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吉祥的左手劍練到了艱澀之處,久無進展,只得去尋燕淮商議。燕淮在天機營待過多年,又是天生在武學上頗具慧根,易有造詣之人。他雖不及吉祥年長,但偶爾指點幾句,卻都是精到之點。
吉祥一進庭院,便見他仰面躺在樹下的躺椅上,面上蓋著本兵書,似睡了過去。
他往前走了兩步,燕淮忽然出了聲。
草叢裡的蛐蛐伏在翠綠的葉片上,一動也不動。
他也就如同那隻蛐蛐似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聽著主子的話。
燕淮當時的語氣裡有著難以言喻的惆悵,他說:「鐵血盟跟隨歷代成國公,但若有朝一日我忽然去了,世子卻還年幼做不了主,爾等必聽夫人之命行事……」
那個時候,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幼年時經歷過的生活,又或是想起了自己英年早逝的父親。
歷代成國公,似乎的確都不大長命。
他話中的「夫人」,吉祥自然知道指的是誰。
但他說這話時,打算的是最壞的情況,也是多年後的事。
那時,他對她,勢在必得。
即便宋氏有異議不答應,他也會想盡法子叫宋氏答應。
吉祥也好,如意也罷,都已只等著府裡多個他們熟悉的女主人。
可誰知,他尚未娶妻,便先歿了。
吉祥面上不多顯,心中卻早已慌亂無措,見到謝姝寧的這一刻,他心裡卻忽然鎮定了許多。他不相信燕淮的事只是個意外,受傷驚馬墜崖,因而喪命,叫他如何願意相信?
他眼下,需要有個人商議。
謝姝寧最穩妥,也最合適。他家主子看中的人,不會錯。
他靜靜地道:「主上一早備好了庚帖……」
謝姝寧聞言,忽然想起那天夜裡他薄帶酒意的那個吻。
她腳下一軟,禁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難怪……難怪她說要南下時,他的面色那般古怪……
可她所知的燕淮,若真如吉祥所言,又焉會是個因為她決意南下便暗自放棄的人?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驀地多了兩分冽然,沉聲道:「屍首可已看過?」
吉祥面色微變,道:「摔得面目全非,無法辨認。」
「也就是說,只憑借衣飾物件,便確認了此事?」謝姝寧心中微動,「而今屍首身在何處?」
吉祥嘆口氣:「在東廠。」頓了頓,他緊接著解釋,「東廠有最好的仵作。」
既需驗屍,自然少不得好仵作。
謝姝寧明白這個道理,但聽到東廠二字,仍情不自禁地蹙了蹙眉。
先是萬幾道的事出了紕漏,隨即沒過多久就傳來燕淮的死訊,這一切的一切,都不對勁得很。吉祥不願意相信死的人是燕淮,謝姝寧自然也不願相信。可一旦這裡頭真叫汪仁插了手,那就沒準了。
她心驚肉跳地想著,匆匆道:「我親自去一趟東廠,不論如何,總要自己看上一眼,才能安心。」
是與不是,總要看過。
吉祥進不去東廠,反倒不如她。
她強自鎮定著:「泗水那邊,若人手足夠,你便暫且先留在京都。」
吉祥右手傷過,而今多用左手,雖然不差,卻也不能同往日相提並論,泗水那邊多個他也只是用來管事的,真要保護燕嫻還得靠別人。而且圖蘭在那,也能叫他們放心。
吉祥點頭應是,說來時便是如此打算的。
謝姝寧微微一頷首,同他仔細盤點起燕淮離開之前發生的事來。
天色很快大亮,日頭高升。
謝姝寧收斂心神,尋了個由頭去同宋氏說了要出門,便匆匆帶著小七往東廠去。
汪仁似是早就料到她會來,竟還特地打發了人在門口候著。她吃了一驚,扭頭去看小七,小七連連搖頭。進了門,便見汪仁搬了把椅子坐在那,模樣懶散,斜睨著她漫不經心地道:「我還想著你沒這麼快知道訊息趕過來,怕爛了,特地讓人拿冰給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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