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雷雨。東方院子裡的櫻花樹被打成了空枝。他踏著一夜積雨,去北書房見承鑠。禮部右侍郎賀姚站在御案旁念嫁禮單子,承鑠聽了一遍,一一照準。他頰上有些潮紅,而印堂卻微微發青。
東方離他不過丈餘,聽其音,辨其色,一個壓抑已久的疑問兜上心頭。待賀姚唸完了單子,東方斟酌道:「皇上,臣曾經學過一些醫理,能否為皇上診一診脈?」
此言一齣,一片沉默。片刻,吏部右侍郎站出來道:「東方常侍,你是什麼意思?你詛咒皇上有病?」
東方忙道:「臣不敢,臣只是覺得皇上說話,中氣有些不足。皇上正當盛年,不應如此,是以冒昧請脈。」
那人譏笑道:「東方常侍果然淵博啊,看病占卜無所不能。你在那鄉下就靠著這些伎倆……」他話沒說完,便聽承鑠緩緩道:「你過來吧。」
東方走到鑾座之側。承鑠的表情很平淡,伸了手給他。東方便屈一膝跪下,按上他腕脈,聽見承鑠極低的聲音說:「不想滿朝文武,只有一個五品常侍敢說真話。」東方抬頭看他,卻見他像什麼話也沒說。東方靜診了良久,承鑠的脈象竟然和那夜解語亭中承錦的脈象相似。只是承錦的病灶輕而浮,承鑠的病勢已沉,中那迷藥恐不下一年了。
東方心裡吃驚,望著承鑠不知如何開口,承鑠卻輕微地搖了搖頭。東方站起來,道:「皇上御體並無大礙,想是操勞國務,太過勞累了,還請善加休養。」
承鑠點頭道:「實是愛卿多慮了。」
東方默然站回書房下首,沒等他站穩,又聽承鑠叫道:「東方。」
「臣在。」
「你與五弟相厚,又長住燕州。朕加你三品參知政事,領從一品銜,到燕州去與胡狄議和吧。」
東方不暇他想,只能稱是。
「求和信上的條件,朕都準了。詔書午後下給你。各位愛卿都散了吧,東方留下來,朕再與你說說和議的事。」
待北書房中只剩下承鑠與東方,只聽承鑠低沉地說:「承錦失蹤了。」
「失蹤?!」東方驚疑不定,「不知……公主如何失蹤的?」
「昨夜在無相寺一百二十八名侍衛的眼皮底下無聲無息就不見了。」
東方疑道:「是被人劫走了?」
「這個朕就不知道了。你仍然以御使身份去燕州議和,公主失蹤之事不可外傳,但你心裡需有底。朕今晨已經關閉了京城九門,不幾日應能找到她。找不到時……再作計議。」承鑠簡潔答完,換了個話題,「你剛剛診了朕的脈。」
東方只能回過神來,道:「是。皇上可覺心中煩躁,喜怒難抑?」
「嗯……這是什麼病症?」
「據臣所知,這個脈象像是中了一種高昌皇室的迷藥。只是高昌滅國後已失傳多年。臣也只是聽說過,並不確定。」
承鑠沉默不語,東方也不好多說。
半晌,承鑠勉強道:「朕確實是有些心意浮躁,每每強自規束,不令失控。如今一切尚好。你後日便起程去往燕州。五弟性情剛烈,望你好生規勸他,不可再生戰亂,否則你和議不力,與他同罪。」
東方退出北書房時,心頭積起了千萬重愁緒。承鑠中那迷藥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竟能強自忍耐,不令心智狂亂,其意志力之過人,實屬罕見。然而是誰給他下了遺失已久的高昌迷藥呢?
然而更離奇的是,承錦失蹤。京城九門夜不能出,今早又閉,承錦昨夜未必出得了城,既在城中,便如在甕中,遲早會讓禁衛軍找出來。承錦又能去哪裡呢?是自己跑的還是被人擄走的?若是被人擄走……東方似覺心中一慌,他深吸兩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東方走到西街自家門口時,就聽一個聲音叫道:「先生,先生!」東方回頭一看,正是那個釘子。釘子手裡拿著一冊書,滿臉高興道:「先生,你家的櫻花樹都沒花了,讓我好找。師父今天放我半天假呢。這本書我看了一遍了。」正是那本《讀史方輿紀要卷一》。
釘子見東方默然不語,心裡十分奇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先生,你忘了嗎?」
東方道:「我沒忘,可是我現在沒有什麼可獎你的,反而有一件事想請你幫我去做。」
「什麼事?」釘子遲疑道。
「這件事有些危險,但是極要緊。別人去做恐怕會被人盯梢,你是小孩子,人又機靈,不知道你肯不肯?」
釘子低頭一想,道:「我做得到的就盡力去做了。先生要是有吩咐,只管對我說好了。」
東方彎下身,對他道:「如此,你現在不必回城南了。我給你銀子馬匹,你在四天之內幫我帶一句話到燕州兵馬大營去。」
釘子並沒有什麼深厚的學識,高尚的情操,卻有股子俠義勁頭。東方在回京路上,給了他幾個饅頭,他便一直把這恩情記在心裡。若非如此,他斷不能孤身騎馬賓士了四晝夜到了燕州大營,到了……承鐸的面前。
釘子接過哲義遞來的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心中默唸:他不記得我了,他不記得我了……承鐸坐在案後望著他,面無表情。釘子又喝了一口水,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先生只有一句話要我帶……帶給你。」
「說。」
「無論何事,切勿妄動,一切等他來了再議。」
「就這一句?」承鐸懷疑地問。
「嗯。」
「你叫什麼名字?」承鐸朝前傾身,一臉無害地問。
釘子暗鬆了一口氣,「我叫王有才。」
承鐸冷笑一聲,露出一絲猙獰,道:「真有才啊,不是丁家的孩子嗎?」
釘子手一抖,水都灑出來了,心中大叫糟糕。承鐸兇相畢露,「誰讓你來的!?」
「東方先生。」釘子虛弱地招供。
「誰信你。」承鐸咬牙切齒道。
釘子無力地說:「還……還有一句暗語,‘天陰路滑,風雪難行’。他說你不信,就告訴你這個。」
承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一招哲義,「關起來,敢跑就砍了他!」
釘子心中痛苦地叫:先生啊,你可把我給害慘了,看來皇帝的弟弟都是一樣的可怕。
哲義心裡悲嘆:這小孩來是來了,卻趕上他主子心情不好。他主子為什麼心情不好呢?卻是讓茶茶給鬧的。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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