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完結章

朝臣不能隨便見君王,所以,懷疑暫時只能是懷疑。藍太后卻是能隨時見兒子的,尤其是養病的兒子。

藍太后很快發現兒子身邊大內侍的詭異,藍太后想細問兒子逼宮之事,令無關人等退下,這大內侍卻是看向穆宣帝,穆宣帝淡淡,「沒什麼,進寶就在殿中服侍茶水吧。」然後大致同母親說了說。

只這一句話,藍太后就什麼都明白了。

藍太后是個有行動力的人,她絕不會坐視兒子被軟禁,她也沒有與太子撕破臉,只是心下更恨陸家一脈,也惱怒兒子眼瞎,當初她就勸兒子立儲之事還當謹慎,論出身,太子是陸皇后立後之前生的,原也不是正經嫡子。論才幹,安之才學也不差。唯一差的就是沒有外家支援,可柳家縱是沒了,也比陸家這種不知底理的泥腿子強,如今可好,這把年紀,叫人給逼宮奪權了。

藍太后簡直氣個半死,既恨太子沒良心,又恨兒子不當心。女人這輩子,夫死從子,兒子一向孝順她,藍太后絕不能看著兒子出事,不然,陸氏當權,她寧可去死。

藍太后沒有召見內閣,這樣動靜太大,她也沒有與太子撕破臉,甚至在太子到慈恩宮請安時,藍太后還一幅什麼事都沒有的模樣如往日那般勸勉太子幾句,「皇帝也上了年紀,深更半夜受這樣的驚嚇,多虧了你,不然叫那姓秦的得了勢,咱們祖孫怕都難保全了。朝廷上的事,你斟酌著辦,實在難的,就去問你父皇。內閣那裡,裴相是老相臣了,你要尊敬他,趁這個機會,多熟悉朝政。」

太子一一恭順應下,「是。孫兒聽皇祖母的。」

藍太后慈愛的讓他吃果子,問他這一天處理國政可還順利,太子道,「內閣大都會擬批再呈上來,再有要緊事大家商量著辦,眼下並沒什麼。明年開春事務怕要多起來,得提前準備。」

藍太后頜首,沒再說朝廷的事。

鳳陽長公主來的也很快,太子還有事務要理,與鳳陽長公主略說幾句話便辭了去。鳳陽長公主見母親無事,先鬆了口氣。藍太后也問她,「你府裡還好?」

「我那裡都好,昨晚上的事半點風聲都未聞。」鳳陽長公主進殿時就沒見到穆宣帝的身影,這會兒便拉著母親的手問,「我聽說阿弟受驚病倒了,正想過來看看他,他如何了?」

藍太后示意近人皆退下,方與閨女說了穆宣帝身邊的大內侍進寶的反常,鳳陽長公主鳳眸微眯,輕輕拍一記扶手,似要將心中鬱氣發洩而出,「我心裡很記掛母后和阿弟,就匆匆進宮了,外頭的事還沒打聽。眼下,秦龍虎被殺,龍虎營十萬兵馬想來已另有人接手,既有逼宮之事,禁衛大統領隋芳必然要引咎辭官。母后什麼都別露出來,先穩住太子,眼下斷不能讓陸家成事。太子好歹是姓穆的,倘叫陸家借太子得勢,帝室就危險了。」

「這你放心,我看太子對我還似以往,並未露出驕態。」藍太后輕聲說,「這自入冬以來,也沒見老三那邊打發人來帝都,旁的不說,年禮也沒送,不知是怎麼回事。」

鳳陽長公主便知母親是想借此機會召穆安之回朝,鳳陽長公主尋思一二,「老三一向孝順母后,斷不會不打發人來送年禮,縱道路難行,請安折總該有一封的。」

「入冬以後就一直沒信。」藍太后說,「今年有西南那檔子事,皇帝忙的跟什麼似的,我心裡既牽掛皇后又牽掛老三,想了想也就沒說。如今看來,豈不反常?」

「老三那裡倒不用擔心,他身邊都是跟了他幾年的近臣,何況就藩後也收拾得住藩鎮,北疆數萬大軍哪。」鳳陽長公主由衷說,「先時我總覺著阿弟給安之的封地太貧寒,如今想來,倒得慶幸安之早一步分封出去,北疆騎兵戰力第一,有安之在,帝室就還有援手。」

想到今年穆安之平叛兩個不恭順的部落,藍太后對北疆兵的戰力也很有信心,這讓她因擔憂而憔悴的面龐多了幾許振奮的神光,「這事不要急,你在外盯緊了陸國公府,我在宮裡也要看好了姓陸的女人。」

母子倆商量一番,鳳陽長公主便出宮去了。

一時又有嘉悅嘉祥兩位公主進宮請安,這兩位訊息更慢一些,進宮後才曉得宮變之事,都嚇的不輕,好在聽聞父兄皆無恙,亂黨已誅,暫且放下心來。

只是,因亂黨是自家公爹,嘉祥公主有些沒面子。她細打聽一下,知道丈夫是有功的,嘉祥公主便放下心來,她本身對婆家那起子人也沒啥感情。而且,因秦僖慣愛擺譜,再加上嘉祥公主也是個架子大的,兩人很有些彼此看不慣。

如今秦僖出事,嘉祥公主就說,「以前我去秦府就是,他架子擺的比父皇還大。」其實嘉祥公主攏共就大婚後去過一次,那次還是拜見公婆。

穆宣帝不想跟這傻閨女有任何對話,嘉祥公主以為父親身上不適,連忙讓父親歇著,她明天再來請安。

嘉祥公主主要是為駙馬說了許多好話,知道她哥讓駙馬管禁衛軍,嘉祥公主還跟他哥說,「龍虎營的事,哥你若有不清楚的也只管問駙馬,他總比旁人知道一些。」

太子以往很發愁這個妹妹,如今想來,傻人也有傻人福,太子與嘉祥公主道,「你好生體貼駙馬,他不容易。」

「哥你放心吧,我什麼時候不體貼了。」嘉祥公主根本沒考慮秦家一家子叫關起來,就剩秦廷一人升官發財,秦廷心情是怎樣的。她也不覺著這需要考慮,因為在嘉祥公主心裡,唯駙馬一人是她親人。

帝都暗流湧動。

此時便看出鳳陽長公主的份量,這位長公主非但出身尊貴,更是嫁得世家大族。唐駙馬絕對是帝都訊息最精通的幾人之一,他們夫妻一向和睦,唐駙馬自然不願意看到帝室動盪。

聽丈夫分析完眼下局勢,鳳陽長公主輕聲一嘆,「看來龍虎營、禁衛軍都落到太子手裡了。」

「龍虎營今天掉了上百顆腦袋,今天刑部御史臺都在跟打官司,說他們動用私刑,未經刑部而處斬官員。內閣也說這樣不妥,太子令詹事府、刑部、御史臺三方一併審理龍虎營之事,算是給足內閣面子。但龍虎營大清洗已是板上釘釘的事。禁衛軍要好些,隋將軍也只是撤職,陛下算是先劃了個道出來,雖有將領調職,還在可接受範圍。」唐駙馬道,「我內務司的差使,太子也沒有動。」

「太子又不傻,縱他這事瞞不過你,他也知道你不是會利用職司行小人之事的性子。」鳳陽長公主問,「陸家呢?太子可有重用?」

唐駙馬猶豫片刻,「太子有意年後著陸國公前往陝甘掌關隘兵權。」

鳳陽長公主猛的柳眉倒豎,「這是什麼意思,太子要給陸家兵權!」

「防範三殿下入關勤王吧。」唐駙馬說。

「老三並沒有入關。」

「只是眼下。」唐駙馬很中肯的評價,「陸家身世的流言就是從北疆傳到帝都的,三殿下的出身才幹心性都決定了他不會安於藩鎮之位,三殿下眼中所看到的,一直是帝位。」

一兩個侄子都要造反,鳳陽長公主與穆宣帝姐弟感情深厚,此時不禁遷怒駙馬,「那你還讓小寶跟老三去北疆!」

唐駙馬摸摸鼻樑,很冤枉的說,「我也沒讓他去,他不是看陸侯去了嘛,那冰天雪地的,難為他呆得住。」

鳳陽長公主氣一回,還得著眼跟前,她並不擔心小兒子,只要她在,兒子跟誰不跟誰的都沒事。鳳陽長公主想的是,太子已經提前下手,名正言順的接掌了朝政,更有陸家這一起子敵國血統的東西讓人不放心。穆安之當然也不是孝子賢孫,可穆安之正經東穆血統,手底下也沒這種噁心人。最好的結局當然是兩個侄子各自安分,依舊是穆宣帝掌政,可倘有萬一,鳳陽長公主心裡的天秤更傾向穆安之。

「先別說小寶那事了,他反正在哪兒也不抵大用。」鳳陽長公主問,「永安侯沒事吧?」

「還好。禁宮出事,九門愈發嚴明瞭。」

「那就好。」眼下龍虎營禁衛軍都落入太子之手,九門兵馬就是穆宣帝翻身的籌碼,只要穆宣帝撥亂反正,不論太子還是穆安之,再有野心也要歇一歇的。鳳儀長公主問,「內閣的態度呢?」

「內閣看不出什麼來,他們要求不論龍虎營還是禁衛軍,所有將領調動都要依律而行。旁的事,除非有確鑿證據。永安侯那裡也是一樣,沒有證據,無人敢輕動大軍。」擅動兵馬,那是死罪。

「永安侯那裡不能輕動……」永安侯不僅是親家,還是太子一黨盯緊的肥肉,若九門兵馬再叫太子得去,整個帝都便要聽憑太子發落了。

要先保住永安侯,再謀其他。

帝都的新年就在這波譎雲詭的氣氛中緩緩到來,穆宣帝只是在新年大宴上略露一露面,便令太子代為主持。

儘管陸國公冷若冰雪,但向陸國公敬酒的官員明顯更多了。

後宮宴會,陸皇后、太子妃連帶陸國公老夫人那裡,也有頗多人奉迎。據鳳陽長公主所知,就是往嘉祥公主府走禮的人與禮單份量也遠勝嘉悅公主府。

其實,陸家沒有看上去的風光。

陸國公與太子幾乎是撕破臉,陸老夫人也在擔憂年後兒子遠赴陝甘之事。藍太后的立場與女兒了樣,並不願意看到陸家掌兵權。她一向不待見陸老夫人,因著情勢,不得不對陸老夫人和氣些,笑道,「陸國公一向是朝中棟樑,明年朝廷更要倚重他,老夫人嚐嚐今年的年酒,我吃著比往年好。」

陸老夫人正在琢磨陸家百年基業,聞聽此言立刻笑著舉杯,「娘娘這裡的酒,一向是極好的。」

藍太后笑著頜首,美酒略略沾唇,心下暗道,非但哀家這裡的酒家,怕哀家的宮殿更好。

陸老夫人覺著,兒子有些沉不住氣,到陝甘未嘗不好,若真能殺了穆安之,拿攏北疆陝甘之權,半壁江山立刻就是陸家的了,何愁日後?兒子與太子翻臉,便少了一步退路。

所以,陸老夫人近來時常進宮找閨女、孫女的聊天。陸皇后是有空的,太子妃卻是在慈恩宮的時間長,太子妃要幫著料理宮務。

宮宴結束,在諸誥命的恭送下,陸皇后太子妃與諸妃嬪侍奉藍太后休息,之後,諸誥命也都散了。

陸老夫人琢磨著,還是要跟太子緩和一二。陸國公對此提議不大熱衷,「世上終是要拿實力說話,咱們上趕著,那邊兒只當咱們在盤算他,想從他身上得好處。若我能自陝甘歸來,母親什麼都不必做,他必對陸家恭恭敬敬。」

「主要這樣僵著,對誰都不好。」陸老夫人說。

陸國公忙於外任陝甘之事,顧不上家中這些,倒是將近年來兵部生產的強弓勁弩全都劃拉走了。就這樣還覬覦工部,工部是謝尚書主管,謝尚書豁出命硬是沒讓陸國公分走一架弩箭,他把手上的東西直接給了九門兵馬,都沒給陸國公一件。

陸國公特別手癢,就想捏死謝尚書,謝尚書全不帶怕的,他出身謝氏,祖上出過牛人,老謝家顯貴上百年。謝尚書直接道,「這是我工部份內之事,九門的摺子早就遞到內折批了的,這還是補去歲的折舊單子,怎麼了,本官依律辦事。」

至於陸國公說什麼事有輕重緩急,我給都給了,你要這麼急,你去要回來。

至於陸國公外戚的身份,誰還沒做過外戚啊,他們老謝家當年做外戚的時候,老陸家還不知在哪兒哪。

內閣諸位大佬紛紛勸架,再加上陸國公的確忙著去陝甘接掌軍隊,只得暫且罷了。

陸國公趕赴陝甘前向太子辭行時問太子一句,「你是盼我得勝凱旋,還是盼三皇子回來勤王?」

太子說,「當年為什麼不同睿侯決裂?在得知殺父之仇的時候。」

陸國公一愣,不明白太子為何提及往事。

「觀睿侯性情,對家族親人很看重,你與他決裂,他也不會殺你。你可以的回到鎮南國,當然會有很多波折,會很不容易,但身份是光明正大的。以後便是向睿侯復仇,也光明正大。就是不回去,也可與睿侯分道揚鑣,你不主動說,想來睿侯也不會洩露你的身世,在東穆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不比與睿侯裝模作樣兄弟情深好嗎?」

陸國公喉間微哽,為什麼?

是為什麼?

在湖南老家,他的父親母親是恩愛的夫妻,在鎮南國,定睿親王有自己的原配正室,有自己的妻子兒女,他們回到鎮南國,算什麼呢?

他與陸伯辛決裂,又能在湖南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嗎?

不,他回到鎮南國,鎮南王室不會看重你。他留在湖南,鎮南王室會找到他。他有這樣的血脈,這血脈不會放過他。

陸國公動了動唇角,「做都做了,何必後悔。」

陸國公走後,陸老夫人進宮的頻率更高,在皇后宮裡呆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終於長到藍太后每天把陸皇后宣到自己宮裡一起看孩子玩兒了,太子家的兩位小皇孫都是稚嫩可愛的時候,阿宇已經懂些事了,由藍太后教導著認了幾百字,還會背幾十首詩。二郎現在也搖搖擺擺的能走路了,說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現在只會四個字:爹、娘、哥、祖。阿宇時常嫌他弟弟笨,鄙視的小眼神不要太明顯,阿宇真是寧可去讀書,也不想跟笨弟弟一起玩兒。

小孩子都是憨態可掬的,陸皇后有些惆悵的神色都大有好轉,藍太后也笑,「孩子是這樣,別說大兩三歲,就是大一歲,也不願跟小的玩兒。」

鳳陽長公主一有空就找陸皇后說話,時不時還要帶上嘉祥公主,問嘉祥公主與駙馬可恩愛,嘉祥公主是個全無心事的性情,笑道,「姑媽別打趣我,我可不是嘉悅,那樣愛害羞。都成親了,又不是以前做姑娘家的時候。駙馬待我當然好,我對駙馬也好。」

鳳陽長公主便笑著問她,「怎麼個好法兒?我可是聽說了,你哪回進宮,不是用你皇祖母的壽膳房,就是用你母后的小廚房,給駙馬做好吃的,是不是?」

嘉祥公主笑,「是母后她們一直說要我體貼駙馬,好像生怕我欺負駙馬似的。我可不是那樣的人,皇祖母賞我的西瓜,我都沒先吃,等駙馬回家後一起吃的。」

鳳陽長公主聽的直笑,與皇后道,「嘉祥見慣你與阿弟恩愛,自己小日子也會過。」

陸皇后對閨女這樁親事也很滿意,「秦駙馬的確是個好孩子,忠心懂事,待咱們公主也好。我說她與嘉悅都是有福的,嫁的夫婿體貼也得人意。」

「再有福也不及你,有太子與嘉祥這一兒一女,多好啊。」鳳陽長公主問,「阿弟的身子怎麼樣了?」

鳳陽長公主尋常一問,陸皇后不知怎地,心尖兒竟是一顫,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母親的那句話,「這女人啊,活一輩子活的什麼,丈夫再體貼,還有三妻四妾。兒子不一樣,兒子孝順,那是真的孝順。」

還有那些影影綽綽的流言,一個勁兒的往陸皇后腦袋裡鑽。

鳳陽長公主的目光看過去,嘉祥公主不覺什麼,說,「我今兒去給父皇請安,沒見著父皇,不過聽進寶說,父皇還好,早上進了一碗粥,吃了兩個花捲,一道糟的魚脯子挺合父皇胃口,多吃了兩筷子。」

「陛下這幾日不大願意見人,我看他總是懶懶的,說話也沒什麼精神,說是晚上睡的不大好。昨天我給陛下讀了會兒經,倒有了些睡意,很快就睡了。」陸皇后說。

鳳陽長公主想了想,同陸皇后道,「到底不一樣,你們夫妻這些年,自年輕時過來的,還有誰能比你更知阿弟喜好呢。他如今身子不大舒坦,才不想見人,請安的多了,他嫌煩,可沒人陪著,病人也孤單,要依我說,太子要理政,二皇子三皇子都就藩了,四皇子以下年紀尚小,嘉悅嘉祥都是女孩兒,還是得你在阿弟身邊,他有什麼話,也有個能說的人,有什麼事,你在邊兒上搭把手,比旁人強。」

陸皇后連忙說,「我也這樣想,可陛下總是不依。」

「這事有我,雖說他是皇帝,我也是他大姐,我還說不得他了,這上了年紀,身上不好,就越發孩子脾性了。」

如此,鳳陽長公主把陸皇后擱穆宣帝身邊去了,讓鳳陽長公主說,陸皇后就近住下,宮務有太子妃,她把穆宣帝照顧好就行。

直接把陸皇后與陸老夫人隔絕起來,太子妃也沒空聽陸老夫人蠱惑,她得每天在慈恩宮理事。

就如鳳陽長公主與藍太后商量的那般,陸皇后不是什麼強勢的性情,不然這些年也不能被藍太后壓的死死的,太子妃這些年也很恭順,從不是生事的性子,這些年管理東宮、襄助宮務,也沒出過差子。

既嫁進來了,就不能把她們排擠出去,不然就是給陸家送幫手了。越是這時候,越得籠絡她們,待她們好。不管陸傢什麼出身血統,只要娶進來的,咱們認,咱們也不嫌棄。

藍太后鳳陽長公主這對母女心術之厲害,立刻堵絕了陸老夫人的路。別說不知情的太子妃,就是稍被攛掇的陸皇后如今日夜陪伴在穆宣帝身邊,也不禁想起少年恩愛時光,想著少來夫妻老來伴,陛下上了年紀,我也是做祖母的人了,如今事事安好,可萬不能有那樣可怕的念頭,那成什麼人了。

東宮書房。

太子身邊有詹事府幾位得力干將,內閣也都在,大家在商量西南戰事,就見太子的內侍官急匆匆進來,面有焦色稟道,「殿下,皇后娘娘那邊有急事請殿下過去。」

太子剛想問什麼事,見內侍官的模樣便把話嚥了,對裴相道,「裴相繼續主持,孤過去看看。」

待出得書房,尋一僻靜處,太子方問,「什麼事?」

「這些天陛下膳食有御膳房進上,也有鳳儀宮小廚房進上的,奴才剛得知,咱們廚房剛送了道當歸生薑羊肉湯,不敢不來稟殿下知道。」內侍官聲音低低的顫抖著,垂下眼睛只敢看青磚地,卻是感受到太子殿下瞬間爆發出的怒意,太子抬腳就往鳳儀宮去。

這些時日穆宣帝都是在鳳儀宮休養,難得今日天氣好,碧空如洗,皇后把二皇孫接來,小孩子搖搖擺擺奶聲奶氣的模樣叫人喜歡,穆宣帝再大的怨憤,見著孫子總能消去幾分。

時到中午天氣暖和,還讓小二郎在廊下玩兒了會兒,及至用膳才令乳母將孩子抱進去。

「說這孩子笨吧,走路挺早,十個月就會邁步了,說聰明吧,說話又慢。阿宇在小二郎這個時候,會說的話可比他多。」陸皇后笑著扶穆宣帝坐下,「要說,咱們小二郎嘴有些笨。」

「男孩子多是說話晚。」

「也是,太子小時候開口開的早,一直到一週半,還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兩歲上總算會三個字一起說,四個字連一起就不成。」陸皇后說到太子幼時之事不由面露笑意,穆宣帝強忍著把氣嘆心裡,他委實不願意聽到關於太子的事。往昔再溫馨的歲月在宮變面前也皆化為灰燼,好在,穆宣帝做戲的本事糊弄糊弄陸皇后還是沒問題的。

有時,越是不想聽到誰,越是有人要提。非但陸皇后提,劉嬤嬤也說,「太子殿下特意打發人送了兩道菜來。」

「都有什麼?」陸皇后問。

劉嬤嬤答,「一道當歸生薑羊肉湯,一道黃芪蒸乳鴿。」

「都是進補的菜,如今天冷,倒是合適。」陸皇后令劉嬤嬤盛了,親自端給穆宣帝。穆宣帝垂眸盯著碗裡的當歸生薑羊肉湯,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勾起唇角,一笑道,「難為太子這片孝心,朕是要嚐嚐。」

穆宣帝正要吃,就見太子急步進來,見穆宣帝勺子都舉到嘴邊了,嚇的肝膽俱裂,大喊一聲,「父皇!」

太子氣都顧不得喘勻一口,幾步上前,「兒臣有要緊事同父皇商議。」

穆宣帝悠然道,「什麼事都不急在一時,坐下,先吃飯,你著人給我送來的這當歸湯聞著甚是鮮美。」

「那我先替父皇嚐嚐冷熱。」太子自桌上端起來,穆宣帝面色微變,正要阻止,就見太子手腕一抖,沒拿穩,湯掉在了地上。

穆宣帝又恢復了面無表情,太子退開一步,陸皇后問,「怎麼這樣不小心。」吩咐邊兒上內侍宮人,「還傻站著做什麼,趕緊收拾了。」

「這地方不潔,父皇,咱們還是換個地方用膳吧。」

當天,劉嬤嬤等一干人皆被從各自宮局帶往慎刑司,最後一直牽連到陸老夫人最心愛的一位老管家,自這位老管家起,一家子男男女女皆被宮人帶走,自此死生不知。

陸皇后得知此事著實嚇的不輕,太子對母親道,「外祖母見我代父皇理事,未免想得多了。借我的名頭給父皇送湯到母后宮裡,一旦父皇出了差錯,我們母子就是一萬張嘴也辯不了的清白。介時,我就是殺父之人,母后便是殺夫之人,往上數千年沒有這樣的大奸大惡,咱們母子還不愁永載史冊麼?」

陸皇后嚇的小病一場,病好後依舊去穆宣帝身邊服侍,陸皇后話少了很多,但,不論穆宣帝湯藥膳食,陸皇后都親自嘗過再給穆宣帝吃。

就是一杯茶,陸皇后也要先分出半盞飲一口。

穆宣帝嘆道,「不必這般,咱們這些年的夫妻,我是知道你的。」

陸皇后垂淚,「既是夫妻,就當如此。我,旁的事我也不懂,也不管,陛下是我的丈夫,陛下的飲食起居,就是我為妻子的份內之責。」

陸老夫人非但折了宮中人手,更是失了府中得力臂膀,整個陸公府都因此事惶恐不已。陸老夫人正琢磨著翻身伎倆,西北炮火震動大地。

是真的炮火,據說是西北白大人研製的新式武器,那樣大的火炮拋入城中,立刻聲震千里,關隘城池、軍民百姓,俱灰飛煙滅,陝甘五萬大軍,不過半個月便已潰散敗退,陸國公敗退中失蹤,尚未有訊息。

戰報是陝甘何總督著手下信使十萬火急送往帝都,何總督有守土之責,寧死不退,依舊堅守長安城!

只要他何貞在一日,絕不讓出半寸國土!

必以性命報君王報社稷!

最後相當於何總督的遺書了,讓人讀後不禁淚溼衣襟,心痛難忍。尤其禮部韋相,心下更琢磨著,這得提前給何總督預備諡封了啊。

一過年,裴如玉就持齋菇素半月,然後在年前擇出的良辰吉日,用兩片據說傳承非常久,散發著淡雅的玄青色光澤的龜甲占卜,親自為大軍出征占卜出征時日。

讓唐墨痛苦的是,裴如玉占卜幹嘛還要他做護衛啊,做護衛倒什麼,可裴如玉自己吃齋不算,還有唐墨跟他一起吃齋,那吃的唐墨是面若青瓜,眼冒綠光,險些饞肉饞瘋。裴如玉卜得吉日,就把唐墨放跑了,他話音剛落,唐墨身形一閃就沒了蹤跡,找白大人要了一席豐盛酒菜,全要葷的,一丁點兒素都不要,尤其蘿蔔白菜,他見不得那個。

看那貪吃樣,裴如玉心說,要不是唐家出過神仙,他想讓唐墨加持一下,才不會用唐墨這樣的貪吃鬼。

菇素怎麼了,裴如玉天生愛吃素。

將卜得的吉日交給穆安之,穆安之看一眼日期,「雖有些早,也是天意如此。」剛出正月對於帝都已經是開始回暖的初春,但對於北疆,依舊是冰天雪地。

裴如玉知穆安之的心意,「帝都的信上說陸仲陽已經趕至陝甘接手軍隊,他多少年沒打仗了,到陝甘第一件事必然是整飭兵防,趁他還沒站穩腳,出其不意,一舉擊潰。每人帶上五天糧食,各州府那裡的糧倉去歲就都堆滿了,隨時補充。入關後的仗就輕省了,不管當地徵調還是怎地,速戰速決,別給帝都反應時間,咱們先入關站住腳。」

穆安之也是這個意思,只是素來大軍出征都要卜算吉日,他擔心旁人卜個不著二六的出來,反是掃興,索性便把這事交給老友,果然卜得合他心意。穆安之道,「還有一件事,咱們出征,後方留誰鎮守。」

「唐安撫使政務上沒問題,得留一員大將,殿下一旦率兵出征,北疆各部落怕要蠢蠢欲動。」關鍵還得負責保護婦孺安危,李玉華家的雙胞胎,裴如玉家的倆兒子,紅梅姐家龍鳳胎,還有江珣媳婦剛診出身孕的何氏……郡王妃信安郡主……另外在新伊城讀書的各官員家公子,各部落送來一併在官學讀書的孩子們,孩子們不能隨軍,女人自然也要留下來照顧孩子……還有新伊城百姓,當然,人都是先顧自己的,可只要能守得住,不論穆安之還是裴如玉都不想見北疆生亂。

所以,裴如玉道,「要留一員大將。」

「總不能把陸侯留下。」穆安之出征,也牽掛妻兒,可不論作戰經驗還是對北疆軍的熟悉,陸侯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穆安之身邊的人,除了胡安黎,都沒怎麼打過仗。穆安之琢磨著,只得是在陸侯麾下三位將軍中擇一留下了,可每個人掂掇一遍,穆安之都覺著欠缺些什麼。

「我不通戰事,讓杜長史留下。」

「小杜雖機變百出,我只擔心他指揮戰事的時間尚短。」穆安之長眉緊鎖,「這次咱們出征,精兵怕是留不下多少。」

「越是這樣,越是要留下一位大將。此人得熟悉各部落形勢,長袖善舞,善長拉攏可拉攏的,打壓別有居心的,更遑論,我們一旦離開,大食那邊恐怕也要趁火打劫,蘇迪米爾部與彩雲部那些逃離在外的叛軍,都有可能趁機前來,一旦形勢敗壞到如此地步,尋常將領是收拾不了的,所以,必得大將。」裴如玉眼神欣慰的看向穆安之,「殿下運道真是不錯,杜長史仗打得少是因為來北疆的日子短,打仗的機會本就不多。可他自接了練兵的差使,殿下可曾聽武將有半字抱怨,何況,杜長史還有徵彩雲部之功。沒哪個文官乍一接管武事便有這等成就,杜長史必是個練兵用兵的奇才。與其留個中才,不能留奇才。」

屋裡火盆燒的旺,此事關係到媳婦孩子整個北疆的安危,饒是穆安之素有決斷,也在屋裡驢似的轉了個七八圈,方一咬牙一定神,「成!就這麼著!副將什麼的都隨小杜去挑!」

杜長史對於留守新伊倒沒什麼意見,他本身也不喜歡隨軍打仗,打打殺殺又髒又累,只是,他,他正經傳臚出身,在三殿下身邊也是正經五品長史,讓他做為武將留守是什麼意思啊!

穆安之情真意切的託付,「咱們北疆的安危,王妃和我家雙胞胎的安危、白大人的安危、郡王妃信安郡主的安危,我就都託付給小杜你了。」

杜長史:要不我還是隨軍打仗去吧。

讓杜長史做留守武將,這事許多人都覺不妥,尤其唐安撫使,幾次找穆安之商量是不是換個更有經驗的將領。穆安之道,「我與陸侯商量過,陸侯說,若想北疆安穩,除非他留守新伊,或是杜長史留守新伊。」

有陸侯的話在,唐安撫使立刻沒了意見,「還是殿下和陸侯的眼光,臣囿於文武之別,有些死腦筋了。」

「老唐你也是為了北疆安危著想。」穆安之遂與唐安撫使商量起留守的事,說過城中公務,唐安撫使跟穆安之打聽,「殿下,小寶是隨軍還是留在城中。」

「小寶不喜戰事,他說了要留城內。」

穆安之對此原是隨小寶的意思,但接下來,穆安之收到一封帝都來的密信,一見是牡丹紋漆封,穆安之立刻開啟,取出來牡丹箋上只有一句話:陸國公已入宗師境。

雖則他們都猜想過,陸國公的武功恐怕是個中高手,但猜想與猜想成真是兩碼事。穆安之的第一反應是,孃的,老天無眼。第二反應是,小寶你不能留守新伊了,你得隨軍,貼身保護你岳父。

好在老天也不總是無眼,突然間木香姐就給鬧了個大動靜。那一日,金烏西垂,落日熔金,整個新伊城都震了三震,工部王侍郎這原本搖擺不定打算三殿下一舉兵他就絕食自盡以證清白的人,都給黎尚書三勸兩勸提前歸順了三殿下。

然後,帝都三人組裡,搖擺不定的就變成了兵部許侍郎。

穆安之沒空理這些事,一齣正月,二月二龍抬頭那日,以唐安撫使、杜長史為首的文武官員送大軍出征。一道走的還有以裴七叔為首的軍醫約上百人,蕭瑤身為裴七叔的弟子兼助手,也在其間。此次她與穆慶倒是夫妻都隨軍了,只是穆慶臨行前特意尋杜長史幫忙關照她那放在新伊城的愛妾。

杜長史對穆慶這種囉嗦很是翻了幾個白眼。

李玉華抱著倆兒子在府裡送別的穆安之,兩人成親以來,還是第一次分開,不說李玉華,穆安之就有千萬種的不捨,第一日行軍宿在帳中時,穆安之忍不住想,哎,大海一向是跟我睡的,我這出來,也不知那孩子晚上睡不睡得好。

裴如玉也很思念家中妻兒,這倆起碼是都見過兒子面的,還是一家兩個,可憐江珣,家裡媳婦剛有孕,如今穆安之親征,兒女私情自然都要暫且放一放。

至於穆安之為什麼要親征,這種話也只有紅梅姨這樣的婦道人家才會問,清君側的事,你藩王不親征,難道指望著屬下到帝都去幫你清君側,那清完之後,這功勞算誰的。再者,這是要命的行當,倘不是穆安之出身委實尷尬,不做皇帝就是個死,沒誰願意鋌而走險這麼幹。打頭的縮脖子窩後頭藩鎮,哪個部屬能幫你拼命來著?

所以,清君側之事,穆安之必然親征。

好在,天命不只在帝都,更在北疆。穆安之篤信這一點,不然木香姐的炮火不會趕這麼巧研製成功。所有人都這般篤定,再有陸侯這樣的名將,穆安之入關未費多少力氣,甚至覺著陝甘兵有點不禁打。

華長史倒是說,「當初讀仁宗本紀時,書上記載仁宗皇帝當年藩鎮閩地,馮飛羽當時在江南逆王麾下,曾用火砲轟塌泉州城牆,當時我就不解,火砲威力著實有限,如何能轟塌城牆,如今總算是明白了。」

「皆木香姐之功啊。」仁宗本紀是有這記載,可其後數年,並沒有弓弩類武器用於軍中。軍中用的火砲仍是又笨又蠢,威力尋常,基本丟擲去就是個大火球,效力比拋石機強一點。

故,穆安之有這樣的感慨。

裴如玉與有榮焉,「內子份內之事。」

華長史手搭涼棚朝前方長安城望了望,「信都送去這麼久了,怎麼還不見何總督出來。」

長安城是古之名城,百姓幾十萬,名勝古蹟極多,穆安之既然勤王,就不說什麼仁慈的話了。但,能少流一點血,他是極願意的。

裴如玉搖著手中摺扇,眼睛在陽光下眯起,「總督是一省大員,何家系出名門,想讓何總督出降,怕是不易。」

果然,最後,長安城開是開了,何總督率親兵與幾位文官出城,他親兵約摸百餘人,其餘兵馬侯於城內。

何總督容色肅穆,待至軍前,江珣請何總督的侍衛止步,親自護送何總督與幾位文官去中軍帳面見三殿下。

論關係,江珣是何總督的孫女婿,頭年老妻還著孫子送了許多東西給孫女使呢,結果,轉年孫女婿就跟著三殿下造了反。

一見江珣,何總督原本就面無表情的臉色簡直能直接鐵青。

好在江珣是個話少的,老人不痛快,他也不多話。

一行人就這樣默不作聲的到行往中軍帳,周圍除了微風送來的路旁樹梢草從的蟲鳴聲,偶爾傳來的鳥啼,便是靜默的走路聲與行走時衣料摩擦的聲響。何總督神色冰冷,隨在他身後的幾位文官亦是不假辭色,只是周身執刀將士那等森然的兵銳之氣令幾位文官不禁生出幾分懼意。

如今天氣好,穆安之也沒在帳中待著,站在帳外跟幾位文官武將說話,遠遠見江珣引了何總督一行過來,就有心想禮賢下士,走兩步迎一迎何總督,畢竟這是江珣的祖父,算是可爭取的人物。

當年他就藩時路過長安城,何總督送他幾十車皮子。

穆安之剛一抬腳就被裴如玉拉住,裴如玉扣住他的手,聲音略高,「請殿下安坐,何總督率諸官員過來給殿下見禮!」眼神往邊兒上的胡凳上一掃,穆安之只好過去坐了,給裴如玉一眼色,讓裴如玉別太拿捏架子。

何總督雖上前,卻並不行禮,只是一揖,問道,「平疆王封地在北疆,如何到我陝甘之地,藩鎮離藩,必要有朝廷明旨,不知王爺可有旨意?」

「陛下為太子所謀,內外交困,軟禁帝都,今本王便是要前去帝都,撥亂反正,還政於陛下。還請何總督認清奸佞是非,助本王一臂之力。」

「殿下說太子謀篡朝政,不知殿下可有證據?」

「有。如今龍虎營、禁衛軍皆由太子把持,等到帝都,你親自見到陛下,就知本王所說是真是假。」

「看來殿下是沒有確鑿證據。」何總督十分痛心,「殿下可知,藩鎮擅離封地,實屬死罪。」

穆安之原本還想禮賢下士,結果叫何總督三兩下就給問煩了,直接翻臉,「少廢話,陛下還在呢,雖說是給我北邊兒莊子打理,知道有人違規奪家業,我還不能回家看看了。死罪也是以後的事,先前看你這老頭兒挺明白,如今看來也是個傻的。如玉,給他念念咱們的章程。」

裴如玉立刻上前一步,大聲說了三殿下行軍的規矩:第一,不擾民,城內一切如常便好。第二,只要官員配合,也不擾官。第三,但有不從,殺無赦。

裴如玉陰森森的說出那句「殺無赦」時,幾位隨行官員的臉色瞬時轉為慘白,何總督則愈發淡定。端從膽量上看,何總督也是配做一地總督的。

何總督認真聽完,頜首,「望殿下守此信諾。」

他道,「殿下既已兵臨城下,聽聞殿下火炮十分厲害,長安城守軍有限,城中軍民數十萬之眾,本官不忍軍民受兵伐之苦,不得已答應殿下借道之事。殿下請吧。」

何總督這突然之間又明白事理了,讓穆安之頗是意外,不禁笑道,「好好,老何你還是明白事理的嘛。」

就見何總督一幅貞節烈婦的神色道,「今日請殿下入城,實非得已。下官身為守土大員,唯死以報君王。」懷裡掏出匕首就要摸脖子,裴如玉上前一步擋在穆安之面前,江珣眼疾手快啪的一掌拍在太岳丈的後脖頸,直接把人拍暈,將人連匕首一起接懷裡,抬頭說,「殿下,咱們先進城吧,有事城內再說。」

穆安之一幅你小子機伶,甚得我心的神色,不管何總督堅不堅貞,都先進城。穆安之的目的不是收服一個何總督,他的目的地在帝都,不論穆安之還是手下將士,是連半刻鐘都不原耽擱的。

至於何總督,醒來後被裴如玉以敢自盡就去蜀中刨你家祖墳相威脅,江珣則到內宅裡把事情原委輕重跟太岳母說了一通,又說媳婦眼下有了身孕,下半年您老人家就要做曾外祖母云云。江珣有一句話說的很實在,「若是祖父放心不下陝甘百姓,更當振作起來安民撫民,一死容易,他老人家一死,成全百年清名,可陝甘立刻群龍無首,還不知多少百姓流離失所,不能得到安置。」

何老夫人自是不想老頭子死的,也是百般苦勸,還把孫女婿這話拿出來,何總督譏誚,「反賊也知有百姓流離失所,也知要安撫撫民,既知此理,何以擅起干戈,行此悖逆之事!」

何老夫人又拿出江珣的另一句話,「東家自己兒子爭產,做夥計的要死要活,也不值當啊。」

「你懂個屁!」何總督險沒從炕上跳起來,指著老妻一頓大罵,「江山是陛下的,可黎民百姓何辜?戰火一起,受涉及的百姓何止千萬,這是朝廷多少年積攢下來的元氣啊!」待見老妻臉色鐵青,何總督慢慢理智回魂,猶疑的問,「這歪理是誰跟你念叨的!」

「你管誰跟我念叨!孫女婿還不是好意,你愛死死吧!」一甩手,老夫人也走了,她兒女雙全,孫輩都十幾個,也不肯受老頭子的氣。

何總督到底心繫黎民,沒再死了。但他也不去給三殿下行禮問安,三殿下要徵糧的事,他知道攔不住,索性只當不知道,半點忙都不肯幫。

穆安之也不用他,江珣把小舅子找了來,小舅子對長安城熟的很。待徵足糧草,果然如穆安之先時所言,並不在長安城久待,立刻率兵前往河南。

洛陽府。

洛陽王二皇子覺著簡直活不了了,聽說老三帶著大軍殺往帝都來了,他這洛陽城,是老三到帝都的必經之路,這可怎麼辦哪?

二皇子跟長史商量,「要不,我回帝都問父皇拿個主意?」

長史很想吐血,不得不提醒他,「殿下,無諭私離封地,死罪。」

「那可怎麼著啊,我的天哪,聽說老三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現在已是六親不認了!」二皇子來回轉圈,最後以掌擊拳,「雖說藩鎮不得擅自離藩,可等萬難之時,還是回帝都拿個主意。」

長史官們勸不動二皇子,只得央二皇子妃好生勸解寬慰二殿下,這時候回帝都,算怎麼回事呢?打不過可開門納降,不想降,寧可與城俱存亡,也不失為藩鎮骨氣,這急惶惶的跑回帝都避難,叫人怎麼說呀。

二皇子妃也被二皇子的餿主意氣個好歹,怒道,「從未聽聞強盜要來東家提前出逃的道理,就是三殿下拿著刀來砍了我的腦袋,我也不走!要走你走好了!」

二皇子大概是給流言嚇破了膽,他,他真的走了。

所以,當穆安之策馬站在洛陽城外時,洛陽等一應官員只得向二皇子妃請示。這些天來,城中百姓也是人心惶惶,二皇子出逃的訊息,瞞得過旁人,瞞不住河南巡撫,二皇子妃如實說了。這位巡撫姓謝,謝巡撫的主意,斷不敢將此事洩露出去,為安撫洛陽百姓,二皇子妃還時不時帶著閨女出行,或是在府中擺個茶宴花宴的,見二皇了妃如今悠閒,官員士紳們揣度著,大概是無礙了,如今能心下稍安。

如今穆安之人馬已到,信使也派進城內,信使不是旁人,正是裴如玉。這是穆安之的意思,裴如玉自幼與他一道在宮中,與二哥也是熟的,熟人見面好說話,縱穆裴二人神機妙算,也是人算不如天算了。

謝巡撫只能跟二皇子妃商量對策,謝巡撫道,「裴如玉難纏的很,剛一直說要見咱們王爺。我只能安撫他一時,拖得久了,怕他要起疑。」

二皇子妃說,「他無非是想借舊時交情說服那狗東西開門納降罷了。」自從二皇子一人跑路,二皇子妃與他的情分算是徹底斷了,從此便以「狗東西」呼之。謝巡撫每每聽到,心下深覺罵的好!

「依娘娘看,眼下咱們要如何應對?」

清晨的陽光自敞開的窗格湧入,空氣中帶著柔和的花香,二皇子妃平生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難題,她雖早有思量,可真正事到臨頭,仍是猶豫了。她的決斷,影響的不只是她今後餘生,還有洛陽城幾十萬官民百姓。

二皇子妃踱著步子,良久,目光落在窗外綻放的薔薇花上。她不是文死諫武死戰的忠臣良將,她也沒什麼國之大義,她心中最私密的一點希望就是女兒能平安順遂的長大,再大的願意就是希望世間太平,百姓安居。

「謝大人,你先下去。你是個好官,這些日子,殫精竭慮安撫百姓,都是你在盡心。你是外臣,王爺既不在,城中事便由我做主,一切與你無關。」二皇子妃不苟言笑的在自己與謝巡撫之間劃出一道溝壑。

謝巡撫卻是心頭一震,明白二皇子妃是自己要將這責任擔起來。三皇子鐵蹄臨城,不開城門,便是等著戰事,可說到底,穆安之是姓穆的,也不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定要死戰到底的身份。開城門,以後難逃罵名。

謝巡撫心中感激,卻是不能答應,他道,「娘娘,下官也是一地巡府,按理,藩王無涉軍政。怎能在這個時候獨將這千斤重擔讓娘娘來挑,下官與娘娘同進退。」

藩王其實很苦逼,像穆安之這種掌軍政的還好,如二皇子這種,軍政都不歸他管,可一旦臨敵,他還得出面湊人頭,也夠悲催的。

但,二皇子妃這樣的擔當,卻令謝巡撫由衷敬佩。

眼下也不必在這上頭客套,二人大致商量出內個章程,然後,二皇子妃道,「把裴狀元叫進來,我小時候進宮也時常見他的,都是熟人,就是那狗東西在,他也頂不了大事。眼下三殿下如狼似虎,帝都那邊兒一直沒動靜。三殿下既譴使前來,可見也是不願意打的。倒不若先談一談條件。長安那裡都沒頂住,何況河南,先前三殿下來賑過災,百姓們對他印象好的不得了。」

謝巡撫一嘆,「是啊,好幾個城都是一叫就開了。」

既然要談條件,條件分兩種,一種是為自己爭利益,另一種是為旁人爭利益。穆安之給裴如玉的自主範圍非常大,但,二皇子妃的條件仍是讓裴如玉為難了。因為,二皇子妃心中藏私,談過城池的條件後,她加上自己的條件:若她開城池迎大軍入城,穆安之得帝位後要答應讓她與二皇子和離,而且,囡囡要讓她養育。

雖然裴如玉也覺著二皇子這種甩下媳婦孩子滿城百姓自己偷摸逃跑的行為,簡直不是個男人,可穆安這上頭就倆哥,太子是一次要消滅的,二皇子這位碩果僅存的兄長便得是安撫加恩的那個,二皇子妃要帶著孩子和離的事,裴如玉真不好自己作主。

他回去請示穆安之,穆安之也險沒給他二哥這沒臉皮的操作閃了腰,勉強扶著棵路邊小樹說,「老二這……這可真是……難怪二嫂要跟他和離,哪個有骨氣的女人跟這種男人過日子!」雖說是他與太子之爭,可二皇子幹出這種事,穆安之都覺面上無光。穆安之直接就答應下來,「你去告訴二嫂,這事我應了。二嫂認識我這些年,也知道我的信用,以後我在一日,不論二嫂二哥在何位,囡囡都是皇家郡主,我這個做三叔的斷不會委屈了侄女。」

整個河南都對曾經來賑過災的三殿下抱有感恩之心,所以,河南是一路行來最順利的地界兒了。穆安之進城時都不禁對陸侯感慨,「百姓們還沒忘了我。」

陸侯點頭,「百姓是最重恩義的。」哪個官員清廉自守,哪個官員愛惜百姓,哪個人修過橋,哪個人鋪過路,可能官員也不過一兩任的過路官,百姓們卻能記上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頭髮花白、牙齒搖落的時候,可能不知哪天想起,也會跟兒孫晚輩們唸叨一句,哪年哪月出了什麼事,哪個青天大老爺辦過什麼事,幫了咱們的大忙……

兩人正說話間,自城頭閃電般劈下一道刀光,那刀光快到極致,穆安之只見一道雪亮殘影印在眼瞳深處,轉眼刀光已至近前!

快到來不及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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