要說什麼好友兄弟,哪怕那是你親生的兄弟姐妹,擋了你的路,也要毫不留情地除掉!這才是為君之道!你是在外面遊學,學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情誼回來,反倒把這些最淺顯的道理忘記了吧!」
拓跋玉一怔,隨後不敢置信地看著李未央,他實在不敢相信,一個小女孩,嘴巴里能說出這樣殘忍的話。
李未央冷冷道:「我不是教你詐,只是不想自己被你連累,若是你無法做到殺伐果斷,只會害得我和你一起倒霉!」
拓跋玉半天都沒有說話,李未央說的話聽起來簡單,甚至有些不清不楚,沒頭沒腦,他卻能明白她的意思。
「你……若是我真的依靠殺人無數登上皇位,那天下百姓會怎麼看待我?!我又如何讓臣民信服?!」拓跋玉忍不住反駁道。
李未央嘆了口氣,依她看,七皇子雖然聰明,但卻在有時候過於仁慈了,比之殺人不眨眼的拓跋真,他的性格里還有耿直的一面,或許,這就是老羅國公留給他的最寶貴也最無用的東西。作為臣子,自然可以耿直,這樣可以讓皇帝放心,但是作為帝王的繼承人,就是一個讓人無比頭疼的個性了!李未央慢慢道:「若是有一天,七殿下能夠成為天下之主,那誰敢來評判你的對錯?不管你是殺了兄弟還是誅了大臣,能衡量你的對與錯的,只有政績,只有看你為天下百姓做了什麼事情。只要能為天下百姓謀福,哪怕你滿手都是血腥,歷史上也不會記得了!相反,哪怕你再善良仁慈,如果無法給天下謀福,甚至帶來災難的話,只會丟了江山丟了性命,到時候,誰會來可憐你!」
這些道理,其實張德妃和七皇子身邊的人也都隱約對他透露過。可是——卻從來沒有任何一人敢當著他的面說的這麼直白!拓跋玉有一瞬間的呼吸停滯,他只覺得李未央的幾句話說的如此清晰明瞭,分明說出了他心中最隱秘的願望和想法,這些想法是最原始的對於權力和皇位的嚮往,可是羅國公教導他的一些東西又令他產生矛盾,李未央的話,讓他原先的動搖和彷徨全都消失了,一時間只覺得心頭堅定明亮,說不出的暢快。
李未央見他神情發生了變化,心頭卻嘆了一口氣。
這麼久以來,她也一直在思考,一直在研究。
這些話與其說是想法,倒不如說是結論。
她一直在研究皇帝的這些兒子們,太子,拓跋真,拓拔睿,拓跋玉,她想要找出拓跋真最後登基的真相。
後來她不得不承認,成王敗寇的背後,就是毫不掩飾的血腥。一帝功成萬骨枯,任何人都不能阻攔拓跋真的路,否則他會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沒有這種決心,還是趁早靠邊站著去!
拓跋玉凝視著她的眼睛說道:「沒想到你身為女子,反而比我更有決心。」
拓跋玉產生了一種想法,他覺得,李未央會這樣不惜代價的幫助他,多少有一點,是因為對他有好感。想到這裡,他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一動,就像浮在水面上的飄萍輕輕地撞了柳葉,下意識地想要去碰觸她的手。
李未央卻突然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拓跋玉一愣,隨即不解。
李未央意識到自己的冷酷,目光稍稍冷卻了些,臉上的表情確開始緩和:「七殿下,還有一點希望你明白,我幫助你,絕對不摻雜男女私情。」
拓跋玉完全說不出話來,原本心裡的那點粉紅色泡泡消失的無影無蹤,清冷的面孔浮現出一絲驚訝。
一旁的假山後,李敏德微笑起來。
他就知道,冷酷的三姐是不會看上拓跋玉的。可能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偷偷甩開公主跑過來偷聽,實在是很傻,他忍不住深深地垂下眼簾,懊惱地笑了笑。低垂的眼簾和烏黑的睫毛遮住了他晶亮的眸子,精緻清秀的輪廓和微微垂下的雙眉也讓他的臉龐顯得更加柔和,剛才的鬱卒之氣早已一散而空了。
可是,李未央的拒絕之態,並沒有讓拓跋玉有什麼不好的感覺,恰恰相反,他反而覺得李未央的目光中還含著灼人的熱度,正在壓抑地燃燒著——只不過是他這時候還沒有意識到,那並不是什麼對他的好感,而是長久壓抑的對拓跋真的憤恨。
「七殿下如果覺得我說的對,就該早點對拓跋真下手。」李未央提醒道。
拓跋玉卻還在猶豫:「三哥,其實我有對不住他的地方。」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的目光忍不住微微顫了一下,裡面透出少許血色的痛。
李未央不由凝眸看他:「這話,我倒是聽不懂了。」
拓跋玉頓了頓,不知為什麼,面對著眼前的這個少女,他有將一切都告訴她的衝動,說:「三哥的母親原先是個出身低賤的宮人,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也有一些隱情,並不如外人所知。」
拓跋真的母親劉嬪當年本是一名普通宮女,無意中被皇帝看中,一下子飛上枝頭,後來又生下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皇子,實在是得意了一段日子,可惜,不久後就死了。李未央雖然知道這段歷史,可拓跋真從來對此隻字不提,旁人也都不敢說,聽到這裡,她不由道:「難道其中還有什麼緣故?」
雖然有些難以啟齒,拓跋玉卻把它放在心裡接近十年,連張德妃也沒有告訴。他一直覺得它是深壓在心底的石子,無論何時都撈不上來。此時卻覺得它就在嘴邊,還在蠢蠢欲動。
「這件事,跟我有關係。」拓跋玉坦然地對李未央說起了自己心裡的隱事,他直覺地相信這個少女,「當年大內侍衛發現有外人混入禁宮,於是四下搜查。我正好下學,走到半道,看見一條黑影手持長刀從我們身邊掠過,當時我只有六歲,心中有些恐懼。那黑衣人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一道宮牆之後。片刻之後,大內侍衛統領牟放已領著人馬追了下來——」說到這裡,當時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現,拓跋玉的嗓音不由得有些沙啞,語氣也變得異樣:「侍衛統領追問我們,到底黑衣人去了何處,其他人都嚇壞了,支吾不能語,唯獨我開口說,那黑衣人向西北方向而去。」
李未央被他的目光燙了一下,抿起嘴唇,心底也隱隱有一種預感,只怕這件事還牽扯到宮廷的某個秘密。
「那個方向,正是劉嬪居住的翡翠宮的位置。侍衛們將翡翠宮團團圍住,父皇也來了,他親自派人搜查,不想從劉嬪宮裡查出與宮外的周王叔來往的密信,周王叔當年與父皇爭奪皇位,全家都被下了天牢,現在卻從皇帝妃子的宮裡搜到她與周王叔勾結密謀篡位的密信。你想想看,父皇會饒了她嗎?」
拓跋玉說著,面孔帶上了一絲涼意。
李未央不說話了,她已經知道了這個事件的結局,皇帝一怒賜死劉嬪,又將周王叔全家抄斬,後來,拓跋真就被帶到武賢妃宮中撫養,武賢妃向來和皇后交好,所以拓跋真自然與太子情同手足,對皇后尊崇備至。但是這段歷史,卻被武賢妃特意隱瞞了,皇帝對外只說是劉嬪病故,算是全了拓跋真的臉面。其實明眼人都清楚這裡頭的關節,劉嬪身份低賤,又生下龍種,自然有人覺得她打眼,於是設計陷害。
李未央笑了笑:「這幕後之人很瞭解陛下的心思,知道他想要殺了周王斬草除根,便為他找了個這麼好的藉口。」
拓跋玉一下子愣住了。
李未央的聲音平靜而且沒有一絲感情:「你還不明白嗎?很多事情,並不需要看的太複雜,甚至與七殿下你毫無干係,你看到黑衣人,就說了實話,這並沒有什麼錯的。更何況,真正殺了劉嬪的人,一是幕後的黑手,二是皇帝陛下。劉嬪是否與外人勾結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只要捨棄一個後宮美人,就可順理成章地將周王連根拔起。」
拓跋玉如何不知道這些道理,只是他卻為此深深內疚,若不是他,劉嬪也許還有一線生路。他這一指,等於是幫幕後黑手把罪名扣了個十足。正因為如此,拓跋玉始終對拓跋真有一絲忍讓,有因為補償心理而生的愧疚,又有些物傷其類,同是皇帝的兒子,有時候不得不面臨血腥殘酷的屠殺。
「你說得對,這件事情,關鍵是看父皇的態度,如果當時他肯相信劉嬪,也不會讓三哥自小失去母親。」拓跋玉低聲道,臉上的神情漸漸轉為苦澀,還有種無法形容的複雜。
李未央突然笑了,現在這種緊張的時刻,她的笑容顯得特別突兀,拓跋玉吃驚地望著她,李未央的神情越發地冰冷:「不要再用你那可憐的同情心去套在拓跋真的身上,不如實話實說吧,其實拓跋真早就猜到幕後黑手是誰了。」
拓跋玉皺起眉頭。
「這件事情,誰是最大的受益者呢?」李未央微笑著問道。
假山後面的李敏德,不由自主皺起了眉頭,三姐說這句話,分明是說……
「武賢妃。」拓跋玉這樣回答。
李未央的笑容顯得很溫和:「是啊,武賢妃,她有著永平侯府做後盾,又一直頗得陛下寵愛,可是她最大的弱點,就是她沒有兒子。這怎麼辦呢?自然是搶來別人兒子,可是其他人她不敢動也不能動,最好的人選當然是沒有身家背景卻又生了三皇子的劉嬪了。」
拓跋玉沒有說話,儘管他覺得武賢妃不像是這樣殘忍的女人,可是直覺上,他覺得李未央是對的。
「害死劉嬪的人究竟是誰,陛下知道,皇后知道,拓跋真一定也知道。最重要的是,他選擇認賊作母,甚至如今在他已經有了回擊之力的時候,他也表現得十分孝順平靜,現在他大可以為劉嬪報仇了,可是他到現在還是武賢妃的好兒子,永平侯爺的好外孫,你還不懂嗎?他為了帝位,什麼都能忍耐!即便讓他跪下來舔武賢妃的腳丫子,他也毫不含糊,他就是這麼一個無恥的人!」甚至於,拓跋真就是拿準了拓跋玉的那一點愧疚,拼了命地在榨取利用價值。
這個人,真是比魔鬼還要可怕。
「你把三哥說的太殘忍了。」拓跋玉不贊同地皺眉頭。
李未央哈哈一笑,心想你還不知道他比你想象的還要殘忍,一個能夠將相濡以沫甚至不惜為他去死的髮妻砍斷雙腳乃至於最後賜死,這樣的男人,你能希望他是個良知尚存的人嗎?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若是不想成為魚肉,你只能做刀俎!」李未央冷冷地道。
今天她已經說的足夠多了,她已經沒有興趣再說下去,要說不公平,這世上沒有人比老天爺對她更不公平的!因為出生的時間不吉利,就被趕出了李家,若不是要和三皇子攀親,她恐怕一輩子都做不回李小姐。在無數個和陰暗悲傷為伴的日子裡,她也曾為此深深憤恨,偷偷哭著埋怨上天不平——的確是不公平,而且是非常的不公平。
當年的憤怒雖然強烈,但也許因為自己早已親手摧毀了那些不公平,李未央長長地笑嘆了一聲,語氣中有自負,有驕矜,有感慨:「只要你掌握了天下,你說什麼是公平,絕對不會有人說半個不字!」說到這裡,李未央的目光灼熱,簡直像火燒雲一樣。
拓跋玉微微打了一個寒戰,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有一種狂熱被李未央點燃了!一個女子尚且能夠說出自己的願望,那麼他,為什麼不能呢?他想要做皇帝,真正地想要站在最高的頂點!
看出了他心態的變化,李未央的臉上閃過一絲滿意的微笑:「殿下,宮廷鬥爭,瞬息萬變,敵對雙方皆不留餘力,呼吸之間便可分生死,哪有命大的人能被敵人一害再害而無恙?所以希望你在拓跋真動手之前,就剪除他的黨羽,讓他永遠別想摸到皇位!」
她的呼吸之間,湧起無限的仇恨和憤怒,這一點,拓跋玉卻沒有看出來,他只覺得眼前的人,讓人不由自主產生一種澎湃的豪情。
李敏德在一旁聽著,嘴角忍不住泛起了一絲笑意,就像不經意時抹上的一絲緋色。
他倒不覺得李未央殘酷,他只覺得她可愛。敢愛敢恨,敢想敢幹,絲毫也不會在意別人的看法,他心底又有什麼東西在微微地翻滾,就像溫熱的酒液在酒盅裡輕輕晃盪。他悄悄地,順著來路退了出去。誰也不會想到他躲在假山裡,拓跋玉的侍衛全都在外面把手,李家甚至沒有一個人知道假山中還有一個密道。
拓跋玉舒了一口氣:「我全都明白了,今後我知道該怎麼做。」
李未央勾起了唇畔。
拓跋玉捕捉到了她這個細微的表情,心頭也是微微一動——他的感覺就像被一個溫熱而又細嫩的小指頭撓了一下,心頭竟有些微醺。今天的談話,拓跋玉心中累積的不安淤積到剛才全被凝成一團,忽然間全部粉碎掉了,只要李未央肯支援他,理解他,哪怕將來被天下人唾罵,他也覺得自己是對的。
他忽然感到自己對李未央的感覺和剛才大不一樣了。
她給他的感覺竟如此的親近,就像已經相伴了多年。
拓跋玉竟本能地上前一步,握緊李未央的手。對她傾訴了這麼多之後,竟覺得她已是非常重要的人,是不可以放開的。
李未央蹙眉,兩人之間的氣氛在無聲中慢慢地升溫,漸漸被染上了曖昧的顏色。
剛才只是一時衝動,可是拓跋玉在轉瞬之間,已打定了主意。緊緊地捉住她的手腕,緩慢地而又堅定地道:「我會向父皇請求,納你為正妃。」
拓跋玉許給她一個正妃的位置,李未央的確明白他的意思,卻沒有表現出羞怯,也沒有因此而更加慌亂,她是一個堅定而理智的人,不會像小姑娘一樣,那麼容易意亂情迷。她的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就像含著溫潤的水滴,可是眼底卻是冰冷的:「殿下,我早已說過,男女之情是不可靠的,我會幫你,但只是你的夥伴和朋友,你需要的是一個能夠給你幫助的妻子,而不是一個空有縣主名頭的女子,若是你再提出這種要求,請恕我無禮了。」說著,她快速地抽回手,她太明白自己了,雖然外表還是小姑娘,裡面已經如灰燼,很難燃起真正的激情,更何況,她絕對不會忘記自己前生髮的誓言!她不會入宮,更加不會做拓跋玉的正妃,這些事情,她這輩子已經再也不想要重新經歷一次了!不管物件是拓跋玉,還是其他任何一個人,都沒辦法改變她的決定!
她知道越是尊貴的人越是說一不二,拒絕這樣的人和與虎謀皮沒有兩樣,但她在當面拒絕他的時候卻絲毫沒感到害怕,因為若是連這樣的拒絕拓跋玉都會發怒的話,那他也不會有什麼前景可言了。更何況,她想要做拓跋玉的盟友,而非唯唯諾諾的屬下,更不會是傾慕他的女人,他必須習慣她的說話方式!
拓跋玉見她面色冷淡,不免砰然心驚,不由自主地放開了她的手。
李未央迅速道:「我該回去了,抱歉。」說著轉身離去,乾淨利落。
拓跋玉呆呆地看著她離去,心頭竟是悵然若失,不過,他並不擔心,將來他多得是機會去贏得她的心,一定會的!
李未央卻在心中盤算著,她沒想到拓跋玉會對她提出這樣的要求,更不明白他是出自真心的喜歡,還是覺得他們可以站在同一個戰線上呢?按照道理說,出現這種情況,她就不該再招惹拓跋玉了。
可是,宮中的奪嫡之爭已經開始了。皇后生了太子,可是多年來皇帝忙於征戰和政務,對太子疏於關懷,皇后身體不好,餘下的精力又全用去輔佐皇帝去了,對他的關懷也有限,導致太子才智平庸,性格軟弱。若是在平常,這種人做皇帝,會將中庸之道貫徹的很徹底,沒什麼不好的,至少他不會是個殘忍的昏君,但問題是,皇帝卻還有其他優秀的兒子。一般人都會注意到五皇子拓跋睿和七皇子拓跋玉。首先,一個皇子能夠登上皇位,靠的不僅僅是才幹,還要靠自身的血統及母族的勢力。若沒有這兩個條件,一個皇子就算再有才幹,恐怕也沾不到皇位的邊兒。所以,現在沒人會想到,還有一條毒蛇在覬覦著皇位……她必須暫時幫助拓跋玉,直到打倒拓跋真為止。
涼亭裡,九公主氣得大嚷:「那小子騙我去如廁,究竟跑到哪裡去了!」
李未央笑著走過來,道:「怎麼,公主丟了敏德嗎?」
九公主氣鼓鼓的,可是看到李未央笑盈盈的表情卻不由自主後退一步:「我……我……」她實在是害怕這個表面笑嘻嘻實際上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
就在這時候,拓跋玉跟著走過來,一把拎起九公主的領子:「走吧。再不回去,你母妃該著急了!」
九公主被倒提起來,顯得很憤怒,揮舞著拳頭道:「七哥,放我下來!你太不成體統了!」
看到一個小姑娘張牙舞爪地被拓跋玉拎走,其他人便也趕緊跟上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回頭道:「好了,人都走了,你就出來吧。」
李敏德從一旁走出來,滿面笑容:「三姐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正文084如此毒辣
李未央笑了笑,道:「九公主有什麼不好的?叫你陪她玩一會兒,有這麼委屈嗎?」
李敏德淡淡一笑,「皇室子弟,驕縱的很,讓人心中厭惡。」
「真是偏見,公主雖然驕傲了一點,可是性情卻天真開朗,人也沒有惡意,她喜歡你,不知道多少人盼都盼不到呢!」
「我才不想被人說攀附權貴!」李敏德皺起眉頭。
「你多大個人,居然這樣迂腐。」李未央不由發笑,「你這個傻孩子。」
李敏德卻笑道:「做大事當然要不拘小節,可是這種小事,就不用多費心了。」
李未央一愣,好奇道:「我是關心你,話說回來,公主似乎……想要招你做駙馬呢?!」這話完全是在拿敏德開玩笑,李敏德完全怔住,「你怎麼知道?」
李未央揚起唇角,眼睛裡帶了一絲促狹:「公主一看到你,兩隻眼睛都放光呢,可見不管多小的年紀,都是色字當頭的。」
「什麼?」李敏德吃驚。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讓你陪她玩啊,敏德,其實你可以考慮娶了公主的喲!」這樣,既可以避免九公主的悲劇,又能讓敏德有所憑仗,只是,將來敏德就定然沒辦法建功立業,只能屈居一個駙馬空職了。
「我才不要!」李敏德脫口就道。
「你不要她,那你喜歡誰?!」
「誰也不喜歡!」李敏德爭辯,然而臉卻不知何時紅了起來。
「好了,那還是公主吧。」
「喂喂……你是開我玩笑的吧……喂,我說……」
就在這時候,李敏德突然住了口,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不遠處,李未央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卻看到李常笑一路哭著從那邊奔出來,一個踉蹌跌倒在地,磕破了膝蓋,旁邊的丫頭連忙追過去扶住她。
李未央和李敏德對視一眼,李未央道:「四妹,你這是怎麼了?」
李常笑一臉是淚地抬起頭,一看到李未央站在跟前,立刻快速用袖子抹掉了眼淚:「沒事沒事,被風沙迷了眼睛。」
被風沙迷了眼睛?又不是小孩子,何至於騙她呢?李未央無意管閒事,可是直覺告訴她,恐怕李常笑在隱藏什麼。
李常笑的丫頭音兒氣急敗壞地:「三小姐你不知道,我們小姐好心好意給夫人端茶送藥的,誰知大夫人喝藥的時候不防水略熱了些,燙了舌頭,便說小姐有意害她,狠狠罵了小姐一頓!大夫人罵了小姐,卻又說自己房裡的丫頭不管用,讓小姐過去陪她,晚上伺候。小姐本來覺得不妥當,大夫人便說她不尊重嫡母,定然是圖一時安逸,怕夜裡勞動伏侍,又罵小姐是故意要逼她發病!三小姐,我們小姐性子老實,你是知道的!」
李常笑聽了這話,又怕惹事,忙道:「不許亂說!」隨後急急忙忙就走了,音兒一看小姐著急,便不得已趕緊跟上去,也就沒有繼續說下去。
「大夫人怎麼這樣惡毒,她以前倒是還不曾擺在臉上的。」李未央自言自語。
李敏德冷笑道:「只怕還不止呢!」說著,他打了個響指,一個黑衣侍衛竟然飄然從樹上落到他面前:「主子。」
見多了李敏德身邊的暗衛,李未央已經習慣了,倒也不覺得有多驚奇。
「把你調查的情形說一遍。」
「是,昨兒四姨娘勸四小姐說,五小姐剛剛犯在大夫人手裡,請她多顧忌一點妹妹的性命,夜裡四小姐就抱了鋪蓋過去。大夫人命人安排了一個軟榻,可是半夜裡四小姐剛睡下,便叫倒茶,一時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反覆折騰,完全是將四小姐當做丫頭使喚的。」
李敏德嘆了口氣,道:「好了,你下去吧。」
李未央不由搖頭:「大夫人需要人照顧,找丫頭就行,何必這樣折騰四妹,讓別人有藉口說她虐待庶出女兒呢?這不是很奇怪嗎?」
李敏德想了想,道:「也許是她病了以後,個性越發古怪了。」
這個解釋有點牽強,李未央覺得,或許是將被咬掉耳朵的仇恨,記在了李常笑的身上。
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沒想到當天晚上,又出了一件事。李常笑不知怎麼的,竟然打碎了大夫人最心愛的一個玉佩,大夫人嚴厲斥責,將李常笑趕出了屋子。
第二天晌午,杜媽媽便笑容滿面地來請李未央:「縣主,原本大夫人不想勞動您的,可是您知道的,四小姐病倒了——」
李未央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只是淡然一笑:「哦,是嗎?不知母親有何吩咐?」
「夫人請縣主過去侍疾。」杜媽媽垂下眼睛,聲音很恭敬。
李未央點點頭,若無其事道:「這是應該的,我待會兒就過去。」
杜媽媽一走,李敏德立刻發怒:「三姐,大夫人欺人太甚了,該給她一點顏色看看!」
自從三夫人去世,大夫人總是揪著李未央不放,李敏德恨得咬牙切齒,早知如此,一次性將她嚇死就完了。
李未央看出他的憤怒和不甘,嫣然一笑,輕輕握住面前的茶壺,穩穩端起,另一隻手按在茶蓋上,不疾不徐地倒了一杯茶:「何必在意呢?」
看到她漫不經心的一笑,李敏德極為不滿起來,他心急道:「三姐,那個老妖婆一定會趁機折磨你……」
「三弟!」
看到李敏德心急如焚,似乎已然有些口不擇言的樣子,李未央斷然一聲冷喝,把他接下去的話截斷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難道你全都忘記了嗎?」
李敏德眼圈發紅,別過臉去。
李未央笑了笑,道:「這世上能欺負我的人,還沒有生出來呢,她這樣想我去她跟前,那我就去好了,造成什麼後果,我可就不管了。」
一個時辰後,李未央笑容滿面地進了大夫人的屋子,一個丫頭正在給大夫人捶腿,大夫人閉目養神,左邊的耳朵被高高的領子遮了,隱約看到殘缺。杜媽媽輕聲道:「三小姐到了。」
大夫人好半天才睜開眼睛,盯了李未央一會兒,慢慢露出一個笑容:「未央來了。」
李未央笑得很燦爛:「是啊母親,未央遵照您的吩咐過來侍候。」
大夫人微笑著說了一句,「我知道你孝順,也到用膳的時辰了。」
杜媽媽早已指揮人去擺飯了,然後大夫人看向李未央,李未央笑容滿面,親熱地上去扶著她。
當著一屋子丫頭媽媽的面,她們親如一對母女。
眨眼間,轉進了飯堂。
大夫人以前吃飯有專門的地方,飯桌一向是擺在堂屋西次間,那裡除了一日三餐用飯之外,並沒有別的用途,現在因為她生病了,不願意走路,便將飯桌擺放在了外室。
李未央扶著大夫人一路走過來,大夫人只覺得她的力氣足以粉碎自己的手腕骨,不由用力地掙脫開她。
李未央微笑:「母親,怎麼了?」
大夫人咬牙:「沒什麼。」
這時候,杜媽媽已經吩咐人擺了酸枝木八仙桌,兩三張圓凳隨意地放在桌邊。李未央環視了一圈屋子,見到處都是名貴的古董玉器,不由笑了笑。
杜媽媽見她微笑,問道:「縣主在看什麼?」
李未央慢慢道:「我在想,母親果然大家風範,老夫人的屋子裡也絕對沒有這樣值錢的擺設。」
大夫人出身國公府,多年來又把持著李家,自然是有錢的,還不是一般的有錢,杜媽媽笑道:「縣主說的哪裡話,夫人屋子裡的都是尋常見的東西,老夫人屋子裡的那才叫值錢呢,只是她老人家說看了晃眼,都收起來了。」
「哦,原來如此。」李未央盯著不遠處的那道多寶格,上面擺著各種各樣名貴的玉器、盆景,尤其是一塊用整個羊脂玉雕刻而成的玉蘭花,那種純潔的乳白色,簡直可以讓人看得眼睛都掉出來。
大夫人冷眼瞧著,以為李未央被震住了,不由冷笑了一聲。她是知道李未央之前得了宮中不少賞賜,但她自己的珍藏,可未必比宮中的差!她就是要讓李未央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絕對不容許她一個小小的庶出來踐踏!垂下眼睛,她道:「準備開飯吧。」
一個丫頭走上來,手中拎了個小小的黃銅水壺,倒了小半盆的熱水,另一個丫頭為大夫人挽起了袖子。
「你不知道,你那個四姐,真是不像話。」大夫人一邊洗手,一邊冷冷道,「做什麼事情都只是說一下動一下,說她兩句就掉金豆子,好像委屈的什麼似的,哪裡像是個大家閨秀,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刻薄她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面上毫無所覺似的。
大夫人繼續說道:「像她那種做派,別人會覺得,庶出就是庶出,怎麼都上不了檯面!」
李未央含笑,沒有應聲的意思,彷彿聽不出大夫人在指桑罵槐。
大夫人惱怒,杜媽媽連忙道:「夫人何必和四小姐置氣,她畢竟在四姨娘跟前養大,從小沒有跟著夫人,不懂事也是有的。」大夫人冷哼一聲,把手抬起來,丫頭拿著白巾,仔細地揩拭著那雙手。
大夫人冷冷地道,「還是從宮裡請個嬤嬤來,好好管教一下的好。未央,你說是不是?」
李未央似笑非笑:「母親說的是。」
李家一向是詩書傳家,行事作風,與乍富新貴差別很大。晚飯擺上桌子,雖然不過十菜兩湯,但樣樣都做得很精緻,想來也是用了心思的。
杜媽媽就向李未央使眼色,意思讓她親自為大夫人佈菜。
李未央好像沒瞧見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大夫人不樂意,道:「未央,你大姐在的時候,凡事吃飯,都是站在我身邊替我佈置的,這才是孝道。」
李未央的眼睛眨了眨,道:「可是我笨手笨腳的,怕不小心弄壞了什麼。」
大夫人冷笑:「橫豎我不怪你就是!」
她本想要忍的,可是越看李未央越是不能忍,就是想要藉著嫡母的威風收拾一下她,出出心頭這股惡氣罷了。
李未央笑了笑:「既然母親說了不怪我,那我就為母親略盡綿力罷。」
她輕飄飄地走上來,親自夾了一塊糖醋鱸魚,放在大夫人的碗裡,大夫人看她誠惶誠恐,才覺得心裡舒服點。
不管庶出的再怎麼高傲,在眾人面前,孝順嫡母也是應該的,否則李未央就別想在大曆朝立足了!她之前怎麼沒有想到,應該天天讓這個死丫頭到她跟前來立規矩,藉機會將她整死!大夫人心裡正想著,李未央笑道:「這酒釀圓子十分好吃,母親快嚐嚐。」
她親自舀了滾燙的一小碗,吹也不吹,盡數往大夫人身上倒過去,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大夫人因為過於吃驚,竟然都沒來得及閃開,那滾燙的酒釀圓子一下子灑在了她身上。
春天穿的少,大夫人慘叫了一聲,她現在恨不得天上掉個雷下來直接劈死李未央才好!
李未央的唇畔起了一絲愧疚,急忙上去替大夫人擦拭,大夫人怒的無以復加,李未央便轉頭就去丫頭手裡端過了剛才洗手還來不及倒掉的那盆水,上來要為大夫人擦洗。
不知道是手忙腳亂還是故意的,她整個人端著水盆就往前跌過去。杜媽媽趕緊護著大夫人,李未央的唇畔微微勾起,整個人就栽倒下去,椅子的倒地發出巨大的響動,而隨著巨響李未央也重重的撞在了大夫人身上,將她整個人壓倒在地,原本想要護著的杜媽媽也被壓到了最下面給大夫人當了肉墊,一把老骨頭都給壓散了。
大夫人的尖叫一下子拔高,而且聲音淒厲:她被李未央這一撞摔倒在地上時,傷到了胸口,巨痛讓她真正的尖叫起來。
「縣主!快起來!快起來啊!」杜媽媽哎喲哎喲地叫著,李未央從大夫人身上爬起來,手肘卻故意在她肋骨上狠狠地壓了一下,大夫人又是一聲慘叫,幾乎痛暈過去。
李未央彷彿無力,一眾丫頭媽媽上去扶起她,她卻好像手一滑,無意中抓住了鋪在桌上的席布,瞬間,桌上的菜餚、碗筷、茶壺……所有的東西,全部乒乒乓乓落地,所有人都傻了眼。大夫人劈頭蓋臉都被飯菜弄髒了,顯得異常狼狽。
一個媽媽驚呼一聲,過去扶大夫人,李未央卻向趙月使了個眼色,趙月猛地踢開了那個媽媽,那媽媽剛把人扶起來,莫名其妙受了趙月這一下,還弄不清楚怎麼回事,頓時連帶著大夫人一起撞到了不遠處的多寶格上,在這一瞬間,那些個什麼羊脂玉的玉蘭花,琺琅嵌青玉的花瓶、青花白地瓷梅盆景、珍貴的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小屏風,噼裡啪啦全部掉了下來,砸了個稀巴爛。
一片狼藉裡,大夫人的頭撞到了多寶格,完全已經呆若木雞。
眾人面面相覷地望著這一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未央攤手,無奈道:「母親,我早說過,自己笨手笨腳的,可是您偏要我來伺候……唉,趕緊起來吧,地上多涼啊!」說著,她還要上去攙扶大夫人。
「別碰我!別碰我!救命啊!」大夫人絲毫顧不得威嚴,幾乎痛叫起來,那叫聲穿透了屋脊,讓所有人都是汗毛倒豎。杜媽媽連忙上去隔開李未央的手,然而大夫人轉頭那麼多珍貴的寶貝碎了一地……全毀了!全毀了!大夫人眼前發黑,兩眼一翻,整個人暈了過去。
杜媽媽拼著老命嚎叫道:「還愣著幹什麼,快把夫人扶著躺到床上去,請大夫,快去請大夫!」
李未央微笑道:「杜媽媽,我來吧。」
杜媽媽臉上現出驚恐之色,隨後道:「不勞煩縣主,奴婢們在就可以了,您回去歇著吧!」
李未央就很是不好意思,道:「這怎麼使得?」
杜媽媽慌忙道:「使得!使得!縣主快走吧!」這人簡直是個災星。
看著所有人忙不迭地把奄奄一息的大夫人抬進去,李未央微笑著踏出了房門,只覺得陽光燦爛,心情很好。白芷擔心道:「小姐——」
李未央轉頭道:「怎麼,怕了?」
上次在浴池連人都敢殺,現在還有什麼可怕的,白芷只是擔心大夫人不會善罷甘休。
李未央微笑道:「就算我好好伺候她,她就不找我麻煩了嗎?」
白芷想想也是,索性便丟開了這件事。
本以為給了大夫人一個教訓,對方能老實點,沒想到杜媽媽第二天就來了:「夫人說了,精細的活兒縣主做不來,還是交給四小姐吧,只是您既然來侍疾,也不好什麼都不讓做,這樣吧,奴婢管著小廚房呢,今後夫人的飲食和藥,就交給縣主了。」
李未央挑眉,飲食?這麼重要的地方——她笑了笑:「煩請杜媽媽去說一聲,我可擔待不起啊!若是母親吃的東西出了差錯,我豈不是日夜難安麼?」
杜媽媽賠笑道:「您放心,不是奴婢看著嗎?斷然不會讓那些下作的人下什麼手腳的。」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道:「這個……還是不好吧。」
杜媽媽道:「有什麼不好的?若是縣主執意不答應,怕夫人還會想出其他的事情來,不若應承下來,橫豎有奴婢幫您看著,出不了錯!」
李未央笑了笑。
經過浴池那件事,白芷倒是相信了杜媽媽,她低聲道:「小姐,杜媽媽說的也對。」畢竟大夫人是主母,她要是想點別的招數,她們還難以防範,現在這樣,有杜媽媽這樣容易收買的人,她們就不必過於擔心了。縱然大夫人想要動手,杜媽媽看在錢財的份上也會出力的。
杜媽媽小心地看著李未央,道:「奴婢一定盡心盡力。」
李未央笑了笑,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算是默許了吧,杜媽媽鬆了口氣,縣主要是一直僵持著,大夫人那裡也不好交代,她笑著道:「那奴婢就當縣主答應了。」
李未央含笑看著她,表情很是奇怪,杜媽媽看不懂那神情,只是忐忑地轉身退下了。
李未央對白芷道:「你看,這件事是不是很有趣?」
白芷不知道李未央什麼意思,她只是覺得擔心:「小姐,不只是杜媽媽咱們要多花點錢打點,奴婢也會時常盯著小廚房的。」
盯著有什麼用?李未央笑而不語,沒有說話,卻突然站起了身,道:「昨夜父親是在四姨娘那兒過夜的吧?」
白芷和墨竹都愣住了,趙月也聽得一頭霧水。
李未央笑了笑,道:「走吧,好幾日沒去給父親請安了。」
白芷心中想,縣主真是奇怪,連自己這個一直都跟著她的丫頭都完全猜不到她的心思,她現在不是應該想對策對付大夫人嗎,怎麼會想到去見老爺呢?老爺這個人,一向是不管內宅的事情,尤其是對大夫人,都是能忍則忍的,小姐去找他,又有什麼用?然而這些話只敢在心中想一想,她情願相信小姐。
李未央在李蕭然的書房裡呆了半個時辰,回來的時候看見福瑞院裡的大夫出出進進的,不由道:「這是怎麼了?」
杜媽媽見了,不好再隱瞞,道:「是大夫人剛才那一摔,把肋骨壓斷了。」
李未央笑了笑,要的就是她肋骨斷。她的面容變得很擔憂:「哎呀,都怪我笨手笨腳的,剛才我已經去父親那裡請過罪了,他也責備了我一通,看到母親傷成這樣,我心裡真是難過呢!」
換句話說,她已經先下手為強了,若是大夫人去告狀,恐怕李蕭然還會懲罰李未央,但現在可是李未央自己跑過去承認錯誤,大夫人再去說什麼就落了下乘,更何況——老爺現在可不待見大夫人!杜媽媽知道這一點,臉上陪著笑,道:「縣主說的哪裡話,夫人早就說過了,這事兒不能怪您,您也是好心好意的。」
李未央的笑容顯得很純善:「還是母親賢良大度,本來我還想賠償一部分損失的,既然母親都這麼說了,我也就不好堅持了。」
杜媽媽臉色一變,隨後滿臉笑道:「是,是。」心頭卻後悔不已,要是不多說這句話,興許那麼多寶物還能得到賠償,現在一分錢都別想見到了。她想了想,又道,「沒事兒的時候還請縣主去小廚房轉轉,哪怕是做做樣子也好,表示一下您的孝心,現在四小姐可是天天都做乳鴿湯給夫人補身子呢!您若是什麼都不做……」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笑道:「哦,乳鴿湯啊,這個我也會做的。只是做的不好——」
杜媽媽笑道:「哪裡用得著縣主親自動手,只消您吩咐一聲,奴婢會準備好食材的,您到時候親自端進去就行了,大夫人見到您這樣孝順,也會原諒你的。」
李未央淡淡笑了笑,道:「杜媽媽對我還真是忠心耿耿啊。」
杜媽媽滿臉諂媚道:「只要縣主一如既往地關照奴婢,那麼奴婢當然也是一心為您著想,幫您勸著點大夫人,她那兒有什麼風吹草動,一準兒先告訴您。」
李未央點點頭,道:「那就多謝你了。」說著,她揮了揮手,吩咐白芷再給杜媽媽一個紅包。
杜媽媽接過紅包,眉開眼笑地走了。
白芷道:「小姐,每次都這麼給,什麼時候是個頭,這個老奴才,心腸也太黑了,做什麼都要錢!」
李未央笑了笑,道:「能用錢買到的人心,都不是真心,但若是用錢都買不到,對我來說,更加不是什麼好事。」
白芷和墨竹對視一眼,卻都沒有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趙月,過來,我有事吩咐你去辦。」李未央招了招手。
趙月聞言,立刻附耳過去,李未央輕輕在她耳邊說了兩句,趙月的眼睛一亮,立刻道:「是,奴婢立刻就去!」
白芷和墨竹都很好奇,李未央到底讓趙月做了什麼事,可是接下來不管她們怎麼旁敲側擊,李未央都不曾回答她們。
李未央並不曾去過一次小廚房,不只她沒有去過,甚至連她身邊的丫頭,也都一個都沒去過,倒是四小姐李常笑盡心盡力、不分日夜地伺候大夫人,甚至親手煎藥熬湯,久而久之,福瑞院開始有了流言,說四小姐才像是個女兒的樣子,三小姐李未央卻仗著自己是個縣主,不但不為大夫人侍疾,甚至連藥碗都不肯端一下,這話在注重孝道的大曆朝,可是極為厲害的,大夫人再不好,那也是嫡母,斷然容不得輕忽,李未央這種不聞不問的做法,將來於她的名聲上極有妨礙。白芷和墨竹聽在耳朵裡,急在心裡,紛紛來勸說。
「小姐,您還是去大夫人屋子裡呆一會兒吧。」
「是啊,哪怕只半刻也好,說出去好聽些。」
「還有小廚房那兒,您也學著四小姐去煲個湯熬個藥什麼的,不用您動手,奴婢們自然會為您準備好的。」
「是啊,現在人人都說四小姐孝順,說您……」自己的嫡母病了,連藥碗都不肯端,傳出去實在是太難聽了。
李未央正在看書,聽了這話自然知道兩個丫頭在為她著想,只不過她不慌不忙,先問了一聲趙月:「事情都辦妥了嗎?」
「是,小姐,事情都辦妥了。」
李未央笑了笑,站起身來:「走吧。」
墨竹和白芷都吃了一驚:「小姐這是要往哪裡去?」
李未央淡淡地開口道:「自然是去廚房了?母親不是要喝乳鴿湯嗎?」
白芷立刻高興起來了:「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小廚房裡,有七八個丫頭在收拾,見到李未央來了,連忙行禮。
李未央笑了笑,道:「剛才我派人來吩咐過,食材都準備好了嗎?」
就有一個聰明伶俐的丫頭回答:「回縣主,一切都準備好了,奴婢們這就動手,廚房煙大,縣主且先回去,湯熬好了,奴婢送過去。」
李未央笑了笑,道:「不必了,我的丫頭來做吧,你們都出去。」
幾個丫頭對視一眼,都露出為難的神色。
李未央揚眉:「怎麼,連你們我都指使不動嗎?」
幾人不敢吭聲了,隨後乖乖退了出去。等小廚房空下來,李未央笑了笑,道:「白芷,你去熬湯吧。」
「是。」白芷放入了收拾乾淨的乳鴿,加了水,添了點參茸在爐上煮著,又拿了把扇子一下一下地扇,感嘆道:「小姐做得對,若是讓那些丫頭來做,指不定要鬧出什麼事來,還是咱們自己動手放心些。」
李未央笑了笑,卻沒有回答她。
墨竹上去幫助白芷,兩個人動手,速度一下子快了起來。
一個時辰後,湯熬好,白芷用一隻白蓮瓷口高足碗裝了,放到托盤裡,這才笑道:「小姐,一切都備好了。」
李未央轉頭看了趙月一眼,趙月點了點頭,李未央的笑容更深了。
那邊的杜媽媽早已得到了訊息,在門口等著李未央。丫頭早在幾個時辰前就說三小姐帶人進了小廚房,可是到現在都還不見人影,杜媽媽派了人去看,可惜三小姐身邊有個武功高強的丫頭,根本沒辦法靠近院子。她在這裡心急如焚,李未央那邊卻不緊不慢地帶著丫頭走過來,一瞧見杜媽媽站在門口,她站住腳步道:「杜媽媽怎麼在這兒等著呢?」
杜媽媽滿臉帶笑:「縣主,今兒老爺正巧來看望夫人,留下一起用膳,如今正在裡頭等著呢!」
李蕭然也來了?李未央眨了眨眼睛,故意露出驚訝的神情:「今兒是什麼日子——」這幾個月,父親可是從不曾踏進過大夫人的房門。
杜媽媽卻只是笑道:「縣主快進去吧。」
李未央對身後的白芷使了個顏色,白芷捧著食盒,低眉順眼地跟在她身後踏進了門檻。
屋子裡,李蕭然果然坐在餐桌上,大夫人面色有點蒼白,眼睛下有一片暗黑色的青影,可是嘴唇卻顯得很紅豔,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為了掩飾唇色的蒼白而抹了口脂。四姨娘一身雪青色連衣裙,低眉順眼地在李蕭然身後站著。李常笑正站著,恭敬地為父親和嫡母佈菜。按照道理說,這種活兒不用她來做,可是現在她卻不得不做,哪怕是為了李常喜,她也必須畢恭畢敬、兢兢業業。
李未央微微一笑,上前行禮道:「父親,母親。」
大夫人看到李未央,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動了一下,可是她竭力控制住了自己,儘量笑得很溫和,但是這種溫和也僅僅是她自己理解的溫和,在別人看來,這種笑容甚至是帶了一點猙獰的:「未央,你不是在自己屋子裡用膳麼,怎麼突然跑過來?」
居然明知故問,李未央心道這不是你讓我送乳鴿湯來麼,臉上卻不露分毫,道:「未央是給二位送乳鴿湯來了,湯燉了很久,還放了枸杞、黃苓、當歸、杜仲、等中藥,補氣養身,母親要細細品嚐。」
大夫人微笑道:「嗯,你果然是個孝順的孩子。」
李未央只是和順地笑,旁邊的丫頭趕緊接過白芷手裡的食盒,然後將裡面的湯端了出來,湯還是熱氣騰騰的,帶著一種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大夫人笑了笑,道:「來,我先嚐嘗,看看未央的手藝怎麼樣。」
李常笑便急忙取過專門用來喝湯的精緻蓮葉碗,為大夫人和李蕭然分別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兩人的面前。李蕭然回頭,和四姨娘道:「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們了。」
四姨娘道:「夫人身體安康就是我們的福氣,沒有什麼辛苦的。」
李常笑的眼圈不由自主紅了,想起這些日子被大夫人當牛做馬地使喚還不能有半句怨言,否則就是對嫡母不孝,她心裡真是難受極了,抬起眼睛,想要從李未央的身上尋找一點同病相憐的理解和慰藉,然而李未央卻盯著那碗湯,根本沒有注意到她。
李未央看著大夫人的手輕輕舀了一勺湯,緩慢地送到唇邊,正要往下送,這時候,杜媽媽突然衝了上來,一把奪過她手裡的調羹,猛地摔了出去。
眾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大夫人勃然大怒,劈頭蓋臉地罵道:「老奴才,你這是瘋了不成!」
杜媽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夫人,奴婢有罪啊!」
在發怒的時候,大夫人的眼睛裡隱藏著一種深深的得意,嘴角的肉也因為激動而在顫抖。
李蕭然也是勃然色變:「杜媽媽,你這是怎麼了!難不成你也失心瘋了嗎?!」
杜媽媽嚎啕大哭:「夫人,奴婢本來不想說的,可是現在奴婢不得不說了!」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極為吃驚的神情,他們不知道這個杜媽媽怎麼突然變成這個樣子,眼淚鼻涕流的滿臉,好像是忍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未央淡淡道:「杜媽媽,父親母親正在用膳,你縱然有話要說也不該挑現在,難道在母親身邊呆了這麼多年,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嗎?」
杜媽媽身體一震,隨後抬起頭,滿臉憤怒地望著李未央,與平日裡的恭順小心判若兩人。白芷吃了一驚,心中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彷彿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很不好的事情一樣。
果然,杜媽媽大聲道:「縣主你這是心虛了嗎,怕奴婢把你做的醜事全都抖出來是不是?!奴婢告訴你,奴婢是眼睛瞎了才會聽你的話答應幫你去害大夫人,現在奴婢知道錯了,奴婢就是拼個一死,也絕對不會讓你的奸計得逞的!」
白芷連忙上前一步:「杜媽媽,你滿口胡說八道什麼!」
李未央揮了揮手,當著眾人的面冷笑一聲:「讓她說下去。」
「老爺,夫人,那乳鴿湯裡面放了東西,若是夫人真的喝了,只怕頃刻之間就會斃命!」
廳上的眾人都無法理解地看著杜媽媽,連李蕭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究竟聽到了什麼!
大夫人立刻追問道:「杜媽媽,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杜媽媽不說話了,只是低頭猛地給大夫人叩頭,「奴婢錯了!奴婢錯了!求夫人饒恕!」
大夫人皺眉:「你既然知道錯了,就該老老實實地把話說清楚,這樣說一半,叫我們怎麼相信你!難道你要看著真兇逍遙法外嗎?」
杜媽媽聽到這裡,跪在地上全身抖個不停,慢慢地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大夫人,然後依次看向廳上的眾人。
「是!奴婢全都說出來,乳鴿湯裡面的藥,就是縣主命令她的丫頭放進去的,奴婢也知道這件事,只是縣主許了奴婢五百兩金子,奴婢一時被鬼迷了心竅,竟然真的答應了幫她成事!」杜媽媽一邊說,一邊嚎啕大哭。
李蕭然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滿口胡言!」
杜媽媽仰起臉,鼻涕眼淚都模糊了:「奴婢不敢撒謊,老爺若是不信,可以去驗看這湯!」
李蕭然冷冷道:「來人,查驗!」
李未央默然地望著杜媽媽,心頭不禁浮起冷笑,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呢!先是藉由過去的舊事作出被她收買的樣子,然後藉著五小姐放蠍子的事情來告密以取得信任,就是為了現在這個時刻倒打一耙!
一個媽媽立刻拔了銀簪子上前,試了試李蕭然面前這碗,片刻之間,銀簪子的末端就黑了過來。李蕭然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更難看,他身後的四姨娘驚呼道:「天啊,真的有毒!」
李未央卻是在思考,剛才一路沒有任何人經手過這湯,除了……她看了一眼盛湯的碗,沒錯,大夫人是在這碗上動了手腳,平日裡縱然是驗毒,也必定是查驗帶過來的東西,而不是大夫人這裡原先就有的東西,試想,誰會想到大夫人會用這個盲點來陷害李未央呢。
杜媽媽又大聲喊道:「還有金子,縣主交給奴婢的銀票,奴婢分文未動,全都放在床底下的暗閣裡面!老爺夫人大可以去驗看,奴婢月銀有限,若非縣主給的,哪裡來的那麼多銀票!」
話說到了這份上,誰都會相信杜媽媽的話,要人證有人證,要物證有物證,誰都得相信她!
大夫人咬牙切齒:「李未央!我有哪裡對不起你,你竟然要買通這老奴才來害我!」
正文085魔高一尺
李未央冷眼看著大夫人:「母親,你也相信這老奴才的話嗎?她是在陷害我,因為這湯裡絕對不會有毒的。...」
大夫人拍案而起:「還在狡辯!來人,將三小姐給綁起來!我要好好地審問!」
下毒謀害嫡母,這足夠動用最嚴厲的家法了,縱然直接將人打死了,外人也說不出什麼不對來,所以今天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李未央無法活著走出去。
趙月上前一步,面色冷然地擋在李未央面前。其他人都是一愣,卻誰都不敢上前。
李未央看著李蕭然:「父親,你說過會相信我的。」
李蕭然當然覺得李未央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但是現在的證據又對她十分的不利,所以他道:「未央,父親相信你不會做這種事,但是你必須要證明你自己的清白才行!」
大夫人冷冷一笑,現在李未央想要證明她自己的清白,簡直是天方夜譚,杜媽媽是人證,那些銀票是物證,最重要的是,她不認為李未央可以逃脫,只要將人綁了,狠狠往死裡打,還能不認錯嗎?
李未央將大夫人的表情看在眼裡,她的神情從始至終像是在看一場戲,接著她大聲問杜媽媽:「杜媽媽,你敢發誓說你剛才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是我買通你,並且在母親的湯裡面下毒?!」
杜媽媽揚起身子:「是,奴婢敢作敢當,情願任由老爺夫人處置!」
「你口口聲聲說是我收買了你,既然收了錢,你又為什麼要反悔?」李未央逼問道。
杜媽媽早已想好了該怎麼說,所以她很快地道:「這都是因為早上夫人跟奴婢提起她還在孃家時候的事情,奴婢是她陪嫁過來的人,聽到她提起舊事,奴婢自然覺得十分愧悔,因為奴婢辜負了當初老國公和國公夫人對奴婢的囑託,做出了對不起夫人的事兒,奴婢以前答應你不過是一時糊塗,現在卻已經幡然醒悟,知道自己再這樣錯下去,將來肯定無顏做人!」
李未央冷冷道:「早不反悔直到殺人的時候才反悔,簡直是滿口胡言!杜媽媽,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想清楚再回答!你想想林媽媽才是,希望你不要和她犯一樣的錯誤!」
杜媽媽聽到林媽媽的名字,想起那林媽媽的結局,不由渾身發冷,幾乎說不出話來。
大夫人厲聲道:「李未央!你還在嚇唬杜媽媽!你當著我們大家的面就這樣囂張,背後還不知道會如何呢?!我真是對你太仁慈了,你這樣的禍害,一早就不該接回來,現在弄得家宅不寧,寢食難安!你還不快給我跪下!」
李未央淡淡一笑:「母親,看來你已經相信了這個不要臉的老奴才說的話!」
大夫人怒聲道:「我為什麼不相信!她已經是悔改了,你還不認錯,你是真的要我請家法嗎?還是你以為光憑著一個會武功的丫頭就能保護你,所以你才這樣為所欲為?!」
李未央笑了笑,既沒有跪下也沒有反駁,只是向李蕭然道:「父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有些話我已經不得不說了。」
李蕭然皺眉:「未央,你要說什麼?」他心底,還是不相信李未央會做這種事。
就在這時候,外頭突然盈盈然走進來一個美人,她看到屋子裡一副劍拔弩張的場景,整個人愣在那裡。
大夫人吃驚,嘴巴張大地足足可以吞下一個雞蛋:「長樂!你怎麼回來了!」
李蕭然道:「是我讓她回來的,今天晚上剛剛到。」
李長樂歡喜地撲到大夫人的懷裡:「母親,女兒想死你了。」大夫人一把抱住她,死死地抱著,隨後道:「你先等一等,先讓我處置了那個賤人再說。」
李長樂回頭看了一眼李未央,心道不知母親這回又用了什麼法子處置李未央,可惜剛才自己不在,沒能看到全貌。在她看來,便是將李未央千刀萬剮也是不為過的,這個死丫頭一直跟她們母女作對,絕不能放過!
李未央看著這出母女重逢的好戲,臉上卻淡淡道:「本來我想要給母親一個驚喜的,所以才去求了父親讓大姐回來,沒想到母親對我的誤會這樣深,我心裡真是難過得很。既然如此,我不得不把話說清楚了,這湯根本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身邊的丫頭做的,真正做湯的人是大姐才對!」
滿屋子的人都吃驚的看向李未央,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話,杜媽媽愣地更徹底,隨後大叫一聲:「不,這不可能!」
李未央並沒有給她太多的時間反應,只是冷冷道:「本來是想要給母親一個驚喜,才刻意隱瞞了大姐回來的訊息,大姐許是在父親處聽說了母親生病的訊息,所以說要親手給母親做一碗湯,只不過,湯剛剛做好而已,她卻被老夫人叫走了,所以我才好心將湯送過來。」
「長樂,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夫人完全震驚,隨後厲聲道。
李長樂也懵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父親說最好是給母親一個驚喜,讓她在晚飯的時候突然出現,然後父親身邊的長隨又特意說母親最近生病,四小姐整日里煮乳鴿湯給她喝,所以她才特地去小廚房做了乳鴿湯,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經回來了,再也用不著那些假惺惺的庶女在母親身邊!可是湯剛剛做好,她就被老夫人的人請走了,她將湯交給一個廚房裡的丫頭讓她們送過來,可是怎麼會落在李未央的手上!怎麼可能!
李長樂絕對想不到,李未央先是藉口大夫人病重需要人服侍,順利勸服了李蕭然將她接回來,然後安排了人手誤導李長樂去廚房做湯,藉著老夫人的手將李長樂調虎離山……整個計劃環環相扣,有半點疏忽都會全盤皆輸,李未央卻掐的一絲不差,足以令人驚歎了。
「這湯分明是你做的!奴婢早已打聽過——」杜媽媽忍不住道。
李未央笑的如同夏花:「杜媽媽,你是不是聽說我在廚房呆了兩個時辰?哎呀,忘記告訴你,我的廚藝太差,想著母親無論如何不會喜歡,便將那湯倒入了水缸,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看看嘛!」
正在這時候,李蕭然派去搜查杜媽媽屋子的人回來了:「老爺,奴婢們將屋子上上下下都搜查了一遍,根本沒有見著杜媽媽所說的銀票。」
杜媽媽拔高嗓子尖叫一聲:「不可能,奴婢藏得好好的,怎麼會突然不見了!」
李未央勾起唇角:「杜媽媽,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我平日裡只是看在你照顧母親的份上對你客氣了點,沒想到你蹬鼻子上臉,竟然說我用銀票收買你要謀害母親!我雖然是個庶出的,可也是李家的小姐,是父親的女兒,更是陛下親自冊封的縣主,誣告主子,你可知道是什麼罪名!」
李蕭然勃然大怒:「杜媽媽,既然湯是長樂做的,你卻偏要冤枉在未央身上,到底是什麼意思!」
大夫人明白了之後,臉色變換了一陣之後忽然大笑起來:「誤會,原來都是誤會,杜媽媽,還不快向三小姐道歉!」
李未央冷笑一聲,道:「母親,這是誤會嗎?那碗裡的毒藥可是真的,既然不是我做的湯,那麼下毒的人,定然就是大姐!又或者,杜媽媽在撒謊!毒藥是她下的!」
大夫人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她斷然想不到做湯的人會變成李長樂,更加想不到自己原本陷害李未央的作為竟然會被她反將一軍!現在她無論怎麼解釋都不對,若是她承認杜媽媽說的是真的,就等於說有人在碗裡下毒,而且這個人就是李長樂,而若是一口咬定是誣告,並且說下毒的人就是杜媽媽,那麼李長樂才能脫身!可若是將罪名怪在杜媽媽身上,這個老奴婢為了自保一定會把自己唆使她害李未央的事情供出來!怎麼都是一個進退兩難的局面!
杜媽媽哪裡看不出眼下的局面,她大聲道:「奴婢沒有下毒!老爺,奴婢沒有下毒啊!」
不是杜媽媽,那就是李長樂——李蕭然的目光落在大女兒的身上。...
李長樂的聲音極為尖銳,顯然激動地不能自已:「滿口胡言!我怎麼會下毒謀害自己的親孃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誰說大姐下毒是謀害母親了,今天吃飯的人又不只是母親一個。」
李蕭然面色一下子變了,他已經看出來杜媽媽是在誣陷李未央,因為她一定是事先知道了湯裡面有毒藥,否則她不會衝出來阻止大夫人。可是李長樂又怎麼會牽涉到這件事情裡頭來呢?他的視線在兩個女兒身上游移不定,他並不覺得李未央會聰明到未卜先知地曉得湯裡頭早已被人下了毒,那麼李長樂究竟有沒有在湯裡下毒呢?!若是她下毒,定然不會是要謀害大夫人,只剩下……
人都是這樣的,若是這件事不牽扯到自己,李蕭然一定會清醒地看到李長樂不過是被李未央拉出來的箭靶子,但是他現在充滿了別人要謀害他的憤怒之中,壓根想不到別的,所以一定會認為下毒的人是李長樂!李未央微微一笑,這就是人性的盲點。大夫人原先請李蕭然在這裡是為了坐實自己謀害的罪名,卻沒想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李未央冷眼盯著李長樂:「大姐,父親將你送去庵堂是為了讓你好好思過,你卻絲毫都不知道悔改,居然在湯裡頭下毒,剛才若是杜媽媽沒有阻止,不止是父親要死,母親也要受到連累!杜媽媽一定是預先知道了真相,她是母親的心腹,又從小看你長大,為了不連累你又不連累大夫人,所以趁機將一切都栽贓在我的身上!只是事發突然,她想不到別的好主意,才會說出漏洞百出的謊話來!」
李未央的說法,似乎是合情合理。李長樂記恨李蕭然送她去庵堂,便想要下毒謀害父親,誰知被杜媽媽知道,這老奴才看到大夫人先喝了湯,頓時著急,趕緊出聲阻止,正因為事發突然,她沒有想得太周全,所以才編造出什麼李未央收買她的假話來,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別人去搜查卻什麼也搜不出來,因為這根本是子虛烏有的事情,但若是剛才李長樂沒有突然出現,若是李蕭然什麼都不分辨就相信了杜媽媽的話,李未央一定已經是死路一條了,也根本不會有人去查證的!
杜媽媽目瞪口呆:「不!這不是真的!下毒的人是縣主,不是大小姐!」
還在狡辯,真是不知死活!李未央猛地回過頭,厲聲道:「杜媽媽,你口口聲聲說下毒的人是我,可是這湯根本不是我做的,一路上雖然是我的丫頭端著湯,可從出了廚房開始就有那麼多丫頭媽媽在旁邊看著,難道我當著別人的面下毒嗎?唯一有機會下毒的人只有做湯的大姐!」
「還有你說我收買你,可是銀票為什麼搜查不到,分明是你為了掩護大姐故意這麼說好誤導父親!你是怕父親知道大姐居然要殺害他而遷怒母親,更擔心母親提早一步喝了湯,死在父親的前頭!你也不想想,大姐這種糊塗的行為你怎麼能縱容她,她蠢笨你比她還要蠢,你以為將一切栽贓到我的身上就能為大姐脫罪了嗎,父親這樣聰明的人怎麼會隨隨便便就被你們糊弄了!你這個蠢笨如豬的老東西!」說著,她一腳重重踹在杜媽媽的胸口,杜媽媽慘叫一聲,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李長樂尖叫:「李未央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根本不可能下毒,我也從來沒有恨過父親,更加絕不可能下毒去謀害父親,父親,你要相信我,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只是想讓母親開心所以才特地做了乳鴿湯,我事先根本不知道父親你會在這裡!」
李未央冷冷道:「大姐,我真是後悔,早知道你會謀害父親,我才不會替你求情,讓你一輩子在庵堂裡待著,也比讓你承擔上弒父的罪名要好得多!你太令父親痛心了!」
李長樂的臉色一下子漲的通紅,她恨不得狠狠扇李未央一個巴掌,但是現在她說不出什麼辯駁的話,她怎麼說都是個錯!她回過頭望著大夫人:「母親,母親!你幫我說句話,我怎麼會毒害父親呢!我怎麼可能這麼做呢!」
然而,大夫人卻臉色大變,一口鮮口就吐了出來:李未央根本是設好了圈套等著自己母女鑽進來!自己苦心孤詣,實際上早就被別人算計了!
旁邊的丫頭連忙衝過去扶著大夫人坐下,她氣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即便能說,現在她也說不出來,因為剛才那一口血噴出來,她的心臟像是整個被人團成一塊兒,現在連喉嚨都像是被人塞住了,要竭力控制住才能不讓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她的病又發作了!
李蕭然的面色越來越難看,他實在想不到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女兒竟然因為這點事情就怨恨到要謀害自己,想也不想地,他快步上去,疾風暴雨地給了李長樂兩個耳光:「孽子!」
李長樂一巴掌被打翻在地,不敢置信地看著李蕭然,怎麼會這樣,她以為今天是母親收拾李未央,怎麼會變成這樣!
大夫人掙扎著站起來想要去扶李長樂,可是四姨娘卻突然擋在了她的面前:「夫人,老爺在懲罰大小姐,你還是在一旁看著的好,否則別人會說你徇私的!」
大夫人惡狠狠地瞪著四姨娘,她想不到這個從前只會在自己面前像是一條狗一樣忠心耿耿的賤人居然受了李未央的挑唆,敢對她如此不敬。
四姨娘不只是不恭敬,她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輕視和幸災樂禍。
大夫人倒霉,她比任何人都要開心,因為大夫人壓在她頭上那麼多年,若非借了李未央的手,她根本不可能看到大夫人狼狽的這一面,說起來,她還要感激這位三小姐!
大夫人提起一口氣厲聲道:「滾開!」
這聲音帶著一點虛弱的兇狠,她向四姨娘狠狠打了一個巴掌:「你算是什麼東西,竟然敢在我面前冷嘲熱諷!」
四姨娘捂住臉,回過頭委屈地望著李蕭然:「老爺!我只是不想讓夫人病情加重,她卻是誤會我有旁的心思——」
李蕭然一雙冷酷的眼睛,盯上了大夫人。上次九姨娘的事情他已經夠窩火的了,居然大夫人還養了個敢謀害自己的女兒!這怎麼不讓他的火氣一直衝到頭頂,這個瞬間他甚至有了休妻的想法,可是很快他就冷靜下來了,要緊的關頭他突然想到了蔣國公夫人的臉,那些老東西還沒死,蔣國公府的勢力不可小覷,雖然他現在已經是一朝的丞相,再也不是在岳父面前唯唯諾諾的女婿,他也不能輕舉妄動,所以,大夫人的嫡妻之位當然得留著!所以他冷冷道:「夫人永遠是夫人,你不得無禮!」
四姨娘的臉上,自然而然出現了一絲失望,可是李未央卻笑了,她太清楚,李蕭然不會休妻,不管大夫人做了什麼,她的嫡妻的位置都不會改變,不過……不能休妻,卻不意味著大夫人以後有好日過。當然,她還嫌她今天不夠慘,有心再氣一氣她,讓她早點昇天!
大夫人冷哼一聲,揚起脖子走了幾步,現在她最恨的人是李未央,不是李未央她絕對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在大夫人的邏輯裡,她算計李未央就是對的,可是李未央居然反過來利用她的算計,沒有乖乖地就這麼被她害死,就是最大的罪過!她要出了這口氣,所以毫不猶豫地上去就要給李未央一巴掌!
「你這個小賤人,全都是你才會害的家宅不寧!」大夫人厲聲道,手已經重重揮了下去。
李未央微微一笑,一側身子就避開了,大夫人現在是有病的人,根本沒辦法打的多重,她只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打上去,她以為李未央不敢躲開,因為她是嫡母,可惜她錯看了李未央的膽量,所以她不但撲了個空,而且整個人栽向了一邊的紅木座椅,失去平衡後,重重倒在了地上!丫頭媽媽們趕緊上去攙扶,可是大夫人卻是口角流血,根本如同死豬一樣地躺在地上哼哼,半點也爬不起來。
這樣的大夫人,是連李蕭然都沒有看見過的,完全失去理性的一頭野獸!
李蕭然深深皺起眉頭,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心頭的厭惡。
李未央作出吃驚的模樣:「哎呀母親你這是怎麼了?趕緊起來才是,女兒受不起您這樣的大禮啊!」
一旁的白芷和趙月,都笑著垂下了頭。
四姨娘假惺惺地也過去攙扶大夫人,大夫人一把摔開她的手,四姨娘卻滿是委屈。
就在這時候,簾子一動,卻是一臉急切的李敏峰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見四姨娘在一旁,而大夫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母親你怎麼了!」
四姨娘道:「大少爺,我們也不知道夫人這是怎麼了?竟然病的這樣厲害!」說著,她還要去攙扶大夫人。
等看到大夫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鐵青著臉大口喘氣的時候,李敏峰一下子暴怒,想也不想猛地給了四姨娘一腳:「別碰我娘,滾遠點!」
四姨娘被踹了一腳,整個人都倒在地上,臉孔煞白的一個勁兒地往下流冷汗。李常笑趕緊過去攙扶她,看她傷的很重,不由分說猛地扭頭看向李蕭然:「父親,我娘是個妾,可她也是您的妾,大哥一個晚輩,怎麼可以當著你的面就這麼打殺我娘?!」
這一腳,踢的不是四姨娘,是李蕭然的臉面,李未央看到,四姨娘的嘴角出現一絲古怪的笑容,很顯然,她就是故意設計坑了一把李敏峰,想要將這件事情鬧的更大。
果然,李蕭然已經氣得額頭上的青筋直跳:「孽子,你做什麼!」
李長樂趕緊上去抱住李敏峰:「大哥,大哥!他們聯起手來害我!李未央陷害我說我謀害父親,你快救救我!」
李敏峰聽了她的話,不由怒目圓睜:「父親,你怎麼可以相信這個賤人的話!」
李未央淡淡道:「大哥,你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給了四姨娘一腳,現在更是不問原委,口口聲聲我是賤人,這些話究竟是誰教給你的,我是你的妹妹,我若是賤人,你又是個什麼東西,你把父親看成什麼人了?!」
李蕭然的眉頭皺的更緊。
李敏峰目光中充滿怨毒,向李蕭然道:「父親,長樂一定是冤枉的,她絕對不會做出什麼謀害父親的事情來,父親應該還她一個公道,並且責罰李未央對母親的不敬!」他用手直直地指向李未央。
大夫人口中一口痰堵著,喘氣都困難,所以根本無法阻止李敏峰說話,她根本沒有派人叫兒子來,更加不想把兒子捲到這件事情裡面去,可是敏峰卻出現在這裡,這說明有人故意通知了他,想要把事情攪合地更厲害!她知道無論如何,不可以讓李敏峰再說下去,否則一定會發生更嚴重的事!所以她努力的向李敏峰搖頭,大力地遙頭,示意他不要再開口說下去。
然而李敏峰卻沒有了解到大夫人的苦心,他只知道母親是被李未央氣地發病,而李長樂也是被李未央陷害的,他一定要讓那個小賤人付出代價!「父親,我們才是你的嫡生子女,可是你寧願相信一個庶出的小賤人,也不肯相信我們嗎?我告訴你,今天不論發生了什麼,都是李未央編造出來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不懲罰她,卻反過來怪母親和妹妹,你是老糊塗了不成?!」
李蕭然勃然大怒:「你說什麼?!」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父親息怒,大哥不過是一時焦急,才會作出辱罵父親的事情來,畢竟這件事情關係到大姐和母親,他會這麼說也是在所難免——唉,不過大哥你也太過分了,怎麼可以這樣說父親呢?這是大逆不道!難道你是要父親再把你關到祠堂裡去嗎?」字字句句,卻分明是在激怒李敏峰。
一聽到祠堂兩個字,李敏德簡直怒不可遏,他抽出一把匕首,想也不想便道:「父親,既然你不肯處置她,那我只能先殺了這個小賤人再說!」只要殺了李未央,父親到時候再憤怒,也不可能處置自己,畢竟自己是他唯一的嫡子!他揮手舉刀就對著李未央衝了過來,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一心要把李未央殺死在眼前出胸中一口惡氣。
李未央看他的模樣,便知道他是存心想要自己死了,不由冷笑一聲。就在這時候,趙月突然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李未央面前,飛起一腳就把李敏峰踢倒在地上。
李敏峰想不到李未央身邊丫頭的武功居然這樣高,可他還是不死心,居然爬起來又向李未央撲過去,這一次,李未央卻是向趙月輕輕點了點頭,趙月在電光火石之間明白過來!
在李敏峰再次撲過來的一瞬間,李未央躲入李蕭然的身後:「父親,女兒好害怕啊!」
李敏峰沒想到李未央竟然會躲在李蕭然身後,剛要剎住腳步,可是不知誰在他腳底下絆了一腳,他居然一下子衝了過去,李蕭然大驚失色,根本來不及閃避,在下一瞬間,那匕首猛地刺進了李蕭然的左臂!李未央大叫一聲:「保護父親!快來人啊!」
這屋子裡全都是丫頭媽媽,侍衛們全都守護在外面,誰也想不到這一瞬間竟然會發生這種變故,李敏峰竟然用匕首刺傷了李蕭然。
大夫人急怒攻心,一下子掙扎著想要說話,可是一口鮮血噴出來,她一下子昏了過去,只是這時候屋子裡已經沒有人注意到她了,因為李蕭然已經受了傷,而且這時候傷口是血流如注,那把匕首還紮在上面。
李蕭然現在已經是怒極,李敏峰居然敢刺傷自己!他指著李敏峰對匆匆趕進來的侍衛們喝道:「把他給我綁起來!」
李敏峰已經完完全全愣住了,他原本那一匕首是刺向李未央的,怎麼會突然失控傷了李蕭然呢?!他後來聽到李蕭然的吩咐,不由分說道:「父親,兒子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殺了那個小賤人!」
李蕭然當然憤怒,可是憤怒的同時他又突然想到自己就這麼一個嫡子,所以他一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只是吩咐了侍衛們過來將李敏峰先綁起來,卻沒有說出下一個命令。李敏峰卻還沒有看出他在猶豫,他只是驚恐於自己將要被綁起來的這個事實,所以他拼命掙扎:「誰敢動我?我是李家的大少爺!」
侍衛們面面相覷,他們當然不敢得罪李敏峰,因為他是長房的嫡子,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的,可同時他們又不得不聽李蕭然的,因為現在真正做主的人還是老爺,至於大少爺,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可是李敏峰拼命掙扎,他們又不敢過於威逼,一時場面竟然僵持起來。
李未央冷眼看著,一言不發,她算了一下時辰,人馬上也就該到了。正在想著,外面有人稟報道:「老夫人到!」
老夫人被羅媽媽攙扶著,身後跟著數個丫頭媽媽,一路浩浩蕩蕩走進來,看到這屋子裡的情形,頓時吃了一驚:「你手臂上這是怎麼了?」
說著,她不顧羅媽媽的攙扶,快步走了過來,仔細檢視李蕭然的傷口,隨後連聲道:「快去請大夫,你們都傻了不成!」
剛才還愣在那裡的丫頭這才醒悟過來,飛奔著出去請大夫。
李蕭然連忙安慰老夫人:「沒關係,只是一點皮外傷,母親不必擔憂。」
老夫人卻滿臉怒容:「什麼皮外傷,都已經流了這麼多血了!怎麼還能算是皮外傷!到底是誰弄傷了你?!」
李蕭然沉默下來,他不想說出是自己的親生兒子用匕首刺傷了他。
老夫人就看向李未央,李未央道:「是這樣的老夫人,原本今天父親到母親這裡來用膳,正好大姐回來,她親手做了乳鴿湯送過來給母親,誰知這湯裡卻是有毒的,父親生了氣,母親也受不了刺激一下子暈過去了,許是大哥看到這一幕著急了,便以為是我們做了什麼冤枉了大姐,他一時氣憤,踢傷了四姨娘,還拔出匕首要殺我,結果卻刺傷了父親——」
她說的很簡單,可卻將李敏峰的罪過說得一清二楚,順帶告訴老夫人李長樂下毒的事情,李長樂尖叫一聲:「老夫人,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啊!」
李未央看著她,道:「大姐,那湯是不是你做的?」
李長樂不說話,只是恨得要發狂地盯著她。
李未央又繼續道:「那湯裡難道沒有毒!」
李長樂自然無法作答,眼睛都已經滴出血了。
李未央嘆了一口氣:「人證物證俱在,大姐還在口口聲聲自己是無辜的,縱然你是無辜的,可是大哥也不該僅僅是為了你出氣就這樣傷父親,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過。」
李敏峰這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往前一衝,大叫起來:「老夫人,你不要中計!到底誰在湯裡下了毒,誰也弄不清楚!就算湯裡面真的有毒,那也一定是李未央設計陷害我妹妹!我剛才也不想傷害父親,一切只是無心之失,老夫人……」
老夫人完完全全地震驚了,她不敢相信,大夫人生下的一雙兒女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
就在這時候,李未央道:「大哥,你不要再狡辯了,我聽說昨兒你剛去庵堂看望了大姐……難道你以為父親有個萬一,你們就能掌控整個李家嗎?你怎麼這樣糊塗,父親若有什麼,咱們李家就垮了啊!」
李蕭然一震,聽了李未央的話,他突然聯想到一個可能。如果李敏峰之前去過庵堂,那麼當時他究竟和李長樂說了什麼,還是他一直怨恨自己將他丟在祠堂裡反省思過,所以才指使李長樂下了毒……這個猜測,只是在他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可是卻讓他不由自主地脊背發冷。
想到自從那件事情之後李敏峰看向自己的那種壓抑著怨憤的眼神,李蕭然不由自主地就感到恐懼。
他的親生兒子,親生女兒,竟然因為小小的懲罰就要這樣背叛他,天知道他只是想要讓他們悔改而已,他們竟然串通起來想要他的性命。
李敏峰怒聲道:「你這個小賤人,滿口的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
李蕭然指著李敏峰,厲聲打斷:「你給我住口!你和長樂,串通一氣,根本從頭到尾,就是要謀害我,現在東窗事發,還不知羞恥,居然還敢振振有詞!什麼父親,我怎麼生的出你這樣的孽子!」
李長樂看到這樣,忍不住大喊出聲了:「父親!我們是你的親生兒女,你怎麼能相信外人的話這樣汙衊我們……」
「好了!不要再演戲了!」老夫人鐵青著臉,大聲說:「我已經看夠了你們的戲碼!如此弒父大罪,已經罪不可赦,給我掌嘴!」
老夫人下令,可是護衛們卻站在原地沒敢動,羅媽媽冷哼一聲,上去就給了李敏峰七八個耳光,李敏峰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打得臉腫的老高,一道一道紅色、紫色的印子出現在他的臉上,看上去樣子無比的悽慘。
他尖叫一聲:「父親,我是你唯一的嫡子啊!」
他說的沒有錯,李蕭然女兒已經有了四個,可是兒子卻只有這一個。所以李蕭然儘管已經憤怒到了極點,可他不能不忍耐,甚至不能不為他說情:「老夫人——」
「你眼中還有我這個母親嗎?」老夫人實在是被李敏峰氣得惱到極點,自然也就看兒子有了三分氣,「你看看你生的這種忤逆不孝的狗東西,他連你的妾都敢打,連妹妹都敢殺,甚至還不顧你的臉面把你給刺傷了,他若真的把你當作父親,怎麼會這麼做?但凡他為咱們李府想半點,也絕對不會這樣給你我沒臉!」
看到老夫人發怒,李蕭然趕緊請罪:「是,您息怒,都是兒子管教的不好。」老夫人說的沒錯,不管他如何心愛這個兒子,現在他都已經是廢人一個了!誰會相信兒子竟然敢刺傷自己的父親呢?!這樣忤逆不孝,要他何用!
李敏峰還在大叫著:「父親,兒子根本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