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命運顛倒

九姨娘的事情還沒有完,老夫人卻病了。

大夫人殷勤地伺候在床前,端茶倒水,噓寒問暖,哪怕老夫人再給她冷臉,也表現的得體大度,殷勤備至,只是在眾人眼睛裡,卻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大夫人親自看著人去熬藥了,老夫人把李未央召到旁邊來,道:「她這是唱的哪出戲?」

李未央笑了笑:「老夫人放寬心,母親或許是瞧著大哥大姐都長大了,便也想開了,不好總跟您慪氣吧。」

自從巫蠱事件之後,老夫人很明白,大兒媳嘴上不說,心裡卻是將自己恨上了,平日裡雖然還笑眯眯的,背後卻詛咒自己早點死,現在她這樣殷勤備至,不由自主讓人頭皮發麻。聽李未央一說,細細一想,她也反應過來了:「我是真心疼愛那兩個孩子,可惜他們都太不爭氣。敏峰也就罷了,將來好好教導,再娶一個好媳婦,可是長樂就實在太說不過去了!平日她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以為我在從中作梗,也不想想長樂都做了什麼,要不是我努力幫她遮掩著,早就鬧得滿城風雨了!」

老夫人說了這幾句,猛地咳嗽了兩聲。

李未央連忙上去幫她撫了撫,不慌不忙道:「母親是著急了吧,大姐今年十五,恰好是說親的年紀。將來若是想要攀上皇家,少不得要老夫人在其中周旋。」

李長樂鬧出那麼些事情,名聲早就不大好了,依照老夫人的意思,就找個普通的官宦人家嫁過去,有丞相府的面子,誰也不會怠慢了她,以後有的是好日子,可是這母女兩個人偏偏要去攀附皇家。李家的富貴已經夠了,有什麼必要去攀龍附鳳,一個弄不好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母女還是沒眼色,眼皮子淺。老夫人心裡不爽快,對羅媽媽道:「一會兒你像個法子把她支走,我不想看見她。」

羅媽媽陪笑道:「老夫人,您消消氣兒,一會兒老爺還要來看望您。」

老夫人冷哼一聲,「咱們李家真不知道是犯了什麼煞星,唉,紅顏禍水,最近只要牽扯上那個丫頭,總要出些不安寧的事兒!」她忽然警覺地打住了,有些訕訕的望著李未央:「哦,我說這些,你一定覺得煩了,罷了,我不該和你一個孩子嘮叨這些。」

李未央從旁邊精緻的托盤裡端過一碗粥,微笑著說:「那不打緊,只要您想說,我就乖乖的聽。您大可把心煩的事兒全倒給我,就像是大掃除一樣,等您說完了,心情就好了,也無事一身輕了。」

老夫人不禁噗哧一笑:「真有這麼簡單就好嘍!」想想,她又感慨起來。「我這麼一大把年紀,經過的風浪也算不少了,偏就這兒孫的事兒讓我覺得力不從心,唉!」

李未央輕輕地吹著粥,言語也是小心翼翼的:「老夫人,您是家中地位最高、最重要的人物,什麼事兒都及不上您的健康要緊。只要您身子硬朗,福氣自然可以庇護兒孫,就好像福星高照一樣,那還用操什麼心呢?」

老夫人的心花一朵朵都開足了,望著李未央笑了:「瞧你這嘴巴,真是甜蜜蜜的。」

年紀大了,本就是要哄的,當初太后都不在話下,更何況李家的老夫人呢?李未央把手中的碗盅遞給老夫人,笑盈盈的哄道:「要說甜,我的嘴可比不上這碗桂花紅棗羹,您快嚐嚐。」

羹果然香甜可口,老夫人邊吃邊笑。

這時候簾子一掀,李蕭然走了進來。李未央連忙站起來向他行禮,李蕭然點點頭,隨後向老夫人道:「老夫人可好些了?」

「你那個媳婦兒少在我跟前噁心我,我就好了。」老夫人沉了臉,將碗立刻就擱下了,口中沒什麼好聲氣,隨後她想起李未央在跟前,不好意思說的太露骨,便咳了一聲,沒再言語。

林蕭然雖然難堪,心中也對大夫人多了幾分嫌惡,只是不好露出來,微笑道:「老夫人專心養病就是,其他一切都有兒子在。」

老夫人嘆了口氣,終究沒再說什麼,就在這時候,大夫人親自端著藥碗進來了,滿面都是和順,一直遞到老夫人的床邊上,羅媽媽知道老夫人不待見她,趕緊接過去,道:「不敢勞煩夫人。」

「身為兒媳,照顧老夫人也是應該的。」大夫人微笑,隨後望著李蕭然道,「老爺,您回來了。」

李蕭然面色平靜,不見喜怒:「夫人辛苦了。」

大夫人笑道:「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老爺不必這樣見外。」

這對夫妻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可李未央卻知道,李蕭然已經有兩個月沒有進過大夫人的房門了,在這樣的豪門貴族,老爺可以三妻四妾,美女成群,但絕不可能十天半個月不安撫一下正妻,這是極大的不尊重。李蕭然過去十年如一日,堅持每個月的五六天都去大夫人房裡,現在這規矩卻已經改了,表面上看沒什麼,實際上……卻是一個很危險的訊號。

李未央垂下長長的睫毛,彷彿什麼都不知道。

大夫人介面道:「老爺,後日我要去普濟寺替老夫人請願,預備將女兒們也都一併帶過去散散心。」

李未央抬起了眼睛,看了大夫人一眼,卻發現對方眉眼平靜,半點看不出心緒。

替老夫人請願,自然就是為她祈福了,大夫人這話說的倒是合情合理,李蕭然並沒有阻止的意思:「你預備帶誰一起去?」

大夫人笑了:「長樂,未央,常喜她們兩個姐妹,若是二夫人願意去,也帶著她一塊兒,雖說普濟寺並不遠,但人多也好多個照應。」

一般情況下,豪門貴族女子雖然沒有禁錮到足不能出戶的地步,但出門的機會很少,她們能拋頭露面的機會也是有限的。所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雖然不全是現實,亦不遠矣。但惟獨去寺院上香是例外,這不僅是正大光明的,而且還是一種常例,所以大夫人提出帶家中的女兒們一起去,也並沒有什麼奇怪的。

可是李未央,還是覺得說不出哪裡怪怪的。大夫人若是想要藉此機會出門散心,帶著李長樂就好了,怎麼會突然這樣好心,連自己一塊兒帶著?她就不怕自己給她添堵嗎?或者說,此行她還有別的目的?不,不對,普濟寺乃是前朝所建的香火院,後來荒廢傾頹了,由如今的皇帝重新修建。自重建以來,香火十分興旺。不說經過的文人騷客、旅客商賈、遊學應試之士,就是京都的皇族貴戚、達官貴人,也多有去燒香拜佛的,如果大夫人想要做什麼,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腳。

難道,她是真的順口一說,還是突然良心發現,決定對自己好一點?

李未央想到這裡,自己都覺得荒謬。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大夫人絕對沒安什麼好心思,想到這裡,她微笑道:「母親,老夫人身邊應當有人照顧,我就留下來吧。」

大夫人看了李未央一眼,含笑道:「真是個孝順的孩子,也好。」

並沒有挽留她?李未央倒是有些微的吃驚。若是大夫人真準備在路上做什麼,應當堅持帶著她一起去才對。

李蕭然聽了,卻覺得有些不妥。如果李家的女眷去上香,獨獨缺了李未央的話,那麼別人會怎麼想呢?豈不是更加坐實了他們刻薄庶女的名聲,有損自家的名譽麼?他想了想,道:「老夫人身邊還有其他人在,未央,你也跟著你母親去散散心吧。」

李未央低聲道:「是。」

大夫人微微一笑,掩住了唇畔的得意。李家自然是不會讓李未央一個人留下的,這樣傳出去多不好聽。

老夫人淡淡望了他們一眼,道:「多派些人手,可別再出點什麼事。」

「是,普濟寺香火鼎盛,女眷往來上香的很多,我也會多派侍衛隨行,防止不相干的人驚擾,老夫人放心吧。.

老夫人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到了晚上,李未央便聽說,二夫人拒絕了一起去,說要回孃家看望老父。隨後,便是四姨娘不放心,跑到大夫人那裡要求同行,自然是被應允了。四姨娘都去了,李蕭然當然覺得不能虧待了美貌如花的九姨娘,讓她也跟著一起去,唯獨六姨娘因為前些日子受了風寒、七姨娘不受寵,所以她們二人不能同行。

到出發之前,九姨娘都表現的安分守己,並沒有再向李未央提起那件事,可總是三不五時跑到七姨娘的院子裡來坐坐,有時候還刻意製造一些與李未央偶遇的機會,每次都在人前,李未央便只是淡淡的,暗地裡卻一直讓秋菊盯著九姨娘的動靜。

到了十五這一天,丞相府門前車馬成群,人頭擁擠。下人們紛紛準備著主子們去請願要用的東西,忙的人仰馬翻。天還沒亮,便已經將一切都準備就緒。不多時,大夫人出來,與李長樂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李未央、李常喜、李常笑三人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然後四姨娘、九姨娘坐後面一輛青油氈布車,後面的丫頭、媽媽或是跟車或是步行,烏壓壓的佔了一街的車……

人們遠遠望見了,不由得都很驚訝:「這是誰家的馬車,好大的氣派!」

「是李丞相的夫人帶著小姐們去上香呢!」

「啊?小姐?豈不是能看見那個國色天香的大小姐?」

「什麼國色天香,不過是個大禍害!上次她胡亂出餿主意,害的災民暴亂,簡直就是個禍星!」

「就是,她們這是要去哪兒?」

「看這方向,是往普濟寺去了!」

人群裡,有這樣一兩個探子,聽了人們的議論,觀察了馬車的方向,隨後快速地在人群裡消失,趕著向各自的主子報信兒去了。

馬車裡,李常喜冷眼盯著李未央,不說話。

李常笑倒是先開了口,嗓音柔柔弱弱的:「三姐,好幾日不見了。」

雖然住在同一個家中,但李常喜對李未央有心結,害的李常笑也不敢和李未央多親近,在她心裡,其實很喜歡這個外表柔弱內心卻無比剛強的三姐。這世上有一個規律大抵相同,凡是人都是厭惡與自己一樣的,偏好自己所沒有的。正因為李常笑性子柔弱,任人欺辱,而李未央卻是寧折不彎、十分強硬的,所以李常笑一直很羨慕她,受了大夫人那麼多年的氣,唯獨李未央敢給大夫人絆子使,還能好端端地活到現在,這由不得她不佩服!

「是啊,四妹妹平日裡總是在園子裡繡花,以後有空,不妨多到我的院子裡坐坐。」

李未央微笑著道。

李常喜冷笑一聲:「算了吧,我們可不想被你連累。」

她的意思很明白,以後大夫人收拾李未央的時候,她們可不想被誤以為是她的同黨。

李未央失笑:「連累不連累的我是不知道,若非上次四姨娘奮力一搏,五妹妹就要嫁到榮國公府了,我本以為你是感激你娘和我的,見你這樣說,分明是不領情了,難道還真的看中了那程林不成?」

李常喜臉色一白,上次回去以後她已經問清楚了,知道四姨娘究竟為什麼要設計紫河車那一齣戲,冒著得罪大夫人的危險來幫助李未央,說到底,她們不過是互惠互利罷了,最重要的是,自己可以免於嫁給一個紈絝子弟的命運,但那又怎麼樣呢,自己如今的相貌變成這幅德行,縱然父親已經許諾不會隨便將自己嫁人,那些豪門世家又怎麼看得上自己?想到這裡,她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塊棉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未央何嘗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卻也不再說什麼。有些人,永遠都是糊塗的,哪怕自己說的再多,她也當是耳旁風罷了。

李常笑看著面容平靜的李未央,不由好奇地問出了一直想問卻沒機會問出口的話:「聽說上一回,是七殿下救了姐姐。」

這是官方說法,李未央笑道:「的確如此。」

李常喜抬起眼睛,明顯有一絲嫉恨。她真不明白,李未央為什麼有這種好運氣!

李常笑點頭,道:「聽說永寧公主殿下體恤姐姐受驚,不但收留了你一夜,還特地派人送你回來,事後又送來好些壓驚的禮物,姐姐也算是因禍得福了。人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姐姐將來一定會有好運的。」

李常喜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道:「什麼命大!四姐你就不懷疑嗎,哪兒來那麼多好運氣可以供人揮霍的,說不準是個別人天生就有妖術!」

李未央笑了,眉眼間的笑意恬靜如珠輝,溫潤中隱見鋒芒:「五妹妹,我真是佩服你,既然我有妖術,你也上趕著來招惹,果真是不怕死啊!」

李常喜被氣地噎住了,搶白道:「你若非有妖術,怎麼會騙的七皇子去救你!」

李常笑忙呵斥道:「不許胡說!」

李未央絲毫不放在心上,只淡淡微笑道:「這個麼,你就要去問問七殿下了。」隨後,她便閉上眼睛養神,無論李常喜如何挑釁,都不與她作口舌之爭了。

如今普濟寺的方丈,年紀已經八十開外,未出家之前,曾經是飽學之士,經綸滿腹,才華橫溢,然而經歷多舛,生活坎坷,最後看破紅塵,落髮出家。如今主持本寺,一心修佛,成了一名德高望重的高僧。

知道丞相府要來禮佛,老方丈帶了知客諸僧,親自到山門迎接。

大夫人下了馬車,由丫頭攙扶著,抬眼向山門望去,只看到方丈身披繡金線大紅百衲袈裟,率領僧人在山門前,那樣子,倒也說得上足夠排場,引來普濟寺周圍百姓的圍觀。

方丈見大夫人走過來,踏上一步,雙手合十頂禮,說道:「阿彌陀佛!丞相夫人駕臨山寺,不勝榮幸之至!老袖迎接來遲,還請夫人恕罪!」

大夫人連忙答禮,說道:「罪過罪過!大師乃得道高僧,勞您出迎,實在愧不敢當。」

方丈說道:「夫人一路辛苦了,請進寺用茶!」

大夫人點點頭,吩咐道:「請後頭的小姐們下車。」

丫鬟們立刻跟上來,放下踏步,在車門外等候。李長樂蒙著面紗,先行下了車,她輕移蓮步,款擺纖腰,嫋嫋婷婷地走近。眾人只覺眼前一亮,不由得疑心是否天上的仙女走下了蓮臺,到此救苦救難,普渡眾生。雖然看不到小姐的廬山真面目,單憑了這副裝束、這段身材,也引來眾人一片唏噓。原以為李家就這一位小姐,誰知後面還有一輛馬車,又下來三個帶著面紗、身形窈窕的姑娘,一時看的人頭攢動,爭相目睹丞相府千金們的風采,其中也不乏那些豪門貴族的浪蕩公子,專程趕過來獵奇的,只可惜小姐們臉上都蒙著面紗,影影幢幢的,只知道都是美人,卻不知道究竟長得什麼模樣。

一路進了寺廟,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方丈道:「已經為夫人小姐準備了一所院子,房屋頗寬敞,地勢又幽靜,和小寺有圍牆相隔,絕無閒人打擾。」

大夫人微笑道:「有勞大師費心了。」

這一次的請願,足足要在普濟寺呆上三天,所以李蕭然派了很多侍衛,專程將女眷們所住的院子包圍起來,確保他們的安全。實際上這是多慮了,因為普濟寺,每逢有貴重女眷來上香,都是要封寺,一般外人是進不來的,根本無從談起打擾。

大夫人要了專門的禪房來唸經,便吩咐其他人去院子裡先休息。

李長樂笑著望向李未央:「三妹,咱們去看看院子?」

李未央很佩服這位大姐,這時候居然還能和顏悅色,不過,這也說明她的敵人在一步步變得更強大。她笑著點頭,道:「大姐先請。」

看著她們兩人臉上的笑容,李常喜只覺得身上冒寒氣,趕緊拉了李常笑就走。

院子坐落在藏經閣之後,坐北朝南,四面有一丈多高的青磚牆圍著,將外面的喧擾全部隔絕在外。院子外頭就是一座大花園,四周佳木蔥籠。花草繁茂,奇石假山,曲徑通幽,足可供怡心養性。林媽媽正在吩咐丫頭們將小姐們暫住的行李全都搬進去,院子裡一派熱鬧。

看見小姐們進來,林媽媽趕緊過來行禮:「大小姐,這院子是一間正屋,四間廂房,還有七八間耳房。您看,這正屋自然是給夫人住著,四間廂房麼,大小姐您住一間,三小姐一間,要委屈三小姐、四小姐一間,四姨娘和九姨娘一間了。」說著,她便拿眼睛卻瞥四姨娘。

四姨娘笑道:「這有什麼委屈的,出門在外,總不好再去因為一點小事就麻煩方丈。」

九姨娘面上平靜,倒也沒什麼異議。

李未央抬眼望去,這座院子只招待來寺廟禮佛的貴客,老方丈每天派人收拾打掃,所以現在看來,十分雅緻潔淨。院子的天井裡有一條碎石小徑,路面都是彩石鋪就。大廳前面有兩株松樹,蒼虯挺拔,生機盎然。迎面是一間正屋,從門外便可以看見一個對著門的香案,香案正中懸一幅白衣觀音像,旁邊安放一隻紫檀木香爐,兩邊一對白銅蠟臺,一個三彩大花瓶,中插白玉柄拂塵,案前一方紅氈毯,上面放一個蒲團,大概是為住客禮佛準備的。

丫頭們正在忙裡忙外地收拾東西,李長樂笑了笑,道:「那我便先去房裡了,諸位請便。」說著,她挑了最好的一間向陽的廂房去住了。

李常喜冷哼一聲,道:「四姐,我們去住那一間!」說完,不等李未央反應,便拉著李常笑挑選了另外一間。

四姨娘笑了笑:「剩下兩間,一南一北,縣主先挑選吧。」

李未央看了那個一直默不作聲的九姨娘一眼,無所謂道:「兩位姨娘選吧,剩下一間給我就好。」說完,她便對丫頭道,「墨竹你等姨娘們挑選好了再去收拾房間,白芷,你陪我出去走走。」

李未央帶著白芷走出了一片忙碌的院子,白芷不服氣道:「小姐,那最好的屋子都被她們搶走了!」

李未央失笑:「都是格局一樣的廂房,原本就沒什麼好壞,又何必在意這些小節。」

到現在,她還不知道大夫人非要來參禪禮佛,究竟是帶著一種什麼樣的目的,所以,她沒心思和那小心眼的人糾纏那些事情。

李未央隨手摘掉了面紗,她並不像其他人一樣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反倒一身家常打扮,頭上的青絲挽了個螺髻,翡翠玉簪拴定,薄施脂粉,淡掃蛾眉,穿一身淺綠色裙裝,更顯得清秀雅緻,人淡如菊。

她一邊將整件事回想了一遍,一邊出了院子,沿著碎石小徑,曲曲彎彎,只見到春意闌珊,落英繽紛,片片桃花,飄墜地面,的確是一番說不出的美景。就在這時候,白芷道:「小姐,那丫頭也跟著來了。」

李未央回頭一看,卻見到趙月一身普通丫頭的裝束,站在不遠處,低眉斂目。

李未央笑了笑,這個丫頭,還真有點意思,李敏德讓她照顧自己,她便寸步不離,天天在院子裡盯著,生怕自己有什麼閃失。不過李未央也曾經故意命她端茶,卻看到她的手掌心有一層厚厚的繭子,顯而易見,這丫頭是舞刀弄劍的,只是不知道,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李未央剛想著找個機會試試看這丫頭的功夫,就突然聽見趙月呵斥了一聲:「什麼人!」

說話不過片刻工夫,電光火石的剎那,趙月已經拔出了腰間的軟劍。平日裡她的軟劍都是纏在腰上,看起來與一般腰帶無異,現在抽出來,卻寒光凜然。不待李未央吩咐,她已經向來人直奔而去。

從林間走出來的青年顯然沒想到這個丫頭居然會武功,他的動作也是奇快,竟然用一把摺扇一轉,已避開了凌厲萬分的劍勢。白芷驚呼一聲,李未央卻向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不要出聲。

正好藉此機會,看看趙月的功夫究竟如何。

李未央遠遠看著,只瞧見劍光飛舞,聽得破空之聲數下,趙月已接連刺出七劍。這七劍又急又快,所刺的部位,更無一不是人體的要害,另一人竟然用扇子對陣。劍影,扇風,閃電般來來往往,聽不見絲毫兵刃交鋒聲,卻是一場在無聲中激烈的戰鬥。青年身形只要稍慢半點,就一定會受到重創,然而他身形閃避越來越快,口中卻笑道:「縣主身邊的人果真好厲害!」

白芷瞧見局裡這兩人爭鬥,著實捏把冷汗:「小姐,真的不阻攔?」

李未央微笑:「沒關係,看著吧。」

趙月一個瘦小的姑娘,劍法之快實在超出常人想象,一齣手剎時便鋪天蓋日。一手快劍,迅捷靈動,自成一格,一旦劍勢展開,疾如狂風,猛若奔雷,幾乎招招都是不顧性命的強攻,氣勢凌厲迫人。但對方在她一波強似一波的攻勢之下,

卻顯示出遊刃有餘的從容。李未央看的很明白,她的劍已經三番四次襲向青年的要害,都被那把扇子擋開了,一攻一守之間,兩個人竟然僵持不下!

「縣主,你還真是恩將仇報啊!」青年嘴角一抹笑,提擺拂袖,足下幾個錯步,身形如行雲流水,稍一閃身避開了趙月凌厲劍勢,待兩人站定,他已在趙月身後了。

趙月面無表情,反身繼續進攻,青年毫不驚慌,腳下步伐飄逸,轉眼間身子已退一尺外,只聽「鏘」的一聲,趙月的長劍不知為何,竟然被一把輕飄飄的扇子挑飛了出去!趙月面色發白,她自小習武,向來自傲,還從來不曾受到這樣的挫折,當下目瞪口呆,卻還要再打,李未央已經高聲道:「月兒,不得無禮,這是七殿下!」

趙月吃了一驚,連忙剎住了步子,遲疑不定地望著眼前俊美的青年。

此人一襲青色衣衫,漆黑的烏髮用紫金雙龍奪珠冠束起,當中竟綴了一顆極為罕見的南海珍珠。他面容俊俏,然而一雙眼睛卻散發著如同月光清輝一般皎潔又幽靜的光芒,遠遠的骨子裡就透露出來的清冷,將他隔絕在塵世之外,明亮閃爍的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不過他此刻帶著的笑容,卻也是從未有過的,若是有外人看到一定會驚異,七殿下居然會露出這種笑容來。

「縣主就是這樣待客的麼?」拓跋玉微笑著走過來,抖了抖袖子上的一道口子。

李未央視而不見道:「若非七殿下藏頭露尾,我的丫頭也不會以為你是登徒浪子啊!」言下之意,是你自己不出聲躲在旁邊偷看,這又怪得了誰。

「哦,這麼說還要怪我了?」拓跋玉臉上喜怒莫辨,似笑非笑。

若是換了被人,早已恐懼的跪地求饒,可是李未央卻不吃這一套:「殿下,你是皇子龍孫,自然是大肚能容天下難容之事,怎麼會怪罪我們這樣的無心之失呢?你說是不是?」

拓跋玉看她一雙眼睛沉如古井,卻頗有一番壞主意,不由自嘲道:「我原本是好心來看看縣主是不是安好,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提起這件事,還沒有當面謝過你。」

拓跋玉顯然並不在意,道:「不過投桃報李罷了。若非縣主先幫我,我也不會出手相助。」隨後他走近,凝眸道,「可曾查到當日究竟是何人偷襲?」

李未央搖了搖頭道:「殿下捉去的人全都服毒自盡了,我和敏德騎馬逃走,結果在林間迷路,直到早上才找到出路,因為樣子太過狼狽,不得已才求救於你。」

拓跋玉笑了笑,一針見血道:「縣主,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為何不對我說實話呢?」

李未央揚眉:「你怎麼知道我說的不是實話?」

拓跋玉不由悄悄握緊了手,指甲扎進肉裡帶來的刺痛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下來。不知從什麼時候,也許從第一次見面,這個表面溫順背地裡刁鑽的少女就進入了他的眼簾,後來在京都重遇,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喜愛,又或者,僅僅是覺得生活太過平靜無趣,他的眼神就不由自主地開始追尋那一抹麗色,然而現在他才知道,她其實並沒有注意過他,更甚者,她不過是將他當成一個可以利用的物件。

可以想見,當初她幫助自己,不過是互相利用而已。這當然是早已擺在眼前的事實,但拓跋玉還是有一點不痛快。也許是他被人捧著太久了,突然來這麼一個毫不在意他,甚至連真實理由都隱瞞著他的少女,他就不得不訝然了。

而另外一邊,拓跋真也到了寺裡。老方丈慌忙出迎,拓跋真笑道:「不必多禮,我不過是來拜佛,不用驚動太多人了。」

畢竟是皇子,老方丈還是不敢怠慢的,連忙吩咐人帶他去參觀。

拓跋真便順著廟宇向內走,替他帶路的沙彌道:「殿下,這裡是天王殿。」

拓跋真抬頭觀看,只見四大天王,怒目橫眉,猙獰可怕。殿柱上掛一副對聯,上聯是「風調雨順」,下聯是「國泰民安」。

他淡淡一笑,隨後信步繼續往前走,沙彌道:「前面是羅漢堂。」

拓跋真卻不拜佛不上香,彷彿無心道:「聽說李丞相的家眷也在寺廟裡?」

沙彌愣住了,隨後觀察了一下他的神情,恭敬道:「是,李夫人帶著幾位小姐,都在寺裡。」

「哦?哪幾位小姐?」拓跋真捻動手裡的玉扳指,這麼問道。

沙彌沒想到他問得如此仔細,小心道:「這個……恕小僧不清楚。」

拓跋真見他一臉警惕,不由笑了:「師傅放心,我與李丞相是舊識,斷然沒有進了寺廟不去拜見的道理,你引路吧,我去見見李夫人。」

沙彌原本還擔心他有什麼奇怪的舉動,現在看他只是要去拜見李夫人,一時放下心來,道:「殿下請。」一邊走,他一邊心道,今兒個是怎麼了,先是七殿下神不知鬼不覺的來了,現在又來了一個三殿下,這些皇子們是扎堆啊還是怎麼的?突然想到剛才山門前,李家那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姐們,沙彌不由自主嘆了口氣,女色誤人啊!

拓跋真卻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面上帶著笑容,跟著沙彌向前走去。

這時候,李未央和拓跋玉已經離了花園,一路向羅漢堂走過來。在羅漢堂門口兩邊,也掛著一副對聯,上聯是「五百羅漢,數仔細,是兇是吉?」下聯是「三千世界,看清楚,如幻如真」。進門一看,見五百羅漢排列得整整齊齊,有的兇惡,有的慈祥,表情姿態,各各不同。李未央一邊凝神看著這些羅漢,似乎頗有興趣的模樣。

「縣主,父皇賜給你的那些金銀珠寶,除了那些不能動的死物,其他你也用了不少了吧。」拓跋玉突然道。

李未央沒想到他突然說起這個,不由偏過頭,漆黑的眼睛帶了一絲薄薄的訝異。

拓跋玉笑了:「你要和你的嫡母抗衡,最要緊的便是人脈,而這人脈,大多是要靠錢財才能走通的,你能這麼快在李府立足,想也知道做了散財童子。」

李未央挑眉笑道:「你說得對,陛下賜給我的,很多都是不能變賣的貢品,那些真正有用的金子,已經花了很多了。」

「坐吃山空,便是金山銀山也要毀於一旦。」拓跋玉輕輕道,「你可以派可靠的人去肖城多納貨物,尤其是上等的蠶絲,南邊近日有大宗買家要下來收絲,這是一本萬利的生意。」

拓跋玉透露的是個極為重要的商機,他的王府今年在蠶絲一項收益上少說也可多得好幾萬兩黃金。可李未央卻很難高興起來,自己身邊——信賴的人,其實不多。

拓跋玉看穿她心意,笑笑道:「若是信得過我,我可以代為採辦。」

李未央有點納悶:「你為何要這樣幫我。」

拓跋玉笑了笑:「就當我是感謝你上次幫了大忙吧。」

上次的幫忙,他應該早就還清了吧,李未央心裡這樣說,正要開口回絕,誰知拓跋玉卻道:「前面是大雄寶殿,咱們去看看吧。」

大雄寶殿建造得氣象非凡,白玉臺階,琉璃碧瓦,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十分莊嚴肅穆。兩旁對聯頗多,可看的卻不多,只有正門兩副很有意思。靠近門的一副,上聯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善惡到頭終有報。」

而拓跋玉與李未央,恰好在這裡,和拓跋真打了個照面。

雙方一時之間,都愣住了……

其實,早在李未央看到拓跋真之前,他已經注意到了她。只是他看見,李未央在輕言細語地和拓跋玉說話,似乎還頗有點投機的樣子。時不時地綻開微笑,露出潔白如貝的牙齒,聲音也是清冷的,十分悅耳動聽。

面對他的時候,可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拓跋真表面豁達,實際上最是心胸狹窄的人,看著那兩個人一副「情意綿綿」的模樣,微笑有了一絲裂縫,只有他看不上李未央,可現在竟然是對先摒棄了他,另外攀上了高枝!若是李未央看中的是別人也就罷了,偏偏她看中的是拓跋真一直視為死敵的拓跋玉,拓跋真不由暗地裡連她一起恨上了。只是他畢竟城府深,明明憎惡拓跋玉,卻硬生生把魂魄抽離出來,將人格分成兩個。一個在那裡充滿嫉妒,另一個充滿驚喜,迎上去道:「七弟怎麼在這裡?」

經過上一回的事情,拓跋玉已經很透徹地看明白了拓跋真的野心,再也不會被他這副友善的模樣所動搖,當即微笑道:「我是過來代替母妃上香的,可巧就碰到了縣主。」

拓跋真的眼睛,自然而然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李未央笑道:「三殿下莫非是來參禪的麼?」

拓跋真當然不是來參禪的,他不過是聽說李家人來了,所以才跟著過來,只是到了這裡,他才突然發現,自己竟不知道究竟是來找李長樂,還是藉機會來見李未央。

李長樂美麗如一輪皓月,豔壓群芳,可是拓跋真心裡時常牽掛的卻是另外一個人。那人相貌不如她長姐,性子隱忍狠毒似狼,風骨氣節全無,在他面前做戲欺騙有如喝茶水一般快速。平日拓跋真做事極有分寸尺度,惟獨這個人輕而易舉的就能叫他心亂。

實際上,若是李未央還和前世一樣將拓跋真看得很重要,事事以他為重,拓跋真還未必會高看她一眼,偏偏她如今處處與他作對,甚至反過來去幫別人,不由得他不注意,可見冥冥之中自有翻雲覆雨手,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走向何方。

可是,李未央為什麼要跟拓跋玉走在一起!拓跋真不由自主,握緊了拳頭!

正文077深夜大火

拓跋真微笑道:「我是偶然經過此處,順便來拜拜佛。」

李未央嘴角微微上彎,似笑非笑:「哦?三殿下也信佛祖的麼?」

拓跋真聽她這話問得奇怪,不由道:「為什麼我不信?」

李未央微笑著望向殿內的菩薩,唇角卻是漸漸凝起了一個冰冷的微笑,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回答。

拓跋真心中惱恨,臉上卻不露分毫,笑著對一旁的拓跋玉道:「縣主所言,你聽得明白嗎?」

拓跋玉其實心中也很疑惑,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李未央對拓跋真有一種敵意,或許這才是她幫助自己的真正原因。可是一個是皇族中的三殿下,一個是丞相府的小姐,彼此之間又有什麼恩怨呢?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通。

李未央告訴自己,這一世,唯獨不能受拓跋真擺佈,其他的,都隨他去,可是每次看到這個人,還是由不得一腔怨恨撲上心頭。她不主動去招惹他,他偏偏自視甚高,居高臨下地說什麼可以助她到達高位。簡直可笑,前生她摔得還不夠慘嗎,怎麼會重蹈覆轍,想到這裡,她回過頭道:「家人該到處尋找我了,我需得早點回去,兩位自便吧。」說著,她便輕輕施了一禮,帶著白芷和趙月離去。

拓跋真有心攔住他,拓跋玉卻搶先一步,攔在了他面前。

拓跋真的眼中隱隱有冷光閃過,慢慢道:「七弟這是何意?」

拓跋玉微笑:「三哥難道看不出來,縣主不想與你說話麼?」

拓跋真冷笑一聲,道:「什麼時候你成了她的護花使者了?」

拓跋玉竟然半點也不反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三哥沒聽過這句話麼?」

拓跋真失笑,隨後眸子裡幽光乍現:「七弟,別怪我沒提醒你,李未央雖然撈了個縣主做做,但也不過是名義上好聽,其實根本沒有封地沒有靠山,你若是想要求娶她,只怕德妃娘娘第一個就不同意。」

拓跋玉卻並不在意他所說的,臉上神情分毫不變:「這就不勞你擔心了,我倒是聽聞,三哥有意求娶丞相府的大小姐,可是現在看來,李夫人得隴望蜀,怕是嫌三哥你不夠格,你有空,不妨多想想怎麼辦才好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分明是針鋒相對,沙彌在一旁聽了,不由額頭上滴汗。他不明白,這兩位皇子殿下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就掐起來了,難道是為了剛才那個面容清秀的小姑娘?!真是奇了怪了,她哪兒有那麼大的魅力……

拓跋玉微笑了一下,轉身快速走了。

沙彌笑道:「三殿下,李夫人的禪房就在前頭,請跟貧僧過來。」

拓跋真冷哼一聲,道:「替我轉告李夫人,我還有要事要辦,就此告辭。」說了,也快步往山門的方向走了。

沙彌完完全全呆在那裡,來了呆不到一個時辰就要走,這又算是怎麼回事?

李未央回到自己的廂房,墨竹已經帶著人將一切都收拾好了。這時候已經到了傍晚,有專門負責的丫頭送來了齋飯,李未央吃了幾筷子,便匆匆丟下,隨後吩咐讓趙月進來。

趙月走進了屋子,還有點侷促不安的模樣。

李未央並沒說旁的,開頭就問:「你哥哥呢?」

趙月一愣,隨即回答:「我哥哥隱藏在普通的李府侍衛之中,暗中保護主子。」

李未央笑了笑:「你們今天晚上就回去吧。告訴敏德,我身邊用不著你這樣的人。」

趙月嚇得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顫聲說:「主子,奴婢不知道做錯了什麼惹了您生氣,可是您千萬不要趕奴婢走。」

李未央搖了搖頭,道:「我沒有吩咐你動手,你卻動手了,這隻能說明兩點,一是你不懂規矩、不知輕重,二是你根本沒有從心裡把我當成主子。我並不需要這種人在身邊,你回去敏德那裡吧。」

回去他那裡?他已經說過,若是不能好好照顧李未央,那就將他們兄妹全部退回去,到時候奔雷將軍怎麼會放過他們呢?絕對比現在要慘痛一萬倍!趙月趕緊道:「奴婢知道錯了,只是從前不懂規矩,以後主子怎麼說,奴婢就怎麼做!主子不說動手,奴婢絕對不會出手的!求主子不要趕走奴婢,否則奴婢兄妹二人一定會流落街頭的!」

李未央淡淡道:「你們玩了這麼久的把戲,還在繼續嗎?什麼流落街頭,這話騙鬼麼?拓跋玉可是有名師指點的,是個萬里挑一的武學奇才,一個流落街頭的少女,竟然能在他手底下過五十招?你尚且如此,你大哥的武功比你還要高吧,你還不說實話!」

這淡淡的幾句話,其中分量只有趙月心裡清楚。她連連磕頭道:「主子,奴婢說實話,奴婢是受人之託,過來照顧三少爺,只是託付我們的人究竟是誰,奴婢不能說,否則會有性命之憂。此行一共十人,三少爺特意挑出我們兩人送來保護主子你,奴婢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之前趙月對李未央還有點輕視,以為她不過是個不出門的閨閣千金,現在看來,小看對方的自己才是個蠢蛋,自己的身份早就被拆穿了,還在沾沾自喜。其實趙月沒有說謊,她從小在軍中長大,受過專業的訓練,擅長快劍進攻,今天拓跋玉收斂了氣息悄悄站在一旁被她發覺,她主動發起進攻,也不過是條件反射而已。

李未央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沒有真的怪罪她:「你下去吧。」

趙月沒明白她的意思,見她趕人走反而怕得更厲害,於是咬牙又求,「主子,你若是實在不喜歡奴婢,求您留下大哥!他並沒有做錯事情!」她若是被趕走,將會被視同於背叛,一定是死路一條,她也不替自己求情,一心只想保住兄長:「他的武功比我還要高,將來一定能幫您的忙!」

「誰說我要趕走你們了?」李未央冷笑。

「您饒了大哥吧!至於奴婢……」趙月把脖子一梗,大聲說,「主子乾脆殺了奴婢!」

「好了!」李未央打斷了她的話,端起茶杯來一笑,眼波迷離如江南煙雨,溫柔和淡漠都在裡頭流轉,「這樣吧,咱們定個規矩,你在我這裡呆一天,就要守我一天的規矩,任何事情以我的命令列事。若是有一天你的舊主人召你回去,或者你又有別的想法,不妨直接來告訴我,我會放你們兄妹離開。」

趙月一愣,隨即有點不敢相信,這是放過他們了嗎?

白芷笑道:「還不謝過主子?」

趙月趕緊叩頭,滿面感激:「多謝主子!多謝主子!」隨後,白芷便帶著她出去了。

此刻,天色漸漸晚了,墨竹帶進來一盞燈,點著了燭火,李未央隨後屏退了其他丫頭,只留下墨竹一人。

李未央問道:「其他人都在做什麼?」

墨竹道:「回稟小姐,大夫人還在禪房,幾位小姐在用膳,四姨娘在抄寫佛經,九姨娘則說自己頭痛,已經歇下了。」

李未央點頭,道:「秋菊那兒怎麼說?」

墨竹小聲道:「剛才秋菊遞了訊息過來,昨兒半夜裡,九姨娘換了丫頭的衣裳,偷偷去了大夫人的院子,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足足一個時辰以後才出來,被秋菊瞧見了。小姐,這訊息是不是可靠?奴婢瞧著秋菊未必是真心幫著咱們,之前小姐花了那麼多錢,她可是一個有用的訊息都沒傳過來啊!」

李未央笑了:「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有用的訊息,一條就夠了。」

墨竹自己怎麼都捉摸不透小姐的意思,想了半天,臉上越發困惑。

李未央道:「吩咐趙月今天夜裡警醒一點,在走廊上守著,提防有事情發生。」

墨竹答應了出去,李未央冷冷地望了一眼窗外搖曳的樹影,陷入了沉默。

半夜裡,突然聽見一陣女人的尖叫。

外面院子裡已經一片混亂,一開始只是南邊的一個耳房著火,可是不知怎麼回事,火勢蔓延的很快,一會兒工夫便將整個院子都燒了起來。李未央遽然起身,急忙奔進去,然而床幃、衣櫃俱已燒著,她的衣袖只是在窗戶上颳了一下已然著火,李未央在地上滾了一下,勉強撲滅了袖子上的火星,原本她可以順利逃出去,誰知一片橫樑掉下來,正好堵住了唯一的生路,就在這時候,趙月飛奔衝進了屋子裡……

外面一片哭天搶地,眾人奔跑著率人救火。無奈風威火猛,潑水成煙,那火舌吐出一丈多遠,舔住就著,眾人剛開始還嚷嚷著救火,看到這種局面,誰都不敢上去。只能眼看著一排的屋子化作火的巨龍,瘋狂舞蹈,隨著風勢旋轉方向,很快連成一片火海。丈餘長的火舌舔在附近的房簷上,又接著燃燒起來,只聽得屋瓦激烈地爆炸,瓦片急雨冰雹般地滿天紛飛,頃刻間砸傷了十幾個丫頭。一片爆響,一片慘號,人們滾滾爬爬逃離火場,再也不敢靠近。

李長樂扶著大夫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大夫人的手腕上還有一塊燙傷的痕跡,四姨娘慌慌張張找到兩個女兒,李常喜的臉上黑漆漆一片,李常笑的身上滿是汙漬,面色都是一片煞白,九姨娘呆呆站在院子裡,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場景。丫頭媽媽們拼命呼喊著,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林媽媽厲聲呵斥:「跑什麼!還不看看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沒有!」

白芷原本是去外面取水防止李未央半夜口渴,一回來就看到一片火場,火已經從耳房延燒到廂房,火勢越來越大,火光捉燭天。她手裡的茶壺一下子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不敢置信地衝上去,抓住站在院子裡的墨竹猛搖:「小姐呢?小姐在哪裡?」

墨竹驚慌失措地望著白芷,完完全全呆住了,今天不是她守夜,正準備去耳房休息,就發現起了火,急急忙忙和大家一起衝出來,人太多,她這時候才發現,李未央根本不在這裡!

「小姐住的廂房!」墨竹驚呼著。

白芷驚叫:「小姐還在裡面呀……」她推開墨竹,就往火場奔去。

墨竹一看,火勢好猛,整個廂房都陷在火海里了,就一把抱住白芷:「你瘋了嗎?這個時候還往裡面跑!」

「小姐在裡面呀!」白芷抓住墨竹的衣袖。

墨竹的臉色也完全都嚇白了,她竟然慌亂地向大夫人求道:「夫人,三小姐還在廂房裡!求您快派人去救救她吧!」

大夫人的臉上,浮動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可是當著眾人的面,她露出急切之色:「你們,還不快進去救小姐!」

不管是趕來救火的沙彌,還是丫頭媽媽們,全都面面相覷。

這麼大的火,若是現在衝進去,只有死路一條。

白芷咬牙,扭身就要往火場裡面衝,旁邊人一把拉住她:「不要再進去!沒看到房子就要塌了嗎?」

大家都安靜下來,不約而同的對火場看去。丫頭們瞪著那熊熊大火,個個驚嚇得面無人色。不會哭,也不會叫了,只是瞪著那火焰。

李長樂的眼睛裡跳動著火焰,那不知道是怎樣一種微笑,竟然讓她那張傾國傾城的面孔變得十分妖異,隱隱帶著一絲魔鬼的氣息。

火焰越燒越旺,一陣唏哩嘩啦,屋頂崩塌了,火苗竄升到空中,無數飛竄的火星,像焰火般散開。火光照射下,照出了白芷和墨竹兩個人驚嚇過度,面色慘白的臉孔。

李長樂幾乎控制不住自己雀躍的心情,從今往後,她再也不用見到李未央那張令人厭惡到了極點的面孔,再也不用受這賤人的氣了!

忽然,從那火焰中,趙月全身著火地揹著李未央,狂奔而出。

大家驚動,一個丫頭大喊:「三小姐!三小姐出來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趕來救火的沙彌們就奔上前去,紛紛上去拿著水桶,對趙月潑下去。趙月倒在地上翻滾,很快她身上的火焰已經被撲滅,頭髮衣服都在冒煙,臉上全是黑灰,倒在地上氣喘吁吁個不停。李未央卻沒有受到什麼損傷,她檢視了一下趙月的身體,發現她除了輕微的擦傷外並沒有傷口,這才放下心來。

就在這時候,大夫人一臉急切地迎上來:「未央,你沒事吧?可把母親急死了!」

白芷和墨竹一時都忘情地衝了上來,圍著李未央又哭又笑的。

李未央看著大夫人虛偽的臉孔,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道:「讓母親擔心了,女兒平安無事。」

李長樂失望地看著這一幕,隨後低下頭狠狠瞪了趙月一眼,都是這個眼生的丫頭多事,要不是她,李未央已經葬身火海了。

大夫人臉上卻沒有見到多少失望的情緒,只是一如往常,看起來十分慈和:「沒事就好,不然我真沒辦法向老夫人交代。」

大火還在燃燒,李未央回過臉去看著熊熊的火光,一時陷入了沉默。

若是真的因為意外失火造成自己的死亡,那麼不管是老夫人還是李蕭然都無話好說,畢竟大家都看見了,大夫人已經命令眾人拼命救火,而其他人都跑了出來,只有自己倒霉被燒死,又能怪的了誰呢?她不由想到,難道她將注意力放在九姨娘的身上是錯的麼?大夫人真正的目的是要燒死自己?僅僅是這樣嗎?

李未央的目光,漸漸落在九姨娘的身上。

九姨娘正神情恍惚地望向這裡,突然看到李未央冷冰冰的眼神,不由自主低下了頭去。

不對,一定還有什麼事情自己忽略了!李未央將整件事情放在腦海裡不停地想著,視線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大夫人一臉平靜,李長樂滿臉失望,四姨娘只顧著為李常喜包紮手臂的燒傷,透過包紮了一半的傷口,可以看到她小臂上的皮肉焦黑血紅,李常笑擔心地在一旁看著,九姨娘不敢和自己對視——這一切,必定有什麼關聯!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每一個人彷彿都有嫌疑!

就在這時候,方丈匆匆趕到,雖然火已經逐漸熄滅了,但這個院子已經燒燬了大半,到處都是焚燒的刺鼻氣味、烏黑的梁宇和水潑的痕跡,狼狽不堪。

方丈又急又怒,向身後喝道:「好好的怎麼會走水?」

一個管事的和尚忙不迭跑了過去,道:「方丈,因為這院子裡住的都是女眷,我們也不好進來,實在不知道怎麼著火了,可能是丫頭們用火摺子的時候不小心,也可能是耳房的香燭打翻了——」

李未央向趙月使了個眼色,趙月立刻會意,趁著眾人都手忙腳亂地沒有注意到她,悄悄火場後頭走去。過了不一會兒,趙月回來,悄聲道:「主子,你的廂房燒的最厲害,因為門後不知何時被人埋了火油。」

李未央神色變了又變,道:「你大聲說出來!」

趙月道:「稟報主子,這是刻意縱火,奴婢在屋子後面發現了火油!」

大夫人一愣,目光凌厲地看了趙月一眼,隨後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是我們不知何時得罪了什麼人,竟遭如此報復,幸而沒有人受傷,否則這趟是為了燒香,卻連性命都要折在這裡了!」

方丈連連告罪,只是現在大火已經燒燬了一切痕跡,想要調查也無從調查起,他道:「這件事情,明日一早便去稟報京都尹,定要他查個水落石出才是。」

大夫人點點頭,面色沉靜地望了李未央一眼。

李未央嘴角凝了一絲冷笑,亦是從心底冷笑出來。

林媽媽急忙問道:「屋子都燒掉了,今夜怎麼辦呢?」

方丈沉思片刻,道:「後面還有一道小院子,只是地方狹小,恐怕委屈了各位夫人小姐。」

大夫人搖了搖頭,道:「突發意外,誰也不想的,若非已經深夜,我們就連夜下山了,如今能有一處棲身之所就已經很好了。不過受傷的丫頭也不少,還請方丈儘快找大夫來。」

「我們寺中就有大夫,已經派人去請了,李夫人請放心。」方丈雙手合十,看了一眼被燒燬的院子,嘆了一口氣。

然而,重新安排住處的時候,卻出了很大的問題。

「什麼?現在要幾個人合住?」李常喜吃了一驚。

「是,現在夫人和大小姐居一間,四姨娘和九姨娘一間,五小姐、四小姐和三小姐不得不委屈住在一間裡頭。」林媽媽賠笑道。

「這怎麼行,我才不要和她一個房間!絕對不行!」李常喜完全忘記了傷痛,勃然大怒道。

林媽媽像是早已預料到了這種情形,勸說道:「五小姐,事急從權,實在是沒有法子,今天夫人已經夠累了,您別再給她添堵了。」

李常喜當然不想鬧大,只是她無論如何不願意和李未央住在一間。

更何況本來屋子就很小了,住兩個人已經勉強,怎麼能容下三個人?!

李未央冷眼看著,彷彿此事與她毫無干係一樣。

四姨娘低聲勸說著李常喜,可她怎麼都不肯聽,李常笑歉意地望著李未央。

難道還能讓三小姐沒地方住不成?林媽媽臉上彷彿很為難,道:「四姨娘,您看?」

現在還能有什麼法子呢?李常喜這丫頭瘋起來,連她親孃的話都不肯聽的。

一時場面僵持起來。

這時候,一直沉默的九姨娘道:「若是這樣,可否請四姨娘去和兩位小姐一起住,委屈三小姐住在我屋子裡。」

「這——」林媽媽看向李未央。

白芷脫口道:「這像是個什麼樣子!哪兒有讓小姐和姨娘去擠一個屋子的!」

「白芷姑娘,總不好讓姨娘們去擠著大夫人。」林媽媽提醒她。

白芷一愣,隨即有點說不出話來。大夫人母女不能分開,李常笑姐妹不能分開,卻又不願意和李未央合住,眼下這局面,似乎只有讓李未央去和九姨娘擠一個屋子。

九姨娘笑道:「這也沒有什麼,我自己的身份我知道,我去睡側榻就好了,絕不會吵著小姐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如果李未央再不點頭,就很不近人情。

白芷和墨竹都有點憤憤不平,白芷還要說什麼,李未央道:「既然如此,就這麼定了。時候不早了,大家都去歇息吧。」

相比原先的屋子,這個房間顯然窄小和簡樸許多。但是如今這局面,能有這樣的容身之所已經很不易。白芷憤憤不平地替李未央勉強收拾出了睡覺的地方,回頭冷冷對九姨娘道:「姨娘晚上要睡在那裡?」

九姨娘這樣的身份,是無論如何不好與小姐睡在一張床上,所以她很識趣道:「就在外面那張榻上。」隨後,她便吩咐了秋菊收拾了一下。

李未央坐在床邊,輕輕擦去了臉上的黑灰,此刻月光如水從窗前傾瀉而下,她的頭髮極長,此刻全都放了下來,潔白月色下似一匹上好的墨色緞子,擦臉的時候,她感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回過頭,卻發現九姨娘一直望著她,不由皺起了眉頭。

九姨娘看著李未央,可能是剛剛也受了驚,李未央的容色有些蒼白,明亮的燭火若漂浮的紅光,照耀之下她的膚色更似透明的顏色,彷彿月夜下一株幽幽吐香的蘭花。她不由自主想,平日裡旁人只注意到傾國傾城的大小姐,卻不知道這三小姐的美麗,也是別有一番味道。

李未央看了九姨娘一眼,吩咐白芷:「來的時候,馬車上還有一床乾淨的褥子,拿過來替九姨娘換上。」

九姨娘一愣,似乎有點受之有愧,連忙拒絕:「不必了。」

李未央口氣很淡,說話卻很溫柔:「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但夜裡山上風大,姨娘不必推辭了。」

等丫頭安排好了全都退下去,九姨娘卻輕聲道:「三小姐,你是個好人。」

李未央笑了笑,卻不說話,和衣躺在床上。

九姨娘看了她一眼,走到桌邊,用指甲輕輕挑了挑燭心,不知不覺間,那蠟燭開始散發出一陣輕微的,很難被人所察覺的香氣。

李未央突然笑了:「九姨娘,你脖子上的項鍊,真的很美麗。」

九姨娘像是吃了一驚,趕緊回過頭,卻看到李未央的臉上沒有一絲異樣,她不由壓下心頭忐忑,道:「這是一條赤金打造的七寶鏈,是老爺送給我的。」

李未央點頭,狀若不經意地道:「這條鏈子,價值百兩黃金,只怕還不止,父親真的很寵愛你。」

九姨娘心頭一顫,道:「真的這樣貴重?」

李未央微笑著點頭,這條項鍊墜是用赤金蓮花鑲著的火貓眼寶石,自然貴重。不僅如此,九姨娘頭上帶著的赤金的鳳釵,嘴裡還吊著一串明珠。耳邊、手腕和手指上帶著的首飾也全部都鑲有寶石,在燭光的照耀下,她全身都是亮光閃閃,一看就知道十分貴重。此刻九姨娘臉如凝脂,眼色悽迷,腮邊桃紅,再配上那迷離如水的燈影,簡直入水中豔影,如夢似幻,動人心魄,只是——她的神情中,實在是慌張的很。

看來,是不習慣做這種壞事了。

李未央看了一眼那燭火,笑了笑,道:「九姨娘知道,為何我父親這樣寵愛你呢?」

九姨娘心頭一跳,不自覺地咬住了嘴唇。

李未央嘆了一聲,道:「很多年前,我父親外出踏親,遇到一個很美貌的小姐,心生愛慕,許下三生之盟,並且答應她,會納她為平妻,和大夫人共享尊榮,可是……當時父親還不是丞相,大夫人的孃家又十分厲害,大夫人堅決不同意讓那女子進門,竟然以聘則為妻奔則妾的名義,將她當作了一個普通的小妾,後來那女子懷了身孕,父親欣喜異常。但是很快父親外派公職,大夫人用養胎為名阻止那女子同行,誰知就在生產那日,女子原先的未婚夫家前來鬧事,害得她受了驚,難產而死。父親回來後十分傷心,可是畢竟他奪了別人未婚妻在先,不得不按捺下去。」

九姨娘吃了一驚,顯然沒想到這些。

李未央微笑:「後來不論是四姨娘,六姨娘,甚至是我親孃,都或多或少和那女子有些相似。我聽說,父親是對九姨娘一見鍾情,想來,你和那位他心中的女子,十分相像了。」

九姨娘想到平日裡李蕭然看著她,經常露出恍惚的神情,不免不敢置信地望著李未央。李未央卻毫不在意,繼續說下去:「在表面上,那女子是生產受驚而死,實際上,那戶人家,根本是大夫人找來的。」

「怎麼會?」九姨娘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李未央笑了笑:「這有什麼不會的?這李家,有四姨娘,六姨娘,還有個不受寵的七姨娘,她們能好端端的活著,要麼是對大夫人完全沒有威脅,要麼就是各有手段倚靠,你怎麼不問問,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八姨娘又去了哪裡呢?我不妨告訴你,大姨娘是大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頭,為她做了不知道多少惡毒的事情,可是因為她命不好,大夫說她肚子裡懷的是男胎,所以她也活不過三年!你想想看,你不過是有把柄捏在大夫人手裡,等她利用完了你,還會留著你嗎?」

九姨娘吃了一驚,面色無比驚慌:「我……我沒有……」

李未央擺了擺手,橫樑上突然飛下來一個少女,面如寒霜地將一把長劍落在了九姨娘的頸項,九姨娘差點失聲尖叫起來,趙月冷喝:「住口!」

九姨娘倒退了兩步,跌倒在地上。

李未央走過來,輕輕用手指捻熄了燭火。

「這燭火,放的是**香吧。大夫人是讓你趁著我睡夢中作怪,還是想出了什麼其他的招數呢?」李未央自言自語。

九姨娘看著眼前那把寒光閃閃的長劍,害怕的面無人色,她飛快地道:「三小姐饒命!我也是沒有法子!大夫人抓住了我的把柄,我真的是被她逼的沒辦法!」

李未央嘆了口氣,道:「所以,那日在花園裡,你故意求我放你走,也是大夫人授意的?」

九姨娘的汗水一下子滾滾落下,卻是說不出一個字。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趙月的長劍在她的脖子上立刻劃開了一道小口子。九姨娘痛的臉色變得慘白,驚恐地望著李未央。

李未央笑得很和氣:「你知道,我是個好人,可我若是變成惡人,只怕姨娘你受不住。」

九姨娘的神情變換數次,終究下了狠心:「是,一切都是大夫人指使我,包括今天的這場大火,也是大夫人安排好的,若是你被燒死了那一切就此完結,若是你還活著,那就安排我和你住在一個房間裡。她給了我這個——」她晃了晃指甲裡面的粉末,「這有讓人陷入深睡的作用,到時候我點燃了這個,讓你昏睡,她會安排人送我逃走,放我去與——」

「與你的情郎雙宿雙飛。」李未央不用她說完,便開口道。

九姨娘吃驚地望著她。

李未央失笑:「她也不是第一回幹這種事,當初三姨娘有個青梅竹馬的表哥,兩人並無干係,也被大夫人冤枉他們私奔,最後直接就打死了,根本沒讓她有機會見到父親申辯一二。九姨娘,我敢說你不到山下就會被人捉住,然後直接去見閻王爺。」

九姨娘完全呆住:「怎麼會?!」

李未央笑了:「大夫人行事,從來不給別人留下後路,她既然放你走了,父親那樣喜愛你,更不能容忍別人背叛,一定會千方百計捕捉,父親是當朝丞相,門生故吏眾多,地方官員不知多少人想要巴結他,只要他說一句話,你哪怕逃到天邊,也會被捉住。萬一你被捉回來,將大夫人供出來,她豈不是要倒霉?你想想看,她會留下這麼大的危害嗎?」

「不!不會的!夫人明明說——」九姨娘還是不信。

「趙月,你把實情告訴她吧。」李未央冷笑一聲,不願意再說下去。

「是!」趙月道,「我特意關照兄長,讓他留意山下的動靜,剛才兄長傳來訊息,山腳下一共埋伏了三撥人,悄悄守死了三個路口,就是在守株待兔的。」

九姨娘這回不信也得信了,她睜大了眼睛,欲哭無淚。

趙月說到這裡,突然道:「小姐,有人來了!」

李未央做了個噤聲的姿勢,九姨娘面帶恐懼地望著窗外。

窗戶響了三下,明顯是個暗號。

趙月的長劍橫在九姨娘的脖子上,讓她一動也不敢動彈。

這時候,窗戶突然開了,九姨娘剛要動,一個少年跳了進來,他手上,還提著渾身被綁得結結實實的林媽媽,林媽媽的嘴巴已經被堵了起來,趙楠咧嘴一笑:「主子,奴才看到這個人在外頭鬼鬼祟祟地敲窗子,就把她綁起來了。」

明明聽到敲窗戶才是片刻之前,白芷無語,這速度,真是驚人啊。

李未央微微一笑,走到林媽媽面前,道:「林媽媽,半夜三更到訪,有何貴幹啊?」

林媽媽看到李未央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那眼睛亮得滲人,立時露出了驚恐的神情。

「想不到林媽媽和九姨娘的交情也這樣好。」李未央嘴角微微一挑,隨即道,「我原本還在想,大夫人縱然真的要害九姨娘,趁著剛才的大火放她走不就行了嗎,為什麼還要刻意安排她住在我屋子裡,現在,我全明白了。」

九姨娘肩膀微微顫抖著,彷彿是在抽泣。可聽到李未央這話,她立時猛地抬起頭來,表情已經是呆住了。

第二日清晨,外面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三小姐,夫人有請,你和九姨娘快些起來吧!」

隨後是墨竹的聲音:「請夫人稍候,奴婢這就去請小姐和姨娘。」

李未央坐起身,天還未亮透,大夫人卻派人來請?她穿好了衣裳,簡單梳洗了一下,卻突然聽見外面敲門聲變得震天響。

李未央皺眉,白芷上去開門:「小姐還在梳洗!」

大夫人身邊的另一位親信杜媽媽站在門外,眼神卻沒落在白芷身上,而是越過她的頭頂,朝屋裡掃了幾眼,問道:「九姨娘呢?夫人問她怎麼還不到!」

竟然這樣的等不及!白芷的心猛地一跳,臉上卻是平靜非常,答道:「九姨娘已經起身了吧。」

杜媽媽的聲量高了起來:「起身?這天還沒亮,去了哪裡?」

白芷冷淡地道:「那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也不是負責看著九姨娘的。」說著,她轉頭去找秋菊,然而秋菊卻也不見了。

杜媽媽冷冷一笑,轉頭大喊:「不好啦,九姨娘不見了!」

這一嗓子,驚動了原本就不大的院子裡的所有人,原本在房裡喝茶的大夫人,頓時快步走了出來,厲聲道:「胡說什麼!」

杜媽媽立刻衝了過去,噗通往地上一跪:「夫人,不好啦,九姨娘失蹤了!」

大夫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的目光立刻凝了起來,大聲道:「照顧九姨娘的丫頭呢?人在哪裡?」

杜媽媽表現得很無辜:「奴婢已經找過了,實在是不見蹤影!」

就在這時候,李未央才好整以暇地走出來,她已經收拾整齊,臉上還淡淡帶了笑容:「母親,一大清早的有什麼事這樣著急?」

「且不說這個,你九姨娘人呢?她昨兒晚上不是和你一個屋子麼?」大夫人表現得很關心。

李未央剛要說話,突然聽見外頭有人來稟報:「夫人!夫人!老爺上山來了!」

大夫人故意露出吃驚的神情,很快就看見李蕭然一路風塵僕僕地進了院子,這時候院子裡的其他主子們也都起來了,見到李蕭然居然到了,一時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父親,您怎麼來了?」李常喜不由問道。

李蕭然看她一眼,隨後道:「你母親昨兒夜裡派人來稟報說寺裡失了火,雖然說了沒有人受重傷,但是老夫人聽了很不放心,便讓我來瞧瞧。」說著,他的目光在李長樂和李未央等人的身上都看了一圈:「都沒事吧?」

此刻的李蕭然,對女兒們都還是有幾分發自真心的關懷,畢竟這裡的孩子,都是他的骨血。

李長樂因為上次的事情,也不敢上去討好賣乖,只能笑道:「是,父親,我們都沒事,只是——九姨娘一大早就不見了!」

李蕭然的臉上露出震驚的神情:「你說什麼?」

正文078催命惡鬼

杜媽媽趕緊道:「九姨娘昨兒個晚上是和三小姐擠了一個房間,誰知一大早就失蹤了!」

李蕭然立刻看向李未央,像是要向她確認此事。**

李未央點頭道:「我一早上醒來,的確沒見著九姨娘。」

李蕭然不敢置信:「一個大活人,這是去了哪兒?」

大夫人聞聲,看了一眼眾人:「你們誰看見九姨娘上哪兒去了?說出來!」

丫頭們面面相覷,突然,有一個人越眾而出,指著李未央道:「夫人,奴婢上次親眼看見九姨娘跪在地上求三小姐,說了好長時間的話,隱約聽見放她走什麼的!」

大夫人怒斥:「空口白舌說什麼呢!你的意思是說九姨娘是被三小姐放走的嗎?」

李未央冷笑著望她演戲,卻一言不發。

那丫頭瑟瑟縮縮道:「當時……不止奴婢一個人看見了,紅兒綠蘿明霞……分明都瞧見了啊!夫人若是不信,問問她們!」

杜媽媽厲聲道:「你們三個還不出來說清楚!」

被點到名字的三個丫頭顯然都很被動,走出來的時候還很恐懼地看著李未央:「老爺,奴婢的確都看見九姨娘跪在地上求三小姐了,只是說的什麼,奴婢們卻還不知道!」

李長樂似乎就在等這一茬,怒問李未央道:「未央,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幫著九姨娘逃跑?」

李蕭然顯然覺得不可能:「還未四下找過呢,不一定就是逃走了。」

大夫人冷笑,道:「那讓她們出去尋找一下好了!」

說著,便讓幾個人去院子外頭找了一圈,回來以後都說連佛堂都找了,根本沒有找見。

李未央垂了眼簾,唇邊浮上一絲冷笑,這不就是一個圈套嗎,包括之前九姨娘向自己哭著求助,包括昨晚上安排她睡在自己的房間,一切都是安排的好好的。

李長樂冷冷道:「三妹,你還有什麼要解釋的!」

李未央淡淡道:「李家錦衣玉食,九姨娘為什麼要逃跑?」

李蕭然皺起眉頭,一時陷入了沉默。他寵愛的妾,為什麼要不顧一切的逃跑呢?

李長樂露出很驚訝的神情:「難道是——」她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我記得上次母親請了戲班子來唱戲,一個丫頭嘴碎說起當初九姨娘在戲班子裡是有相好的,莫非——」

九姨娘是和人私奔了!眾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李蕭然的臉上,只剩下說不出的難堪,身為一個男人,自己的愛妾和一個戲子跑了,這等於說明他在九姨娘的心裡頭,連一個下三濫的戲子都不如啊!他在這一瞬間,從心頭升騰起一絲滔天的怒氣,厲聲喝道:「未央,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實在是憤怒到了極點,究竟李未央為了什麼非要幫助九姨娘!

李未央冷淡地望著李蕭然的怒意,她並不怪他,甚至可以理解他,不過,同時她也看不起他,為了一個女人,或者是為了他心頭的那一個影子,竟然失態了!可見不論是多麼聰明的人,到了緊要的關頭也會犯糊塗的,大夫人真的太瞭解她的丈夫了,把握的絲毫不錯!

李長樂不冷不熱地道:「三妹,縱然你怨恨父親將你丟在鄉下那麼多年,也不該做出這種事,畢竟你回來以後,父親對你不薄,你這樣做,真是恩將仇報!」

李未央突然笑了,卻不說話,彷彿不願意辯解。

李蕭然氣得眼睛通紅,大夫人忙道:「小孩子不懂事,老爺不要氣壞了身子!」

四姨娘卻不相信一貫聰明的李未央會坐以待斃,不由仔細觀察對方臉上的神情,終於看出了一絲端倪,便也微笑起來:「老爺,我相信三小姐不會做出這種事,您不要聽信了丫頭們的一面之詞!」

李長樂冷笑:「這都已經明擺著的事情了,容不得四姨娘狡辯吧!」

四姨娘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不說話了。

大夫人怕遲則生變,趕緊道:「老爺,這事兒怎麼處理?」私自放了父親的妾,這是忤逆不孝的大罪過,最輕也要趕出李府的。昨天那場火沒有燒死她,現在也要讓她無路可走!

李蕭然剛要說話,卻看到一個美人兒盈盈從門外走了進來,身旁還跟著一個俏生生的丫頭。

所有人都愣住了,九姨娘臉上露出吃驚的神情:「老爺?您怎麼來了?」

大夫人一副活見鬼的神情,完完全全呆在了那裡。李長樂脫口道:「你——你怎麼在這兒?」

李蕭然大跨步地走下了臺階,迫不及待地衝過去抓住九姨娘的胳膊:「你去了哪裡?」

九姨娘面色微微紅了:「我只是去如廁,因為怕在房間裡打擾了三小姐,這才出來。」

李蕭然一愣,隨後看向大夫人,露出一種極為奇怪的神情。

李未央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才嘆了口氣,道:「父親,現在你明白什麼叫眾口鑠金,百口莫辯了吧。」

剛才還說九姨娘逃跑的那幾個丫頭,一時都露出驚恐的神情。若是九姨娘沒逃跑,那麼說她逃跑的人,便是誣陷——

李蕭然的目光,在大夫人、李長樂、杜媽媽還有剛才那幾個說九姨娘和李未央密謀逃跑的丫頭身上逡巡著,足足有好半天都沒說一個字。

大夫人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惶恐的神情,但她很快地鎮定了下來。

李未央笑道:「父親,請到我屋子裡來,我還有個人要給您看一看。」

大夫人在這個瞬間,突然明白了什麼,下意識地走下了一個臺階,驚叫道:「老爺!」說了這兩個字,她像是虛弱地不能站穩,從臺階上栽倒了下來。

杜媽媽趕緊上來扶住她,對著周圍叫嚷道:「還不快把夫人送到房間裡去!」她明白夫人的意思,不能讓李未央當眾說出什麼來,那就沒有迴轉餘地了!「

李長樂連忙撲過去,扭頭道:」父親,您來看看母親!「語氣裡,帶著哀求。

李蕭然有一瞬間的猶豫,這時候,九姨娘突然上前一步,眼淚汪汪地低聲道:」老爺,我有話要說!「

李蕭然看著那雙熟悉的美眸,心頭一動,點頭,快步走向李未央的屋子。

進了屋,李未央吩咐趙月,將床後頭被綁了一夜的林媽媽拎了出來。

李蕭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望著九姨娘,她那被眼淚潤過的眼睛此時分外的清亮,就像兩個幽深但是清澈的湖泊。但這美麗的湖泊裡忽然湧起了萬般幽怨和不捨,她忽然跪到了地上:」請老爺放我一條生路!「

李蕭然嚇了一跳,一頭霧水地問:」什麼生路?你怎麼了?「

九姨娘伏在地上,聲音顫抖,但斬釘截鐵地說:」懇請老爺放了我,讓我安安靜靜地了此殘生!「

李蕭然更加驚駭,也更加迷惑,一時間只道:」你胡說什麼啊,好端端地,怎麼……「忽然間明白過來,立即暴怒:」是不是夫人為難你了?「

李未央微笑:」父親,不是為難,母親是要逼死九姨娘。「

李蕭然吃驚地看著,道:」這是怎麼回事?「

李未央慢慢道:」父親,昨晚上的那場大火,是有人故意縱火,目的就是為了九姨娘。「其實那場火僅僅是針對自己的,不過現在她把九姨娘也拉下了水。」誰知道九姨娘命大,並沒有死成,背後那個人便安排了一場戲,想要逼走九姨娘,然後栽贓陷害在我的身上。還有這個林媽媽,也是來監視咱們,誰知被我的丫頭髮現了,這才綁了起來。「

」逼走你?「李蕭然怒道,」這是什麼意思,快說清楚?「

」老爺,我是個出身卑賤的女人,這您也是知道的,原先在戲班子裡唱戲,免不了的傳出一些流言蜚語,大夫人竟然說我和一個武生有私情,捉住了他嚴刑拷打,還逼著我承認。我雖然出身下賤,可還是個清白的人,怎麼能承認,不得已,便只好百般哀求夫人放我一條生路。夫人便說給我一個機會,這次上山請願,讓我識趣一點自己離開……不過,離開之前也要幫她做一件事情,就是把這事情栽贓到三小姐身上。我知道,三小姐和夫人一直是有心結的……「

李蕭然的面上,已經不是吃驚可以形容。

九姨娘慌忙抓住他的袖子,哀怨地說:」我佔了老爺的寵愛,夫人自然容不下我,逼著我離開也沒有什麼,可是我實在是不忍心,將一切罪過誣在無辜的三小姐身上,她是個心胸寬廣的人……「

一說這話李蕭然的臉都紫了,幾乎要吼出來:」這個賤人,竟然幹出這種事!「

」老爺,我好害怕啊!這一次我不肯走,大夫人不會饒過我的!「九姨娘死命拽住他的袖子,撕裂般地喊了一句。

李蕭然聽了之後也愣在這裡。

李未央作出一副同情的模樣:」父親,要不然你就在外頭置辦個宅子,讓九姨娘住出去吧。「

聽了這句話,李蕭然臉上現出前所未有的陰鷙,他對九姨娘道:」你不用擔心……她是主母又怎樣,我自然有法子,讓她什麼都不敢說,什麼都不敢做!「

」可是……我一想到自己害老爺陷入如此難題,就覺得自己在這世界上生無可戀,若是我主動離開,可能老爺就不用這樣為難……「九姨娘的聲音已經細若遊絲,那感覺就像如果李蕭然不放她走,她就要即刻抑鬱而死一樣。其實,怕自己事後被大夫人整治,遭遇不測也是重要的原因。

聽出她語氣中的可憐兮兮,李蕭然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痛:」好,你若是非要走,我便在外頭安置一個宅子。「

」多謝老爺。「這就是要金屋藏嬌了,九姨娘鬆了一口氣。

李未央微笑著看著這一幕,隨後就看到李蕭然大步衝了出去。說衝這個字,一點也不誇張,因為李未央從未看到她父親走的如此之快,幾乎是健步如飛。

九姨娘小心翼翼道:」三小姐,我做的還好嗎?「

李未央的笑容很和氣:」自然,九姨娘的演技越來越好了。「

白芷看了那林媽媽一眼:」小姐,這老傢伙怎麼辦?「

李未央面不改色:」趙月,丟去山裡喂狼。「

林媽媽吃了一驚,隨後嗚嗚嗚嗚嗚要說什麼,卻已經被面無表情的趙月提了起來,從窗戶拎了出去。

白芷暗自道,這丫頭就不能從門走嗎,習武之人真是粗魯。

李蕭然一身殺氣騰騰,李長樂想要上去阻攔,卻被他一腳踹翻在地。

他徑直過去,將一杯冷茶潑在了大夫人臉上,使得她一激靈從榻上坐了起來,待著臉看他,眼裡的火光被茶水澆熄,散出迷惑不解的神情來,李蕭然掀開前擺,一腳踩上榻,揪住大夫人的長髮,厲聲喝道:」賤人,你都做了什麼!「

大夫人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艱難地抬了抬下巴。她感覺現在自己全身就像浸在冷水裡一樣。她明白李蕭然什麼都知道了:」老爺,我什麼都不知道!「

李蕭然冷冷地盯著她,彷彿毒蛇在盯著一隻青蛙。

大夫人又是抽搐了一下。她現在已經不覺得自己只是浸在冷水裡了,而是浸在冰水裡——那水還在迅速地結冰,似乎馬上就要整個凍住。在這徹骨的冰寒裡,她的舌頭已經微微有些麻木,連說話都有些艱難:」我實在不知道老爺這是怎麼了,我什麼都沒有做啊!「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已經不顧形象,快要哭出來了。

」從今天開始,若是九姨娘有半點損傷,哪怕是她摔了一跤,你也要付出同樣的代價!「李蕭然像吐冰塊一樣吐出了這幾句話。

大夫人吃了一驚,她自從嫁過來開始,還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待遇,現在的心情已經不止是痛苦了,她幾乎品嚐到了要死的絕望。

因為她知道,李蕭然向來是言出必行的!

李長樂忽然尖叫著打破了廳中的沉默:」父親,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母親!「

」是嗎?「李蕭然轉過身去,陰鬱的看著李長樂:」她又是怎麼對待別人的?未央雖然是個庶出的,可她的身上也流著我的血,她也是你的親妹妹,你們母女兩個人一次一次迫害她,我都已經手下留情沒有處罰你們了,可是你們的手也太長了,居然連九姨娘都要趕走,你們是要我成為孤家寡人嗎?還是要逼著我對你們翻臉?!「

李長樂從未見過父親這樣的表情,她的臉上充滿了驚恐,一下子撲倒在李蕭然的腳下:」父親,母親和我都是全心全意為你著想的,一定是三妹在背後說了什麼,她一直都那麼嫉妒我,父親千萬不要相信她啊!「

李蕭然甩開她的手:」你妹妹嫉妒你?難道連九姨娘都在胡說八道嗎?長樂,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也罷,前面便是慈度庵,你從今日起就在那裡思過,我一日不發話,你就一日別回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裡,他看見了一直默默站著的李未央,不由自主走到她的身邊,他嘆了一口氣,直視她的眼睛道:」未央,你是我的女兒,以後再有人欺負你,我會為你做主的。「

李未央笑了笑,道:」多謝父親。「

李蕭然離去了,李長樂突然從屋子裡衝了出來,她的目光緊緊定在了李未央的身上。

李未央挑高了眉,微笑著望著李長樂,等著她發怒或者失態。

雖然心裡發寒,喉頭髮僵,李長樂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聲音竟然帶了一絲顫抖:」妹妹……我就厚著臉皮再以大姐的身份跟你說……不要再惹事吧。無論如何,我們都是親姐妹,哪怕你把我趕出去了,你心裡也不會好過的,咱們鬥來鬥去,只會讓別人看笑話,一筆畫不出兩個李字,你是知道的,那庵堂裡面的生活有多苦,你忍心看著我一日三餐都那麼清貧嗎?「

李未央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眼裡閃著一種異樣的光。

李長樂最厭惡李未央,同時也最看不起她,不光是因為她的出身,更重要的是不管是外貌還是風度,對方明明沒有一樣比得上她,可是卻比她更出風頭,運氣更好,她怎麼能容忍這樣一個丫頭爬到自己的頭上去呢,她連看見李未央都覺得氣難平,昨天那場火要是將對方燒死了,她今天也不必如此難堪。可是想到父親那樣生氣,李長樂感到喉嚨上似乎掠過一陣乾裂的疼痛,但還是硬著頭皮講了下去:」未央,你是知道的,昨天那場火是意外,後來母親也吩咐人進去救你的,而且九姨娘的事情,壓根與我沒有關係,父親這是遷怒……「

李未央只是平靜地望著她,表情帶了一絲似笑非笑。

李長樂覺得心裡一片冰涼,沉甸甸的就像灌滿了鉛,但是還是努力牽動快要被凍結的喉嚨,聲音也忍不住顫抖起來:」好吧,也許你心裡還在怨恨我和母親,可咱們畢竟是流著同樣的血,如果你願意向父親為我求情,我可以從今往後不計前嫌,好好和你做姐妹。我還可以讓母親多讓你出席各種場合,你已經十三歲了,過兩年也該許人,到時候你也需要我們的,對不對?你現在就去和父親說,說一切都是誤會,這都是九姨娘在挑撥我們姐妹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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