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自穆安之耳際掠過,殺意凜凜,如有實質!
那一刀的目標是陸侯!
穆安之目眥欲裂!
陸侯多年宿將,武功自然不差,但陸侯絕非江湖上單打獨鬥的武功高手。
陸侯驟然拔刀,但有一人比他更快,原本懶洋洋騎馬伴在陸侯身畔的唐墨比所有人都快,他根本沒看到刀,足間便已甩脫馬蹬,騰空而起時腰間寶劍如長龍般出鞘,錚的一聲刀劍相擊,明明只是兵刃撞擊時的脆響,此時落在眾人耳中卻若在你耳邊敲了記金鐘般,震的人耳膜生疼,心神失守。
這一聲脆響之後,方是戰馬長嘶,侍衛們呼喊著,「護駕!護駕!」
謝巡撫更是嚇的心神俱裂,大喝道,「殿下請先入城!」
穆安之先確認陸侯無恙,視線轉而如刀般刮過謝巡撫,謝巡撫額間冷汗涔涔,他可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啊!穆安之再看向那行刺之人,陸仲陽!
看來,的確不與謝巡撫相關,謝家一向高傲,不可能與陸家同流合汙。
陸侯平生遇險無數,剛剛更是險象環生,他已聞到那刀鋒襲捲而至時濃烈的血腥氣,陸侯幾乎都認為,此次怕是要有死無生。但,就在那一剎那,一道更快的劍光架住了那道自上而落的刀鋒。
陸侯便見他那傳說中武功很高的暈血女婿轉眼間已與陸仲陽交了上百招,陸侯從未見過唐墨用劍,對於人人都說他女婿是高手中高手這件事一直是耳聽為虛,但此時,唐墨便如同一柄出鞘的絕世寶劍,種種加諸在唐墨身上的今上嫡親的外甥、長公子心愛的么兒、三殿下的表弟、陸侯的女婿……所有一切外在的頭銜在這一刻都悉數遠去,這一刻,你只能想到兩個字:
名劍。
不是唐墨的武功高低如何,而是你看到他就會想到劍,他整個人彷彿已如手中寶劍合為一體,人劍合一,便當如此。
相比於劍,刀本身更為霸道,而且,自上劈下比自下橫架更有天然的力道優勢,何況,陸仲陽已是宗師境高手。唐墨武功再高,離宗師還是差點的,他能擋住陸仲陽偷襲的第一劍,莫說旁人,陸仲陽都頗是驚訝。
這說明,唐墨武功已不在林程之下。
但,仍遜陸仲陽一線。
這一線,讓陸仲陽的刀勢愈發詭譎難測,唐墨的劍也快到極致,旁人望去甚至只能看到兩團虛影在交手,但,劍氣刀光所至,他二人十丈之內已無人煙
將領們各自去安頓兵馬,裴如玉有心勸穆安之先去避一避,穆安之說,「我才不去,我去了你自己在這兒看,我也想看。」
陸侯也十分關心自己的寶貝女婿,自然也要旁觀的。親王殿下與陸侯都不走,其他官員,上年紀如華長史雖看不出什麼門道,也覺著刀光劍影十分神奇。
要說最激動的莫過於穆安之陸侯的近衛,以及軍中高手,別看是給穆安之陸侯做近衛,可大都是成名高手,而這其間,便有諸多武當弟子,此時真是人人激動、個個澎湃,無他,唐墨的師父徐師父就是出身武當,唐墨算起來是正經武當弟子。
他們武當被少林這些慣會裝淡泊的禿驢壓了多少年啊,終於有出頭之日了!看咱小師叔(小師爺)這功夫,這就是咱們武當的楷模啊!
唐墨因自己師父的原因,在武當的輩份很是不低。
唐墨曾說過,一流高手與宗師只差一線,但這一線,便是天塹。
鐵金色的劍身應聲而斷,唐墨後退一步,望著手中半截劍柄,一時怔仲,彷彿未回過神來。陳簡看到唐墨唇角滾下的熱騰騰的鮮血,不禁心下大急,大喝一聲,「小寶!」陸仲陽的刀勢已到,眼瞅就要將唐墨劈成兩半,陳簡再按捺不住,縱身撲去,卻是被一道無形屏障彈回身形。
裴如玉上前扶陳簡一把,「別急。」
就見唐墨已鬆手棄了手中半劍,腰間一抹,另一柄長軟劍靈蛇般纏住陸仲陽的刀鋒,陳簡鬆口氣,是的,小寶以往最常用的是這把長軟劍。
唐墨其實根本沒有聽到陳簡的斷喝提醒,更不知外圍觀戰人的心焦擔憂,他什麼都聽不到,甚至什麼都感覺不到,身上的刀傷,丹田的枯竭彷彿都不再存在,他進入了那樣一種玄妙的狀態,所見所感,唯有面前這把刀。
再詭譎的刀法似乎都簡單了,刀鋒攜帶內氣的軌跡印在他的瞳仁,他來得及接下這所有招式!
諸人只看到陸仲陽刀勢愈猛,唐墨的劍初時還略有遲滯,但轉瞬間,唐墨的劍開始加速,他整個人彷彿快成一道光,洶湧的劍氣排山倒海而來,無形的威壓竟逼得周遭人再退出數步。
太陽不知何時移至天空正中,熾烈的陽光如同一把烈焰,騰的點焰唐墨體內枯竭的內息,那一瞬,無邊無際的內息在每條血脈經脈沸騰燃燒,唐墨感覺自己如同被造物重塑,他一聲痛吼,身邊溢位無數劍氣,竟迫得陸仲陽倒飛出三步。
長刀輕吟,陸仲陽握住刀的手臂竟被劍氣所噬,微微發顫,他不可置信的望向唐墨:怎麼可能,唐墨在進階宗師境。
陸仲陽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殺了他!
這並不源於陸仲陽與唐墨有什麼深仇大恨,亦不源於只有殺了唐墨,才好再對陸文嘉下手,而是陸伯仲最直覺的反應:殺了他!
唐墨說過,到宗師境之人,鮮少有寡廉鮮恥的小人,因為宗師境後,對世間的看法會完全不同。所以,也很少有宗師會幹刺殺偷襲之事。
但,這話只是唐墨自己對宗師境的認知。
宗師境是武功境界,光明堂皇的武功修至至高可以進入宗師境,那麼,相對的,陰毒詭譎的武功修至極至同樣可以進入宗師境。
但,別忘了,人可以修習武功,而武功同樣可以影響修習的人。
如唐墨,他不願意用武功做刺殺之事,陸仲陽卻無此顧慮。
所以,不是因為陸仲陽與唐墨有仇有怨,他所修習之功,他平生秉性,就讓他做出這個選擇:殺了他!趁他還沒有穩固宗師境之前,殺了他!
這是一種陰毒,更是一種嫉妒!
所有人揣度陸仲陽殺陸伯辛,都會想到殺父之仇。
那麼,父仇之外呢?
有沒有對兄長的嫉妒?
世間怎麼會有這樣出眾之人,你再如何辛苦如何輾轉都做不到的事,他輕輕鬆鬆就能完成。你苦苦追尋的東西,他輕而易舉便能拿在手裡。
世間怎麼會有這樣討厭的人,這個人,偏不是陌路人,偏是自己的兄長。
儘管人人都羨慕你的好運,儘管人人都在說,有這樣的兄長,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可是,那厭惡仍是一日日的加深。你那樣的努力那樣的勤奮,所有的付出都會成為太陽旁邊的星辰,只要太陽在一日,沒人看得到頭頂星光。
多麼讓人厭惡的存在啊!
厭惡到讓人想,殺了他!
唐墨覺著可能過了一生一世那樣久,事實上只是短短一瞬!
唐墨覺著自己馬上就要被體中內息燃燒怠盡,他彷彿置身丹爐火海,他馬上就要化為灰燼!
但就在此時,一道陰詭至寒的刀意劈開火爐,唐墨的視線中重新出現那抹刀鋒。一瞬間,唐墨的神思如同點點涓流,在這烈焰中匯聚成線,一點清明在他靈臺點亮,他終於想起來,他還有戰鬥在繼續!
那一刻,彷彿一縷太陽之火落在唐墨劍鋒之上,烏金寶劍發出熾烈刺眼的光芒,直刺陸仲陽要害之處!
陸仲陽長刀結出一層寒霜,刀鋒所至處,無不寒意浸苦。
如同太陽落入寒淵,烏金寶劍上熾光一弱,刀鋒霜寒亦漸漸凝結成珠,一冷一熱間,長刀以劍鋒為中心蜿蜒生出無數龜裂,咔的一聲,如同冬日折斷的冰稜,長刀寸寸斷裂!
唐墨劍氣呼嘯,一時間,不知是劍意帶動唐墨,還是唐墨帶動劍意,亦或二者早不知彼此。唐墨只覺心中一陣歡喜暢然,這歡喜,是來自他,還是來自於手中寶劍,已是分不清了。
第二劍劍勢之威,竟更勝前一劍,彷彿天上的太陽都被這劍勢所攝黯淡幾分,諸人紛紛閉上眼睛,待再睜開眼,只見熾光之後,陸仲陽所在之地皆為焦土,地上除了幾片斷刀殘刃,再無他物。
如果以往人們對宗師境還沒有確切的認知,那麼此時,所有習武者都已明白,何為宗師!此時望向唐墨的目光,夾雜著無數的歡喜、讚歎、羨慕、感慨……
天哪,他們竟然有幸得見一場宗師與宗師的較量。
唐墨長劍垂地,微微氣喘,左右四望,一滴血都沒看到,他奇怪的問,「人呢?」
大家齊齊摔倒:人不是被你一劍殺沒了嗎?
陳簡多麼的為他家小寶高興啊,他忍不住上前跟他家小寶賀喜。唐墨也很高興的去找他家阿簡,他要跟他家阿簡說:他現在是宗師境啦!
結果,就在離唐墨三步遠的時候,陳簡只覺劍氣襲來,立刻後退,便前襟袍擺都被割出無數細小刀痕,若不是陳簡避的快,被切割的就是陳簡本人了。
陳簡驚愕的望著唐墨,唐墨連忙後退兩步,他想了想,讓大家離他遠些,「我剛晉宗師境,劍氣太盛方會外溢,過些時間就好了。」
聽得一干高手各種羨慕,儘管他們對劍氣都不陌生,但修練出劍氣都是下過苦功的。看人家宗師,劍氣多的都控制不住蹭蹭往外亂冒了。
唐墨其實很鬱悶,他晉宗師境這樣的大好訊息,竟不能擁抱一個親戚朋友還有他家阿簡。而且,他現在連馬都不能騎了,於是,別人騎馬他走路,用穆安之的話,「小寶,我們先往城中安置,你自己輕功過來吧。」
陸侯已經從震驚中回神,忍笑建議,「你還是走路吧,輕功離人近了容易傷人,踩個屋簷瓦片的還容易給人家拆屋子。巡撫府離這兒也不遠。」哎喲,我女婿原來真是超一流的高手啊!
陳簡很主動說,「我陪小寶一起走。」
唐墨感動地:還是阿簡好。
於是,唐墨成為第一個全無架子的宗師。他現在連進門都要小心眼,進大門時,巡撫府的大門寬闊還無路,可門檻卻被唐墨劍氣一掠化為齏粉。在巡撫府中,唐墨都沒往屋內去,怕拆屋子,他在巡撫府花園尋一處結實石亭,在石亭中盤膝打座,穩固境界。
雖則遇到陸仲陽刺殺,穆安之卻是神清氣爽、心情大好,坐在巡撫府中堂得瑟,「我就說小寶關鍵時候最頂用,這孩子,果然不愧我們家最有武學天分的孩子啊。年紀輕輕的,便是宗師了。」
謝巡撫連忙說,「恭喜殿下,也恭喜陸侯得此愛婿。」
陸侯所有見到陸仲陽時的壞心情都因唐墨擊殺陸仲陽入宗師境一掃而光,陸侯道,「我也不知這孩子武功這樣好,以往不曾見他出手。」
「小寶心善,他也不好鬥,不常出手。」穆安之很為唐墨高興。
其實,唐墨吧,他不是常不常出手的事。
這一路隨軍,倒不如何嬌氣,但有一樣,唐墨見不得血,每有戰事,他從不上前線,自己個兒在後方帳子裡待著,聞到血腥味兒就不好受。戰事結束後,還會拿出銀子給當地百姓收攏屍身,起碼一人一口薄棺下葬吧。
有時還要心慈意軟的掉幾滴眼淚,這也就是唐墨背景夠硬,他是三殿下的親表弟,陸侯的好女婿,底下人私下嘀咕幾聲,明面上是不敢說什麼的。
別說唐墨武功高了,尋常大家只以為他腰上挎的劍是裝飾哪。
不想,人家當真是深藏不露。
人家宗師!
便是未晉宗師前,就憑人家的武功,那也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所以,唐墨先前種種不合時宜的舉止,如今再看,便都成了別有深意。那些私下笑話過唐墨的人,都恨不能抽自己倆嘴巴,唐宗師那是能隨便嘲笑的嗎?
阿彌佗佛,還有跟唐墨關係好的已經在琢磨,能不能請唐宗師指點一二啊。
還有一干出身武當的弟子們,已經心下算盤著給小師叔(小師爺)道喜了。
穆安之在巡撫府略坐,謝巡撫告聲罪,下去查陸仲陽隱藏城牆行刺之事,穆安之到二皇子府上,也就是洛陽王府拜會二皇子妃。別看穆安之如今實權藩王入城,二皇子妃也答應開城門相迎,可這是為了免去一場戰火,讓二皇子妃親迎穆安之,這是絕對不能的。
二皇子妃現在還是親王妃,論輩份還是穆安之的二嫂,她有自己的矜持。
穆安之便親自走了一趟。
二皇子妃仍是舊時模樣,不過,得日溫婉中多了幾許堅韌,面對穆安之也十分優雅從容。二皇子妃家的小閨女已經四歲了,玉雪可愛的模樣,會脆脆的喊三叔,說話可流俐了,還會問三叔從哪裡來,請三叔吃她家的果子,是個小話癆。
穆安之已經半年沒見家裡雙胞胎,心裡就很喜歡小囡囡,抱她在膝上逗她說話,心下暗道,二哥也真不配做個爹,就算跑路,也該帶上二嫂和孩子啊。
一時,二皇子妃讓嬤嬤帶了閨女出去玩兒,她也沒說什麼忠臣大義,而是問起三皇子妃和雙胞胎的事,李玉華懷孕生產,二皇子妃都是算著時間打發人送了賀禮的。
穆安之說,「我出來時,雙胞胎剛學會爬,還不會說話哪。一轉眼,週歲禮都過了。」
「三弟妹不容易,你在外打仗也不容易,如今這些事我也不懂,就盼著大傢伙都平平安安的吧。」
二皇子妃言談性情,無一不讓人敬重。
出河南境入直隸府,在邯鄲城,穆安之便遇到直隸大軍。
陳總督親自取出穆宣帝親筆所書聖諭,命穆安之立刻率軍回北疆,穆安之根本不信聖諭為真,堅稱,「太子矯詔!」
陳總督道,「三殿下有所不知,廢庶人穆祈之逃往海外,如今陛下已撥亂反正,重整朝綱。」
「不可能。那陸氏呢?」
「後宮陸氏一併廢為庶人,陛下長女嘉祥公主、罪臣秦廷皆跟隨穆祈之逃往海外,前國公府陸氏已被刑部緝拿,如今三司會審,查其罪狀,明詔天下。」
穆安之不知世間還有這樣的騷操作,心裡恨不得將穆祈之活剝了皮,他面色數番變幻,最終道,「我不信!除非讓我親至帝都,親眼所見,我方信!」
不能退!
不只是穆安之不能退,他手下諸將都不能退,一退便坐實藩王罪證,以後是殺是剮是凌遲都要隨人家心意了!
陳總督放緩聲音,懇切勸道,「殿下的忠心、孝心,陛下都知道,也都明白。倘不是殿下察覺陛下有難,及時來援,帝都撥亂反正怕沒這樣容易。穆祈之更是為殿下神威所攝,匆忙逃躥。殿下的才幹,殿下的功勞,舉朝皆知。如今陛下龍子中,舍殿下其誰呢?殿下何必急於一時,不妨遵君父之命,以待水到渠成之時。」
這話雖略有恭維之意,未償不是陳總督的真心話,太子已經不在,二皇子逃回帝可見其軟弱無能,接著就是穆安之了。穆安之精明強幹,手下一幫子能臣干將,眼瞅便是龍騰九天之勢,讓陳總督看來,如今最配得上東宮之位便是這位三殿下穆安之。
但,穆安之勢力太盛,忌憚他的人也多,所以,是不能放穆安之去帝都的。
但是,哪怕陳總督舌上生花,也難以撼動穆安之分毫,穆安之直接道,「咱們索性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裴如玉心下暗道不好,及時上前搶了話頭,質問道,「陳總督,穆祈之既然是逃往海外,必是走津海港入海路,我問一句,陳大人,津海可是直隸範疇,您身為直隸總督,難不成坐視穆祈之出逃!」
「此事早有公斷,裴大人若有疑議,可問三司。」
「那正好,我便隨殿下去帝都問一問三司!」
陳總督一噎,無奈道,「裴大人,你可必強辭奪理,你是三元出身的俊才,當知藩王無詔直入帝都是什麼樣的罪名?」
「剛陳大人不還說我家殿下慧眼金睛及時看破朝中危局,發兵營救,使朝廷能更早撥亂反正,功在當代,功在千秋麼。怎麼這一轉眼,又說到罪名上了?」裴如玉聲音轉沉,「我手裡有陸家罪證,陸家混淆血統,暗謀帝室,鐵證如山。我們殿下本就是陛下原配嫡子,今日又有功於朝廷,都走到直隸了,倒不配去帝都給君父請安了?我問陳大人一句,若我們殿下不配,誰配?」
「至於殿下所率兵馬,陳大人放心,陸侯忠心,世人所知。殿下的孝心,更是名聞遐爾。陳大人,穆祈之先前同掌龍虎營與禁衛軍,帝都旋轉乾坤,撥雲見天,穆祈之都能全身而退,他不是什麼倉惶逃躥,他早想好的退路!陳大人!既是退路,就會帶足人手!帝都龍虎營還剩多少人馬?若我所料不錯,帝都兵馬已被大幅削弱,陛下必然要近調兵力補充帝都兵源,河南兵先前出過事,何況,河南是擋北疆軍的前鋒,那麼,帝都調的便是直隸軍。陳大人,你如今邯鄲城,可你麾下還有多少兵?」
裴如玉每問一句,陳總督臉色便難看一分。裴如玉眼含鋒芒,望向陳總督,說,「陳同知,你們叔侄幾年未見,先請陳總督暫且歇一歇吧。」
陳簡上來扶著叔叔到旁的帳中休息,裴如玉警告穆安之,「你把亮話給我憋心裡,一個字都不許說!」
穆安之壓低聲音,「都打到這兒了,咱們難道還能回去!」
「回是不回去的,可也得把孝字落咱自己頭上,你要說出搶皇位的事,即便皇位到後,以後史書也得罵你。」
「那也是以後的事,一閉眼也看不到,我不在意的。」
「你不在意我在意,我要輔佐的是一代明君。」
難為他老友突然這樣強勢,穆安之笑笑,「好好,聽你的。」
「憋著啊!我去把其他人叫來,你就說一定要回去看陛下無事才能安心!」
「知道了。」
接下來就是裝模作樣的演繹,穆安之一臉扭曲的生硬表示,帝都屢出變故,不親自給君父請安,他委實放心不下。
穆安之身邊文武皆是隨他一路打到直隸府的,眼瞅咱們就是從龍之功了,如何能回去。於是,紛紛道,殿下孝心感天動地,臣等誓死相隨!
陳總督想憑直隸便攔住穆安之,絕無可能。
穆安之到了這一步,他便是想回北疆,手下的人都不能幹,這身龍袍,穆安之縱是不想披,手下都會給他披在身上。
何況,穆安之就是奔著帝位來的!
穆安之跟穆宣帝沒什麼情分好講,僅有的一些父子孺慕之情也早心寒透了,穆安之當然需要孝子的名聲,但那不過是為了登基方便。
陳簡掰著手跟他大伯算,論兵力,直隸兵遠遜北疆軍。論人望,如今朝中誰還能與三殿下相及。還有,西南戰火未歇,朝中一直派不出得力將領,若朝廷與北疆軍膠著,更影響西南戰事。
陳簡建議他大伯,「大伯你勸不退三殿下,你也做了這個主,不妨上書朝廷,請陛下決斷。陛下難道不想見我家殿下,我家殿下這樣的忠貞孝順之人,哪個做父親的不視以為寶呢?大伯,給陛下寫摺子吧。」
陳總督自然是忠於穆宣帝的,少時陪讀的情分不是做假,不然穆宣帝不會把陳總督放到直隸,更沒有追究穆祈之自津海港逃走之事,君臣之間情誼深厚,陳總督怎能寫這樣的摺子遞往帝都?
陳總督低聲急道,「三殿下何必要急,他有這樣的功勳能力,那還不,不早是他的!」
陳簡心說,我們從冰天雪地的北疆打到這裡,我們怎麼還能再回去?他一向腦筋靈活,道,「這樣吧,殿下既已到直隸,很該上折給君父請安。這總行吧?」
陳總督還真不能說不行。
陳簡這法子其實相當好,彼此都留了餘地。這樣陳總督也方便附折,一併遞往帝都,將直隸的事稟明陛下知曉。
一封聖諭便可退北疆之兵,如今看來,是絕無可能了。
一騎絕塵的信使到達帝都後沒有片刻停留,不大功夫便被宣至內閣,他氣喘急促,一路快馬奔波,未有片刻停留,此時滿面疲憊、嘴唇乾裂,卻是先自懷中取出密匣,雙手奉上。
「平疆王有密摺上呈,陳大人命屬下連夜快馬送來帝都,遞呈陛下。」
密摺被奉至裴相跟前,內閣大員紛紛過去圍了上去,獨卓御史倒了盞茶遞給信使。信使雙手接過,一口氣灌下,乾渴發燒的咽喉得到溫茶滋潤,頓時舒緩很多,信使不禁舔了舔嘴角殘留的茶水,顯然一盞茶只是解渴。
卓御史乾脆把茶壺遞給他,說,「讓你在這裡喝你怕不自在,辛苦了,出去喝吧。」
信使謝過,接了茶壺退下。
這密匣並未在內閣開啟,自然要上呈陛下。
裴相叫了杜尚書同往。
御書房外的梧桐綠蔭如蓋,給這炎炎夏日灑下一片清涼,穆宣帝重掌君權後依舊在這裡處理國事。
直隸密摺奉上,穆宣帝並沒有立刻看,反是饒有興致的問,「你們說老三退沒退兵?」
見帝王語氣輕鬆,裴相面色也舒緩許多,他對那位曾下朝後啐他一臉的皇子親王委實拿捏不準,「老臣猜,一半一半。」
杜尚書一慣嚴肅,言簡意賅,「未退。」
杜尚書的主張也是讓三殿下穆安之直接來帝都,這不是政治手腕能解決的事,穆安之現在實力,已沒有任何政治手腕能阻攔他。
穆宣帝示意桌間密匣,「杜卿開啟吧。」
果然,穆安之的奏章雖寫的客氣,卻沒有一句退兵的話,他密摺上說了,非眼見陛下安康,不能安心。
陳總督的奏章也清楚說明三殿下的強勢,堅決不肯退兵,必需要進入帝都。而且,還詳細的介紹了三殿下手裡的新式武器,一種非常厲害的火炮,據說一炮轟出去,威力震天,與史書中記載的曾迫得當年為藩王的仁宗皇帝狂逃八百里的火炮非常相似。
陳總督在奏章中雲,凡人見之,皆肝膽俱喪,倘能用於西南戰事,相信戰局能很快扭轉,收復失落國土。
難怪三殿下這麼快入關,想來必是白大人新制武器。
三殿下以北疆軍之強悍,攜此利器,難怪能一路順暢,直達帝都。
的確,這樣的利器,必能扭轉西南戰局。
而這樣的利器,只在三殿下手中。
裴相與杜尚書都等著穆宣帝的吩咐,穆宣帝道,「著老三來帝都吧。裴相準備一下冊封東宮的禮儀,對了,先把冊封聖旨寫了,一併送往直隸,也安一安老三的心。」
裴杜二人都鬆了口氣。
穆宣帝望向窗外耀眼陽光,打發二人下去。
國將立儲的喜訊很快傳遍朝上朝下,穆宣帝親自到慈恩宮將此事告知母親,穆宣帝道,「想來母后也不會反對,我便未與母后商議,先讓內閣去辦了。」
藍太后拍拍兒子的手,「不論誰做太子,都是我的孫子。如果是安之,自然更好。我一向看安之是這塊材料。」
「母后怎麼看出來的?朕先時沒看出來。」
穆宣帝始終不大喜穆安之,這管是之前還是現在,他慢慢呷口茶,漫不經心的說了句。
藍太后道,「安之最像你啊。」
穆宣帝好懸沒讓茶水嗆死。如果穆安之聽到藍太后這話,估計也要噁心的吃不下飯去。
朝廷的旨意很快就到,被派往宣旨的是卓御史。
內閣裡比卓御史有資歷的大人很多,但想到三殿下急著來帝都的心情,卓御史以內閣最年輕的閣臣取勝,他身子骨好,快馬過去,省得三殿下等急,也能安一安三殿下的心。
其實,這就是內閣諸人想多了,三殿下沒什麼不安心的。
信使帶密摺自直隸出發時,三殿下還是在邯鄲。聖旨送達時,三殿下的王駕已到保州,再走兩天就是帝都郊外了。
卓御史念過冊封聖旨後,穆安之身邊立刻滿是恭喜之聲,尤其是穆安之身邊的文臣武將,更是喜不自禁,如華長史這上年紀的,眼中竟還有淚光閃爍。陳簡這樣喜怒不形如色的,面兒上也顯出喜意。
穆安之只是矜持的翹了翹唇角,握了握手中文飾錦繡的聖旨,覺著刺繡有些硌手,「謝陛下器重。」問卓御史,「陛下龍體可安?皇祖母可好?帝都可還安穩?」
他這樣喜怒不形於色,倒真令卓御史另眼相待,想著三殿下就藩時間不長,倒真歷練出來了。其實這就是卓御史想多了,穆安之都帶兵到帝都郊外了,他又不是衝著儲君之位來的,他是衝著帝位來的。
就是當了皇帝,他也沒什麼大歡喜。他現在兵馬在手,與皇帝不過差個名頭兒罷了。真打起來,帝都那些兵馬不見得是他對手。
他不過是不想硬來,方給朝廷留些面子。
卓御史自然稱好,又說了些陛下與太后娘娘都很記掛殿下的話,便向穆安之請示何時移駕回帝都。
穆安之將聖旨轉手交給小易收著,「時刻準備著呢,這就走吧。」
卓御史在路上又打聽了穆安之所率大兵要如何安排,穆安之道,「五千親衛隨我進城,剩下的暫住城外。城外有地方吧?」
「有。先前龍虎營的駐地撥給北疆軍,殿下看如何?」
「龍虎營一個都不剩了?」雖料到龍虎營可能被穆祈之帶走,也沒想到這般徹底。
卓御史道,「龍虎營被秦家經營多年,原就有二心,附逆而走,也是人之常情。」
穆安之瞥卓御史,「我看你這太子師還跟以前般滋潤。」
「雖未行冊封禮,旨意已下,殿下便是太子,殿下難道要讓我做太子師?」
「你臉皮可真厚。」
「您客氣。」在任何人面前,卓御史都有一種言笑自如的本事。
「先時穆祈之逼宮,你們這些朝中忠臣,可有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穆安之繼續問。
「慚愧。」卓御史說著慚愧的話,臉上並不見愧色。他的瞳底映著遠方藍天,「多虧殿下發兵入關,朝中才能借此機會誅逆臣。」
穆安之問,「穆祈之怎麼跑的?龍虎營禁衛軍都在他手裡,九門兵馬我記得是永安侯掌管,就這樣放他跑了?」
卓御史道,「九門兵馬一旦追出帝都,帝都再無拱衛之兵。就那麼走了。不過,太,不,穆祈之什麼都沒帶,金銀珠寶什麼的暫且不提,糧食藥材也未見有大波動,這就很奇怪。」
「那就是早有準備。」穆安之腦袋上支著個大斗笠,夏天騎馬實在太熱,他們這已避開中午的日頭,仍是熱的很。
「必在宮變之前。」
「這不奇怪。他與陸國公雖既有甥舅之親又有翁嶽之喜,不過,他一直不大喜歡陸家。陸國公最大的寄望就在他身上,若親緣控制不了他,必然會告訴他血統的事。他不會坐以待斃,狡兔三窟,給自己留條後路倒合他的性格。」穆安之問,「陸家呢?」
「陸家已在刑部審訊。」
「沒審死吧?」
「怎麼能?」
「那就好。」穆安之神色慵懶,目光銳利,「要是誰把陸家審死了,就是跟我做對,就是阻止我重查柳家之案。」
來者不善。
卓御史早有這種準備,但是,他未料到穆安之的手段這樣果決速度。他不由自主的望了穆安之一眼,穆安之笑笑,「卓大人肯定明白我的心意,是不是?當年卓大人為嚴家翻案,我深受震憾,原想著大部分到閣臣這樣的官位,權衡利弊者多,有情有義的就少了。卓大人不一樣,卓大人心裡是有一把火的,只是這點火光沒用在朝廷上。」
「這也難怪。當年我與穆祈之爭儲位,與其說爭儲位,不如說是爭一口氣。滿朝文武也只有如玉肯說一句公道話,說我不是嫡出,穆祈之是嫡出麼,不一樣是陸氏未冊後位時所出,真難為你們為著捧他臭腳便都昧著良心說他是嫡出之子。」穆安之道,「後來如玉遭遠謫,我就想,養出這樣一個朝堂的君王,真是可笑。當日人人逢迎,果然後來穆祈之逼宮時也無人肯盡忠直言,你們皆先保自身,想留待有用之身再圖以後,如今他重掌朝堂,不覺缺了點什麼嗎?」
卓御史一眨不眨的看著穆安之斗笠下的臉龐,穆安之眼神明亮,渾身上下都是年輕人的朝氣,如同春天剛破土而出的那抹新綠,帶著無限的生命力。縱卓御史一向跟穆安之不大和睦,此時也不禁生出一些親近之意。
穆安之不屑,「你們這樣的權衡,你們這樣的老成,你們這樣的算無遺策,安於富貴,得享太平,真沒勁!」
第二日傍晚,穆安之所率大軍便到城外,卓御史問穆安之要不要等明天上午進城,這樣還能安排個氣派的迎接儀式。穆安之將手一擺,「迎接個毛啊,都山河破碎了,陸侯在外安置兵馬,江珣帶親衛軍去王府,小寶你先回家見一見姑媽姑丈,近衛們隨我進宮去見陛下。」
帝都其實還是老樣子,夕陽的火光燃燒著天邊層雲,給整個帝都城蒙上一層瑰麗的色彩。只是接連宮變,空氣氛圍緊張,巡邏計程車兵多了很多,即便繁華也不似以往了。
到禁宮時,夕陽已完全隱沒,西天只餘幾縷桔色流雲,勾勒出穆安之鋒芒畢露的輪廓。穆安之沒在御書房外等太久,基本上一到,內侍便請他進去了。他行禮也看不出不恭敬,然,穆宣帝心裡明白,物是人非。
穆祈之逼宮,還有些昔日情分可講。對穆安之,情分也無處可提。
兩人說了幾句「路上可好」「陛下龍體安康」的廢話,便陷入了一片尷尬的安靜中。穆安之沒有任何再挑起話題的意思,穆宣帝兩度宮變時的疲倦姍姍來遲又轟轟烈烈,整個人都被帝位權勢壓的喘不過氣,他揉了揉眉心,有些心灰意冷,「擇個吉日,你便登基吧。」
穆安之一句客氣話沒有,他平靜的說,「既陛下力有不逮,臣願意接掌江山。」
穆宣帝眼中不乏震驚,但他剛剛的話,也並非全無真心。他苦笑一聲,「你還是老樣子。朕如今,讓你看笑話了吧?」
「原本不覺可笑,陛下一說,臣方覺可笑。陛下允以後位,賜以東宮,我以為柳氏是陛下終生至愛,陛下的權位,不早就準備給東宮繼承的嗎?穆祈之不過是提前了些,陛下若珍愛他,何不助他接掌朝政?」穆安之淡淡道,「鎮南國血統怎麼了?他難道不是陛下親子?只因他身體的另一半是藩國血統,就不配為儲君了?他若對朝廷有二心,早當與陸國公勾結,事實他並未這樣做。陛下愛他,真正傳位給他又如何?陛下愛他,愛陸氏,但更愛帝位,所以,他成了謀逆的逆臣逆子。陛下為君不能掌控朝廷,錯用奸佞細作,至使西南有失;為夫,色衰而愛弛;為父,也不過爾爾。觀陛下一生,的確可笑。」
穆宣帝當即氣白了臉,「若不是你在北疆散播流言,怎至於此!」
「我散不散播,你心愛的皇后太子都是這樣的血統,難不成掩耳盜鈴就能平安了?是陛下自己為君不謹,錯用陸國公,與我何干?」穆安之糾正,「我散播可不是流言,而是實話。我不似陛下,可我現在也是做父親的人,自從做了父親,我一直以為,以您對穆祈之的寵愛,即便有這流言,大概也不會成功。真沒想到,你們的父子之情薄脆至此。我對穆祈之厭惡極了,可我真是同情他,你以為你受了背叛,但,是你先背叛你們的父慈子孝。陛下,你有多麼的在意血統,自己都沒有察覺嗎?」
「當年立儲,你一定要讓禮部論斷穆祈之是嫡子,你一定要以嫡長子之由冊他為儲。為什麼?他人雖可惡,但他本就是長子,他的才學並不輸於我,你以為是陸家在爭那個嫡字。不,一直是你在爭。你在為他爭,也許你自己都沒意識到,你對嫡出對血統有多麼的看重。」穆安之道,「流言傳到帝都,你安撫過他嗎?你對他明確過,他是你唯一的繼承人嗎?是你自己嫌惡忌諱他的另一半血統,你讓他不安,他才會逼宮。他比我要了解你百倍,他怎麼會坐以待斃,讓旁人來因為血統審判他。別說他了,要我我也反哪。世間怎麼會有你這樣的父親,你不寵幸,難道陸氏自己會懷孕?哪一位皇子母族能貴的過皇室,皇子之貴,貴在皇家血統而不是母族血統!是你自己寵愛陸氏,是你立她為後,是你冊穆祈之為儲,你做足幾十年的聖君賢父,就因他們有鎮南國血統,他們就不配得到這一切?」
「真是狹隘可笑!天子富有四海,鎮南國是東穆藩邦,你立儲是立才立德,他只要是你的種,只要他才德無失,怎麼就不配儲君之位了?叛國的不是穆祈之,是陸國公!穆祈之沒有與陸國公合謀,但是你的惺惺作態讓他們走上同一條路。是你造成今日局面,你心胸不廣,忘恩忘義,寵幸非人,果有此報!」
穆宣帝被羞辱的坐不住,起身怒視穆安之,「就算我扶祈之上位,你會不反?」
「會反。但他不會跑路,他若為君,寧可戰死,不會苟生。」
「年輕時平叛北疆的功勳讓你沾沾自喜這些年,今天,您該下來了。」
穆安之當然不喜穆祈之,他依舊厭惡此人,登基為帝后,穆安之直接把穆祈之一干人自皇族除名。當然,登基不意味著太平,先讓陸侯率兵趕回援北疆,穆安之剛一起,北疆便烽煙再起,杜長史帶著林家兄弟獨撐大局,聽聞穆安之冊儲後便來了十八封急報,叫苦連天,說快頂不住了。
穆安之看他還有送急報的空,估計還能頂得住。再有西南戰事派了胡安黎過去,還有柳家翻案、陸家受審之事,內閣裴相請辭,兵部尚書空缺、戶部傅尚書年邁致仕,穆安之很不客氣的換上了自己的人。
新君雷厲風行,底下臣子自也有新氣象,主要是,看誰不行,新君直接換人。新君一大批從龍之功的功臣等著上位哪。
而且,這位是有名的脾氣不好,要命的是在北疆掌過軍政,在刑部審過大案,明察秋毫,絕難糊弄。
在這樣的新君手下當差,難怪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賣十二分力氣了。
不知是不是新君果然是天選之子的緣故,剛登基未久,西南便傳來馮凝斬殺鎮南國主的訊息。儘管鎮南王太子陣前登基,但,這樣的訊息依舊振奮人心。
太多的千頭萬緒的事情要做,冬天第一場雪灑落,鳳儀宮梧桐樹的葉子早已落盡,穆安之披一襲厚氅遙望西北方,玉華妹妹與孩子們也快回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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