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古原

承錦看看天色還早,便不太想回去,且到各處逛一逛。她信步走到御花園裡,偏是進的中門。御花園中門臨湖,湖邊種著許多垂柳。承錦一眼看見那楊柳青翠,心裡就有些添堵。她忽然想起皇三子允寧的寢宮就在不遠處,不如就去看看他。

允寧幼年喪母,母親出身又不好。這上上下下都是有眉眼高低的,所以皇子之中他的境況難免寥落。允寧卻從小恭恪好學,勤謹本分。承錦也時常照顧他些。

她走到允寧寢宮正院時,見著一個老嬤嬤,彷彿是這院裡管丫頭僕役的。那老嬤嬤見了她,倒是恭恭敬敬行了禮,承錦便問:「你家三殿下可在?」那老嬤嬤一愣,隨即一臉笑意,向她點頭道:「是,是,這月季花開得可愛。」承錦無語地望了望旁邊花壇裡的月季。這老嬤嬤年老耳聾,糊塗成這樣,怎麼能照管允寧日常起居。承錦打定主意要跟皇后說一說,便不再理睬她,自己徑直進去了。

一路上只遇見三兩個小太監在院子裡打掃,看見她都站住行禮,有些不知所措。一進堂屋便見允寧正在案上寫字。旁邊站了個小宮女卻在打哈欠。那宮女先看見承錦,馬上堆了笑,向她屈膝。

允寧抬頭一看,擱下筆,笑道:「姑姑,這時候怎麼來了?」

承錦笑笑,便在一側席案旁坐了,說:「去了趟文淵閣,過來瞧瞧你在做什麼。」

允寧過來陪她坐了,道:「多謝姑姑掛記。」

那小宮女低眉順眼地斟上茶來。承錦接了,正眼也不瞧她一眼,只慢慢吹了吹茶,抿了一口,才放在案上,緩緩道:「你這裡可奇怪,我從門口走到屋裡沒見一個人通報。跟皇子的人都是有份例的,你若缺人便該說給內庭署。這樣子成什麼體統?」

那小宮女臉色白了白。允寧平淡道:「侄兒素常讀書時不喜人多,他們都知道,想必避開了去。」

承錦道:「這些事原不歸我管,我也不過白說一聲。你自己記得照管就是。」又問了他幾句話,漸漸說了些閒談趣事。忽然一個內侍宮監在門口稟報,散騎常侍東方大人求見。

允寧正要說話,承錦卻輕笑道:「你這裡的人果然機警,知道你讀書不喜人多便都不在,你才一放下書,就都回來候著了。」說著,端了茶杯喝水,她又問,「這個東方大人是個什麼人,怎麼會到你這裡來?」

允寧道:「他是五皇叔舉薦到戶部的,很有些學問見地。侄兒常約他敘談,以長學識。」

承錦點頭道:「既是外臣,你們且聊。我到裡面坐坐,也順便長點兒見識。」說罷,拿了自己那隻茶杯,繞過木屏風進了內室。

允寧愣了愣,便命那宮監去請東方。少時,東方進來。允寧站在席案邊施禮道:「讓先生久等了。」東方還了一禮,允寧便請他在席案旁坐了。

「那天殿下說想看看民間雜文。我昨晚在夜市上看見一冊書,寫得還過得去,拿來給殿下看著玩吧。」東方遞過一本書來。

允寧這回總算是像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了,接過來笑道:「那可好了,我讀書累了也好消遣。」他拿起書來翻了兩頁,道,「前日老師令作一篇新文,題目是《里仁》。我不曾在民間住過,沒有鄰居,正不知要如何破題呢。」

「那便要看殿下如何立意了。」

「當然是要論仁德之美。」

「仁德有何美?」

「這……可使人行端步正,成仁人君子。」

東方搖頭道:「殿下,世上聖人無多。我輩效仿先聖,是要使自己有所得,有所悟。若只一味仁德,而不明白這個道理,活了一世也不過是一個好人。所以‘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此句正好破題。」

允寧欣然點頭道:「不錯,這句便是好的。」

東方忽又接道:「其實鄰里相處,便和人與人相處是一樣的。有這樣一個故事,說是一個人丟了斧子,便疑心是他的鄰居偷了去。他存了這樣的心思,第二天看到他的鄰居便越看越像賊,認定是那位鄰居偷了他的斧子。然而又過了一天,他在自己家找著了斧子,才知道自己冤枉了別人。」

「所以一個人單憑自己的念頭就對他人妄言生疑是不對的。即使對自己沒有什麼損失,對他人也是不公平的。世上的人常常不自覺地說出這種話,做出這種事。是以君子當三思而後行,以免作那些輕佻之言。」東方說著,不明含義地微笑,將坐席旁的一把雕花象牙摺扇拿起來,順手放在案角上。

承錦在那屏風後,倚了柱子聽他二人說話。此刻聽得一陣憤怒,險些將茶杯給打翻了。他說得那麼道貌岸然,那麼冠冕堂皇,那麼義正詞嚴,承錦恨不能出去跟他辯上兩句。

只聽允寧道:「你這樣一說,我倒也覺得是的。平素看那些丫環僕役時有鬥口吵鬧,只因為他們不明白這個道理,總是以自己的意思為準。」

東方微笑道:「殿下如今明白了這個道理,若旁人這麼對自己,便可視若狂言亂語,不予理會,也不必生氣了。」他說完,站起來,「時候也不早了,我今日抄了些公文,還要回去理出來,這便告辭了。」

「你這就要走?」允寧也站起來,忽然想起承錦還在後面,也不便多留東方,只得黯然道,「先生的道理總是讓人受益匪淺。前日聽了你一席話,讓我釋懷不少。」

東方見他不悅,正色道:「仁德固然能給人智慧,困厄能給人更大的智慧。殿下若能從中有所得,便不辜負人生之意了。」

允寧聽了,笑道:「我明白。我送你出去。」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兩人才一出去,承錦從那隔間裡轉出來,心中甚是不平。一回頭要坐,又忽然發現自己那柄象牙摺扇放在了案角上。她坐下來,拿起那扇子,四面一看,回想了半天,才記起剛才彷彿是忘在坐席旁邊了。承錦不由得發起愣來。

東方回到王府時已近中午。他進到自己住的別院,在桌旁坐了,理了理墨藍色外衫的衣袖,伸手倒了杯茶水來喝。喝著,卻猶自淺笑。

他喝完那杯茶水,見明姬不在屋裡,那個伺候明姬的小丫頭也不知去向。東方便走到院子裡,收拾了一下鴿子籠,添了水食。不一會兒,哲修過來請他吃飯。東方便問他可看見明姬了?哲修說:「定國公府上來人請。」

定國公府上,便是趙隼家了。

明姬是個閒不住的,在承鐸府裡也就老實了三天。好在回京時,趙隼便允諾回京招待她。因為明姬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趙隼也就常盡地主之誼。東方思量趙隼來找明姬何意,若只是朋友約玩,那也就罷了。若是他對明姬有什麼想法,明姬是在外面野慣了的,又是一介平民,這世家豪門豈是輕易進得。

想了一會兒,他覺得這種事情說不準,也只好暫時放下了。

承鐸無論何時睡覺,起床的時間都非常精準,每天的寅時二刻(四點半)。這個時辰並不是因為他失眠,而是因為這是個薄弱的時間。所有夜崗計程車兵站到這將亮不亮的時候,都會疲倦大意起來。承鐸每天起來把整個大營巡視一遍,天也就差不多亮了。十數年來幾乎天天如此。每一個站過崗計程車兵在凌晨看見他提劍巡營時敬的軍禮無不是發自內心的。

他這樣早起成了習慣,即使在上京也一樣,起來就到後堂練武,練完才去早朝。他如今養了幾天傷,就著實閒不住了。因為今早趙隼要回燕州,承鐸去送他一程,既然送了,不如就到郊外遊玩遊玩,於是拉上了東方。東方既然要去,明姬豈肯放過機會。承鐸便索性叫上自家小妹承錦。各人還有僕從,儼然成了一次龐大的春遊。

如此多一個人也不多,承鐸昨天便問了茶茶要不要去逛逛,茶茶也願意去。承鐸這一早起來,就毫不留情地把她給推醒了。

茶茶是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的人,此時被他推醒,頭腦一片空白。她半眯著眼睛,憨態可掬地想弄清楚承鐸要幹什麼。等到聽明白了,她的表情變得十分痛苦。承鐸穿衣服穿到一半時,茶茶趴在床上捶枕頭。

承鐸好笑,問她:「到底去不去?」茶茶抬起優雅的脖子,痛苦地點頭。承鐸把衣裳穿好,一把掀開被子,把她拉起來。茶茶很快回過神來,老實起來穿衣裳。承鐸看她穿衣服,心裡卻奇怪地希望她仍然像方才那樣賴著不動,最好讓他給她穿上。然而茶茶已經穿好衣裳,正用手在挽頭髮。

梳洗完了出來,哲義和哲修早已備好了馬。東方兄妹也在那裡。東方看見茶茶站在一邊,比在燕州時氣色好些了,對她拱手致意。茶茶本是胡人奴隸,按律是給承鐸做妾都不夠資格的。只不過因為承鐸寵愛,府上諸人才不敢踐踏。唯有東方從燕州到上京,自始至終待她客氣和善。茶茶便對著他恭恭敬敬地屈膝還禮。

大家出了王府,走到北城門時,就見趙隼帶了兩個親兵候在那裡。承鐸徐徐策馬,與他說回燕州後的部署,東方也在一旁聽著。他三人既說正事,明姬便落在一旁張望。好在沒說兩句,趙隼轉了頭來跟她說話,說著就吹噓這京城方圓二百里無不被他跑遍了。

承鐸對此嗤之以鼻,揭他短道:「他也不見得是做什麼好事。記得那年秋天,我們去西山打獵。趙隼跑到山頭崖上偷看人家兩個姑娘洗澡,結果被人家發現了。」

趙隼道:「那是多久的事啊,也不過十歲八歲,知道什麼。」

明姬卻對承鐸道:「他既然看見了,你也一定看見了。」趙隼點頭大笑。

承鐸只管接著說:「可是事情不能就這麼算了,看了人家就得負責啊。於是他被那兩個女子纏上了,最後沒辦法啊……」

承鐸當然是胡謅的。當時就是兩個山野村婦,姑娘家哪會幕天席地在野外洗澡。那村婦遠遠地看見有人,上岸穿上衣服便扯著嗓子罵開了。

趙隼一聽承鐸編派他,就順著他胡謅,「是啊是啊,兩個女子正當芳齡,待字閨中,如此一來便一定要嫁給我。」他見明姬有些相信的樣子,策馬到她身邊,越發吹了起來,「多虧了王爺仗義,說,看是兩個人看的,如此,一人娶一個,便幫我分了一個去。嘻嘻,結果他的……」趙隼本想說他的童子身就這樣破了,突然想到不妥,連忙剎住。

承鐸哪裡容他編派,介面道:「趙隼也是個仗義之人啊,其中一個女子面黑齒黃,凸眼塌鼻,奇醜無比。他想到是自己偷看連累了我,於是搶先娶了過去。夜晚相對,噩夢不斷。還寫了句詩道:輾轉反側,夢魘迷之。」

趙隼不甘示弱,也說道:「王爺那個相貌稍好,就是有些說不得的小毛病……」

東方大聲咳了一聲。

承鐸一看,東方臉都要綠了,連忙收拾了嬉笑的神情。趙隼也覺悟過來,連忙道:「明姬妹子,我們軍旅之人,只會這樣玩笑。說得粗糙,你別介意。」

明姬揚頭一笑,「我知道你們騙人,誰信你們的。不過是看你們編罷了。」趙隼與承鐸大掉下巴。承鐸側了頭低聲道:「趙隼,你現在混得連小姑娘都騙不住了。」

趙隼斜睨了他一眼,道:「你信不信她遲早得嫁在我們營裡。」

承鐸笑道:「我們營里人才輩出,你可別高興得太早。」

說話的工夫就到了東陵,東陵往北便分路去燕州。承鐸就站住了,說:「慢走不送了。」

趙隼一夾馬腹,也不回頭,揮了揮手,道:「慢遊不陪了,燕州等著你。」說完帶了那兩個親兵,往北而去。

承鐸掉頭對東方道:「然之兄,我們比比看誰騎得快。」說著,一馬當先向東面岔道奔了出去。東方欣然追上。明姬也不甘落後,跟著他二人在這郊外闊道上縱馬而去。哲修尾隨其後。

茶茶原本不太會騎馬,如今承鐸他們快馬去了,哲義自然就留在後面看住她。茶茶倒不以為意,優哉遊哉地扯著繩子慢慢逛,又因為她到中原從沒上過街,忍不住左顧右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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