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渾厚沉穩的呼喚蘊蓄著百折不撓的信心,讓每個人為之一震。
一人一騎驀然出現在山坡上方,宛如天神降世,在所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向落馬的娉婷。
濃眉銳眼,威勢迫人。
黑色披風鼓滿了風,像一對翱翔的翅膀招展於他身後。
楚北捷,已經到了。
鎮北王,到了。
何俠反應極快,一見楚北捷,策馬直衝向娉婷,揮劍就挑,可劍未及娉婷身前,眼前一陣白光,楚北捷的神威寶劍無聲無息揮至,何俠連忙回劍一擋。
鏘!
兩柄絕世寶劍碰擊的電光石火間,不知何處鼓聲驟起,過了一會兒,山坡上赫然出現萬千旌旗,上面寫著「永泰」兩個大字,無數將士,從山坡上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祁田策馬立在帥旗之下,眼含熱淚,拔劍高聲道:「弟兄們,跟我喊,何俠殺了公主!」
「何俠殺了公主!」
「為公主報仇!殺啊!」
「殺啊!殺啊!」
萬千恢復了體力的雲常士兵吶喊著,像發怒的野獸一樣衝殺下來。兩方人馬如兩股洶湧的洪流撞在一起,漸漸融合成一片映出紅光的血肉橫飛。
「殺啊!報仇!為公主報仇!」
「何俠殺了公主!」
「公主!」
「耀天公主!」
何俠見到永泰軍在楚北捷身後出現,已知不妙,暗恨自己手段不夠狠辣,沒有及早除掉祁田,現在後悔已經無用。
楚北捷見娉婷落地,心疼不已,對著何俠出手簡直拼上性命,神威寶劍招招致命,直刺而出。何俠揮動手中寶劍奮力擋下幾劍,一步也不曾後移。
身邊將士亂成一團,紛紛陷入纏鬥。刀光劍影中,分不清彼此。
何俠、楚北捷是第一次正面交手,幾個回合後各自雙臂都是一陣痠麻,不禁氣喘吁吁看著對方,暗歎:都說是勇將,果然不負盛名。
何俠還了一劍,笑道:「鎮北王好本事,竟能說動我一路大軍叛離,可我這有兩路大軍,以一敵二,你以為可以勝我?」
楚北捷手下並不留情,寶劍橫出,從何俠右肩上掠過,臉上卻一派輕鬆,微微笑著反問:「小敬安王手上有兵嗎?這千萬的將士,又有哪一個是心甘情願為你效命的?」
此言正刺中何俠死穴,他聽著永泰軍大喊耀天公主之名,心裡已陣陣刺痛襲來,更何況被楚北捷譏諷,沉下臉道:「看劍!」寶劍刺出去,未到楚北捷面前,卻忽然轉了個方向,直刺跌坐在一旁的娉婷。
「你敢!」楚北捷大怒,飛身向前護著。
何俠揚唇微笑,劍鋒又一偏,直直掠向楚北捷喉間。楚北捷見他劍鋒忽到眼前,坦然無懼,神威寶劍竟然後發先至,閃電般劈向何俠握劍的臂膀。何俠就算刺中他,也要失去一隻右手。何俠怎肯如此,飛快撤劍。
兩人一來一往,雖然是眨眼的工夫,但以性命相搏,都已精疲力竭。何俠自遠而來,暗忖自己的體力定不及休養多時的楚北捷,如不想個計策,怎麼能贏他。
他知道楚北捷在意娉婷,遇險必然會不顧自身安危護著娉婷,於是抓住這個致命之處,尋思著如何向娉婷下手。
楚北捷近來並未有過勞師遠征,正在最巔峰的狀態,此刻要在亂軍中護住娉婷,仍氣勢強大,穩如泰山。
又過了幾招,何俠漸露疲態,楚北捷取勝心切,不覺輕輕挪了一挪,不料何俠冷笑一聲,驀然侵前,以膝碰膝和楚北捷硬撞一記,接著左手一翻,竟無聲無息擎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刀,向楚北捷身後的娉婷刺去。
楚北捷正應付他右手上的寶劍,眼角一動,猛然發覺他左手有刀,眼看已經阻擋不及,急喊:「娉婷!」一顆心沉了下去。
娉婷被楚北捷護在身後,沒有看清楚他和何俠過招的情勢,此時恰好探頭一看,刀刃已到眼前,她順著刀刃,看向那隻手,清澈如水、毫無怨恨的目光直射入何俠雙眸深處。
何俠心裡像被誰忽然伸手哧地撕了一塊,手上情不自禁一緩,臉上帶起一片落寞,旋即又被扭曲的痛苦覆蓋了。
「少爺!」
娉婷的叫聲,傳入耳內。何俠退開幾步,低頭看自己,肩上、胸前已是一片鮮紅的血跡,劇烈的疼痛這個時候才蔓延開來。
楚北捷大步逼近,忽然一個人影撲上去,攔住他的去路,舉刀就砍,楚北捷隨手提劍擋了,正要一劍結果這個敵人,娉婷忽然衝過來抱住楚北捷的手,叫道:「不!不要殺冬灼!」
楚北捷瞧他一眼,隱約就是當日從他的王府裡逃出的小鬼,居然也穿著將軍服飾了。再看何俠,他已經上馬在廝殺計程車兵中跑出一陣了。
何俠忍著傷痛,策馬遠離楚北捷,喝道:「集隊,聽我號令,向西邊集中。」今日錯在讓楚北捷奇兵突出。何俠自恃自己手下的兵力比較多,只要集中起來,整合一下,打垮永泰軍並不難。
一陣陣痛楚,從肩上、胸口湧起。
何俠的人馬正困於近身肉搏,聽了何俠的號令,一個傳一個道:「集中,向西!向西!」紛紛向西邊集中。
永泰軍一開始是靠了哀軍之盛,以一敵二,此刻已經有點難以繼續。於是兩方人馬,又漸漸分開,擺成兩陣。
楚北捷借這個空當,把娉婷帶上坐騎,抱著她問:「受傷了嗎?」
娉婷若有所失,搖了搖頭,忽問:「他傷得重嗎?」
楚北捷因為何俠差點傷了娉婷,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但見娉婷的神色,竟有點傷心,只好含糊答道:「我不知道。希望他傷得重點吧。」
祁田也殺得一身鮮血,見何俠的人馬又集結起來,情況大為不妙,急忙從士兵中策馬過來,問楚北捷道:「鎮北王,這可怎麼辦?我們兵少,恐怕不行。」
楚北捷微微揚唇,還未說話,號角聲忽然又傳來,這次竟是在西邊響起。雲常七路大軍,各自有不同的號角,祁田靜心一聽,喜上眉梢,「是永霄軍!」
何俠也聽見號角聲,大驚道:「永霄軍?」他知道這一路大軍多半是東林、北漠人,用來對付楚北捷是萬萬不成的,所以圍剿且柔,並沒有命他們前來支援。現在不召而至,一定不是好事。
看向西邊,煙塵滾滾,旌旗若隱若現,士兵們從茂密的林中如螞蟻般傾巢而出。則尹神采飛揚,一馬當先,馳了出來,遙遙喝道:「何俠,可還記得我則尹?」
「則尹」二字一齣,永霄軍中的北漠士兵轟然爆出歡呼。
他們心目中神將一樣的上將軍出現了,誰還願意當何俠的降兵?
何俠這才知道則尹已經逃出自己的掌心。
何俠身邊眾將人心惶惶,都側頭看著他,等著他下命令。何俠神情並不驚慌,一臉平靜地坐在馬上,遠遠看去,似一座已經石化的雕像。
楚漠然策馬立在則尹身旁,高聲道:「將士們,今日則尹上將軍在此,鎮北王也在對面。不要放過何俠!」
東林的降兵聽了鎮北王之名,早已欣喜若狂,拼命擂動手裡的長矛。
大地轟鳴。
此時,雙方兵力已經相當。永泰軍、永霄軍分別在東西兩面夾著何俠的兩路大軍,南邊是且柔城,只有北邊無遮擋。對方三名大將——東林的鎮北王、北漠的則尹、雲常的祁田,都是威震沙場的勇將。自己這邊的主帥小敬安王卻已被鎮北王所傷。到了這時,就連一直深信何俠的將士,也不禁生出怯意。
何俠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握著寶劍,雖然臉色蒼白,神情卻出奇地平靜。
身邊一位副將低聲問:「小敬安王,我們是否衝殺出去?」
「衝殺?」何俠聽了,眼眸略轉了轉,淡淡笑了起來,「你看北邊。」
那副將集中目力看向北邊,遠遠的地方,竟有不同尋常的動靜。何俠手下的將士現在已是草木皆兵,驟然看見又有旌旗豎起,頓時嚇得不輕。漸漸地看清楚最大的一面旗幟上,赫然寫著「亭軍」二字。
原來若韓藏身北漠,比楚北捷等人早一步接到何俠領兵回雲常的訊息,知道大事不妙,匆忙領著這幾千人的亭軍來援救,幾天幾夜不歇,終於在此刻趕到了。
這樣一來,何俠大軍頓時四面皆無路可逃。
人人膽怯。
副將急道:「請小敬安王快下命令,遲了恐怕不妙!」
何俠卻似乎沒有聽見,只看著北方招展的大旗,喃喃道:「亭軍……亭軍……原來叫亭軍。」他聰明絕頂,一猜就知道這個名字是誰取的,又是從何而來。想到自己剛才對著娉婷那一刀終歸沒下手,嘴角逸出一絲無比歡暢的笑意,心裡被撕開的口子似乎成了真的傷,泛出鑽心的痛。楚北捷一劍造成的傷勢,終於再也無法苦苦壓抑,他遲緩地抬起手捂著左胸的傷口,一股熱流從指尖潺潺湧出。
砰!
踏平四國,正如日中天的小敬安王,摔下了馬背。
「少爺!少爺!」冬灼從將士中猛撲出來,跪在何俠身邊。
冬灼一直在一旁擔心著何俠,但害怕自己出言不慎又惹何俠生氣反而激化了他的傷勢,所以一直不敢靠近。
何俠渾身鮮血,已經氣若游絲。冬灼雖然近來常常對何俠生出陌生之感,但從來沒有想過會看著何俠這般模樣。
「少爺?少爺!少爺……」喚了幾聲,不見何俠回答,冬灼放聲痛哭。
他這一哭,眾人知道大勢已去。一面是且柔城,另三面被圍,敵兵的統帥是鎮北王,哪裡還有勝算?
何俠的大軍,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手裡的劍,接著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兵刃落地聲此起彼伏,不一會兒,蔚北軍、永昌軍計程車兵們統統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能夠活著,誰又願意死呢?
楚北捷帶著娉婷策馬緩緩而來,後面跟著祁田等眾將,還有浩浩蕩蕩的大軍。投降計程車兵為他們讓開一條道路。遠遠看去,像一艘長而寬的大船劃破了水面。
娉婷見到何俠躺在地上,滿身鮮血,搖晃了一下,掙扎著下馬,輕輕走上前。楚北捷唯恐何俠未死,又出手加害她,形影不離跟在後面。
冬灼正在痛哭,見眼前出現一對沾滿了塵土的繡花鞋,滿眶淚水地抬頭。
娉婷輕聲道:「讓我看看,好嗎?」
冬灼遲疑了一會兒,終於讓到了一邊。
娉婷在何俠身邊緩緩跪下。
如血殘陽下,一切真實得如此殘忍。
她熟悉的這張臉,她熟悉的這雙善舞敬安劍法的手,她熟悉的這個人,正在悄然離去。
「你別動,就站在那兒。我幫你畫幅畫,可好看呢。」
那是何俠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那麼靈動的筆法,為什麼描繪的故事卻如此悽愴?
聞名天下的小敬安王,幾乎就要成為四國之主的小敬安王,你真的不曾有過一點後悔?像我一樣,後悔無辜生命的消逝,後悔熱血的白白流淌,後悔沒有抓牢一點一滴珍貴的幸福。
「少爺?少爺?」娉婷用手撫摸何俠的臉。
俊美的臉龐被鮮血浸染了,卻仍如此蒼白。
何俠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目光卻茫然無距。他彷彿感覺到娉婷的手輕柔地撫在自己臉上,扯起一個淺淺的微笑,「你來了?」
只三個字,已讓娉婷淚如雨下,哽咽應道:「我來了,少爺。」
何俠似已不能視物,睜著沒有神采的眼睛,微微喘了幾下,又輕輕問:「你怎麼叫我少爺?」聲音分外溫柔。
娉婷微怔。
何俠笑得更開懷,宛如用他所有的生命在歡笑般,忽然又道:「公主,公主,你看,我答應你的后冠,我帶來了……」
后冠,我答應你的后冠,我用天下最美的寶石,請來最好的工匠,給我的愛妻打造的后冠。
看,我已經得到了天下,才知道天下最大的用處,不過是博得你一個淺淺的矜持的笑容,一如當日我落魄地走進雲常王宮,你掀開珠簾,賜予我的那個笑容一般。
我會為你舞劍,為你的髮髻插上嬌豔的花。
我記得你瀑布般的烏髮,似綢緞般光滑。
我記得你喜歡我贊你的柔夷,纖巧玲瓏,秀美無瑕。
我的愛妻,你將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從此以後,沒有人敢再欺負你。
我不會再讓你在那漆黑的小屋裡無助地哭泣。
「后冠,后冠……」何俠低低地呻吟。
他沾滿鮮血的手顫抖著,想從懷裡掏出那頂並不存在的后冠,可用盡了氣力仍無法將手探入衣襟。
娉婷跪在他身旁,緊緊握著他的手,彷彿只要她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他快被風帶走的生命。
何俠空洞的眼中卻閃爍著喜悅。
他的唇依舊有著優美的形狀,只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嚅動著唇,邊喘息邊道:「公主,后冠……后冠……」他頓了一會兒,氣息急促起來,眼睛猛地瞪大了,拔高了聲調問,「你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娉婷用一隻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忍住哭聲,另一隻手更緊地握著他已不大溫熱的手掌,哽咽道:「看見了,我看見了。」
何俠長長舒了一口氣,俊美的臉上逸出一絲笑容,那是昔日的小敬安王溫柔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他耗盡了力氣,把手從娉婷手中抽了出來,緩緩地舉起,似乎想撫摸他心目中的公主,但手伸到一半,就再也無力向上了。
何俠把最後一絲力氣,灌注在不斷顫抖的指尖上。
他的指尖和耀天公主柔美的臉龐之間,竟是如此遙遠。他心甘情願用盡一生一世,觸及彼端。
只是,一生一世,已到盡頭。
五指在空中戰慄著掙扎了半晌,終於無力地垂下。
娉婷怔怔跪著,當何俠永遠閉上他的雙眼時,她藏在心底最深最深處的一根弦,被掠過的風輕輕撥斷了。
去了,少爺去了。不再是小敬安王,不再是一代名將,不再是荼毒四國的魔王,他只是何俠。
愛上耀天公主的何俠,到死都思念著愛妻的何俠。
富貴榮華,權勢虛名,與他再無關係。
彷彿看見昔日的情景鋪天蓋地向她湧過來,一轉眼,又什麼都沒有了,四周只餘濃稠的黑暗。
黑暗中,她彷彿又見到了何俠炯炯有神的眼睛。
曾經明亮的常帶著笑意的眼睛,蓄滿了痛苦,卻仍在失去神采的最後一瞬間,在盡力去拿那頂不存在的后冠的一瞬間,氤氳了幸福。
她的少爺,在彌留的這一刻,知道了自己最深愛的女人原來一直愛著自己,屬於自己。
原來他並非總是寂寞,他如花般的妻子,貴為雲常之主的妻子,下密令要將他處死的妻子……總是陪伴著他,聽琴,觀舞,賞月……
當他得到了一切,當他失去了一切,當他用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他終於明白過來。他們之間那些柔情蜜意,那些纏綿悱惻,那些讓心頭顫動的歡喜和哀愁,都出自一片真心。
煙花散盡。
往矣。
哀傷侵蝕了骨血,娉婷筋疲力盡,軟軟地向後倒下。
她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是楚北捷的懷抱。
無論何時何地,都會令她安心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