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轉顧承錦,見她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看著自己,風寒未愈,又被捉到這陰冷的秘道中,必然苦楚萬分。東方脫下外衣,給承錦披到身上,自覺水鏡的目光在身後凜冽如刀。東方將衣服拉了拉,讓承錦披好。四目相對間,卻無雜念紛飛,只覺空明寂寞。
動靜之間,水鏡大刀出鞘,直向二人砍來,竟有九分攻勢,只留一分迴旋。東方未回身時,已是一揚手,水鏡手腕間被鋼鞭擊中,刀交左手,斜斜削了下來。東方折腰避過,凝力如浪,依著那精鋼鞭子直擊水鏡天靈蓋。水鏡一招未老,回刀自救。
室內殺氣頓生,兩人瞬間已拆了十餘招,卻不見兵刃相交。水鏡出勢之餘,反讚道:「這‘雪雲濤’你倒練好了。」
東方知他武功深淺,並不答話,一意應對。蕭墨見此,便知東方並無十足把握能贏得了他,乃對水鏡道:「你還是快罷手吧,在這裡打是沒有勝算的。」
蕭墨吐屬納息並無內功,水鏡回道:「小兒,老夫鬥得過他就鬥得過你。」
蕭墨冷笑道:「佛門重地,若要殺生,必遭報應。」
他話音剛落,東方的雪雲濤刮上了水鏡的刀,火花一濺,他二人內力催動,嗡嗡之聲在這封閉的空間裡迴響。瞬息之後,兵刃再撞。東方固然招式老道,內功修為畢竟不及水鏡,兩次內力相撞,氣府之中已受隱創。他勉強提一口氣,只覷水鏡破綻。
兩人鬥得緊時,心無外物,並不曾旁顧左右。忽然東方手腳一軟,兵刃掉地。水鏡也同時落刀止招,他一膝跪地,便見一粒佛珠,滴溜溜滾到了旁邊,心中已知是被高手製住了。袈裟輕緩,一個老和尚站在秘道之口。
蕭墨淡然道:「住持大師,有禮了。」
承錦已經認出來,正是上次在寺中求拜時,大雄寶殿上用話點渡她的老和尚。
「阿彌陀佛。」住持白鬚長髯,上前拾起佛珠道,「二位施主怎可在佛寺之中動刀兵,我在外面都覺殺意重重。」
他只用兩粒佛珠便制住打鬥,無論內功外式都比二人高出百倍。東方站起來,並不作答,卻走到承錦身邊,將她攬過來,道:「你怎樣?」
承錦輕聲道:「冷。」
東方便將她抱在懷裡。
水鏡卻坐在地上不動,顯然是穴道被制,只問道:「恕我眼拙,大師能否賜個俗號?」
住持搖頭道:「老衲許多年不動刀劍,只在寺中勤修佛法,以求證果。施主不認得我也是理所應當。名號稱謂便不必了。」
「你要幫他?」
「老衲誰也不幫,只願化解施主的戾氣。」住持合掌緩緩道。
「我沒有戾氣。」水鏡道。
「施主卻有貴賤心。你將這女子捉到寺中,引來人爭鬥,正是為利所驅。施主既來這無相寺,可知何為無相?」住持問道。
水鏡看向東方,東方看著水鏡,蕭墨望著住持,各自沉默。
住持嘆道:「南閻浮眾生性情剛強難伏,墮於無邊苦海,猶不自知,又怎知無相。蕭施主,你與你的朋友且回,待老衲勸化這位施主。」
蕭墨凝目道:「大師,此人為害社稷,留之天下不安。」
住持嘆息道:「老衲是僧人,不可犯殺戒,更不可在佛寺殺人。他縱然罪惡滔天,也有一念之善,為何不能寬容些呢?」
卻聽承錦倚著東方,虛弱而清晰地插話道:「無相寺以《金剛經》為正信,《金剛經》之要義在於破相。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住持循聲望去,道:「善哉,善哉,女施主所言甚是。」
承錦咳嗽兩聲,又道:「菩薩於法,應無所住於佈施。世人於法,應不住於相。大師以為然否?」
住持正容道:「正法殊勝,不可邪見。老衲年少時快意恩仇,殺人如麻,皈依我佛方知業力深重。此生誠不願再開殺戒,墮三惡道。」
承錦靠在東方懷裡,輕聲道:「大師所修,既是三惡道,並非三摩地。」
「怎講?」住持詫異道。
「若有閻浮之人,諸般邪惡,危害眾生,大師卻執著於戒,以為慈悲。執念即是相,又談何無相?如此勘不破,又談何佛法?佛法由智慧而生慈悲心,怎能本末倒置,妄以善行求證菩提?」承錦的聲音在秘道之中愈覺輕緩溫柔。
住持一句句聽來,眉頭忽蹙忽展,卻並不答言。
東方側了側身,斜抱了承錦半倚在牆上,他胸口的溫度隔著衣衫傳到她身上。承錦斂容道:「佛祖曾言,若能受持《金剛經》四偈,福德多於以七寶佈施滿恆河沙數。你今日縱使勸化了他,所行無非芥末微塵,身語意業無有疲厭,百千億劫無有窮盡,談什麼苦海無邊,正法殊勝?」
「芥末微塵,」住持喃喃念道,「芥末微塵……」他輕輕搖頭,「不對,不對。」
承錦道:「何處不對?」
住持面容似有困惑,語氣卻毫不遲疑道:「修行理應攝心為戒,因戒生定,因定生慧……」
他二人這般對話時,東方心中暗忖:這老和尚武功雖高,人卻未免迂腐,此時倒鑽研起佛法來,如此怎生是好?他轉眼看向水鏡,見水鏡微閉雙目,鬚眉不動。東方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悲涼,今日勝敗,必是要決出的。
他悄然從承錦腰後抽出手來,倏地移身,一掌拍向水鏡當胸。水鏡一身內力正流轉於任脈,無暇他顧。他的內功路數別人不知,東方卻是再清楚不過,這一掌在水鏡膻中要穴上只使出了三分力,水鏡卻周身一顫。
住持方丈正講到「因定生慧」,以他的武功本不至於讓東方那一掌拍到水鏡胸前,然而東方出其不意,住持又正與承錦理論佛法,出手相阻時已晚了分毫。趁這分毫之機,東方一掌拍出,便即側身,察覺身後住持掌風襲來,雖未觸及,也隱覺渾厚綿強。
他躲不開那一掌之勢,頹然倒地,喉中已湧上腥甜。承錦掙扎起身,奔到東方身側,東方握住她的手搖頭,以示自己無事。右邊一人默然托住他臂膀,卻是蕭墨。
住持中途撤掌,回身一把扶起水鏡,水鏡已然昏迷。住持方丈手按著水鏡腕脈,半晌,抬眼看著東方道:「你廢了他的內功?」
東方本來賭的就是水鏡要背水一戰,正全力衝開被制的穴位,而住持方丈不殺水鏡,更不會殺了自己。這二者有一樣算差,他便難以成功。東方強壓下真氣散亂,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方道:「我不願殺他,卻也不願他再攪攘乾坤。他執念太深,害人害己,方丈大師既然慈悲為懷,在下願將此人留在寺中,還請大師代為照顧可好?」
住持嘆道:「老衲本有此意,施主執意要廢他武功,還是信不過老衲之意。唉……也罷,他內力已失,且又年邁,便留他在寺中,老衲悉心勸化吧。」
東方點頭道:「日後我再來看他,若有一時找不著他,無相寺上下便是放走了禍國殃民之人,罪在不赦。」
住持慢慢站起身,看一眼蕭墨,看一眼承錦,再看一眼東方,合掌道:「施主,此人在與不在是老衲一人之責,與無相寺何干?」
東方不辨神色,語氣平緩道:「這個道理我明白,但我所言不改。」他不再看住持與水鏡一眼,一手扶著石壁,一手拉著承錦,緩緩步出那秘道。
身後蕭墨對住持拱手道:「得罪。」
住持默然站在那裡,卻合掌低聲道:「阿彌陀佛。」
出得秘道來,眼前驟然一亮,石碑林立。東方倚在石臺邊坐下,仰頭看天時,只覺有什麼東西在心中緩慢撕裂。去年此時,他還在平遙鎮的草廬裡飲酒練劍。十三公主和親的訊息正風傳著,明姬鬧著要去見識公主是什麼模樣。為什麼短短一年,卻像是過了一生,把什麼都埋葬掉了。
他撫摸碑上偈文,那裡寫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佛法簡文雋意,直指人心。東方此刻悲極,反生出平和沉靜之心,只覺時序遞嬗之下,屬於他的東西,或許只有手中牽著的承錦。悲歡起伏下,只願世事圓滿,不離不棄。
東方攬著承錦背脊,望著她輕聲道:「萬物是空,是相,是無常,故而執念會苦,愛戀會苦。你今後與我在一起,也難免不會苦。」
承錦愣愣地聽完,卻輕笑道:「什麼空與相啊,天高雲淡,闊海晴空,世間大象無形,大音稀聲,只隨本心去吧。」
東方聽著覺得很對,怪道:「怎麼道理都是你的?」承錦但笑不言,東方思忖自語道,「給我二十年,我想夠了。」
承錦微微仰頭道:「我有多少年都給你。」
蕭墨從秘道出來,看一眼佛門石碑,在一旁涼涼道:「你倆可真是絕配,佛門淨地,生死一線,也能談論情愛。」
承錦倏然將臉埋在東方肩上,東方大笑道:「蕭墨,我們談論的並不是情愛。有朝一日,你與人談到了,就知道了。」
蕭墨無奈地笑一笑,越過他們,搖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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