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落定

承鐸率眾退下那山樑時,對阿思海笑道:「告訴喀喇崑崙神,這些敵兵是我送給它的謝禮,答謝它的仗義。」

阿思海敬服,以手撫胸行胡禮道:「全賴王爺心誠。」

承鐸手一招,「山崩地裂看完了,去谷口,出山。」那一百多兵士平生不曾見過這般殺敵,此刻全站起來道好,俱是神采飛揚,緊緊跟著承鐸。承鐸先帶著人回了營地,留守之人都紛紛詢問方才是何聲響。同去計程車兵興奮地解說,營裡聒噪不已。唯有承鐸叫起茶茶時,茶茶三分薄怒,七分懵懂未醒,道:「我要睡覺!」

一路到了東面谷口,天已青灰。那邊本是最先打起來的,此刻卻安靜了。承鐸帶了人扒開積雪尋路。谷口小道漸漸露了出來,承鐸聽得那邊有人挖雪,住了手。一鏟倏然砸開,一張明豔動人的臉蛋露出來,一看承鐸,叫道:「啊?你沒事吧?」

承鐸一愣,大笑道:「你怎麼也來挖雪,楊酉林呢?」

「那邊追人呢,叫我們留在這兒把你們刨出來。」明姬歡聲道。

承鐸兩拳砸碎殘雪,兩邊軍士合力將山路擴了出來。谷外楊酉林西營的人,一見承鐸都歡呼起來,下馬行禮。楊酉林正引騎而回,見了承鐸倒身下拜。承鐸拉起他來,道:「你怎麼到這谷邊來的?」

楊酉林稟道:「東方大人回京之前先到崎元關交代了我。」

承鐸拊掌笑道:「他臨走拿了我的兵符,我猜他定然把那兵符拿來差派你了。」

承鐸猜得不錯,東方離開閘谷便直接去了崎元關,所以直到兩天後才回到燕州大營。他深知楊酉林不比趙隼,空口白牙是差不動的。楊酉林看了兵符,才將崎元關的人馬帶到閘谷以南秘密紮下,放火箭為信。承鐸知他提兵在南接應,便猜到是東方所派。

兩人多年作戰,默契異常。七王圍閘谷,楊酉林早就看在眼裡。昨夜承鐸一發箭,楊酉林答了一箭便開始收拾圍谷之人,乒乒乓乓直打到現在。

承鐸扯著馬韁,道:「七王人馬往哪裡去了?」

「往東北去了。」楊酉林遙遙一指。

「帶上人,我們追。」承鐸斷然道。

谷外騎兵應聲上馬,裝容肅整。

承鐸望向秦剛道:「你們呢?」

秦剛諸人抱拳,「誓死追隨王爺。」

「那就上馬。」承鐸一聲令下,跳上馬背就走。後面兵士騎的騎,跑的跑,紛紛隨他而去。

閘谷瞬間只剩下數人。茶茶看了看天色,打了個哈欠,轉身就往回走。哲義標槍般站在一旁,也不說話,只跟著她。一路走過偏帳寨門,到了那營場上,什麼東西一晃耀眼。茶茶分了一下神,便見左邊地面白雪之中,金燦燦地埋著什麼東西,分外奪目。

茶茶緩步折回去拂開薄雪,赫然是張黃金面具。她陡然退後幾步,循著面具的方向抬起頭來,果然看見了它的主人,站在一道山壁之前,笑意盎然地望著她。

茶茶嘆了一口氣,撫額惆悵,對哲義道:「有了這東西,我現在見著金子就怕,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品性高潔,視金錢如糞土呢。」

哲義直視承銑,不接她的話。

承銑卻悠悠道:「原來你沒死,害我白白傷心了兩個月。」

茶茶收了嘲諷之意,平靜道:「我沒死,你可高興了?」

承銑又笑了笑,讚許道:「沒想到才兩個月,你越發厲害了。這次捉住,我們換點兒別的玩玩。」

茶茶便也笑了笑,道:「這次換支鋒利點兒的簪子吧,比如——利箭。」她「箭」字剛剛出口,破空一聲響,承銑聽音辨位,一躍躲開,腿上還是著了一箭。另外兩支箭射進了石壁。承銑尚未起身,又是三箭射來,他勉強一閃,這次中了兩箭。

承鐸緩緩放下執弓的手,平靜無波地說:「我就知道你沒走。」手一揚,將長弓扔到一邊,哲義抬手接住。

承銑扶著石壁坐起來,也平靜道:「原來你也沒走啊。」他伸手拔掉肩上的一支箭,神態從容。

承鐸緩步上前來,茶茶挽住他的手臂一轉到了他身後。承鐸嘆道:「你敗了。」

「皇上已經死了,」承銑望著他,「東方現在握著整個朝廷,你回去正好。」

承鐸蹙眉道:「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二十日前,我也是九天前才得到的訊息。」他平靜得異常詭異。

承鐸見他這種神情,心中盤算應無任何疏漏,一時說不上話來。承銑看他默然,竟柔柔笑道:「你不用想,我的人馬不及楊酉林,我前幾天才發現他埋伏在閘谷邊上。我本應該收兵回去,然而我沒有,現在進谷更是行險。我不怕,只因為生死權勢我早就看淡了。」

承鐸覺得匪夷所思,「生死權勢都看淡了?所以你才做那些事?」

承銑咯咯笑道:「從小你們就覺得我怪,我知道你們在背後說我是瘋子。其實你們才是。皇家的人都是瘋子,我一眼看去,只有自己稍稍正常些。」

承鐸冷笑道:「你倒是頗為自我欣賞。」

承銑亦冷笑道:「我真想讓父皇從地下爬起來看看。他的大兒子十分不濟,讓他的二兒子趕了下去。他的二兒子到頭來才喜怒不定,死得難看。他最為嘉許的五兒子最後死在他那無往不勝的戰場上。可惜差一步就圓滿了。」

他把這叫做圓滿,承鐸無言以對。

承銑繼續道:「你以為你的側夫人徐氏是我安排的人嗎?你的元妃死了,你與蕭相的姻親就斷了,你在朝中便不能得勢,你沒有子嗣,便後繼無人,只能老實輔佐他人。這才是你的女人、孩子總是倒霉的原因。你現在回去,必然得到他一紙輔政遺詔,你可千萬莫要感恩戴德呀。」他頓了頓,「不過是我和他各取所需,他想我們兩敗俱傷罷了。你自以為聰明,自以為高傲,其實一直被人玩弄於股掌!」

他言未已,承鐸已一拳擊到他臉上,打得承銑的頭撞到了牆壁上,「我與二哥如何,那也是我們兄弟的事!你永遠只是其中的那個小丑,抬不起頭來!你下藥迷亂他的心神;用假的怪獸蠱惑人心;勾結胡人,鬻地賣國。你乾的這些事,害的已不單單是我一人!」

承銑像聽到什麼奇聞似的,嘶啞地笑了,聲音漸漸響亮,彷彿他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哈哈……我錯了,哈哈哈,原來你才是最高明的那一個。」他兀自笑著,「現在他死了,我也落到了你的手裡,你就要贏了。」

承鐸拎著他的衣領,將他提起來,道:「我是要殺你的,我殺你並不是為了你們爭奪的那些東西。」

承銑仰著頭直視他,咬牙切齒道:「我是爭奪那些東西,可我不是為了權勢。那是我的追求,你不懂。」

承鐸點頭,「我確實不懂你的追求,也不想懂。你欺辱我的女人,我便殺了你。」

承銑反而愣了愣,看了承鐸半晌,卻笑了,「比起那些事,這個理由不錯……委實不錯。我因她而死,得其所矣。」

茶茶聽到這句話,眉頭微皺。

承鐸鬆開他的衣領,手腕一轉,抽出了靴筒裡的匕首。承銑仿若不見,眼光越過他看向茶茶,忽然對她笑了笑,輕聲道:「知道嗎?其實我很喜歡你呢。」茶茶的臉色冷凝不改。承鐸抓住他的頭髮,一刀割上脖子,直切到椎骨上,乾淨利落,血如泉湧。

承銑臉上的笑容一僵,不動了,一時凝固成一種詭異的神態。茶茶望著他這般神情卻全無恐懼之色,眼神彷彿透過他看向了什麼不知名的地方。承鐸收了匕首,也不再看他,轉身牽了茶茶的手往谷口走去。

清晨的陽光正透過薄靄,瑰麗地投射到地面,大地染著一層初春的暖意。出谷的山坡上,滿坡的茶茶花正迎著陽光開起來。承鐸拉了茶茶走上去,哲義自覺地止步。

兩人走到花叢間找了一塊地方坐下,茶茶抱著承鐸的膝蓋,承鐸卻眯起眼睛,望著天空柔和的陽光,道:「其實他沒說錯,我們家的人都是瘋子。」

茶茶將臉貼到他膝蓋上,承鐸嘆息道:「在上京時然之說過我命硬,是天煞孤星,必克盡至親至愛之人。那天你醒了,我心中想,這半生四海平靖,殺戮無數,然而神明眷顧我,讓你醒來。此番出谷,我便從此封刃偃旗,再不妄動干戈了。」

他平淡深沉的聲音款款道來,卻激得茶茶心中繾綣感動。這個不怕把天捅下來的人,只因為自己一番生死,竟然對神明敬畏起來。茶茶輕釦著他的掌心,指尖撫摩那道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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