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她的眸中帶著哀傷、牽掛,帶著說不出道不盡的思念、痛心,還有一絲令人動心的溫柔,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目光只停在一個地方,那對面不遠處的山林。

樹枝上的厚厚積雪為山林披上了一件銀裝,潔白的光芒看在每個人的眼裡,只感覺壓抑和悶氣。在那下面,會有多少敵人持槍潛伏?

戰鼓一擊,也許就是千軍萬馬洶湧而出,也許就是成千上萬的利箭鋪天蓋地而來。

但娉婷的臉龐出奇地柔和,注視的目光絲毫沒有畏懼和憤怒。在那裡,是她極熟悉的人。青梅竹馬,相知相伴,一塊讀書,一塊賞雪,一道兒彈琴舞劍,博得赫赫威名的那個人。

眾人的目光,被她施了魔力般地誘惑著,隨著她目光的方向,定在對面的山林上。

遠處一點異動微不可覺,漸漸地,白色的雪地上冒出數十個彪壯將士,他們無聲無息地從中間分開,後面一道挺拔瀟灑的身影緩緩走了上來。

劍眉,星目。

薄唇不動,卻似已含著笑。

俊逸的臉龐,少了楚北捷的稜角分明,卻多了一分溫婉風流。

但他按劍的手,卻和楚北捷一樣穩。

自他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娉婷的目光,再沒有移動半分。就像他的目光,只停在娉婷身上一樣。

何俠悠然舉步,走向娉婷。雪地裡,留下一排深淺一致的腳印。

楚漠然握緊了劍柄,親衛們的眼神像鷹一樣盯著何俠,眾人弓著腰,彷彿隨時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撲上去。

跟隨何俠出來的是密密的穿著便裝的精兵,從兩旁護衛何俠,每次何俠跨前幾步,便有弓箭手交替前行,蹲身拉弓,箭頭瞄準對面的娉婷一干人等,引而不發。

兩方人馬即將交鋒時,何俠停下腳步。他已在娉婷面前,離得那麼近,近到娉婷可以看見他星眸裡被苦苦壓抑的複雜的波光。

冷風將空氣凍成了冰,凍住了他們之間的距離,竟似一步也邁不出去,一步也收不回來,也凍住了他們的心肝脾肺,凍住了他們欲言又止的話兒,連帶著,凍住了硝煙的味道,和敬安王府的過去。

連何俠也不曾想到,當再次面對娉婷時,會如此百感交集,為她的眼神所刺痛。

「少爺,你看。」到底還是娉婷打破了平靜,展顏一笑,纖纖玉指朝身上一指,「好看嗎?」

絳紅色的裙子,被潔白的雪襯得分外醒目。這雪白得一塵不染,把他活生生拉回寧靜安逸的敬安王府……

十三四歲的娉婷從雪中一路小跑過來,絳紅色的裙襬在雪地裡拖出寬寬的痕跡,對著正在亭中看書的他嘟起嘴,「少爺騙人,這顏色做成裙子一點也不好看,又土氣又傻,我再也不穿了。」回身便走。

「別走!好看得很,真好看,我不騙你!娉婷,娉婷,別走,讓我幫你畫一張畫。」他從亭子直跳到雪地裡,攔住她,樂呵呵地笑,「就一幅,畫出來讓你見了,就知道我沒說錯。」

白雪依舊。

而敬安王府,卻已成了灰燼……

何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你最不愛穿絳紅色。」

「可少爺卻最喜歡我穿這顏色。」娉婷靜靜地凝視著腳邊鮮豔的裙角,輕聲問,「你還記得那次我在雪地裡穿絳紅色的裙子?」聲音似一絲線,牽起那遙遙遠遠,數之不盡的往事。

「記得。」何俠感慨地嘆了一聲,「我還知道,現在,你也是為了我才穿的。」

他輕聲嘆著,從肩上解下圍著厚厚貂毛的披風,跨前一步。

幾乎兩方所有人馬,都因為這短短的一步懸起心,弦上的箭,差點就破空而去。

但他只是輕輕地將披風披在娉婷肩上,像從前一樣,用熱熱的掌心暖著她的臉頰。

「看,都凍僵了。」連唇邊蘊著的笑都是一樣的。

娉婷乖巧地站著,讓他為她披衣,讓他暖她被凍得青紅的頰,聽著何俠柔聲道:「你何必如此?難道不穿這顏色,我就不會出來見你?難道我真是無心無肝的人,能將十五年的情分忘得乾乾淨淨?」

他憐惜地注視著她,舉手將她頭上的髮髻一點一點地鬆開,讓青絲一束一束垂下,「你從沒自己動手梳過這個,雖然像,但我往日並不是這般為你梳的。」

眾目睽睽下,一個是雲常的駙馬,一個是東林鎮北王的女人。

可,竟人人都覺得這一幕又純又美,像每個人都藏在心底的那份最美好的回憶,唯恐有不識趣的,咳嗽一聲,便將眼前一切震裂,只留一地真實的碎片。

敬安王府的過去又徐徐回來……

彷彿娉婷仍是他的侍女,同馬馳騁,同飲同食,肆無忌憚地打鬧遊戲。那麼暖暖的,單薄的身子,那麼晶瑩剔透的眸子,一顰一笑都那麼讓人賞心悅目的小人兒……

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想起來了,就喊著——娉婷!娉婷!滿王府裡尋,逢人就問,往往在拐角處碰上聽了呼喚匆匆忙忙趕來的娉婷,一抬頭,兩道目光又直率又澄清地撞上了,聽見她問:「又怎麼了?我正忙著呢,可沒空給你當人樁子畫畫。」

楚北捷,楚北捷又算什麼?

他憑什麼奪了她的魂魄,她的心,憑什麼十五年的親密無間,比不過他短短數日的豪取強奪?

「娉婷,我念著你。

「三十萬重兵壓境,逼著東林王調走楚北捷,都是為了你。

「楚北捷待你又如何?接了王令,就舍了你。

「他對你一點也不好,你又何苦自輕自賤?我們仍像從前那般,豈不快活?」

何俠朝身後密集的精兵一指,「我領精兵跋山涉水而來,卻忍而不發。娉婷,難道你真的不懂我的意思?我從來沒想過要傷你。」

「少爺的意思,是要我隨你走嗎?」娉婷眼神飄忽,幽幽地問。

「你不願意?」

「怎會?」娉婷目光移向高處的白旗,這恐怕是屬於楚北捷的地方第一次升起的恥辱,「白旗都掛了,娉婷還能說不嗎?」微微一笑,又側著臉瞥何俠一眼,「你是要帶走人,還是要帶走心?」

何俠受傷的表情一閃即逝,沉聲道:「兩樣都要。」

優美唇角逸出一絲哀傷的苦笑,娉婷嘆道:「少爺啊,你這樣做,又有幾分是真的為了娉婷?你不想對我用武,無非是想更沉重地打擊楚北捷罷了。若讓他知道我是心甘情願隨你走的,這將比在戰場上輸了一仗更讓他痛苦。」幽幽嘆了數息,語氣漸轉堅定,「也罷,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心甘情願地,隨你上路。」

何俠聽絃歌而知雅意,立即問:「你要我等多久?」

「初六。」

「娉婷,楚北捷不會回來。」

「那麼,過了初六我便隨你走。」將食指放在唇邊,狠狠一咬,殷紅鮮血滴答滴答地滴在雪地上,宛如觸目驚心的紅梅陡然盛開。

「我白娉婷對天發誓,若過了初六,鎮北王未返,就心甘情願隨雲常駙馬何俠離開,絕無反悔。若違誓言,教我死無葬身之地。」

在場兩方人馬都聽見她擲地有聲的誓言,均覺匪夷所思。

兵兇戰危,何俠身份尊貴,潛行至此,越早一刻離開便越好。如今強弱懸殊,鎮北王的人馬又掛了白旗,將白娉婷生擒過來就好,何必冒險等上這兩天?

誰會答應這樣的條件?

何俠卻豪氣頓生,點頭應道:「好,初六一過,我來接你。」

楚漠然見他轉身離去,毫不猶豫,身邊眾護衛沿途保護,弓箭手緩緩呈扇形後退,箭頭仍直指別院方向。

漸漸看他們退入林中,依稀沒了蹤跡,才覺按著劍柄的手心全是冷汗。

茫茫雪地,空蕩蕭瑟。

娉婷仍佇立在那,凝視何俠消失的方向。

「白姑娘?」楚漠然湊前一步,低聲喊道。

娉婷轉過頭來,臉色晶瑩得將近透明,咧唇擠出一絲慘笑,「十五年情分,換來兩天時間。」並不挪動腳步,只是抬頭,痴痴看著東邊,輕聲問,「看他的意思,王爺絕不可能在初六前趕回來。你覺得如何?」

楚漠然躊躇道:「何俠如此有把握,應該是因為有大王在都城相助。這樣的話,恐怕……」

「王爺何等人物,他執意要回來,又怎會有人攔得住?」娉婷語氣篤定,低聲道,「他若心裡有我,初六之前,一定會趕回來。」

一定會回來。

醇酒美人、強權利刃,都攔不住他。

只要記得我們的約定,就一定會在初六過去之前,趕回來與我相會。

醉菊陪著紅薔在院子裡,心裡七上八下。遠遠瞧見大門上白旗高掛,摟著被嚇得臉色如白紙般的紅薔輕輕安撫了一下,警戒地探聽四方聲響。

可一絲殺聲也沒有。

似乎連風都被嚇住了,不敢發出囂聲。

等到心絃都快繃斷時,才看見楚漠然隨著娉婷走了回來。娉婷臉上白得晶瑩,逸著一絲濃得似墨的倦意,肩上的披風卻已不是出去時的純白色,換成上好的深色貂毛。

識趣地默默跟了進去,見娉婷一言不發,醉菊也不多問。端來熱茶讓娉婷用了,讓她舒服地睡下,這才對也一直不做聲的楚漠然使個眼色,掀開簾子走到屋外。

「怎麼回事?我竟看見了白旗在飄。」醉菊身份特殊,與楚漠然交情又深,開門見山便問。

楚漠然皺著眉,將事情一五一十道來。

事情發展得讓人措手不及,但白娉婷偏偏在最不可能的時候,爭取到了兩天的時間。

醉菊聽到何俠一口答應,眼睛驟亮,長長撥出一口氣,悠然嘆道:「怪不得人說,歸樂的小敬安王是當世唯一能與我們王爺相提並論的人物。這般胸襟氣度,怎不教雲常公主神魂顛倒,雙手奉上雲常大權?」

此計,只有白娉婷能使;此約,也只有何俠會答應。

除了他們二人,換了世間任何一人,也無法出現這種不可能的局面。

楚漠然憂心忡忡,皺眉道:「白姑娘篤定得很,說王爺定會趕回來。但萬一王爺正被那邊拖住了,又怎麼辦?以何俠手上籌碼,我們這些人手縱然拼了性命,也不可能帶著白姑娘衝殺出去。」

醉菊沉默了半晌,方道:「就算可以帶白姑娘衝殺出去,白姑娘也不會隨我們走的。何俠冒上大險成全她這個心願,她又怎是違背誓言之人?再說……」她緊緊抿唇,盯著自己的繡花鞋瞅了半天,才幽幽道,「若王爺真的將她看得輕了,不趕回來,她又為何要留在這裡?」

兩人暗暗嗟嘆。

那風流飄逸、玲瓏剔透的白娉婷,不是常人。

她能吃百倍的苦,卻容不得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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