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一時安靜下來。承鐸扔掉那銅盆,往後一倒,坐在了臨窗的軟榻上。幾個侍衛點上燭火。哲義見他臉色不好,急欲一問傷勢。承鐸止住他,道:「暗器有毒,去找老餘。」哲義聽他這一提,飛一般跑了出去。承鐸閉目道:「你們都出去。」幾個侍衛躬身退出。
床上看似沒人的繡被動了一動,茶茶掀起一角看了一眼,拉開被子跳下床,赤著腳跑到承鐸身邊,周身一看,便看到他左臂的傷口。
雖說茶茶方才幫不上什麼忙,她偽裝沒人,裝得很好很像,倘若換了別人,承鐸還可能讚一句:識時務!然而讓承鐸不高興的是,沒有幫忙的意願和幫不上忙,結果上大概一樣,動機上卻有質的區別。她憑什麼就那麼安心地躲著。
於是他斜倚在那軟榻上,閉了眼睛不理她。
茶茶此刻卻不管僭越與否,屈膝跪上軟榻,左手便按上了承鐸左臂肩下三分處的脈管。承鐸吃驚地睜開眼,茶茶也顧不上看他一眼,右手執起軟榻矮几上削水果的小刀,順著他劃開的衣袖在布料上拉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那傷口來。她毫不停頓再下一刀,卻深深切進承鐸傷口中,把那道很淺的劃傷切深。
承鐸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奇怪的想法,自己生平第一次被女人咬,就是茶茶。如今生平第一次被女人動刀子,還是茶茶。今後不知她還要怎樣。
轉瞬茶茶又已經豎切了一刀,把傷口劃成一個十字,便有墨色的汙血流了出來。沒等承鐸吃驚,茶茶已低頭吮上那傷口。
承鐸並不覺得疼,反倒有點兒麻癢。茶茶像個嗜血的小動物,默默地吮吸了一陣,抬頭吐出汙血,再低頭吸著他手臂上的血。她柔軟的身體已整個坐在他懷裡,她的頭髮拂在他手臂上又滑又涼,她的唇齒輕噬著他的肌膚,她的鼻息淺淺地吹在他手臂。
大約是沒有防備的緣故,承鐸竟然心猿意馬了。
茶茶很專心地對付傷口,忽然覺得臀上被什麼可疑的硬物牴觸。她大吃一驚,抬頭看承鐸,不想這位仁兄此刻竟有這等興致。承鐸被她一瞧,眉毛一挑,很無辜地回望她。茶茶跳下軟榻,從矮几上倒了杯水漱了兩口,轉到他身側,扳著他手臂繼續吮吸那傷口。
承鐸閉上眼睛平心靜氣了一下,心中大呼定力啊定力!他承鐸竟會被個女人無意的動作撩撥,這女人太可恨了,太可惡了,太……
他這樣想著,表情憤恨中似乎帶了高興,臉色青灰中又似有紅暈,以至於東方進門,看見他如此這般地閉目倒在榻上,茶茶伏在他身邊像是悲痛欲絕,以為他至少是受了重傷,命在轉息之間了。
未等東方說話,哲義已一路急奔進來,後面跟著那個姓餘的王府內丞,手裡拿了一個錦盒。開啟盒子,裡面是兩粒白色的藥丸。哲義取出一粒遞給承鐸,承鐸便吃了,坐起來。茶茶抬頭,吐出來的血色已見鮮紅。
東方搭上承鐸腕脈,見他臂上有外傷,不由得問:「你怎麼……」他停住話,卻細看那傷口。
承鐸道:「誰知她怎麼要搞出這麼大的陣仗來。」
東方看了半天,說:「不,她做得很對,不然你的毒雖不會危及性命,手臂卻保不住了。」他轉向茶茶,「姑娘怎麼知道吮毒之法。這看似簡單,但是按脈、切口、放血一步也不能錯。按脈之處,切口幾分都是有講究的。稍有不慎,施法之人很可能自己中毒。」
茶茶置若罔聞,只默默地抱了水杯漱口。
承鐸看著她想了想,拿起另一粒丹藥按進茶茶嘴裡。茶茶便賞臉地吞了下去。她並不曉得這丸藥的珍貴,那位餘內丞的眼睛都瞪大了。
不一會兒,承鐸手臂上的傷已經上了藥並裹好了,他站起來按了按傷口,對東方道:「然之兄,今晚的事麻煩你去查問一下。一會兒他們回來有什麼情況就說給你。其餘的人散了吧,我休息了。」
東方應了,說:「你這傷現下已經無礙,好生歇著吧,我到外面看看。」
一時,眾人都散了。
茶茶見承鐸攆走了人,擔心他想把方才的衝動付諸實施,心裡盤算著如何堅決抵抗。承鐸卻只是把她往懷裡一揉,倒在床上睡了。茶茶兀自拱了半天,才爭取到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
承鐸只一動不動,茶茶便知道他是故意的。於是她鼻子裡冷哼了一聲。雖沒哼出聲來,承鐸卻輕聲笑了,嘴唇已封到她唇上。他吻得並不熾熱,不像是有什麼企圖。
茶茶想到他今天受了傷,應該優待,也就依著他回應了一下。
承鐸因為這刺客的事受了傷,索性就託病養傷,連朝都不上了,閉門謝客,優哉了好些日子。
一入四月便連日陰雨,搞得人難出門。承鐸早上醒來,屋裡暗沉沉的,耳聽得外面淅瀝細雨,他也就懶懶地躺著。茶茶裹得很嚴密,臉有一半埋在被子裡,只有頭髮露在外面。承鐸撩起一點兒被角,看她睡熟的臉。他這樣看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把被角放下,卻拉下來一些,掖在她頜下。
承鐸下了床,自己穿好衣服,出了臥室。李嬤嬤迎面上來,見了承鐸,眼中精光一閃。承鐸立刻搶先道:「那點兒傷真的沒事了,不需要躺在床上,我也不出去,就在院子裡走走。」李嬤嬤要開口,承鐸馬上道,「一會兒回來吃早飯。」說著,往東方的別院走去。
進了院子,明姬坐在臺階上,正用紗布篩著一撮藥。承鐸招呼了她一聲,問:「你哥哥呢?」
明姬抬頭見是他,應道:「他一早到文淵閣去了。王爺找他有事嗎?」
「也沒什麼要緊事,只是這麼早他到宮裡去做什麼?這雨還沒停呢。」
明姬皺眉道:「是啊。可他說要查一下前朝的《起居注》,民間不許流傳的,挾了傘就去了。他就是那樣子,想起來做什麼事,颳風下雨都不顧。」
文淵閣本是個大圖書館,在皇宮內立政殿之側,其中經史子集,乃至世間絕本無所不有。東方如今有外職,又協理戶部的事務,被准許出入其中,怎會不要這便宜。承鐸不久就要回燕州主持戰局,東方是要留下給他供應糧草輜重的,因而東方近日比他還要忙。
上次那個刺客的事,兩人查尋了半天也找不出端倪來。不過以承鐸這樣的身份,敵人明裡沒有,暗裡也總有那麼幾個,遇上一兩回的刺客實在不算稀罕。承鐸既找不著東方,也不再多說,點點頭,轉身去了。明姬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似微微有些失望,低頭仍要篩藥時,卻又將藥紗輕輕擱在了盤子上。
可巧承錦這天早上起來,百無聊賴地在寢宮裡消磨了半天,見雨終於停了,空氣也還好,便想出去走走。因為連日下雨,她也無所事事,只好在寢宮裡看書。現在雨停了些,她便想到文淵閣去查一本詞典。
承錦換了衣服,也不帶人,只說出去逛逛,便一徑往文淵閣來。臨出門時,就妝奩箱子裡順手拈了把象牙雕花摺扇拿在手裡。這個時節原本用不著扇子,然而那些王公貴婦手裡的扇子也確實不是用來扇涼的,不過是拿在手裡裝些文秀。承錦拿著它也不過是把玩,不至於甩著手走路。
她牽著裙裾,小心避過地上的積水,一路優哉遊哉地走到文淵閣。這文淵閣是分了經、史、子、集四部收藏的。承錦查著了她要的詞典,叫人拿到下面去,自己又到南閣子上找一本稗史趣聞。南閣子是儲史的地方,其中有一間上了鎖的密室,是專門存放本朝歷代聖旨的地方,除非皇帝下令查閱,否則無論外臣內戚,一律不準擅入。
承錦記得那本書是放在南閣子右手邊靠裡的書格上。因這文書重地不能點火,承錦走到裡側幽深之處,光線便黯淡不少,只覺室內空曠。她認那架上大寫的書名,認得十分費力,一路走到這個書格子的末端,還是沒找到那本集子。
承錦直了直腰,忽然覺得耳側彷彿有人吹氣,她下意識地扭頭一看,就在那最昏暗的角落裡,竟有一張金黃的面具反射著淡淡的光,顯得詭秘異常,而很明顯,那面具下還有一張臉,一個人。
一瞬間,承錦便想尖叫起來,然而比她更快地,那個人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整個人拖在角落裡。承錦驚恐已極,卻動彈不得,一雙眼睛只盯著那面具下鷹一樣的目光。這人顯然是早就在這裡的,只因承錦進來,他沒了退路,偏承錦又一路走到最裡面來。
那人的目光也是陰晴不定,似乎在想到底要把承錦怎麼辦。就在這時,承錦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示意他放開手。那黃金面具猶豫了一下,慢慢鬆開了手。承錦被他一鬆開,深吸了兩口氣,低聲說:「我沒看見你,你也沒看見我。」
說罷,承錦對著那人莫名其妙地點點頭,轉身提了裙襬,飛一般跑出去,也顧不上那人追沒追來,跌跌撞撞一口氣跑到文淵閣正殿上。
正殿上許多辦事的官員正坐了幾大排,各自查閱手頭的文書。此時忽然看見有人跑進來,紛紛注目,等看清楚了是她,全都驚疑地站在那裡。文淵閣主事趕過來行禮叩問。承錦扶著桌角喘息了兩下,說:「南閣子上有刺客。」
那主事一聽立刻喊了侍衛,便有數十人一起湧進南閣子裡。
承錦坐在桌旁,握著雙手,驚魂未定。過了好半天,侍衛長過來了,對承錦道:「殿下,臣等搜遍了南閣子,並不曾看見有人。只在牆角下,撿到一柄扇子,不知可是殿下的?」說著,畢恭畢敬地捧上一柄雕花折骨象牙扇。
承錦接過扇子,道:「不錯,扇子是我落在那裡的。只是,你們可搜仔細了?」
那侍衛長面露難色道:「弟兄們都在那裡,每一個書格都搜了,確實無人。不知那刺客長什麼模樣?」
承錦沉吟片刻,道:「我也沒看清,彷彿有個人影晃了晃,也許是我看錯了吧。」
她這話一齣,那十數個觀望的官員裡便有人「哎」的一聲。承錦抬頭看去,只見眾人搖頭的搖頭,回座的回座,顯然都覺得她大驚小怪。承錦正要回轉頭來,忽然一眼看見桌角坐著個人,表情卻大不相同,似乎想笑,又似乎覺得此事甚是有趣。他雖然一句話沒說,卻比說了更讓承錦生氣。承錦咬咬牙,想起自己方才那樣跑進殿來,都被他看在了眼裡,不由得惱火起來,瞪了他一眼,連那找好的詞典也不要了,轉身出了文淵閣正殿。
走下正殿石階時,她不禁站住,向南閣子方向望去。侍衛們正從裡面出來,算起來有二三十人。承錦幾乎要懷疑自己當時果真是看花了眼。她默然良久,身邊有人輕咳了一聲。承錦回過頭來一看,正是那個姓東方的。承錦扭了頭只看著前面。
東方卻不以為意,對她施了一禮,正色道:「敢問公主,方才那刺客是個什麼樣的人?」
承錦仍不回頭,只想了想說:「我沒看清,也許是看錯了吧。」
「公主想必看得不錯,只是你跑出來時,他已走了,侍衛再進去也找不著了。」
承錦回頭,見他不像是嘲笑的意思,猶豫了一下,說:「那個人,戴著一張金黃色的面具,看不見臉。彷彿是穿了件暗色的衣服,站在角落裡。他……他大概是想掐死我的,我說,我說我沒見過他,他也沒見過我。他便把我放了。」承錦想到方才那情形,仍然心有餘悸。
東方默然想了片刻,問:「公主瞧著那人可覺得眼熟?」
「眼熟?」承錦不明白他所問何意,「不,我不認得他。不過……不過他為什麼要放了我?」
東方想想,微笑道:「皇宮大內原有不少奇事,公主這樣處置很對。此事不宜聲張。公主今日受了驚嚇,早些回寢宮休息吧。」他笑得溫文爾雅,一派謙和。
承錦也不便多說什麼,略有些矜持地下了石階,頭也不回地走出文淵閣。她走出去老遠了,還是忍不住要轉頭四望,彷彿那個有著鷹一般目光的戴面具的人仍在暗處窺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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