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是從不早起的。今天天還沒怎麼亮,連承鐸都還沒醒,她就爬起來了,匆匆披上衣裳,一頭烏髮散亂著,就去廚下看她煨了一夜的湯。承鐸被她鬧醒,心裡笑她沒事找忙,翻身又睡了。
茶茶趕到廚房,有兩三個早起備膳的下人已經在灑掃。茶茶徑直走到小間,裡面光線暗淡,看不太清,卻瀰漫著湯汁香氣。燃了一夜的炭已經懨懨欲熄,煨湯的瓦罐上冒著汩汩的水汽。茶茶小心地揭開蓋子,揮散騰起的水汽,看見罐裡的湯只剩一半了,疑心是不是火太大了。
她伸手拿來湯勺,攪了一下,覺得應該端下來了。放下湯勺時,有什麼東西硌了手。細細一察,是勺柄掛繩的縫隙裡塞著一個不起眼的紙卷。茶茶遲疑了一下,把那紙卷取出來展開。她蹲下身,就著微弱的炭火看去,上面只有兩個端正豎寫的字:「午膳。」「膳」字下面斜點了三點。
午膳?茶茶有些不明所以,扶了一下灶臺就想站起來,卻驀然停住。她再看一眼那張紙條,還是那兩個字三個斜點:「午膳。」茶茶猛然抓緊那張紙,紙條在她水蔥般的手指間皺成一團。她捏著那紙,回頭看了看外面。外屋的人多了起來,有碗碟磕碰的聲音傳來。茶茶沉默了一會兒,手一送,將紙團扔在了炭灰上。一股火苗躥起來,映照著她的臉,隨即又很快熄滅了。
肩膀上被人一拍,茶茶猛然驚覺回頭。李嬤嬤把她拉起來,道:「你怎麼發呆啊,這湯還不端下來。」說著,李嬤嬤已經把瓦罐端了下來。茶茶把湯勺遞給她,李嬤嬤舀了兩下,說:「不錯,火候剛好。王爺起來了嗎?」茶茶搖頭。
李嬤嬤打量了茶茶兩眼又不高興了,放下勺子,說:「這個樣子就跑出來了。你看看這滿院子的姑娘誰不變著法子打扮。白長了一副漂亮臉蛋,今兒越發連頭都不梳了。」說著拉了茶茶出去。
茶茶由她拉著走。李嬤嬤把她帶到自己屋裡,先上下打量了兩眼,說衣裳太素了,喚了一個圓圓臉的大丫頭來吩咐了兩句。那丫頭去了,李嬤嬤便往盆中倒了熱水,讓茶茶先洗淨了臉。
不一會兒,那丫頭拿了一件簇新的衣衫,妃色羅紗的外裳過來,遞給李嬤嬤,說是紫蘇姐姐的,節下府裡才做的,還沒穿過。李嬤嬤就讓茶茶換。那丫頭似乎對茶茶也很好奇,幫著過來給她換衣服。
茶茶遲疑了一下,也就由她們擺佈了。那衣裳腰身收得很窄,袖子又有些闊。待她穿上身時,從那大丫頭眼裡看到了滿目豔羨。茶茶因為穿了人家的衣服,便對她歉意地笑了笑。那丫頭呆呆地看著她,見她忽然一笑,唇角不由得咧開來。
李嬤嬤神直裙角,讚道:「我在宮裡好些年,宮妃綵女見過不少,像你這麼身段勻稱的也少得很。真是人要衣裝。」說著,把她按到鏡子前坐下。
茶茶頭髮濃密,懶懶地披滿腰際。李嬤嬤把她頭髮梳順,從額前編出髮辮來,把兩邊垂下的頭髮編好,高綰在腦後,餘下的長髮仍然披在背上,回頭喚那大丫頭:「你站在那兒幹嗎,去把你們上好的胭脂水粉拿來,我這兒可沒這些個東西。」那丫頭「哎」了一聲就跑出去了。
茶茶抬頭露出一個求饒的表情。李嬤嬤冷笑道:「你別不耐煩,我以前可是隻給文妃娘娘梳頭上妝的。小姑娘家是要打扮才成樣兒。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天天做得最多的就是調哪種香粉,梳哪種髮式。」她一面說,一面將幾枚簡單的珠花分別插在茶茶髮辮上。
那大丫頭已經拿了一個玳瑁妝奩過來。李嬤嬤熟練地抽開屜子,將那粉盒裡的粉拈了點兒在指間碾了一碾,接著側過茶茶的身子,就把粉給她勻在臉上。茶茶止不住想笑,李嬤嬤扳著她臉龐,頗為自得地說:「你別笑,這梳頭上妝我比做飯還在行,包你看了自己都吃一驚。」茶茶好脾氣地仰著臉,由她描眉上胭脂。
李嬤嬤勻出胭脂在手掌上,調勻了色,以掌側柔力給茶茶淡淡地勻在臉頰上,一面教導那大丫頭,「你們平日裡擦那麼多的胭脂,臉上紅得跟掉進染焗子了,嘴上像喝了血似的。胭脂擦得太濃,比不擦還難看。像她這麼白的,擦上一點兒,這就好看了。」那大丫頭連連點頭。茶茶聽了又想笑,努力忍住了。
李嬤嬤端詳了一下,轉到茶茶身後,正對著鏡子叫她看。茶茶望著那鏡子,果然吃了一驚。她平素不怎麼照鏡子,頂多把頭髮梳好,編個辮子,或者乾脆扎攏就完了。而如今這鏡子裡的人眉目秀麗精緻,淡妝襯著她的五官,不同於往日的蒼白冷漠,如朝霞出岫,一下子熠熠生輝。
再冷漠的女孩子在自己的美麗面前都難掩童真。茶茶不自覺地漾起一個微笑。她眨了一下眼睛,覺得自己的眼睛波光瀲灩,像一泓湖水能把人吞沒了。屋裡的三個人都望著鏡子,李嬤嬤唇角一抿,拍拍手道:「好了,王爺早該起來了。我們把早膳給他送去。」那個站在一旁的大丫頭像回魂了似的,撥出一口氣道:「姐姐真是太美了!」
茶茶被李嬤嬤一提,想到要這樣去見承鐸,突然一陣侷促,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李嬤嬤拉了出來。一直到膳房裡,早已是一片熱火朝天,人人都忙著手裡的活。茶茶跟著李嬤嬤一路走過去,走到最裡間時,膳房裡已經鴉雀無聲。人人都停下手裡的活計,盯著她看。
早膳早已備好了。李嬤嬤舀出湯來,用碗盛了,叫茶茶端上,又一路走了出去。看到眾人的表情,她似乎很滿意自己的作品。等她們走出膳房,裡面眾人才彷彿回魂了一般,頓時一片嗟嘆聲。
出來到庭院裡,遇到兩個小丫頭,兩個丫頭也當場站住了。穿過一道水榭,走到承鐸書房的迴廊上,茶茶越走越慢。李嬤嬤一回頭見她磨磨蹭蹭的,說:「你走快些啊,湯該涼了。」茶茶緊跟了幾步,心裡似乎有些雀躍,又有點兒膽怯。
走到書房門外,哲義站在那裡,冷不防一回頭看見茶茶,頭就沒轉過去。李嬤嬤施施然道:「怎麼了,不認識了?」茶茶紅了紅臉,端著盤子進去了。承鐸埋頭在案上。李嬤嬤道:「王爺先用早膳吧。」承鐸「嗯」了一聲,還是沒抬頭。
李嬤嬤回頭沒看見茶茶,再一找,茶茶端著一碗湯,縮在她身後。李嬤嬤又好笑又氣惱,把她拉出來,示意她把湯端到承鐸桌子上去。茶茶吸了口氣,穩穩地把盤子端上去了。承鐸抬頭一看,頭就沒再低下去。
茶茶臉色緋紅,看了他一眼,自己低了頭。她覺得臉上發燙,心想:糟了,別弄得跟搽多了胭脂似的。然後就聽見承鐸低聲笑了,探身握了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來,說:「一大清早就不見你的人影,跑到哪兒去了?」
李嬤嬤說:「她清早起來給王爺備早膳呢。這湯是昨晚就熬上的。」承鐸似乎沒聽見,只望著茶茶,輕聲道:「真好看。」茶茶低頭笑了一下,覺得承鐸捏她的手緊了緊,便也回握著他的手。
李嬤嬤彷彿看不見兩人的光景,自顧著從外面把早膳都傳了進來。承鐸等早飯都上了桌,卻並不放開茶茶的手。李嬤嬤這回不識相得很,輕咳了一聲,示意承鐸吃飯。承鐸看她一眼,再看一眼茶茶。茶茶狀似無意地眨了下眼睛,睫毛輕輕抬起來,她刻意給了一個深深的眼神,承鐸就目不轉睛地定住了。他這個表情讓茶茶抿了一下嘴,似是笑了,又似沒笑,從他手裡抽出手來,把湯碗端到了他面前。
承鐸比較快地回過魂來,拿起勺子舀那湯喝。茶茶其實很想知道湯的味道如何,但承鐸卻似乎食不知味。
等到早飯吃過,李嬤嬤仍然讓茶茶端了盤子跟她走。承鐸對茶茶挑挑眉毛,茶茶無奈地搖了搖頭。承鐸笑笑,示意她去。茶茶便收了碗盤跟著李嬤嬤走了。走到廚房,茶茶低頭淺笑,聽李嬤嬤叫她道:「徐夫人讓我買些三味齋的糕點,你午膳後跟我一起去。」
茶茶聽到「午膳」兩個字,騰地站起來。李嬤嬤驚道:「怎麼了?」
茶茶突然拉住李嬤嬤,指了指內院,比畫著問她:「是夫人讓我去的?」
李嬤嬤搓手笑道:「好孩子,你也知道,王爺這人我行我素慣了。回來這麼久,還不曾到別院去過。夫人支開你去,自然有她的意思。你隨她去吧,只管和我走就是了。」見茶茶沉吟不語,李嬤嬤狡黠一笑,道,「我今兒給你一打扮,包管王爺正眼都不瞧她。」
茶茶壓下憂愁之色,勉強笑了笑,點點頭。李嬤嬤覺出她一直悶悶不樂,問她要不要回去休息,茶茶想了想,又搖頭拒絕了。
臨出門時,李嬤嬤去回了承鐸一聲。茶茶默默地進去站著,似乎要跟承鐸說話。承鐸倒沒說什麼,只說:「你們早些回來。」說著,抬頭去看茶茶。茶茶望著他面龐,溫柔地笑了笑。溫柔得讓承鐸又失神了,覺得她這笑容裡有一種眷戀的柔情,十分動人。
承鐸忍不住拉了她的手,道:「怎麼了?」茶茶只是笑,承鐸卻覺得這笑裡有些別的意思把握不住。她只一字一字無聲地說:「我走了。」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先出去了。承鐸心裡起了一點兒疑惑,想止住她,又猶豫了。只剎那,茶茶的身影已走離了他的視線。
出了王府內院,李嬤嬤便拉著茶茶上了車。那車行了半天,才聽見外面漸漸人聲喧鬧起來。茶茶輕輕地掀了車簾一角,看著外面,不成想李嬤嬤也這般掀著簾子一角看。看了好多時,她才說:「這條街好久沒來了。」
茶茶只覺王府裡那些夫人們,名義上高貴非凡,實際和囚犯也沒多大差別,她們偏還把這看作是有身份。李嬤嬤那神色分明是覺得街上也是有趣兒的,卻偏要坐在這車裡,不肯下去逛一逛。
馬車拐了個彎忽然一頓,停住了。外面趕車的人喝道:「你們做什麼?啊!」似是有人重重摔在地上。李嬤嬤正要上前開門,那門自己砰的一下從外面開啟來,一個青衣男子欠身進來,掃了一眼車裡,平淡道:「我家主人有請。」他關門的空隙裡便見王府那個趕車的家奴被撂倒在地,跟車的另一個人被同樣兩個青衣人制住了。
車門一關,馬車又搖晃著走起來。李嬤嬤跌回座位,驚疑不定,上前拍著車門問:「你們是什麼人?你們認錯人了嗎?這是靖遠王府的車。」她這番質問沒有得到任何回答,馬車反而快跑起來,漸漸離開了鬧市。
李嬤嬤轉頭去看茶茶,茶茶仍然如先前那樣坐著,連臉上的表情都絲毫沒有改變,彷彿這番變故並不曾發生。她臉上帶著一種疏離,眼神卻凝結在空中某處,不知想著什麼。李嬤嬤看她這樣,愣了片刻,伸手拉了茶茶的手。
茶茶回過神來,彷彿不認識一般看著她。李嬤嬤問:「我們這是要去哪裡?」茶茶看出她受了驚嚇,撫慰地笑一笑,搖了搖頭。
大約走出半個時辰,馬車忽然停下來,外面有聽不清楚的人語聲。茶茶的神色忽然間說不出是悲傷還是狠戾,她驀然抽出手,坐正了。車門開啟來時,茶茶臉上便只剩下一種李嬤嬤從未見過的冷漠,即使她新描的妝也襯不出一絲暖意來。
那青衣男子還是平淡地說:「姑娘請吧。」茶茶站起來,李嬤嬤一把拉住她,問:「你們要帶她去哪裡?」那人並不答理她,上前來拉茶茶。李嬤嬤霍然站起來,跳下車,攔在茶茶前面,斷然道:「她不能單獨跟你們走,除非我死了。」
那青衣人也不做聲,卻刷地拔出劍來,茶茶一把將李嬤嬤拖到後面,抬了下巴,冷冷地望著那個人。這時,街邊一所小院的門開啟,出來一個僕從模樣的中年男子,在青衣人耳邊說了兩句什麼。那青衣人還劍入鞘道:「跟我來。」
茶茶鬆開李嬤嬤,當先跟著他進了那小院。李嬤嬤四顧,此地偏僻少人,孤零零一座青瓦白牆的院落,不知是在哪裡。進了院子略走兩步,就是一座小畫樓。那青衣人領了她們踩著那木樓梯往樓上去。樓上卻是另一番景緻,精緻典雅,室內擺的都是上乘的紅木器具,卻是間空屋。
那人將她們領到這裡,躬了躬身便退出去了。茶茶打量那房間,收拾得十分整潔,臨軒有個窗臺,支了竹簾出去。她默默地站了半晌,看那窗臺上有一隻墨釉的圓肚花瓶,瓶裡插著數枝花兒。那花每一朵都有碗口大,瓣葉整齊,開得十分簡潔典雅。
茶茶並不認得那是什麼花,慢慢地走到那花旁邊,伸手拈了一朵深桃紅色的,低頭輕嗅了嗅,花味似苦似甜,心中驀地漾起一陣悲哀,便抬眼望著窗外出神。
這時,門口的屏風後面忽然有人輕笑了一聲,聲音極低,不及一辨又戛然而止。茶茶驚得一抬頭,望那屏風,後面有人影綽綽,識其高矮,應該是個男人。茶茶愕然的唇頓時抿起,下頜的弧度分外清晰,神色又一次冰冷起來。那屏風後的人並不出來,也不說話,半天一絲聲音也沒有。茶茶不再看那屏風,回頭看著窗外,手指卻緊緊掐著那花枝,險些要把它掐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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