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命運顛倒

李未央突然笑出了聲:」大姐,你真是太無恥了,我還沒見過你這樣不要臉的。「

李長樂像被火星燙到一樣渾身一抖,」唰「地一下變了臉色,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眼裡閃著恐怖的異光,厲聲道:」李未央,我是給你機會,只要你肯去為我求情,以後我就對你既往不咎,若是不然——「

」不然大姐要怎樣?再放一把火燒死我嗎?「李未央微笑,如同古井一般寂靜的眼睛帶了一絲徹骨的涼意。

」你這個賤人……「李長樂因為焦急驚悸而吐不出一個字。

」我真沒想到大姐會來求我,原先我還覺得你雖然心狠手辣,但至少還有點自尊心的,可是為了留下來,你連自己的臉面都不要了。大姐,實話對你說,送你去思過的決定是父親下的,我對此無能為力,你要是不想去,便去求父親好了,不要指望我為你去說什麼,不過我勸你一句,他如今在氣頭上,你還是好好去思過吧,不然的話,也許就不是去庵堂思過,而是直接送你出家了!「

」小賤人!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李長樂歇斯底里地吼出了這句話,轉頭就衝出了院子。

白芷從未見過國色天香的大小姐如此失態的模樣,驚訝道:」老天,原來大小姐是這樣一個人。「

李未央微微一笑:」狗被逼急了也會跳牆的,只是她這一回,是無論如何跳不出去了。「

李蕭然說到做到,當天下午就把李長樂送到了庵堂,對外則說她生了病,留在山上養病,這件事情一度在京都引起了很大的風波,大夫人因為山上一行不但沒有撈到半點好處還把好不容易留在身邊的大女兒給搭了出去,氣得病倒了。這一病,就是三個月。

夜裡兩更,丫頭銀杏手中端著藥,走過走廊。大夫人因為是氣病了,所以大夫特意開了藥給她靜心調養,每隔兩個時辰就要服用一次,可苦了這些伺候的丫頭,每天半夜裡都不能睡覺。

就在這時候,銀杏突然停住了,她警惕地向周圍望去。

」嗚嗚嗚……嗚嗚嗚……「

一陣彷彿帶著哀慼的哭腔低低地迴響在四周,這聲音是那樣的淒涼和憤怒,彷彿哭的人帶著無法傾訴的委屈一樣。

銀杏嚇了一跳,恐懼地望著草叢的方向,突然之間,看到草叢裡突然騷動起來,接著飄起了幾團碧綠的鬼火。它們上下盤旋著,晃晃蕩蕩朝迴廊上蕩去。

那鬼火在銀杏的周圍盤旋,銀杏嚇得把藥碗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接著殺豬般大喊起來:」不得了了!鬼!有鬼啊!「隨後她飛快地向後跑去,一路跌跌爬爬,消失在走廊盡頭。

從這一天開始,大夫人的院子開始鬧鬼,每天晚上都會從不知什麼地方冒出無數的鬼火,翻騰旋轉,一直碰到人都毫不懼怕,這件事情傳的沸沸揚揚,很多人都在暗地裡說,三夫人突然病逝,一定是和大夫人有關係,這是三夫人靈魂找上了大夫人。有了這樣的傳言,越傳越厲害,丫頭媽媽們議論紛紛,甚至有人說,親眼看到那鬼火化成人形,儼然就是三夫人的模樣。

大夫人聽聞了這件事,自然勃然大怒,因為這件事情嚴重影響到了她的聲譽,她覺得這是有人故意在散播謠言,敗壞她的名聲,所以她強自掙扎著起來,親自穿戴好了,要求所有的丫頭媽媽們都站在花園裡,發誓要讓她們親眼看看,究竟有沒有什麼鬼魂!

等到半夜,都沒有任何異樣,大夫人冷笑一聲,道:」哼,這一切都是謠言,你們可都親眼看見了吧!「

丫頭媽媽們都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半個不字,儘管她們中一大半的人都已經看見了那鬼魂。

大夫人話音剛落,忽然聽杜媽媽大叫:」啊!鬼啊!「

大夫人倒抽一口冷氣,慌忙轉頭看去,果見兩團鬼火遠遠地飄動,竟是在她的院子外頭?」快,快去看看!馬上就去!「大夫人驚慌之餘,不忘高聲命令。

自然有膽大的媽媽拎著燈籠走過去,可是衝到大夫人所說的鬼火面前,卻只有一片枯草,根本沒有鬼的影子。

大夫人忽然聽見遠處又有尖叫聲響起,她舉目一看,又有鬼火在走廊附近盤旋。她立刻叫道:」在那邊!在那邊!「

大家趕過去,沒想到跑到跟前又是什麼都沒有,正在疑惑不解的時候,大夫人又在別處看見了鬼火。

大夫人原本以為不過是謠傳,誰知今天晚上真的看見了,她本身又帶病,所以看了這場景嚇出了一身的冷汗,驚聲道:」快,回去!回屋子裡去!「

丫頭媽媽們連忙簇擁她回去,大夫人命眾人盡點燈燭,端坐於堂上,嘴裡胡亂咒罵道:」你別來找我,我不怕你,我不怕你!「一邊說,她的眼睛一邊警惕地看著四周。

屋子裡,足足有十餘名丫頭,但她們和大夫人一樣害怕,屋子裡變得寂靜無比,竟除了燭花爆響的聲音之外,什麼都聽不到。

大夫人從未如此恐懼過,她拼命豎起耳朵,緊張地聽著屋裡屋外的聲音,若有絲毫異響,都要驚悸不已——想起三夫人的死,大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她是刻意設計了三夫人的死,可是她沒想到,那個女人死後竟然還會變成鬼來找她!這些年來,死在她手裡的人無數,卻沒有一個令她如此害怕的,這可能是因為三夫人是她的宿敵,不,還有一種可能,會不會是她的死期到了,所以三夫人才來向她索命!大夫人越發害怕和恐懼,就在這時候,窗外忽然藍光一閃,她似乎看到有一團鬼火飄過。在她做賊心虛時,忽然看到如此恐怖的景象,頓時嚇得渾身的血都凝固了——大夫人尖叫一聲,猛地衝過去,如同中邪一樣,口中尖叫:」我不怕你,我不怕你,你滾開!快滾開!「

門縫裡一股詭異的風吹過來,吹得她衣服的下襬像水波一樣地抖動起來。丫頭們見大夫人變得瘋瘋癲癲,懷疑她已被鬼魂所附,全都驚呆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大夫人向窗戶撲了過去,就在這個時候,窗下忽然有一團藍熒熒的火焰滑過,接著火焰下依稀映出一張猙獰的臉。

」啊!「大夫人慘叫了一聲,搖晃著就要往下倒。她覺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她身體裡炸開來,彷彿一下子將她整個人都掏空了。

」夫人!「杜媽媽衝了上去,扶住了大夫人。

窗外的鬼影一晃而過,早已變得空蕩蕩的一片。

立雪堂

」敏德的字已經超過我了。「李未央笑著說,她嘴角微翹猶帶笑意,如三月春風拂面。

李敏德顯然並不在意,笑著道:」三姐喜歡書法嗎?你若是喜歡,我可以請老師——「

李敏德的身邊,近來出現了越來越多的人,李未央不用問,也知道他的身份一定非常特別,才能驅動無數本不該出現在大曆的人。但是他不說,她也從來沒提過。只是如今有一件事,她卻非常想知道。放下手裡的宣紙,她輕聲道:」大夫人院子裡……「

李敏德微微一愣,隨後漫不經心道:」哦,三姐說的是大伯母重病的訊息。「

李未央望著他,不知什麼時候,每當她不注意的時候,李敏德的眼睛就會變得極冷,彷彿是寒譚底下千年不化的寒冰,微微矜持上揚的眼尾帶著一種可怕的冷漠,他的面孔脫離了少年時雌雄莫辨的美麗而今姿容越發冷豔。

陽光正對他,他半眯著眼微微抬起眼睫看她,這個角度分外顯得他容貌出色,教近距離望著他的人幾乎要失了心魂。

」三姐,為何這般看我。「

李未央笑了,道:」我是覺得,這件事和你有關係。「

李敏德眼裡的戾氣一閃而過,很快化為天真的神情:」三姐,我是個無依無靠的人,我能有這樣的力量去震懾大夫人嗎?「

李未央笑了笑,輕輕道:」不要裝了,我都猜得出來。「

李敏德笑而不答。

李未央見他不願詳談,也不勉強,橫豎她要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便也不再追究,笑了笑,便轉身離去了。

等李未央一走,李敏德立刻對身後道:」怎麼做事的,為何讓她發現了?「

身後的人誠惶誠恐地跪下:」小主子,這件事情很隱秘,縣主是不會發現的。「

」三姐是非常聰明的人。「說起李未央的時候,李敏德神情溫柔而專注,可是等他轉過臉來,語中卻充溢肅殺之氣,」傳令下去,暫時停了那件事。「

」可是……「

李敏德微微偏頭,眼神陰鷙地看著他,低柔地道,」有問題?「

對上那雙隱含戾氣的眼,那人便惶惶地低下了頭。

自從三夫人死後,李敏德整個人都變了,大概除了李未央,沒什麼能讓他放在心上的。那人暗歎,卻也知道無力勸阻,欲言又止,半晌後終究還是開口,」其實小主子本不必如此麻煩,可以殺了李夫人……「

李敏德神色未變,」殺了她?一是容易暴露我的身份,二是太便宜了她。「

」小主子,上次刺殺後,這裡已經不太安全,您是不是儘早回國……「

」此事不必再提。「李敏德輕觸李未央碰過的宣紙,頭也不回地說,」退下吧。「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與她分開。

我,真的想留下來。

留在這個人的身邊……

大夫人的病越來越重了,按照道理說,李未央是要親自來看望一下。

只是她一進門,杜媽媽便用極為警惕的目光看著她。李未央抬眼看了一下週圍,到處貼滿了紙符,桌子上還放著一碗符水,大夫人頭上帶著抹額,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

」三小姐怎麼來了?「杜媽媽趕緊迎上來。

李未央微微一笑:」今日去向老夫人請安,聽她說起母親病了,唉,我身為女兒,自然應該來看一看的。「

床上的大夫人猛地睜開了眼睛,面色雖然枯瘦,但一雙眼睛裡卻是無限凌厲,氣勢絲毫不減。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笑道:」母親可好些了嗎?「

會好才有鬼!先是大小姐被老爺逐去了山上思過,然後是大夫人被氣病了,如今院子裡竟然還出了鬧鬼的事情,大夫人的病情變得更嚴重,最可惡的是,老爺聽說了,甚至連看一眼都沒有,怎麼不讓大夫人雪上加霜。現在看到李未央氣色紅潤、活蹦亂跳,大夫人更覺得自己的心頭被插了一把刀,鮮血淋漓。

」我沒事。「大夫人強行壓下心頭那股火,勉強笑道,」勞你擔心了。「

李未央看得出她言不由衷,隨後道:」聽說大姐在庵堂裡修身養性,如今懂事多了。「

大夫人臉色一下子變的鐵青,李長樂不知道寫了多少封信回來,又哭又鬧地要回來,可是不論自己怎麼求情,李蕭然都不肯鬆口。讓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在深山裡面呆了足足三個月。

」你大姐的確是悔不當初,說因為她年紀小不懂事,一直不知道輕重才犯了錯,希望你看在同是姐妹的份上,代替她向老夫人求求情,早點讓她回來。

李未央為難道:「哎呀,母親你是知道的,父親讓大姐去是靜思己過,若是大姐的行為不能讓父親滿意,即便是老夫人也是不能答應的。母親還不如好好勸勸大姐,讓她好好改過才是。」說完了,李未央站起身,道,「母親還是好好歇息吧,以後我會經常在白天來看望您的。」

大夫人聽了這句話,一時不知道什麼意思。

李未央嘆了口氣:「母親這兒,晚上未央實在是不敢來的。」

大夫人一愣:「為什麼?」

李未央四周環視了一圈,彷彿在尋找什麼,回過頭來卻是嫣然一笑:「聽說這屋子裡不乾淨,母親都嚇病了,我膽子小,又怎麼敢來呢?」

「李未央!」大夫人斷喝一聲,怒氣衝衝地看著她,彷彿下一刻就要從床上爬起來。她緩了一口氣,冷冷道:「我福大命大,一般的妖魔鬼怪都是不能侵襲的,以後這種胡話不得再說!平白失了身份!」

李未央笑道:「母親說的是,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呀,母親慈善大度,想來那鬼也不會隨便找上您的。」

大夫人望著她離去,氣的眼睛翻了白,一下子暈了過去。

杜媽媽驚呼:「夫人!夫人呀!」

福瑞院裡一陣人仰馬翻,杜媽媽飛快地去請了大夫,又請來了大少爺李敏峰。李敏峰進了門,卻看見大夫人氣息奄奄地躺在床上。

「母親!」他快步走到床前,看到大夫人悠悠地睜開眼睛,「你好些了嗎?」

「我沒事。」大夫人掙扎著說出一句話,隨後重重嘆了一口氣。

李敏峰惱怒:「那個小賤人是不是來過了?」

杜媽媽小聲道:「是呀大少爺,今兒個三小姐說了好些陰陽怪氣的話,把夫人都氣倒了。」

李敏峰心頭怒火熊熊燃燒:「這個賤人!」隨後,他低下頭道,「母親,您先喝點藥,好好養一養,千萬不要上她的當!她先是把妹妹趕走,現在又來氣你,我一定會想法子收拾她!」

大夫人一聽,面色頓時變了:「你又要做什麼!我早跟你說過,這丫頭邪氣的很!上次我想要放火燒死她,結果她身邊不知怎的多了個武功高強的丫頭,後來九姨娘的事情,我又被她倒打一耙,徹底失去了你爹的歡心,連帶著連累你的妹妹,我尚且如此,你更加不是她的對手,離開她遠遠地,聽見了沒有!我可不能把你也給搭進去!」

李敏峰幾乎失語,他的心中,委實恨透了李未央,奈何如今對方是二品的縣主,身邊又有武功高強的侍衛,他根本沒辦法奈何得了她。

「不能這樣下去!」大夫人喘了一口大氣:「你把紙墨取來!」

李敏峰奇怪:「母親,您都病成這個樣子了,還要什麼紙墨?」

大夫人道:「別多言,拿來就是!」

李敏峰狐疑地命人取來了筆墨,卻看到大夫人顫抖著手,仔仔細細地寫下了幾個字。

李敏峰吃了一驚:「母親這時要給外祖母寫信?」

李敏峰的外祖母,就是蔣國公府的老夫人。

大夫人點頭:「我要請母親幫忙,替我向父兄陳情,請他們儘快回京。」蔣老夫人是大曆朝柱國大將軍林信的女兒,她不僅通達書史、聰明過人,性格也是剛強果斷,比一般的男人還要厲害三分,更是蔣國公建功立業的有力臂膀。蔣國公鎮守南疆,國公夫人因為年紀漸漸大了,便沒有隨行,而是留在國公府。一般情況下,大夫人是不會去叨擾自己的母親的,因為蔣老夫人的身體近來也是每況愈下,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大夫人覺得若是再不讓孃家出面,只怕長樂就要在那種孤苦之地呆一輩子了。

李敏峰卻看到大夫人寫了兩三個字,竟然手就抖得不成樣子,不由心中暗自驚慌,什麼時候母親竟然病的這樣嚴重了。他低聲道:「母親,有什麼事情明兒再去辦好不好,今天你先休息。」

大夫人見寫不下去,索性扔下筆,對杜媽媽道:「命人進來給我更衣。」

「什麼?」李敏峰完全愣住,「現在你還要去哪兒?」

大夫人冷冷道:「書信畢竟不比我親自去一趟的好。」

現在居然要去蔣國公府?李敏峰嚇了一跳,大夫人這麼虛弱還要坐馬車,這簡直是自尋死路啊。

他連忙開口勸說,然而不論他怎麼說,大夫人都不肯罷休,今天若是李未央沒有來,她可能還能坐得住,但是李未央那幾句話,分明是說李蕭然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把李長樂接回來了!這怎麼可以呢!她一定要想法子讓李長樂回到李家!

然而大夫人剛剛掙扎著站起來,就噴了一口鮮血……

正文079狹路相逢

杜媽媽嚇壞了,李敏峰連忙扶住她,大聲叫著大夫。.大夫正好揹著藥箱進來,一看到這情況立刻奔過來,為大夫人診了脈。隨後面色變得無比凝重,李敏德追問:「大夫,我母親還好嗎?」

大夫的臉色不太好看:「這個……」

李敏峰道:「不要支支吾吾的!」

大夫人道:「夫人本來是普通的風寒,可是又受了驚嚇,今天吐血是急怒攻心,我觀察她的脈象,身體虛弱,心脈微弱,若是再不好好調理,恐怕……」

李敏峰的臉色變了,大夫人從前身體一直很好,這一次卻鬧出個心脈微弱來了。

「我先開一點保護心臟的藥,讓她好好吃藥,注意休息,千萬別殫精竭慮,憂思過甚,否則,連菩薩都難救了。」大夫嘆了口氣,搖頭道。

大夫被領出去開藥了,杜媽媽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道:「都是三小姐氣壞了大夫人!」

李敏峰咬牙切齒:「這個小賤人,今日分明是趁人之危!」他卻也不想想,是他們欺人太甚在先,李未央今天不過是還了點利息而已。

李敏峰怒容滿面:「我這就去找父親!」他要給李未央好看!

「站住!」大夫人面色慘白,掙扎著喊道,「不許告訴任何人我病得很重,絕不能驚動任何人!聽見沒有!」

李敏峰吃驚地望著大夫人。

杜媽媽不敢再多話,趕緊將大夫留下來的保心丸給大夫人服下,大夫人才喘過一口氣:「去準備馬車,我再歇息半個時辰就好了。」

「母親,大夫讓您靜養!」

「住口!難道你要我眼看著你妹妹在那種鬼地方受苦嗎?!」大夫人怒氣上湧,只覺得心臟又是一陣絞痛。

下午,一隻渾身碧綠的鳥兒飛進來,跳到了李未央的肩膀上。

李未央微微一笑,取下了鳥兒腳上的紙條。

白芷道:「小姐,怎麼了?」

李未央淡淡道:「趙楠傳來了訊息,大夫人剛才坐馬車出去了。」

白芷吃驚:「大夫人不是病了嗎?」

李未央微微一笑,眼睛裡劃過一絲冷意:「她這是去搬救兵了。」

白芷道:「您是說……她去了蔣國公府。可是,蔣國公父子都不在京都啊,遠水解不了近渴,大夫人當然知道這個吧。」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道:「白芷現在越來越聰明了。」

白芷臉一紅,不由道:「一直跟著小姐,奴婢也會越來越能幹的。」

李未央失笑,隨後道:「蔣國公雖然不在,可他還有個喜歡多管閒事的夫人,有那位老夫人在,大夫人自然要去求一求的。」

白芷擔心道:「那……若是蔣老夫人來求情——」

李未央神秘地笑了笑,卻沒有說話。

如果她沒有料錯,縱然蔣老夫人出馬,大夫人也只是註定要失望了……

大夫人從蔣國公府回來的時候,杜媽媽攙扶著大夫人下車,大夫人看到李未央一臉笑容地站在門口等著自己,雖然一直拼命告訴自己不要生氣,可是她心裡都是強烈的憤恨,尤其在看到李未央唇角那抹淡淡的笑容時,更是恨不能指著對方的鼻子痛罵一通,然後將她逐出府去,只可惜,她只能想,不敢做。

這個丫頭,卑賤的庶女,如今是太后和皇帝都頗為喜歡的縣主了!想想自己的女兒,花朵兒一般精心養大,只差一步就能有美好的前程,現在卻要守著泥胎的佛像吃著青菜蘿蔔過日子,大夫人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未央這是要去哪兒?!」

李未央微微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漫不經心的樣子讓大夫人見了更恨的牙癢癢,在心裡暗罵,這個二月出生的賤人,生來就是個禍害!

「原來是母親回來了,今天是燈節,老夫人怕我在府裡悶得慌,特許我和三弟出門看燈去,母親要不要一起去?哦,我倒忘了,您身體不舒坦,只怕不能受夜風,還是別去了,在家好好養病吧。」李未央的臉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大夫人臉上的怒火神色,忽然心裡一陣暢快。

李敏德從門內走出來,一身華服,神采奕奕,手裡持著一條流光溢彩的馬鞭,他看到大夫人的時候,不禁微笑了一下,「大伯母也在。」隨後,他旁若無人地道:「三姐,燈會要開始了,咱們走吧。」

李未央微微一笑,上了馬車,李敏德卻沒有坐馬車,而是騎了一匹通體雪白的馬,他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大夫人,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

大夫人看到那個笑容,彷彿被鬼怪盯上了,後背一陣發冷。

這個孩子,什麼時候竟然有這樣陰冷的眼神了,他明明……大夫人一時只覺得無限恐懼湧上心頭,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杜媽媽趕緊扶住了她。

大夫人眼睜睜看著馬車離去,臉色十二分的難看,回到房裡之後,她也沒有心思睡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今天去蔣國公府,並沒有她想象的那樣順利,母親先是將她罵了一頓。

「你真是糊塗,橫豎一個小丫頭,將來給點嫁妝嫁出去就算了,你非要和她爭什麼高下!都說了你多少次,爭強好勝的毛病就是改不了,也不想想你是李府的主母,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只要有國公府在你身後,李家不會把你怎麼樣,相反,他們還會好好供著你,可你自己卻偏要把一切都攥在手心裡,這可好,惹得李家上下都討厭了你,被那個庶出的鑽了空子!」

大夫人想到這裡,不由自主氣的心疼。

然而蔣老夫人還是答應了她,親自為她來一趟李府,向李蕭然施壓,儘快將李長樂接回來。

母親,終究還是心疼她的!只要有蔣家在,無論她做了多少錯事,李蕭然都不能把她怎麼樣!

此刻的京都,自然是一派繁華勝景。馬車一路行來,只見到城內佈局嚴整,氣象宏大,建築雄偉,道路寬闊,隨處可見青槐弱柳種於路旁。待華燈初上,沿街的酒樓裡傳出一片絲竹歡笑之聲,達官商賈、文人墨客及販夫走卒皆雲集在此,中間又夾雜著猜枚行令,唱曲鬧酒。廊下橋上,滿眼望去,到處都是形狀各異的美麗花燈,各式各樣的貨物在燈火闌珊之中各顯其美。

李未央吩咐停了馬車,隨後和李敏德兩人步行於集市之中,李敏德特意取了面紗,要給她戴上。

李未央失笑:「年紀不大,怎麼這樣古板。」

李敏德四周看了一下,因為是花燈會,不少人家的小姐都出來看燈,一個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卻是鮮少有人戴面紗的。想來也是,若是富家千金,身後自然有隨從無數,閒雜人等不能靠近,不帶面紗也沒有什麼要緊。只是——那畢竟是尋常的富家千金,若是讓人知道李丞相的小姐居然也這樣做,恐怕流言蜚語就要四起了。

李敏德皺眉皺眉再皺眉。

李未央卻不想罩著那透不過氣來的面紗,她快步走到一個攤子面前,那攤子上放滿了花燈,樣子和李府裡請著名工匠做的比起來固然粗劣,但在幽暖燈光的映照下蒙成一層渾濁的光暈,就像一張張可愛的孩子的笑臉,說不出的可愛。

李未央低頭撿起一盞兔子燈,惘然地看著兔子紅紅的眼睛出神。

在最艱難的時候,她扎過紙燈籠,和這些普通的平民百姓一樣拿它來換錢。那時候,哪怕得到一個銅板都很開心。李未央不禁微笑起來,但想起一切早已物事人非,轉頭看那闌珊的燈火,就像模糊夜空中的五彩繁星,恍然又如過了一個輪迴。

李敏德遠遠看著她,只覺得此刻的李未央看起來有很多很多的憂傷,卻知道,她不會對任何人說。他看得眼睛眨都不眨,她的心裡,究竟藏著什麼秘密呢?

就在這時候,李未央突然被一陣喧譁的聲音驚動,她轉眼望去,眼前不遠的地方聚了好多的人,裡面似有呵斥和鞭打之聲,在喧鬧的夜市裡也顯得極為刺耳。

他們走過去,卻發現一個滿身錦繡的男人正在鞭打一個柔弱的女子。

那女子只顧低著頭,身形瘦弱,被男人抽倒在地,身上的鞭痕滲出血絲,卻仰著頭似與男人爭辯,嘴裡不停地喃喃,不知說些什麼。

李敏德問身邊的一個老者:「這是什麼人?」

「哦,這個女子是這富商的妻子,」老者搖了搖頭,「說是她一連生了三個女兒,根本生不出兒子,這男人乾脆貶妻為妾,後來他迎娶新人,這女人去喜堂上鬧事,結果被趕了出來,現在好像在集市上又遇到了。」

李未央聞言,看了一眼那男人的身邊,果然還站著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目光帶著嘲諷地望著地上的女子。

「這女人已經瘋了,你看,她連話都說不清楚!」

「是啊,瘋了都還不老實,找個地方自己死了就算了!」

「生不出兒子怪得了誰,人家沒休了她還給她一個妾的位置,已經很寬厚了!」

「就是,死纏爛打的,真不要臉!」

周圍的男人們訕笑著,議論紛紛,彷彿在看一件新奇的事情。

李未央看著那個女人。

那女人蜷縮成一團,身上那件勉強可以蔽體的衣服已被扯破,能夠看到那裡面青青紫紫的傷痕,有些還不斷地流出血來。彷彿是察覺到有人盯著她看,那女子猛地抬起臉來。她的臉上,一隻眼皮耷拉著,鼻樑被打塌,臉頰完全青腫,嘴角還在流血,簡直已看不出她原先的容貌。任何人看到這樣恐怖的一張臉,都會被驚得立刻逃走。李未央卻沒有動,她定定地看著那女人臉上的傷口,心中的憤怒在一點點的累積。

李敏德冷冷望著那男人,低聲道:「要不要阻止?」

李未央搖了搖頭,每個人都要併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她發過誓,不會再做什麼好人了。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一個人跑到那男人跟前,一手抓住了他的鞭子:「住手!」

那男人仰頭一看,一個高大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面目黝黑,眼睛有神。

「你是什麼東西!」男人怒道。

「我家小姐說了,你要是打這女人一鞭子,待會兒就還給你十鞭子!」

男人一愣,火氣不禁有大了幾分。但見隨後從人群裡走出來一個粉雕玉琢,渾身綾羅的小姑娘,不得不收斂幾分:「這位小姐,我鞭打我自己的妾,你管什麼閒事?」

李未央看了那女孩一眼,立刻認出了她的身份——正是皇帝的愛女九公主。

九公主滿面怒容:「她是你的妾,也不能這樣隨便鞭打,她是個人啊!」

「哈!」男人誇張地大笑了一聲,輕蔑地踢了女人一腳:「這等沒用的女人,也算人?」

李未央淡淡望著,九公主此刻已經跳了起來:「我剛才聽說了,她不過就是沒有給你生兒子,但她畢竟是你曾經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就是這樣對待她的嗎?剛才人家還說你貶妻為妾,按照我朝的法典,七年無所出才能休妻,更何況她還給你生了女兒的!你憑什麼貶妻為妾!有兩個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蔑視皇帝頒佈的法典,你這是不要命了嗎?」

男人啞口無言。九公主的話勾起了圍觀之人的義憤,其中一些人開始七嘴八舌譴責那男人——其實他們也不是真為那女子義憤,主要是看到這件事情牽扯到蔑視國家法典上去了,他們可不能站在一個蠢人的身邊幫著他說話!

男人見眾怒難犯,只好讓那女人站起來,帶著她垂頭喪氣地離去。

九公主覺得自己伸張正義了,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順理成章地接受眾人的讚揚,李未央看完戲,便對敏德道:「咱們走吧。」

從始至終,她沒有要說一句話的意思。

然而這時候,錦衣玉帶的公子擋在了她的面前,他穿著最上等的面料,身上卻少有飾物,比起剛才那個滿身金銀的富人不知道樸素了多少,可是他卻周身散發著一種看不見的光彩,如同寒玉一般,在人群裡也十分引人注意。

此人正是七皇子拓跋玉,他被九公主纏著陪她逛花燈,卻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了李未央。街上人來人往,也有數不盡的如花美眷,唯獨此人身影特別扎眼。但細看之下她雖然身姿美好,但也沒有什麼能讓一眼就從人群中辨別出的奇異特徵,為什麼自己會覺得李未央格外扎眼,這個問題恐怕連拓跋玉自己都沒辦法回答。

冷不防兩個人打了個照面,拓跋玉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縣主,真是巧。」

李未央微微一笑,臉上並沒有什麼驚喜,只是淡淡的:「是啊,原來七殿下也在這裡。」

其實她早已看到了拓跋玉站在人群中,只是她並沒有想要打招呼的意思。

在她看來,幫助拓跋玉不過是因為她不願意看著拓跋真得意,並非是自己對他們的權力之爭感興趣。

然而她現在卻被拓跋玉攔住了。

九公主跳了出來,橫眉豎目地看著她:「你明明看見了,為什麼不幫忙?」

李未央挑眉:「幫什麼忙?」

九公主驚訝道:「當然是幫助剛才那個女人啊,她那麼可憐,你應該幫幫她啊!怎麼能一直站在人群裡看著呢!」

李未央淡淡道:「公主以為,你剛剛幫了忙嗎?」

九公主一身銀白閃珠的緞裙,頭上挽兩支長長的墜珠流蘇釵,看起來比實際的年紀成熟許多,更顯富貴逼人,她聞言,一揚眉大聲道:「當然了!」

李未央笑了,眼睛裡閃現出一種冷嘲:「你剛才把那個女人害慘了。」

「怎麼可能?!明明是我救了她啊!」九公主的小臉漲的通紅,竭力證明道。

李未央笑了笑,道:「公主,你剛剛若是不管那個女人,這男人打了她一頓,出了氣就不會再管她,可是你剛剛管了閒事,還當眾說明那男人違犯了法度,你想想看,他為了怕那女人壞事,會怎樣處置她?」

九公主一愣,小臉變得煞白:「怎麼……怎麼會?」

李未央嘆了口氣,道:「公主,你仔細想想就該知道,他是個心性艱險的人,怎麼會因為你的幾句話就改變主意,他明明可以自己走,為什麼要帶著那個女人?現在……她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你不殺伯仁,伯仁因你而死,公主,你說這閒事管還是不能管?」

「我……我立刻派人去把他們找回來!」九公主剛要揮手,卻被七皇子抓住,他微笑道:「不必了,剛才我已經派人跟上去了。」

九公主鬆了一口氣,李未央卻看了拓跋玉一眼。

拓跋玉的面容清冷,可是此刻卻很溫和地摸了摸九公主的頭:「九妹,以後再不可如此莽撞!否則下一次,我不會幫你善後的!」

九公主撅著嘴,顯得很不高興,但是她又想起了什麼,繼續盯著李未央道:「我是小孩子,所以什麼都不懂,你明明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不提醒我?!」

李未央無聲地笑起來,九公主自己犯了錯誤竟然覺得是別人的過失,哈哈,這可真是無稽之談。她有一瞬間的沉思,雙唇抿成好看的弧度,眸中帶了淡漠的笑意:「公主,縱然男子薄情,那女子的下場,她自己沒有責任嗎?被人休妻還一味糊塗,弄得自己不人不鬼瘋瘋癲癲還要苦苦痴纏,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怪得了誰呢?依我看,她該感謝那個男人,如果從現在開始她能清醒過來,明白對方的涼薄與不可依靠,至少她還能清清白白地過下半輩子,否則,若真是和這種男人一生相依,還不如遁入空門更好些。」

九公主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番話,一時之間竟然愣在那裡。

不知為什麼,自己彷彿能夠感受到對方心內那股強烈的怨恨和憤怒,李敏德心頭一動,腳步也跟上來,輕聲道:「我們走吧。」

九公主看見李敏德,頓時一愣,隨後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竟像有錘子砸在自己的心上。她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胸膛,心中一片煩亂。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乍一有之,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便衝散了臉上悄悄泛起的暈紅,道:「你也在這裡啊!」

上一次九公主還是「八皇子」,如今卻是個俏生生的小丫頭,李敏德絲毫沒將她放在眼裡,只是淡淡道:「借過。」

九公主還從來沒有受到過這種待遇,頓時炸毛:「你怎麼這樣和我說話,你不認識我了嗎?」

李敏德看了一眼她的臉,終於發現,毫無印象。

剛才聽人叫她公主,李敏德搜尋了一邊自己的資訊,目前皇帝的女兒們大多已經出嫁,唯獨一位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只有排行第九的香蘭公主了。眼前這個人不用說,他也知道是誰,只是——幹他何事。

九公主倔強地站在他的面前,執意要等他想起來自己是誰,印象裡,根本沒人敢這樣對待她。

李未央失笑,這個九公主還真是有趣,天真爛漫,任性妄為,但心地善良,好奇心強,性子倔得可以,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想起前生九公主的事情,不由嘆了口氣。這樣的孩子生在皇家,不知是她的幸運還是不幸……

拓跋玉的身影立於清冷潔白的月色中,頎長的輪廓反倒減少了清冷,平添了幾分溫潤的寧和,他解圍道:「既然偶遇,不妨去採月樓上坐一坐。」

採月樓是京都最大的酒樓,臨風賞月,風景獨好,無數人想去,但是耗盡千金也不得一座。

九公主看出來李敏德對李未央言聽計從,立刻忘記了剛才的不快,撲上來抓住李未央的胳膊:「一起去吧!一起去嘛!」她一邊說話,一邊亮著水靈水靈的眼,半帶著討好,金耳墜鑲的小珠子在耳下亂擺,手腕上的金鐲子也響著,叮叮噹噹十分好聽。

李未央其實很喜歡九公主,這種好感,也許是從前世她對自己的善待開始,也許是自己早已知道對方的結局,不知為什麼,她竟然有點不想拒絕這個孩子的要求。

因為她知道,九公主的天真爛漫,維持不了幾年了。

李未央的眼睛裡不知為何有了點水光,可是她很快眨著眼睛,彷彿從來也沒有過淚意,這一刻,她的眼睛很明亮,像星星從漆黑的蒼穹掉落在她眼裡:「好,一起去。」

九公主笑著跳了起來,在她純潔而小小的心裡,根本藏不下剛才那麼多的不愉快,現在早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拉著李未央一路跑得飛快,李敏德和拓跋玉跟在後面,卻是不緊不慢地走著。

「三公子。」拓跋玉突然開口。

李敏德揚起眼睛看了對方一眼,拓跋玉笑了笑,道:「沒什麼。」

李敏德也沒有追問,快速跟上了前面的人。拓跋玉低聲問身後的侍衛:「你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

侍衛首領低聲道:「殿下,李小姐身邊的一個丫頭,武功很高,還有侍衛裡也藏著一個高手,不僅如此,屬下覺得周圍似乎還隱藏著不少頂尖的人物,只是——請主子恕罪,屬下武功低微,看不出他們究竟藏身哪裡。」

拓跋玉肯定了心中的猜測,不由皺眉。自己和趙月是交過手的,那丫頭的確是個很厲害的角色,李未央身邊已經有了兩個高手,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可是那批隱藏在暗處的人,究竟是來保護誰的呢?不知為什麼,這一次他看到李敏德,總覺得這個少年變得更加沉穩了,不,應當說,更深沉了。他有一種直覺,對方的變化,一定和隱藏在暗處的這批神秘人物有關。

能夠動用這樣一批武功高強的絕頂高手,李敏德的身份,一定不簡單。拓跋玉一邊這樣想,一邊快步追了上去。

採月樓果真如傳言中國所說,臨江而建,月倚西樓,外觀豪華大氣,內裡雅緻精巧,也不知道花費了主人多少心思,才得如此光景。世人皆知,這採月樓裡面,有一切好玩的事物,有千金一擲的豪賭,有一笑傾城的美人,所以在京都,採月樓的名聲早已傳遍,是英雄得志之地,名士得意之所。李未央看出窗外,卻見到漆黑的天和漆黑的江水連成了一片,天地間顯得一片黑茫茫。唯獨採月樓所在的這一片江面卻被燈火照得如同白晝,金煌煌的燈光灑在波動著的水面上,就像在水裡灑上了無數金片。難怪那麼多人趨之若鶩,的確是個不同凡響的地方。

採月樓內,雅座早已佈置好了,李未央看著牆壁上的一副字畫,不由笑道:「這裡的老闆倒是捨得本錢,這幅畫可是前朝劉大師的真跡,居然能夠在一家酒樓裡頭看見,還這樣不在意地掛在牆壁上任人觀賞。」

九公主撲哧一笑,道:「這就要問問七哥了!」

李未央聞言,不由挑眉看向拓跋玉:「這麼說,這家採月樓,屬於你了?」

拓跋玉微笑道:「這本是我舅父的產業,後來他不樂意經營,便丟給了我。」

這就是母族強大的好處了,李未央微微一笑,看來這採月樓不僅僅是個酒樓,還是個蒐集訊息的地方,只是——拓跋玉有皇帝的寵愛又有母族的優勢,最後還輸給拓跋真,實在是太悲催……

話是這樣說,李未央卻是知道拓跋真為此等了多久,耗費了多大努力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拓跋玉還是不夠狠毒。

李敏德低下頭,看了一眼樓下的江水,突然道:「我們有客人到了。」

李未央向江水中望去,卻看到一艘華麗的大船上,一個素色衣衫的人正對著他們,個子高挑眉眼舒朗,劍眉飛揚神采奕奕,還有一對燃燒著野心的眼睛。

拓跋玉高聲笑道:「三哥怎麼來了?」他心裡想的卻是,好你個拓跋真,沒事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拓跋真笑得滿腔赤誠:「我不過是出來賞月,竟然碰到諸位,真是巧。」

巧合?世上哪兒有那麼巧合的事情,李敏德的眸光變冷,恐怕不止拓跋真,就連這位七皇子拓跋玉,都不是什麼偶遇。很多偶遇,根本就是刻意為之,只是,他們若是真有興趣,也該對李長樂展開攻勢,為什麼要跑來三姐面前?三姐是庶出,對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幫助吧!

「清風白月正當做些風雅趣事,不知可歡迎我一道喝酒?」拓跋真揚聲笑道。

拓跋玉看了李未央一眼,見她眸子越發冷淡,剛要拒絕,無知的小朋友九公主卻笑著大聲道:「快點上來吧三哥!」

李未央不由搖頭,在九公主的眼裡,恐怕這世上根本沒有惡人,她哪裡會想到,她這位疼愛她寵愛她的三哥,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呢。

前世,拓跋真接連除掉太子、五皇子、七皇子這些對手後,還用各種手段殺了其他對他根本不具威脅的皇子,為此九公主曾經數次跑到皇宮裡哭泣請求,在天真爛漫的她眼中,根本不能理解為什麼一直對她溫和可親的三哥會變成這個模樣。不僅如此,在先皇在世的時候,曾經把九公主嫁給七皇子母妃的孃家羅國公府的嫡次孫張楓,然而這門婚事拓跋真卻極不滿意。後來他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地將張楓拘押,發配邊疆,然後下詔逼九公主再嫁。沒想到九公主性情耿直單純,與夫君的關係一直都不錯,因此堅決不肯和夫君和離,甚至上表免去公主的封號,請求拓跋真讓她和張楓一起前往邊疆。

李未央看著眼前拓跋真的笑容,清晰地想起那時候他臉上的冷笑,他沒有準許九公主和張楓一同前往邊疆。先把她幽禁起來,暫不提把再嫁之事,卻把張楓的發配之地改為窮山惡水的西疆,那裡生存條件極為惡劣——他是存心要將這個他極為厭惡的妹婿折磨致死。九公主在京都知道這個訊息,心如刀割,屢次上表請求準她前往西疆,和夫君一起「受罰」,拓跋真一率置之不理。後來公主就因幽憤而暴病,不久便奄奄一息,臨終前上表請拓跋真發發善心,把她和張楓葬在一起。可是拓跋真卻將他們兩人的墓地隔開千里萬里下葬,下葬的規格也極低,根本不像公主的待遇。李未央那時候也為她感到傷感,更為拓跋真忽然如此殘忍感到吃驚。

從前,她一直以為拓跋真做什麼都是對的,哪怕是對付太子,對付七皇子,因為那攸關到生死存亡,可是那一次她才發現,也許她從來都不曾瞭解自己的丈夫,她不明白,他為什麼對從來沒有威脅過他的妹妹也這樣狠毒。

後來她在冷宮關了那麼多年,才終於想通,那是因為拓跋真的心裡一直很陰暗,他表面上很疼愛這個妹妹,實際上一直在為她得到的愛寵和尊榮感到痛恨和厭惡,當他登上高位,他就毫不留情地將原先凌駕於他之上的所有人都踩在腳底,任意操縱他們的命運,以求獲得一種心理平衡。

拓跋真微微一笑,命令人將船靠岸,隨後一撩長袍,從船上縱身跳下,風姿瀟灑之極,很快便上得樓來。

九公主滿臉開心:「三哥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你不是一向都很聽話,怎麼也偷偷跑出來了。」

拓跋玉微笑道:「你以為你三哥跟你一樣,他來,自然是有要緊事要辦了。」隨後,他向外面道,「來人,請胭脂姑娘來。」

這採月樓既然是酒樓,自然有吹拉彈唱的人,只是它與一般庸俗的酒樓不同,這裡的女子不但色藝雙絕,更是重金禮聘回來的名師,於琴棋書畫上皆有造詣,但若是客人看中了這些女子,想要一親芳澤,若非獲得她們的首肯,是絕對碰不到分毫的,因為這採月樓早已宣告,這裡是豪門貴族聚會的高雅場所,不是什麼三教九流的地方,誰要是敢在這裡鬧事,絕無好下場。所以,平日裡不光是權貴男子,聽說連很多豪門千金也在這裡擺酒作宴的。

而七皇子所說的胭脂姑娘,恰好就是被請來的名師中的佼佼者。

在等待的過程中,九公主突然歪頭望著李未央:「未央姐姐,你知不知道,如今你也在大曆美人榜上了。」

「大曆美人榜?」李未央覺得頗為新奇,她倒是從來沒聽說這個。

拓跋玉笑道:「美人榜上的第一名,就是你大姐李長樂。而你,目前屈居第九名。」

李未央笑了笑,她自己的容貌自己最清楚,竟然能擠上美人榜,已經是叫人驚訝了。

「三姐平日裡很少露面,卻不知道她是如何上榜的?」李敏德揚起眉頭,這樣問道。

拓跋玉看了那邊的拓跋真一眼,回答道:「三公子說的不錯,美人榜上的美人多半都是大家閨秀,身份不低,只有少數有運氣能親眼看到美人玉顏,然而總有好事者,親眼目睹了人家的容貌之後便命畫師畫出來到處流傳,因為這樣而上了美人榜的,你家大姐是一個,縣主也是一個。」李未央上榜的原因,不是因為她美貌有多麼出眾,而是因為她是水墨舞的創始人。

李未央注意到了拓跋玉的表情,她意識到,這件事情恐怕和拓跋真有什麼關係,對方似乎想要將她從幕後推到眾人面前,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美人如花隔雲端,對於那些豪門千金,一般人是隻聞其名,難見其人。但是這位胭脂姑娘,卻是不同,不但是位綽約溫婉的絕美佳人,更彈得一首令人拍案叫絕的好琵琶。她自幼家貧,便四處走場子賣藝,三年前到了京都,一時聲名鵲起,被封入美人榜。」

李未央平日裡呆在家中,對這些情況顯然不是十分了解。

拓跋真娓娓道來:「自從胭脂姑娘出來賣藝開始,來向她求親的貴爵顯要也好,書香世家也好,風流才子也罷,都無一例外地得到了婉拒的結果。所以,她今年已經二十五歲,尋常人家的女子早已嫁人生子,她卻還在外面四處流浪,實在是令人唏噓。」

瞧他的模樣,倒是頗有幾分惋惜。李未央不禁冷笑,男人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他們總認為女人的歸宿便是成親生子,延續血脈,可是同樣是人,男人可以建功立業,女人就必須老老實實完成自己的所謂使命嗎?就像剛才市集上的那個女子,因為生不出兒子就要被當成豬狗一樣對待,真是太可笑了。

拓跋玉在一旁看著李未央的神情,不禁微笑起來。他看得出來,三哥對李未央很感興趣,只是——這種興趣究竟是出自男人對女子的欣賞,還是出自李未央的利用價值,就不得而知了。

胭脂姑娘推門進來,她的頭髮烏黑,挽了個流雲髻,髻上簪著一支翡翠珠花的簪子,上面垂著晶瑩的流蘇,臉孔白白淨淨,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向上彎,帶著點兒薄薄的笑意。整個面龐細緻清麗,不帶一絲一毫人間煙火味。站在那兒,顯得端莊高貴,文靜優雅。

「胭脂姑娘,請你為我們彈一曲吧。」拓跋玉微笑道。

胭脂低下頭,彈唱起來,她的歌聲清脆,咬字清晰,像溪流緩緩流過山石,像細雨輕敲在屋瓦上,像玉珠掉落金盤,或江南素月,或塞外風霜,俱在她纖纖十指之下,一縷縷,一絲絲,將人的心緊緊纏住,渾身每寸毛孔都像被燙過了似的妥帖舒服。

「這樣的琴技,的確是世間罕見。」李未央心道,若是李長樂看見外面有這樣美麗又多情的女子,豈不是連鼻子都要氣歪了。

「縣主在想些什麼?」拓跋玉突然問道。

李未央凝眸望了那胭脂一眼,不由道:「我只是在想,這樣的美人美曲,殿下真會享受啊。」

拓跋玉失笑。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一直沒有出聲的李敏德身上,卻看到他眼中隱約有異色,盯著那胭脂看。李未央不由覺得奇怪,難道他們是認識的?不,李敏德雖然每天外出,但那都是為了上課,不可能認識這樣出身的女子。可是看他的神情,又不像是完全陌生。李未央低聲道:「殿下,這位胭脂姑娘,是哪裡人士?」

拓跋玉笑道:「她是滄州人士。」這酒樓裡的每一個人,他都是經過詳細調查的,不會出錯。只是,李未央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呢?

李未央又看了李敏德一眼,對方卻已經低下頭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九公主聽得很陶醉,可是一旁的拓跋真卻看到李未央和拓跋玉竊竊私語,以為他們有什麼親密的話要說,不由皺起眉頭:「二位有什麼話,不妨讓我們也聽聽。」

李未央抬眼看著他:「三殿下不好好聽曲,注意我們做什麼?」

拓跋真不免為之氣結。

他自認絲毫不比拓跋玉差,不過是出身不如對方,往日里誰也不敢將這鄙夷落實的如此明顯,李未央,你好,你真是好!

膽子足夠大!

正文080針鋒相對

這時候,一曲完了,胭脂起身行禮後,便輕輕退了出去。

李敏德突然站了起來,道:「三姐,我忘記了自己的披風,要出去取。」

披風明明被放在馬車上,怎麼會忘記了呢?李未央很想知道,這位胭脂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引起了李敏德的注意呢?

只是當著那兩個人精的面,她並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反倒微笑道:「去吧。」

九公主跳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誰知下一刻,她就尖叫了一聲,李未央歉疚地道:「真是對不起啊公主,我不小心的。」

李未央竟然將自己手中的茶杯灑在了九公主漂亮的裙子上。

九公主撅起嘴,高高的彷彿能掛油瓶:「你真是笨手笨腳的!」她顯然沒意識到,李未央是不想讓她也一起去,才故意這麼做的。

九公主被人帶著去別的房間換衣服了,屋子裡除了下人,就只剩下表情各異的三個人。

拓跋真突然笑出聲道:「咱們三個人,似乎特別有緣分。」

是有緣分,這還是孽緣。李未央冷冷一笑,轉過頭去看向江面,隨後突然問道:「那是什麼?」

拓跋玉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哦,那是玉峰塔,建在江心的一座島上,夜晚看來,也是十分漂亮。你若是有興趣,改日可以上島去看看。」

李未央微微一笑,若有所思道:「這倒是個好地方。」話中,隱隱有另外一層意思。

拓跋真目光一爍,似乎微微一震,但卻淡淡地說:「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笑道:「這地方好就好在地勢。這江水是由臨山江、琥珀湖交會而成,若是能在分水嶺最低處開鑿長渠,便可連援泯江、離江兩大流域,兼通航、灌溉之便,你說,這是不是個好地方?」

拓跋真面色勃然變了,他不知道李未央是怎麼知道的,但這的確是他原先的想法,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實施,一旦真的實施了,那麼便可徹底將兩江流域的運輸全部掌控在手中,他的財力將大幅度增強,遠遠超過拓跋玉等人。只不過他還沒有想到能不驚動其他人得到這塊地方的法子,但他絕對不能讓別人搶先一步,震驚之餘,立刻道:「這個主意若是可以落實,那麼千百年來為什麼沒有能做呢?縣主不要異想天開了,這不過是個無稽之談。」

李未央微微一笑:「是不是異想天開,三殿下最明白了。古有著名的仙源偃,把泯江分為內、外江,控制灌溉水量,迄今仍有防洪、運輸、灌溉的作用,至於陸洲江東橋的跨徑巨大石樑,更令人歎為觀止,既然這些原本不可能依靠人力能完成的工程都已經存在,還有什麼是不可思議的事!」

拓跋真臉上一直都帶著笑容,但是現在他笑不出來了。

他忽然覺得冷。

李未央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甚至知道他的每一步,給那樣的眼色看過,就像被冰鎮過一般。

拓跋玉敏銳地察覺到他們二人之間的氣氛不對勁,剛要說什麼,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人在外面道:「九公主說肚子痛,從視窗跑出去了!」

這個頑皮的丫頭!拓跋玉來不及想到其他,趕緊站起來道:「縣主稍坐,我出去找一找。」

李未央微笑道:「殿下,九公主一定是去馬車那裡找我三弟去了。」

拓跋玉猶豫了一下,他倒不是擔心拓跋真會做什麼,畢竟這酒樓是他自己的地方,拓跋真沒膽子在這裡找事兒,只是——把李未央留在這裡,真的好嗎?一邊思索著,他一邊低聲吩咐門外的侍衛:「注意好屋子裡的動靜!」

隨後,拓跋玉便飛快地下了樓。屋子裡一時之間只剩下拓跋真和李未央兩個人,李未央站了起來,她沒興趣和這種人同坐在一張桌子上。

拓跋真卻突然道:「縣主,你可曾聽說過一個故事?」

李未央轉過臉,挑起眉頭,拓跋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前朝有一位很強勢的君主,親自出兵攻打南疆,可惜他屢攻不下,後方又告失利,不得已無數人勸說他退兵,他卻堅持不肯,只是在軍帳外徘徊,隨後在地上留下雞肋二字,旁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只有一個聰明人聽了以後,立刻回去收拾行裝,旁人問他為何要走,他說皇帝已經說了,雞肋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之意,陛下正值退志已萌、但仍舉棋未定之際,將來一定會退兵,所以要早作打算。其他人聽了,覺得有理,都準備撤走。皇帝發現這種情形,一間之下,大吃一驚,」說到這裡,拓跋真道:「你猜皇帝把那聰明人怎樣處置?」

李未央微笑道:「我不知道那位君主會怎麼做,但我知道,若是換了三殿下你,對於能揣測到你心思的人,是一定會殺掉的。」

拓跋真眼睛眨也不眨:「說的不錯,兩軍交戰之際,主帥尚未發令,聰明人自作聰明,影響軍心,沮散哄志,作為主將的,當然要殺之以示眾。所以,一個人最好不要太聰明,即便她真的那樣聰明,也不該將這種聰明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若是因此惹來了殺身之禍,未免太不值得了。」

李未央冷笑道:「抱歉,我沒有時間在這裡聽殿下說故事。」

拓跋真卻喝了一杯酒,目中閃過一絲冷銳的光芒:「李未央,我說的不是故事,而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而歷史這種東西很奇怪,過不了多少年就會重複上演,假設你就是那個聰明人,你說我會不會殺了你呢?」

這一瞬間,李未央真切地看到了拓跋真眼睛裡的殺意。

拓跋真當然會急地跳腳,因為開通渠道的計劃是他將來要做的事情,可是現在被七皇子提早知道,他一定就做不成了。李未央知道自己的做法對拓跋真是多大的打擊,但她就是做了,還當著他的面做,就是為了讓他氣得發狂的。

現在的李未央,很有扯老虎鬚的感覺,極有成就感。當然,這也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一個弄不好,就要粉身碎骨。

李未央微微一笑,澄澈的眼眸裡似乎跳動著火焰,她突然上前兩步,兩隻手伏在桌面上,面對面看著拓跋真,輕聲道:「三殿下,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不論是殺了我還是傷害我身邊的人,否則——你一定會為你自己的決定後悔的。」

拓跋真的聲音,幾乎已經凍成了冰柱:「李未央!你當真是什麼都不在乎?!」

李未央勾起唇畔,道:「錯了,我在乎的可多了,尤其是我自己這條性命,所以三殿下可別嚇唬我,我不經嚇的,若是一個不小心,將一些不該說的話洩露出去,只怕三殿下就要給我這條賤命陪葬了呢!」說完,她便鬆了手,轉身離開。

拓跋真完全不能相信,他不相信李未央竟然會知道這麼多事情,他只以為對方是在威脅他,恐嚇他,甚至他覺得李未央不過是有點小聰明,才會猜到他關於這條江水的計劃,所以他並不將這個威脅放在眼睛裡,反而一個箭步擋在了門前,阻擋了李未央離開唯一的出口:「李未央!你站住!」

拓跋真目不轉睛地望著李未央,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撕碎,帶著強烈的憤恨。屋子裡的白芷一下子驚呆住了,她離得遠,聽不清小姐和拓跋真說了什麼,可是看到三殿下這副失態的樣子,她的心裡湧起了無限的恐懼。而一旁的趙月,手已經扶在了長劍之上。

李未央冷冷地盯著他,不知為什麼,她的那種眼神,令拓跋真有一瞬間的呼吸困難。

拓跋真咬牙:「沒有我的允許,你敢走?!」

李未央笑了笑,伸出纖細的手指,將拓跋真胸前的那一點酒漬拂去:「三殿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記得離我遠一點,別整天像是條哈巴狗一樣跟著我,我很討厭你,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記住了!」說完,她像是很溫柔地拍了拍拓跋真的肩膀,隨後瀟灑地饒過了他,當他一塊臭抹布一樣,丟開了。

拓跋真被丟在原地,一陣冷風吹過來,他只覺得從頭涼到腳,剛才那時候,他分明在李未央的眼底看到了徹骨的寒意,那種氣息,彷彿不屬於一個活人,彷彿……她是一個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向他索命的冤鬼!

走過一道門,李未央卻並沒有下樓,突然推開了旁邊雅座的門,笑道:「七殿下,偷聽的感覺好嗎?」

本該去尋找九公主的人卻好整以暇地坐著,面上帶著毫不愧疚的微笑,舉杯道:「縣主好膽量!」

李未央冷笑一聲,轉頭道:「趙月,在外面看著,有任何閒雜人等進來,格殺勿論!」

「是。」趙月和白芷一起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李未央和拓跋玉兩個人。

拓跋玉挑眉微笑:「怎麼,縣主一早猜到我在隔壁?」

李未央冷笑一聲:「公主丟了自然有護衛去找,你既然知道拓跋真不安好心,自然不會放任我和他單獨相處,不是嗎?」

拓跋玉笑了笑:「縣主倒還是很瞭解我的。」

「只可惜我還是看錯了你!」李未央冷冷道,「我以為經過上次那件事,我們縱然不能相互信任,至少是盟友了,可是你卻在做這種雞鳴狗盜的事情!」

拓跋玉清冷的臉孔紅了一下,只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李未央還不能夠完全信任,所以只能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李未央壓下心頭這口氣,其實拓跋玉完全有理由不相信她的,要知道皇子鬥爭險惡,李未央若是拓跋真的支援者,故意作出倒向拓跋玉的模樣,再借由上次的事情向他賣好以求得信任,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做了一輩子的死敵,李未央知道,拓跋玉這個人,也並沒有那樣輕信。

所以,她緩下了不悅,沉聲道:「我知道讓殿下信任我並沒有那麼簡單,所以,我準備了很多取信殿下的東西,以作為憑證。」

「比如呢?」拓跋玉突然對她所說的一切,起了興趣。

「三皇子表面對兄弟友愛,對皇帝恭敬,實際上他的野心早已有之。不僅跟朝中官員早有勾結,甚至和江湖草莽亦有來往。尤其是他府中網羅能人奇士眾多,其中最厲害的,號稱有四將三賢二女。四將是李景、沐陽、周恆、魯錄,他們四人精通用兵之道,尤其是李景,十三年前曾以李明之名,在與南疆之役中連殺五百零六人,軍中稱之為‘天外神龍’,他曾經率領過千軍萬馬,威風一時,但八年前因為一次醉酒延誤軍機大事,而被逐出了軍營。後來拓跋真幫他偽造籍貫身份參加武舉,成功進入兵部,現任兵部參軍。沐陽表面上是個文弱書生,在御史臺領了一個閒職,幫陛下起草文書,歌功頌德,可是此人早在十六歲時,便以沐一成之名,進入漕幫當了副幫主。周恆原是世家子弟,可是在先皇的時候他全家被人構陷,一百零九口全部被砍了腦袋,他當時因為剛剛出生而逃過一劫,後來他在曠野長大,生吃狼心與虎為伴,後來被拓跋真收服,想方設法偽造身份送入了禁軍,現在已經做到了禁軍北支副統領。魯錄這個人是個市井流氓,卻有著非同一般的聯絡能力,交遊廣闊,外加上心狠手辣、善於奉承,他如今被安排在密探營,專司暗殺。」

李未央微笑著,一一道來。拓跋玉深深呼吸,雙手放在背後,才一會兒,又放到腿側,然後又攏入袖子裡。因為,那些事,連他都不知道。

有些事情,天下間除了拓跋真,便不可能有人知道。

李未央卻知道的清清楚楚,而且她還在繼續往下說:「三賢是高城、景能、孫松,高城擅長謀略,現任太子府幕僚;景能擅長帝王術,現任太子少師;孫松一口三寸不爛之舌敢為天下先,目前看來,他不過是一個花花太歲,但關鍵時刻,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可以為他的主子游說天下臣民,立下汗馬功勞。至於那二女麼——一位已經成為陛下新寵,一個……現在五皇子的府中……」

拓跋玉站了起來,面色已經不是一般的震驚:「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李未央微笑:「我知道你不相信拓跋真有這樣的力量,但是他這些年來他藉助了太子的財力和皇后的權力,還有武賢妃的背景,一直在為他自己辦事,說起來也是他演技太好,皇后那對母子竟然真的被他哄了這許多年。」

拓跋玉心裡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知道,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因為這些東西根本不是憑空捏造就能捏造出來的。但是他卻又覺得她有些危言聳聽,每個皇子都有一批追隨的物件,都有安插在別人府上的暗樁,拓跋真的人——他不認為會有那麼可怕。

李未央知道他不會相信,也不會理解這批人有多麼的可怕,她慢慢道:「這些人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能收買的他就收買,不能收買的就勸服,兩者都不能就殺掉。我知道每個皇子都有自己的勢力和暗樁,那都是錢可以買到的,但人心卻不是可以用錢衡量的東西。我敢說沒有一個人有他這樣好的耐性和毅力,因為不是每一個人都愛錢的,如果碰上不愛錢的,你能像他一樣七天七夜不睡覺親自奔波萬里去搜羅別人心愛之物送去給他嗎?你能為了網羅一個人,不惜每年清明替那人去給不能祭掃的親人掃墓嗎?你能跟那些江湖草莽兄弟相稱肝膽相照嗎?為了達到目標,他可以什麼都不顧,什麼都不怕,七殿下,這些,你尚且做不到,這是因為你出身太好,不用你吩咐,就有大批大批的人前仆後繼來幫你,但他們能對你忠心不二、以死效忠嗎?所以,在這一點上,你們是無法和他相比的,不論是你,太子,還是五皇子。」

拓跋玉只覺得有一絲冷意,從脊樑一起竄上來。他原本只以為拓跋真是在幫助太子的過程中逐漸起了心思,誰知他竟然早有預謀,不過是將太子和皇后當成棋子,難怪,難怪他能在皇后面前裝的無比孝順,對太子無比順從,原來,他是一條養不熟的狼。

拓跋玉靜靜坐了一會兒,才道:「我相信你,可是我想知道,這件事情,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李未央笑了笑,道:「除了剛剛怒氣衝衝的摔門走掉的三殿下,就剩下你我了。」

這些人,有的現在還沒有發揮他應有的作用,但是到了關鍵時刻,很多還不起眼的人物,都會成為拓跋真奪位的關鍵。

拓跋玉長吸一口氣,道:「你還會不會告訴其他人。」

李未央明白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所以她搖了搖頭:「這件事,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

拓跋玉聽到這裡,才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李未央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她說的內容是真的,她怎麼知道的又有什麼要緊呢,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將這些籌碼告訴別人。

隨後,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除了這座酒樓,我還有十八個探聽訊息的地方,這些年來,我手中的資料不可勝數、詳盡入微,然而就從你所說的話中看來,我的資料庫裡面關於拓跋真的卷宗七十卷,其中可靠的最多不過兩卷,其他的卷宗,卻都是拓跋真故意佈下的錯誤線索。這個人,心機實在是太可怕了。」

李未央笑了笑,光是論眼光和判斷力,拓跋玉未必會輸給任何人,但是論起收集資料的耐性和安排佈置的細心,卻比不上拓跋真。這並不奇怪,尋常人都不會看得起一個不具威脅的皇子,包括拓跋玉也是這樣,他花了太多心思在別人身上,完全忽略了拓跋真,但是拓跋真卻相反,他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小節,拓跋玉再小心,羅國公府家大業大,總是有跡可循的。

「這世上總有讓你疏忽的人,因為他們太狡猾太狠毒,總是像毒蛇一樣隱藏在暗處,趁著你不注意咬你一口。但只要拿住了他的七寸,就一切都不用怕了。」

拓跋玉道:「這些人我都認識,可我只把他們當成無關緊要的角色了,甚至有人我還當成可以結交的好友。我犯了很大的錯誤,多虧了你的提醒,這個人情,我記住了,他日你有任何需要,我當全力以赴。」他的神情清朗,彷彿說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李未央看著那雙攝人的眸子,卻知道這是一個多麼重要的承諾,她沉默片刻,微微一笑道:「多謝。」

「你今天跟三哥說的話,」他眼中的銳光漸漸放柔,慢慢說道,「並不是為了激怒他,而是為了取信於我。」

李未央只是笑笑,並不肯定也不否定,過了半天,她再看他,這才發現他寧靜地凝視著她,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一抹柔光。

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對她的興趣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喜愛。拓跋玉深深地看著她,嘆道:「你啊……」他還想再說什麼,眼角瞥到外面正在下雨,不由住了口,道:「我送你上車吧。」

出門的時候天還是好好的,現在卻是嘩啦啦下起一陣大雨,街道上正在賞燈的行人紛紛躲避,李未央站在酒樓門口,白芷道:「小姐,車上有雨具,奴婢去取來。」

「這裡有。」拓跋玉的手中,拎著一把剛剛吩咐人拿出來的雨傘。

白芷立刻要上去接,拓跋玉笑了笑,避開:「我來吧。」

傘上的雨水貼著他的臉頰滑落,拓跋玉低下頭,聲音混著落雨飄進李未央的耳朵:「縣主回去以後儘可安寢。」

他的側臉,在雨水中看起來別是一番清俊,李未央笑了笑,道:「但願如此吧。」

李敏德正在馬車前等,他出來足足有一個時辰了,卻一直沒有回去,李未央沒有問他一句話,便上了馬車。

拓跋玉向李敏德微笑致意,敏德卻露出一個冷淡的笑容,隨後快步上了馬車。

馬車向李府行駛,李未央透過車簾,看到那個高大的人影依舊在雨中,不知為什麼,沒有打傘,似乎遙望著馬車的方向,正在出神。

李未央頓了頓,放下了車簾,身後的李敏德道:「三姐——」

李未央回頭,望著他:「怎麼了?」

「你不問我剛才去了哪裡?」

李未央抬手輕輕拂去他肩頭薄薄的雨水,道:「去見那個胭脂了?」

李敏德一下子鎮住,幾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未央笑了笑,道:「剛才酒席上你什麼也沒有吃,我吩咐了人帶了一些酒菜上車,白芷。」

她叫了白芷的名字,白芷立刻會意,將紫檀木小食盒裡的菜一一取了出來,李未央看了一眼李敏德蒼白的面色道:「晚上下雨,有點冷了,出去怎麼也不披上一件衣服,算了,喝一口桂花釀吧,驅寒的。」

李敏德愣住了,李未央望著他,這個少年擁有線條分明的臉部輪廓,五官混雜了絕色美人才有的柔美和屬於男子的剛毅,明明是兩種極不和諧的感覺,卻十分養眼完美的展現在他的臉上。她的目光帶了笑意:「還不快過來?!」

李敏德過去,卻拿著筷子沒有動。

「在想什麼?」她屈指彈了下,李敏德額頭上一痛,捂住額頭低呼。

「又走神……看樣子,你是成心要和我對著幹了!」

「我沒有——」他突然開口想要辯解。

李未央忽然一笑,笑容雖淺淺一閃而逝,卻仍將他看傻了眼。

「不要說什麼抱歉不能對我說實話之類的,雖然我很討厭故弄玄虛……」她嘆氣,「總之,你只需知道一件事,我絕對不會怪你,哪怕你一直不告訴我真相……」

李敏德的瞳孔不經意的微微一縮,眸底有道感動的光芒閃過,然而接著又被鬱色籠罩。

李未央看清了他眼底的神情,不由自主發覺自己心頭在那一刻竟然湧起一陣心疼,但與此同時卻也覺得陌生,她不禁悒鬱。這個一心依賴她的少年終於逐漸長成了嗎?他現在給她的感覺,當真是越來越難以琢磨了。

然而下一刻,李敏德卻突然把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怎麼了?」李未央訝異。

李敏德不說話,把頭靠在她肩上蹭了蹭,眼睛裡酸酸的,淚意上湧,一想到他最終要離她而去,他的心竟然痛得揪結起來。

「你既然說自己長大了,自然會有秘密,我不問你,你該高興才是,這說明我信任你。」李未央將他拉起來,將筷子重新塞進他手裡,還親自夾了一塊糖醋鱸魚放到他嘴巴里,「吃飯吧。」

桂花釀的度數不高,又甜蜜蜜的,李未央很喜歡,剛才在席上有外人在,她不好多喝,現在和李敏德一起,她便倒了一杯,細細地品。這桂花釀喝下去,讓她感覺整個身子暖融融的。

李未央看向窗外纏綿的雨絲,想到剛才拓跋真那種惱羞成怒的模樣,不由冷笑了一聲,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李敏德停住,轉頭望著她。

「三姐?」他從來不曾見過她喝酒的,還是用這樣的表情,在這種時候。

李未央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笑道:「我不會醉的,你放心吧,只是喝一小杯。」

李敏德看了一眼她的杯子:「你不是已經喝了三杯了嗎?」

李敏德拿過她手上的杯子,剛要放下,她卻手快的搶了自己的那杯去,又是一飲而盡。

「三姐?!」

「嗯?」李未央微笑,一縷黑色的髮絲捲過她晶瑩剔透的臉龐。馬車上的燭光下,她眼如煙波,婉轉清淡,表情帶著一絲無奈,「你怎麼變得這樣多嘴了,管家公!」

李敏德倉促的低頭,看見她瑩白的指尖持著酒杯,酒色瑩如碎玉,卻依舊明晃晃的刺著他的眼睛。

李未央似乎喝醉了,軟軟倒在座位上,正好依靠在他的身上。

桂花濃郁的花香、混合著她身上的清香,在車廂裡氤成奇異的氣味,從鼻翼一直癢到他的四肢,他的心底。

突然很想就這樣一直依靠下去,可一個聲音卻在腦海中時刻提醒著他,不要貪圖,不要沉淪這份溫暖……你的存在會連累她,甚至為她帶來數不盡的危險,這不是你該呆的地方,徹底失去她的代價是你所承受不起的。

李敏德低頭,他的面前也有一盞桂花釀,只是他卻突然伸出手,取了李未央剛剛用過的琉璃杯,倒了一杯下肚,卻不知道為何味道跟之前喝的完全不一樣了。

趙月守在馬車外頭,而在馬車內的白芷則專心地挑了一下燈芯,實際上她的心頭卻湧上一陣奇怪的感覺。三少爺,跟之前彷彿不一樣了,原本他是個聰明伶俐,不失純真的少年,可是現在他不出聲的時候,自己都不敢和他搭話,總覺得他的骨子裡慢慢透露出的強勢和高貴,卻是從前沒有的。眉梢眼角浮動的,是一抹若隱若現,只有成年人才會有的淡然和冷厲。三夫人的死,真的會對他造成這樣大的影響嗎?

「敏德?」李未央彷彿真的喝醉了,歪著腦袋好像不認識他一樣的叫了一聲,手已經上來,捏住了他的雙頰。

「啊!」

「要笑,我喜歡看到你笑!」她恢復成兇巴巴的模樣。

看著他泛起紅暈的雙頰,春水樣的眼睛,李未央忍不住用指頭使勁捏使勁捏。

「三姐,你真的喝醉了!」簡直是——換了一個人一樣!李敏德無語,臉也被捏成包子樣。

李未央喃喃道:「酒能忘憂,亦能解愁,敏德你也該喝一點,否則小小年紀就變得老氣橫秋,長大真可怕啊!」

她只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努力睜眼看去,卻見李敏德的臉紅的完全像是番茄一樣。她鬆了手,動了動身子,在座位上找個更舒服的角度睡著。

李敏德看著她的睡顏,突然笑了起來,低聲道:「這樣也好,只要你高興,怎麼都好。」

今天晚上,他覺得李未央的心情特別糟糕,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可若是他能博她一笑,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的。

第二天一早,李未央就被老夫人請到了荷香院。

人在什麼時候,都不能事事順心,即使李未央機關算盡遊刃有餘,也有數不盡的麻煩事找上門來。當看到大夫人強撐著病體也在堂上坐著的時候,李未央就笑得很恭順:「母親也在,身體好些了嗎?」

大夫人微笑道:「吃了大夫的藥,總也不見好,唉,我的身子骨向來就弱,這也是難免的。」

李未央反倒有點奇怪,大夫人向來是不肯在人前示弱的,怎麼會蠟黃著一張臉就跑出來了呢?

事實上,昨兒個傍晚,蔣國公夫人就派人來請李蕭然過去敘談,本來也是,丈母孃讓女婿過去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到時候憑著國公夫人的面子,李長樂也就能回來了,可惜的是,李蕭然竟然以事務繁忙為藉口,一口回絕了,這下國公夫人莫可奈何,總不能讓她一把老骨頭眼巴巴地跑到李府來求情吧,那就太失體統了。這件事,讓大夫人意識到,李蕭然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在蔣家面前低了一等的男人了,也許更早,他的心裡就埋下了對蔣家的不忿,這時候便逐漸爆發了出來。

這樣一來,她必須另外想法子。所以,儘管她根本走路都要倒下,還是強撐著來了。

「現在府裡事情多,我心裡煩,藥是吃了不少,可都於事無補,」大夫人開門見山,和老夫人說起了自己的病,「恐怕要長期調養……」

二夫人聽了,立刻來了勁兒:「若是大嫂顧不上家裡,弟妹倒是可以為你分擔的……」

二夫人這是想要管家的權力,大夫人臉色不變,平靜道:「暫時倒是用不著,橫豎我手底下還有用得上的人,只是老夫人這裡盡孝的事情,還要弟妹一力照應……」

二夫人臉色不好看了,不想交出權力就算了,還指望著把孝順婆婆的事情全丟給她,大夫人真是會偷奸耍滑。

老夫人手裡捻著佛珠,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大夫人也想起來問李未央,「昨兒個燈會好看嗎?」

「自然是好看的,可惜母親身體不佳不能同行。」李未央的笑容很淡定。

大夫人就不免嘆息,「是啊,以前每年燈會的時候,我都要帶著你們姐妹去看燈會的,你大姐最喜歡蓮花燈,看到就捨不得放手,明明家中有巧匠做的精緻玩意兒,她偏偏喜歡西橋下那一戶做的,真是小孩子樣兒……」

她看了老夫人一眼,對方連眼皮子都沒掀起來。

大夫人立刻感到了幾分孤立,不知什麼時候,她在這個家裡,說句話竟然都沒人理睬了,或許,她們都是故意不理她。

這幾個月李未央在李府風頭很盛,大夫人躲在房間裡卻不得清閒,每次聽到誰家又來請縣主赴宴,便氣的死去活來,不過短短三個月,累得鬢邊多了幾星白髮,看起來倒是越發顯得老相。

大夫人又從袖子裡取出一本佛經,攤開來給老夫人看:「那孩子傻氣,聽說血經虔誠,竟然真的戳破了手指頭為老夫人抄寫了一本法華經……」

老夫人看也不看,她今日起得早,眼皮已是閉個不停,不由自主打斷道,「你今兒過來到底什麼事……」

大夫人臉色一白,咬牙道:「老夫人,長樂來信說,她早已悔過了,求老夫人網開一面,放她回來吧,我身子也不好,身邊正好需要人伺候,您忍心看我病懨懨的,床邊上連個伺候藥湯的人都沒有嗎?」說著,她一邊低下頭擦淚。

李未央看著大夫人的表現不由冷笑,福瑞院裡面少說二三十個丫頭,大夫人會沒有端茶遞水的人嗎,還不是想要藉著這個機會把李長樂弄回來。

老夫人就皺眉頭:「讓她去是思過的,這才待了三個月,就坐不住了嗎?」

大夫人苦口婆心:「她從小嬌身慣養的,哪裡吃過這苦頭,老夫人仁慈,讓她回來吧,我身邊也好多個人伺候。」

二夫人冷冷道:「大嫂說的哪裡話,你又不是這一個女兒,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不都可以照顧你嗎?你口口聲聲說把庶出的也當親生的,既然要找侍疾的人,何不讓她們來?」

二夫人向來是喜歡給大夫人拆臺的,提出這意見並不奇怪。

大夫人勉強笑了笑,道:「恐怕委屈了這幾個孩子。」

四姨娘連忙道:「不委屈不委屈,能到夫人屋子裡盡孝,是她們的本分。」說著,她看了一眼李未央,「就是不知道縣主如何——」

李未央當然不會拒絕,她每天去大夫人屋子裡坐一坐,對方最起碼少活十年,而且這也不是能夠拒絕的事兒,嫡母生病,庶出的女兒去盡孝,並沒有什麼說不過去的,雖然突然了點兒……

大夫人的眼睛裡飛快的閃過一絲什麼,嘴巴動了動,像是要開口拒絕,終究是道:「老夫人的意思呢?」

合情合理的要求老夫人自然也會答應的,所以她點了點頭,吆蒼蠅一樣地擺了擺手:「好了,就這樣吧。」

回去的路上,李未央顯得很沉默。回到自己的院子,她便捧了本書到搖椅上看。

白芷見她有心事,也不敢遠離,就捧了花繃子,在旁邊陪著。

許久,李未央都沒有說一句話,書頁也沒有翻過一頁。

一個時辰以後,她忽然放下書本,「白芷,」她的語調裡,難得地現出了停頓。

「大夫人為什麼會同意我進她的屋子裡侍疾呢?」李未央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在對白芷說話,手指不自覺地摸索著書頁,一點點卷著,又慢慢放下來,這說明,她的腦中也在快速地轉動著。

「大夫人恐怕是不樂意的,她不愛見著小姐呢,那天小姐去看她,奴婢聽說回頭她就砸了不少東西。」白芷悄聲道。

李未央應了一聲嗯,就又沒了聲息。大夫人若是為了除掉她,不必如此大費周章,若不是,又在打什麼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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