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池邊有擇好的青菜,茶茶舀了清水進去,挽了袖子想洗,被李嬤嬤一把拍掉她的手道:「你來身上了,不要摸冷水。一個女孩家,這麼不講究。」茶茶縮了手。李嬤嬤把她拉開,自己來洗菜,說:「你接著把那栗子剝了。王爺早就說了,你身體不好,只讓你做閒事。小小的年紀身子就這麼弱,老了還得了,偏你自己還是個散漫的。午飯吃了沒有?」
茶茶笑著搖了搖頭。李嬤嬤揭開那桌上的紗櫥,裡面竟然是留的飯菜,便叫茶茶:「坐下,吃!我還指望著王爺能找個知冷知熱的放在身邊,我也省省心,偏弄來個跟他一樣的。」茶茶便坐下吃飯,忍不住想笑,只管由著她數落下去,把婆媽的本質一展無餘。
李嬤嬤平時待下人很嚴厲,近乎不苟言笑,逮著一點兒由頭還要數落承鐸。茶茶卻一直不太怕她,覺得她的心是公允的,待自己也極好。她匆匆吃了點兒飯,便幫著李嬤嬤做出一桌子菜來,說是給承鑠和承鐸晚膳用的。
承鑠吃了晚飯便回宮了,承鐸好歹輕鬆了兒點。直鬧到深夜才把那文武百官給送走。聽了一天的吹捧誇獎,聽得承鐸耳朵長繭,餘事也不管了,只回書房去,那才是他的一方天地。
他遠遠看見亮著的燈火時,忽然想起茶茶如今住在那裡。他把她帶在身邊許久,仍然覺得她不像一個人,而像一株植物,靜靜地開放。他猜想她必然睡了。他沒回來時,下人們是要等的,然而茶茶是不會等他的,她早就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了。所以他推開門看見茶茶站在那視窗,還小小地吃了一驚。
月上中天,更敲四鼓時,茶茶猶立在承鐸書房內廂的窗前。窗外有一棵刺槐,因著風吹而微微作響。這聲音輕柔入耳,像摩挲著人的心,茶茶也漸漸有了些睏意。但她並不想去睡。天空很空曠,一如她現在的空曠。當承鐸推門進來時,她便小小地吃了一驚。
承鐸驟然問:「你在等我嗎?」他這話問得茶茶呆了一呆。他既然是主子,似乎等他也是應該的,茶茶便點了點頭。承鐸解開罩衫的扣子,說:「今天從卯時起便是賀儀,直鬧到現在,弄得一身酒氣。」
「你飯也沒好好吃吧。」一般女子若說這句話時,輕言細語倒也溫柔,茶茶說話連聲兒都不出,越顯得十分溫柔。承鐸看了這話呆了一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這種場合哪能吃什麼飯?何況皇上還在這裡。」承鐸低聲說,覺得這種氣氛怪怪的。茶茶接過他的衣服,拉了他袖子一字字「說」:「我煮麵給你吃。」承鐸笑道:「你會嗎?」茶茶靦腆地做口型,「才學的。」
她轉身出去,承鐸看她出了門,也跟著出去。夜色裡穿過迴廊,從後門進到那小廚房裡。這一天下來,上上下下的人都累了,東西收拾了都去睡了。茶茶把焙著的火吹燃,添了水燒著。回頭拿了一個瓷缽來,裡面是用溼布蓋著的一小團才揉好不久的面,顯然是她準備好的。
茶茶將麵糰倒在案上,揉勻,用麵杖擀薄。承鐸在一旁看著她手指穿花拂柳地揉那麵糰,心裡突然有些感動。茶茶向來是不會邀寵獻勤的,茶茶應該是對誰都很冷淡的。
承鐸伸了手去,從後面抱住她的腰,下巴靠著她耳側,看她切面。他這個突然的親暱舉動讓茶茶覺得有些彆扭,但是承鐸抱著不放,茶茶也就只好由著他。
「看你平時懶得很,學這些倒起勁。李嬤嬤說你一天到晚地搗鼓這個也不累。」
「因為,」茶茶轉頭望著他「說」,「我不是隻能做那個!」她神情極其嚴肅,倘若茶茶能說出聲音來,這句話定然說得擲地有聲。
承鐸眼神是欣賞的,表情是嬉笑的,話是下流的,「你也叫‘能’,我讓你在上面,你就知道叫苦叫累,還好意思說什麼這個那個的。」
茶茶沉默不語。承鐸在她額角溫柔地親了一下,問:「你心裡可有什麼願望,無論什麼,我今天許諾你了,都可以為你達成。」
這倒不是承鐸突發同情心,只是他覺得如茶茶一般的經歷,心中若無堅執的念頭,如何抵擋得來這許多世事的鋒刃。茶茶停下手,低著頭。她手上都是麵粉,並不去握承鐸的手,卻拱起背往他懷裡縮。承鐸便緊緊地抱著她。
兩人站了一會兒。茶茶撫平案上的麵粉,寫著字,「你恨過誰嗎?」
承鐸低沉地說:「也許吧。然而恨這回事,有未必是好的,等到沒有了卻更讓人寥落,什麼也得不到。」
「我知道,你恨過。」他在她耳邊靜靜地說,「你那天夜裡醒來,滿眼都是恨。滿眼都是。」他說著,又吻她的頭髮。茶茶知道他說的是除夕那夜。他既然看出來了,也就必然懂得。
茶茶愣愣地站著,被他溫柔地親吻鼓勵,突然一陣衝動,撫平了麵粉,又寫,「你恨哲仁嗎?」
承鐸停在她耳邊,看了看那幾個字,才說:「我說過了,這沒有意思。」
茶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理作用,彷彿覺得承鐸的聲音有一絲生硬的警惕,她也實在不知道他究竟什麼時候不警惕。他方才分明是動情了,然而茶茶也分明對這絲柔情沒有把握。
茶茶在想接下來要怎麼說,承鐸在等著她說,一瞬間,兩人都變得有點兒緊張。這時,鍋裡的水嘩嘩地響著,已燒得天翻地覆。茶茶欠身揭開鍋蓋,抓著一把面扔了下去。麵條在滾水裡挽了幾個花兒,馬上又不停地翻動起來。
茶茶屈指敲承鐸攬在她腰上的手,承鐸鬆開手。茶茶將洗剩在那裡的青菜也扔進鍋裡,然後拿了碗去舀湯,放上鹽、蔥花、碎香菇等作料。等那水開了兩滾,便用筷子把面和青菜挑進碗裡。
承鐸卻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問:「剛剛為什麼那麼問我?」
茶茶淺笑一笑。
「為什麼啊?」
茶茶指指碗,示意他吃麵。
承鐸挑起幾根麵條說:「我發現你做飯也頗有行軍打仗時,進退攻防之道。」
茶茶做洗耳恭聽狀。
「比如你在和麵時,先燒上水,下面時再打調料,等面撈上來,什麼事情都不耽誤,井然有序。好的指揮也是如此,方能行雲流水任意為之。」
茶茶微笑。
承鐸一邊吃一邊繼續發表宏論,「世上的事,大抵都有共通之處,只不過各人專精不同。比如讓你去領軍打仗,那必然會一敗塗地。」
茶茶挑眉毛,臉上寫著兩個字:未必。
「再比如讓我來做飯,那自然是一塌糊塗。」
茶茶深以為然地點頭。
「所以行軍打仗我還算在行,下廚做飯你也不算太壞。我倆還算得上般配。」承鐸嚴肅地說完這句調戲的話,埋頭吃麵。
茶茶也習慣他這種時而滿嘴跑馬車地亂侃,無奈地聳聳肩。
等他吃完那碗麵條,兩人丟了碗便回書房了。
茶茶知道承鐸要沐浴,便去裡間內室裡,拿了他的換洗衣服到隔院的浴室。承鐸已經泡了進去。茶茶放下衣服,站了一會兒,還是走過去,拿了浴巾給他擦背。她的手勁很輕,反倒讓承鐸覺得在撓癢,他不由得輕笑了一聲。茶茶聽他笑,就住了手不擦了,反而往邊上大理石的臺階上一坐,手託著腮看他。
承鐸在溫泉裡泡得有點兒發熱,像薄酒之後的微醺。抬眼見茶茶還是看著他,承鐸問:「我好看嗎?」茶茶眼神都沒閃一下,點了點頭。承鐸反倒覺得窘住了,從小到大,都沒人這麼直接說過他好看。他瞪了茶茶一眼,站起來擦乾身上的水穿衣服。
茶茶也站起來,背轉身走出去了。在承鐸床上婉轉承歡的事,她心情好時可以合作;心情不好您就自己看著辦吧;端茶遞水,揉肩捶腿一樣也不會;伺候沐浴穿衣她要窘;發起懶來還會一直假寐。
承鐸穿上衣服往臥室走,茶茶默默地跟著他。夜風吹起她披散的長髮拂到臉上。她一向不怎麼打扮,卻比打扮過的女子更顯出挑。走到房間裡,承鐸燈下看她頭髮似墨般鋪在背上,只用一根淡綠綢帶束了碎髮,他那促狹的心理又開始作怪了。承鐸伸手扯下她的髮帶,手按在她頭上揉了幾下。茶茶的頭髮立刻散亂,四面披散把臉都遮住了,毛茸茸的一團,分不清前後。
承鐸哈哈大笑。茶茶側頭,面不改色地把頭髮往後一捋,看也不看他,徑直走到裡間。承鐸的玩笑冷了場,他又伸出手,茶茶像腦後長了眼睛似的,低頭一避,頭髮沒被抓住,人被抓住了。兩人滾倒在床上,鬧成一團。
茶茶大半夜沒睡,這會兒睏意上來。承鐸也覺得疲倦,抱著她嬉鬧了一陣,都漸漸睡著。半睡半醒時,承鐸朦朧地說:「茶茶,給我生個孩子。」茶茶鑽在他懷裡,已經睡熟了。
青絲七尺長,挽出內家妝。
不知眠枕上,倍覺綠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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