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破胡

茶茶轉過身來,笑容可掬。

承鐸見她笑得燦爛,便也笑了,「好在哲義及時找到了我,不然便宜了老毛子。」他擲了手中染血的長劍,慢悠悠走進來,文縐縐地說,「這位美麗的姑娘,你那還沒行禮的夫君被我砍下了腦袋,你就屈就了我吧。」

承鐸說著,見桌上擺著酒具,便抬手倒了一杯酒。茶茶心疼地看著酒杯,真是來得不晚不早的,浪費可恥啊。她忙從妝鏡前起身,搶上來一把按住了承鐸執杯的手,微微搖頭。鬢上的鈿墜子隨著她搖頭而擺動。茶茶把那插花拔下來,輕輕擱到酒杯裡。初時並不見動靜,漸漸的酒杯裡開始冒泡泡。

承鐸一驚,猝然鬆手,那杯裡的酒已冒起了煙,竟是劇毒。看來胡狄今夜即使不撞在承鐸手裡,也註定要在茶茶手裡大「喜」了。

承鐸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驚疑道:「你從哪裡弄來的毒藥,藏在哪裡的?」

茶茶看看他,抿了唇搖頭,無聲地「說」:「不告訴你,讓你怕我。」

承鐸審視了她片刻,道:「我覺得還是讓你怕我比較好。」他笑出幾分詭異,卻看著屋角那張大床說,「這婚床是用不上了,只好回去補了。」

茶茶不理他,摸著脖子轉了轉頭,承鐸把沉重的頭飾給她取下來。她忽而仰起頭來望著他笑了笑,雙手從背後拉起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退後幾步,拉著承鐸的手將他引到那巨大的頭骨架下,張了張唇,用只有他才能看懂的方式「說」:「一個秘密。」她說著,豎起一根纖長的手指。

「你發現了一個秘密?」承鐸問。茶茶點頭,伸手將那插著長翎的竹筒向左推倒,竹筒底部果然連有鐵鏈,便有機栝牽引聲隱隱傳來。

很快,那掛著巨大頭骨的牆面往後退了進去,像一個深陷的窟窿注視著兩人。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機栝聲已停,裡面沒有任何動靜。承鐸負手站在牆前,問:「你進去過了?」茶茶依偎在他身邊搖了搖頭。承鐸指著桌上道:「去把那盞燈給我拿來。」

茶茶走過去,用油壺向燈裡添了燈油,撥亮了燈芯,端到承鐸手邊。承鐸擎了燈,說:「你站在這裡別動,我進去看看。」他邁步往裡走,茶茶卻不放心,挽著他的手不放。

承鐸只得牢牢地握了她的手,兩人十指相扣,小心地進了那黑黝黝的密室。

油燈的光焰隨著兩人的步履而搖曳,將牆上的陰影照得晃動起來,每走一步都小心謹慎。他們走過一道長長的向下的狹道,迎面又是一道鐵門。承鐸拔開門上的插銷,封閉的空間裡聲音格外響亮,緩緩推開了門。

他凝神仔細聽了聽。若是有人,必有呼吸之氣,他內力深厚,一聽之下便能發現。然而這裡確實沒人。承鐸將油燈四面一照,大略看明白這是一個一丈見方的密室。四面牆上都鑿出橫排的格子,上面放滿一疊疊紙。中間空地上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承鐸牽了茶茶走到桌邊,將油燈擱在桌子上,回頭翻看那些橫格上的紙頁。

那一疊疊紙都寫滿了胡文,間或也夾雜著漢字,旁邊標著胡文,無非是從中原收集來的情報,往來密信之類。承鐸舉了紙問茶茶:「這些都是情報?」茶茶仔細看了看,大致上差不多,點點頭,扯了承鐸一把,指給他看一個盒子。

那個木盒子在正對著鐵門的橫格上,頗不起眼。承鐸把它取下來放在桌子上,說:「你站開些,說不定躥出條蛇來。」茶茶躲到承鐸身後,抱著他的腰,探出半個臉來看。承鐸小心翼翼地開啟盒子,並不見有什麼機關。裡面還是一張紙,有些破舊,折了幾折。

承鐸將紙展開來,上面橫七豎八、密密麻麻地寫著些蠅頭小楷,什麼太沖、小吉、從魁、伏吟之類,還有些彎彎扭扭的符號。兩人看了半天,不知所云。承鐸皺皺眉,將紙疊成小塊,塞到靴筒的夾層裡,拉了茶茶道:「我們先出去,一會兒我讓趙隼帶人來把這些東西搬出去。」茶茶伸手端了油燈,兩人又從那狹道往上,進了先前的寢室。

外面已經沒有廝殺聲,承鐸和茶茶一路走到王庭大殿外,便看見哲義提著刀一個俯衝跳下來,叫了一聲:「主子!」卻把茶茶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承鐸拍拍他肩膀道:「她沒事,你不用以死謝罪了。」哲義這才鬆了口氣,「我把整個王庭找了一遍,也沒看見姑娘,就等著主子來了我好抹脖子。」哲義平時決不會多說一句,他現在這樣便是確確實實在擔心茶茶。

承鐸問:「公主找著了嗎?」

「東方大人找著了,公主一切安好。」

「那他又在哪裡?」

哲義道:「東方大人本來在這裡。只是趙將軍的騎兵在一個羊圈裡發現了賀大人,賀大人說什麼也不出來,一定要東方大人親自去請他。東方大人沒法子,只好親自去了。」

正說著,果然見東方與賀姚一前一後地來了。承鐸先嘲笑道:「賀大人好大的架子啊。」

賀姚指著東方道:「不怪我呀,他說除非他回來找我,否則不要出來。」

東方哭笑不得。

承鐸皺皺鼻子道:「你該出來殺兩個人沾點兒血腥氣,也好把那一身羶味蓋住。」

「五王爺聞著血腥氣好,我卻聞著羶味好。」賀姚越發把袖子舉起來撣著。

東方看他跟承鐸話不投機,便插話道:「賀大人這兩天辛苦了,要不先去梳洗休息一下吧。」

賀姚點點頭,「東方老弟,咱們再敘吧。」

承鐸便也遣了茶茶下去休息,哲義依言將茶茶引去承錦那裡。

承鐸遠遠望著賀姚去了,對東方道:「你說這是什麼世道,這次你把他算計得一毛不剩,他反而把你認作好人似的。」

東方失笑道:「你這是罵我陰險啊?」

承鐸揚眉道:「我是誇你呀!是你說胡人扣下你們,我出兵才顯得有理。那兒還有一個硬是被你作成了活生生的證人,正好可以讓他報回朝廷。我有了內應,有了證人,打得名正言順,全仗然之兄高才。」

東方笑道:「為你一戰成功,我平白蹲了兩天羊圈,自己想想怎麼補償。」

「你想怎麼補償?」

東方一本正經道:「賠個妹妹吧。我跟承錦私訂終身了。」

「啊?」

東方還是一本正經地說:「啊什麼,我像開玩笑嗎?」

承鐸正要說話,趙隼風塵僕僕地進來稟告:「大將軍,我在內城擒住了一個將領,他說有機密事,一定要見你。」

「帶進來。」

趙隼往殿外一招,兩個兵士押著一個人上來,東方一看,正是突迦。突迦被縛住了手,在殿上站定,幾分傲然神氣,望了東方道:「大人好啊。」東方含蓄地笑笑,並不答話。他復又看向承鐸,疑惑道:「你就是五王?」

承鐸站在王椅旁,手指叩著扶手,道:「不錯。」

突迦笑笑,說:「聞名已久,今日才得一見。只是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我還是晚了你一步。」

承鐸冷然道:「襲擊我大營是你的主意?」

「是。」

承鐸竟笑了笑,問:「那你要見我又是為了什麼?」

突迦嘆道:「國破不過身死而已。我若自盡,未免死得窩囊,今日到你面前也好死得明明白白。」

「你既然到了我的面前,已經很明白了,還請就死吧。」

「我之所以到你面前,只因為你不懂胡語,胡人罵你你聽不懂,故而我專來罵你。」

承鐸失笑道:「你們戰敗,還有臉罵人?」

突迦也笑,「你除了征戰,還有什麼可做?你在燕州燒殺我們士卒的黑煙,十里之外都能看見,草原上牧民的孩子聽說你的名字,夜裡都不敢哭泣。你自己活得委實可憐,卻將你國家子民的性命視如草菅,更將我國家子民的性命視如草菅。」

承鐸雖也聽過不少人罵他,卻沒聽過說他可憐的。他如今剛剛拿下城池,正志得意滿,卻有人來議論人命。承鐸不禁也動了怒,沉下臉道:「是你們連年侵犯在先,你們搶掠糧食婦女,你們殺死的人又作何講?!」

突迦仰頭一笑,「哈!我們地處草原荒漠,無可依存,若非為了生存,誰願意做強盜!你滿口你先我後,其實你窮兵黷武全是為了自己!你看看你計程車兵,為了攻入鍺夜城,在大漠中渴死了多少?在廝殺中又戰死了多少?」

「你看不見,因為你沒有至愛親人,因而你不會傷心,你也看不見別人的親人會哭泣傷心。你在這世上無所眷戀,竟只能靠殺人掠地來滿足自己。你如今站在這鍺夜城中,不為你自己悲哀,你有什麼可高興!」突迦越說越激昂。

承鐸臉色鐵青,一把拔出趙隼身上背的長劍來,卻往地上一杵,斷喝道:「來人!」

突迦大笑道:「你能攻入我們的都城,卻擊不滅胡人的心志。你今日站在這裡耀武揚威,千百年後在世人眼中不過是一個長了禽獸心肝的可憐蟲,一個冷血的怪物!」

承鐸揮劍而起,突迦仍然不止道:「你活著沒有人可以愛戀,死了也沒人為你哭……」承鐸已一劍劈下,將他從左肩直削至右腰,生生砍為兩截,內臟流了一地,橫屍當場。應聲而來的軍士見了這情景都禁不住神色慘變。

承鐸拄劍望著他的屍首,一時間一片沉默。

半晌,只聽東方緩緩道:「他說得不對。我曾勸阻過他們兩國通商,不再搶掠,是他們自己利慾薰心,不肯接納才有這一場廝殺。」

承鐸轉頭看去,倘若東方眼中是憤然神色,他還可以接受這句話,然而東方眼中全是安慰之意。不待他再開口,承鐸卻將劍一擲,大步出門而去。

人生有時便是這樣起落。前一刻還在為所得而欣喜,後一刻卻在為所失而懊喪。得失的際遇,誰又說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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