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原本沒什麼不是,然而漸漸地便有人不住地看她。哲義怕惹是非,便道:「姑娘,我們須快些追上主子才是。」伸手拉過茶茶的馬韁,自己打馬,兩匹馬小跑著趕了上去。茶茶卻也覺得有趣,抓了馬鞍讓那馬跑。
跑了好一會兒才看見承鐸和東方兄妹在前面下了馬走著。哲義與茶茶也下了馬,稍微跟在後面。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太陽出來照得人很舒服。這古原是近郊有名的遊玩之地,在這春日晴暉裡便漸漸地熱鬧起來。
不一會兒,古原一側便道上過來一輛大車,車雖然華麗卻不招搖。一個垂髫小婢掀開車簾,扶下一個妙齡少女。那少女臉上蒙著紗,款步上來道:「五哥來得好早。」
承鐸笑道:「不早了,正是時候。」
明姬看了承錦兩眼,輕輕扯了扯東方的衣袖,悄聲道:「她雖遮了半張臉,卻也不枉稱天下第一美了。」東方笑笑。明姬不甘心又道:「哥哥,我忍不住想多看她兩眼,你怎麼就能忍住一眼都不看呢?」東方屈起一根手指敲在她額頭。
承錦眼神掃過東方。東方的神色倒是泰然得很,彷彿完全沒有前日那回事。承錦便也自在同承鐸講話。
「你告了病假,現在又出來遊玩。若讓人認了出來傳到皇兄那裡不太好吧。」
承鐸酸不溜秋地說:「國相大人說我窮兵黷武,不體民情。我今天正是要好好來體一體民情啊。」
就這古原上看來,民情一派大好。前些時皇榜說那擾人的怪獸已墜崖,此後果然再沒有怪獸傷人的事。無論官民都覺得欣喜,再加上天一暖和,每天遊原之人眾多。沿路都有不少小攤小販,或賣吃食,或賣字畫古玩,應有盡有。遊玩的人更是三教九流無所不包。
不遠的空地上,地勢稍高,背對著一個高臺,坐了個錦衣公子。這公子人很年輕,服飾不算華麗,卻十分精良,獨自坐在那裡畫著一幅長卷。他畫得十分專注,不曾發現身後踱上個人來,站著看他作畫。
那看畫的人五官僅算端正,架勢卻招搖無比。他看了半晌,一拍那年輕公子的肩膀,「這位兄臺,你這幅畫賣多少錢?」那年輕公子扯了扯肩袖,撣了撣衣服,頭也不抬道:「不賣。」看畫的人冷哼了一聲,道:「我還就想買你這幅畫。」他身後幾個隨從模樣的人便欺上前來。
那作畫的年輕公子仍不抬頭,勾完一筆,緩緩擱下筆道:「站開些,擋了景了。」那看畫人的一個隨從就上前來道:「你看清楚些,我家少爺想買你的畫,多少銀子都買得起。不要不識相。」幾個人說著就圍攏過來。
承錦一看,拉了拉承鐸道:「那個想買畫的人就是沈文韜的二兒子。」承鐸不由得皺起了眉,「就是給你寫歪詩的那個?有個吏部尚書的爹就這副德行了。」他忽然一眼看到那個作畫的年輕公子,拊掌大笑,「這可真是巧了,我看那沈二公子要吃虧了。」
他這一笑動靜大了些,那姓沈的回頭掃了他們一眼,吃了一驚,眼睛就定在承錦身上。承錦衝他嫣然一笑,拉了承鐸胳膊道:「五哥,你看那畫值得一買嗎?」那沈二公子聽她這樣一叫,眼睛立刻又定到了承鐸身上,承鐸微微一笑道:「我看值得很啊。」
那作畫的年輕公子看承鐸過來,便在卷畫,如今淡淡接道:「大姐夫,你若喜歡,送給你便是。」沈二公子又是一愣,回頭定定地看著那作畫的年輕人。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承錦的五哥便是大名鼎鼎的靖遠親王承鐸,承鐸的小舅子那就該是國相蕭雲山的兒子啊。這一想過來了,他很是吃驚,不由得嚇得臉色都變了,立在那裡尷尬得一塌糊塗。
那年輕公子卷好了畫,收拾完筆墨,背上畫卷便向承鐸他們走過去。沈二公子想說兩句什麼,看見承鐸又不大敢上去。那三人竟一眼也不看他,說著話自顧自地走了。
「蕭墨,我回來這許久你也不來看我。」承鐸抱怨道。
「你是忙人,我是閒人,只怕打擾了你。」那作畫的年輕公子回頭看著東方,「這位是……」
承鐸便將二人介紹了一番。蕭墨與東方各自見禮,蕭墨又望著茶茶道:「這是尊夫人嗎?」當時茶茶站在東方身後一點,鉛華未著,一眼看去一對璧人。
茶茶連忙移開一步,東方說:「蕭兄誤會,她是五王爺的人。」
承鐸指了東方笑道:「他是未許東風珍重久,還沒有什麼尊夫人。」承鐸本是隨口一說,也不記得這詩句的出處了。承錦聽了卻紅了臉,雖然面紗遮著一半,也不由得低下頭去。
承鐸便問蕭墨:「國相大人還康健吧?」
蕭墨搖搖頭,「還好吧。他本身有些舊疾,自己又不肯歇息,整天操勞。日復一日,怎麼會好。」
承鐸頗為頭痛道:「我下過拜帖給他,他一口回絕了不見我。上次倒是在北書房見了一面,差點兒吵起來。」
「父親大約一直介懷姐姐的事吧。」
承鐸隱約地想起了一點兒自己妻子的影子。有一些東西,記得並不是因為深刻,反而是因為潦草。潦草到稍縱即逝,才讓人覺得茫然若失。她的美名也曾經傳揚京城,是相國蕭雲山的掌上明珠,時常出入宮廷。一場狩獵之後,她便一定要嫁給他,先皇便把她嫁了給他。那時他心裡裝著太多太重的事情,並不曾去體恤過少女的情思。而很短暫地,她又離去了。
承鐸岔開話題,跟蕭墨談他的畫與這古原上的風土人物。他走了半天,覺得這一路有什麼地方不對。承鐸便問:「小妹,你怎麼不說話?」
承錦道:「你們說的我插不上話。」
蕭墨連忙道:「是我不好,老講些無聊的事情。」
承鐸又問:「然之兄,你怎麼不說話?」
東方道:「你們說得好好的,我沒什麼好說的。」
明姬此時見了許多人在那平地上放風箏,便也要買來放。蕭墨就掏銀子,著哲義去買來給明姬和承錦放著玩,又問茶茶放不放,茶茶搖頭。
承鐸轉身,見茶茶望著那天上的風箏,低了頭問她可曾放過風箏?茶茶還是搖頭。承鐸便買了一個來教她放。他舉著那風箏,讓茶茶牽著繩子逆風跑兩步。茶茶果然跑了,風箏搖搖欲起,承鐸追過去,幫她牽著線繩帶了兩下,那風箏便慢慢爬上天空。承鐸握著她的手放了點兒線,告訴她風大力緊時就放些線,若是線繩鬆了,就扯扯繩子收一點兒。
那古原上風大,風箏已升在高空,茶茶只覺風大得拽不住,便只管放線。遠遠看見那風箏越變越小了。承鐸轉頭和東方聊天。承錦放了一會兒,把線軸拿給哲義,叫他幫忙拿著,自己轉去看那地攤上的風俗小玩意,都是些泥人、核雕、九連環之類。哲修便緊緊跟隨保護。
明姬的風箏和人打了絞,蕭墨正幫她拽,不知道說了什麼笑話,逗得明姬笑個不停。承錦逛了一圈回來,讓哲修去她車上把準備的點心拿過來。用一張大雪襯鋪了地,幾個人圍坐了一圈,吃些點心小吃,談天說地。
明姬拈著一塊胭脂鵝脯說:「我聽說西街那邊有一家兵器鋪,裡面的兵器都是成色極好的。我想去看看。」
東方斷然道:「不行!你一個姑娘家喜歡什麼不好,偏喜歡兵器。」
明姬欲要爭辯,又覺得在這許多人面前,若是頂撞了他,東方面子上過不去,便悶悶不樂起來。
蕭墨道:「西街的兵器鋪有名的莫過於‘一刀斬’。明姬小姐說的可是這一家?」
明姬被他一提,雀躍道:「正是這一家。蕭公子知道?」
蕭墨點頭道:「這家兵器鋪的老闆也是位異人。他所賣的兵器都是極好的,然而價碼很高,且不能還價,他說多少就是多少,久而久之就被人送了個名號叫‘一刀斬’。不成想他聽了這名號,索性便當真把店名改成了‘一刀斬’。」
承鐸搖頭道:「此人傲慢得很。禁軍曾經想要鑄一批刀劍,因他家的兵器火候好,便想和他做個生意。結果他說刀劍有靈,他的兵器豈能落在無數蠢人手裡。氣得當時的造辦差點兒把他抓起來。好在那時是楊酉林領禁軍,聽說了這事,說:‘禁軍手裡的刀劍既不上陣殺敵,又不緝逃懲兇,沒得辱沒了好刀好劍。不鑄就不鑄吧。’那個店主才脫了身。」
明姬笑道:「哈,真沒想到,楊大哥也有這麼會說話的時候。」她又轉頭扯著東方道,「哥哥,這店主也是個趣人,今日既已出來,我們就去看一眼如何?就看一眼。」
東方被她這樣一求,有些鬆動的意思,「我午後還有些事要忙,今天實在不行。改天好嗎?改天我們一起去看看。」
蕭墨從旁道:「要不東方兄去忙你的,我陪明姬小姐走一趟就是。那家店我常去,也正可逛一逛去。」
「如此……就麻煩蕭兄了。」
明姬高興得就差歡呼了。東方仍是板著臉瞪了她一眼,從袖內摸出兩張銀票給明姬。明姬接了,向她老哥吐了吐舌頭。
承鐸便問承錦:「小妹,你可到我府上逛一逛去?」
承錦搖頭道:「不了。皇后這兩天有些小恙,叫我午後去陪她說話。我也得回去了。」
承鐸便叫東方:「晚上我請你喝酒如何?」東方答應了。
蕭墨抬頭掃了他們一眼。
下午時,明姬便同蕭墨去逛街。蕭墨帶著她逛遍了整個西街,連那最偏僻的小巷子裡賣的蒸糕他都知道。明姬倒是好奇,蕭墨身為相國之子,不入仕途,卻獨自在那古原上畫畫,閒來無事逛些市井街巷。
兩人找到那家兵器鋪子進去。這店鋪鋪面不大,裝修也簡潔,絲毫看不出鼎鼎有名的樣子。但裡面刀劍槍鞭斧,應有盡有。明姬一排排看過去,見到一把短匕,銅絲盤了花紋鑲在那鞘上。她忽然想到承鐸也有一把匕首,時常插在腰帶上,便把那柄短匕抽了出來,鋒刃帶著墨色,光可鑑人。伸指一彈,鏗然作響,顯見是整鐵所鑄。明姬取下刀鞘,合匕入內,拿在手上翻轉看了看,問店主多少錢?
店主是個長鬚中年人,看去像個賬房先生,只說十二兩。
明姬覺得太貴,又不忍釋手,側身悄聲問蕭墨:「真的不能還價?」蕭墨笑道:「你要是喜歡,我送給你。」明姬道:「十二兩銀子我倒還有,只是花了就沒錢了。不過我也是打算送人,讓你付錢顯得我沒誠意了。」說著,從身上摸出銀票來,付給那店主。
那店主看了看銀票,也聽見了方才他們那番對話,便道:「不想姑娘是個豪爽人。這匕首原是一對,姑娘若是喜歡,小店打個折扣,就算你六兩一柄,十二兩銀子把那一柄也拿去吧。」
明姬又驚又喜,連問:「真的嗎?」那店主捧出一個匣子,抽開匣蓋,裡面果然是一柄匕首。明姬覺得過意不去,對蕭墨道:「你不是要送嗎?這柄你送吧。」蕭墨笑笑,正要掏錢,店主手一擺,道:「我說十二兩兩把就是十二兩。」
明姬心中想他還真是一口價,也不虛讓了,伸手把那柄匕首也拿了出來,說:「我是個俗人,兵器買來就是用的,不會收著藏著,這個匣子就不必了。多謝。」店主拈鬚微笑,看他二人出了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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