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你派人去和丞相說,就說……」裡面的聲音又停了下來。

綠衣豎著耳朵,等了半天,疑惑地抬眼偷看簾內。

耀天公主站在屋中央,挺著身,雕像似的一動不動。

「公主?」綠衣試探著問了一聲。

耀天公主無奈地吐了一口氣,臉色死灰,「你就說,公主想通了,丞相儘管去辦吧。王令會寫好送到駙馬府。」

何俠馬不停蹄忙了一天,回到駙馬府還沒有喝一口水,王宮的使者就攜著王令來了。

在屋內接了王令,命人送使者出門。冬灼見左右無人,低聲抱怨道:「下面已經這麼多眼線了,還不心足,連枕頭邊也要塞一個。我看八成又是丞相搞的鬼。」

何俠拿著王令,臉色鐵青,沒有做聲。

不一會兒,侍從過來稟報,「駙馬爺,府外有一隊馬車過來,說是公主送給駙馬爺的風音姑娘到了。」

何俠眼中掠過怒意,淡淡道:「我知道了,這就去接。」一路放開步子,跨出駙馬府門檻時,鐵青的臉已經帶了笑容。

「風音姑娘,勞累了。」何俠親自上前,優雅地扶了馬車中的女人下車。

風音落了地,對何俠緩緩屈膝行禮,「駙馬爺。」聲音嬌怯,抬眼看何俠時,眼神也是怯生生的。

一同進了府,何俠將她引到後院,邊走邊道:「王令剛到,姑娘的房間還未來得及佈置。不如先到廳中喝茶,吃過晚飯,侍女們就該弄好了。」

風音低著頭道:「風音是奉王令來伺候駙馬爺的奴婢罷了,何須另行佈置房間。駙馬爺就將從前侍女住過的房隨便賞一間給風音好了。」停下腳步,剛好就站在娉婷曾住過的房門前。

冬灼勃然變色,忍不住跨前一步,卻被何俠警告地掃了一眼,只能咬牙退下。

何俠柔聲道:「既然如此,這間房空著也是空著,委屈姑娘住這裡了。」

「多謝駙馬爺。」風音溫婉地笑了笑,朝何俠微微屈膝,「風音先去房中整理行李,再來伺候駙馬爺用膳。」

「去吧。」

看著她推開房門,跨了進去。何俠一聲不吭,轉身就走。冬灼黑著臉跟在後面。轉過假山,聽見身後傳來錚錚琴聲,顯然是風音正在房中撥弄那張古琴。

冬灼剎住腳步,磨牙道:「貴常青,你這個老不死的,欺人太甚!少爺,你怎麼……」抬頭時,發現何俠已經去遠了。

白雪化盡,春天終於到來。

又是摘花入鬢時。

比之前年,四國情勢,已是又一番局面。

歸樂王宮內,大王與王后一族的關係如薄冰下的暗流,旋渦越轉越急。

北漠上將軍則尹正式歸隱,帶著夫人嬌兒離開舊所。

東林大王在失望和悲憤中病逝,東林王后在群臣跪拜下,莊嚴登上大殿中央最高的寶座。

而隨著白娉婷的死訊而來的,是東林鎮北王楚北捷的失蹤。

當世兩大名將失其一,另一位小敬安王何俠卻沒有妄動。

要稱雄天下,須先臥薪嚐膽。

雲常駙馬寶劍在手,不動聲色。

雲常郊外。

夜深月明,草蟲低吟。

林中的小屋內,有白髮老者盤坐席上,年輕的學生恭敬道:「弟子有一事不明,想向老師請教。老師在北漠傳道授業已有多年,深受愛戴,為何定要離開北漠,到這雲常來?」

老者笑道:「人老了,就怕死。四國即將大亂,不來雲常這個最安全的地方,倒要躲到哪裡去?」

學生奇怪道:「老師怎麼知道雲常最安全?」

「呵呵,天下名將,一個楚北捷,一個何俠。現在還剩誰?」

「楚北捷不知蹤跡,何俠正在雲常都城當他的駙馬。」

「小敬安王怎會是甘心當駙馬的人?」老者嘆道,「歸樂自取其禍,毀了敬安王府這道護國屏障,北漠走了則尹,東林失了楚北捷。一旦何俠領雲常大軍殺來,三國根本沒有可以對抗何俠的大將。要避戰禍,除了雲常,還能是哪裡?」

「老師結論下得太早了吧。」

「何俠的將才,還有誰可以比肩?」

「有。」弟子道,「楚北捷。」

老者笑著看他,似寵溺地看著不懂事的孩子,「楚北捷現在何方?」

那弟子倒也倔犟,道:「只要活著,他就仍是名將,仍是何俠的對手。」

「人活著有什麼用?如果像行屍走肉般,就算和何俠碰了面,也不過白送性命。」

「有一個人,定可以讓他重新振作。」

「誰?」

「白娉婷。」

老者笑問:「白娉婷如今何在?」

弟子一愣,低頭道:「她已經死了。」

「不錯,她已經死了。」老者撫著灰白的長鬚,低聲長嘆。

弟子還是不肯放棄,道:「楚北捷若能為一個白娉婷振作,又怎知他不會為了別人振作?」

老者溫和的目光落在弟子的臉上,蒼老的雙目深處昏昏黃黃,但仍閃爍著智慧的火光。

「你可曾聽過白娉婷的琴?」

「弟子沒有。」

「你可曾見過白娉婷的人?」

「弟子沒有。」

「你可曾看過白娉婷請雲常公主在戰場上交給楚北捷的信箋?」

「弟子沒有。」弟子低頭答道,「弟子只聽過她的名字,聽過她的故事。」

白娉婷,敬安王府的白娉婷。

她的名字已傳遍天下。

她的故事,卻尚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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