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怪獸

承鐸聽他說得傷感,便道:「她雖吃了些苦,如今有你護著,開開心心便是好的了。其實像她那樣過日子倒是不錯的。」

東方抬頭盯著承鐸,「但她畢竟是女孩子,有些心事我也管不了。若是誰傷著了她,我定然是不會輕易罷休的。」

承鐸也抬頭盯著東方道:「你妹子就是我妹子,這又有什麼好說的!」

東方默然片刻,搖頭嘆氣。承鐸也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這種事情,各人有各人的命,你替她擔心也沒用。她還小,過些年自然會明白。」

兩人談了一會兒,承鐸先靠著石壁睡了。一覺睡得很沉,連夢都沒做。直到後半夜時,東方叫他,他醒來似覺得才睡著時一般,換了東方去休息。承鐸背了張弓坐到洞口。這深山裡萬籟俱寂,時間便顯得緩慢異常。他枯坐了許久,覺得有些疲乏了,打點了一下精神,拈了支箭在地上畫圖,想那舊時練的一套拳法。最後一招想完,他抬起頭來,天已變了顏色,透出些青光來。

承鐸直了直腰,正欲伸個懶腰,忽然聽到一陣聲響,如鳥振翅般從頂上掠過。他一躍而起出了那山洞,外面還是昏暗不明,只隱約覺得那聲響朝東而去。承鐸追上兩步,拈弓搭箭,一氣呵成,隨著那聲響轉身,便見密林間一個瘦削的背影一閃。承鐸一愣,本扣在弦上的箭像粘在了手上,竟沒有離弦。

暉光四合裡,只見一抹白色的裙裾,翩然一轉,消失在林木間。

東方的腳步聲停在身後,問:「你怎不射那人?!」

承鐸緩緩放下弓箭,沉吟道:「那是個女人。」

「女人怎麼了?」

「那人穿著一件白色衣裙,身形瘦削。」

東方道:「此人是敵非友,無論是誰也不該放過。」

承鐸執了弓,緩步往回走,「也就一晃而過的事,一時猶豫,再射已來不及了。」

東方覷了他兩眼,想說什麼,到底忍住了。

這樣一個鬧怪獸的深山密林,竟有單身女子敢來,這無論如何都讓人想不明白。天光慢慢放晴,承鐸便拉了馬要往那東面去。東方和趙隼也覺得奇怪,想一探究竟。三人牽著馬往東,蜿蜒著仍往深山裡去。

因為昨夜下了雨,天又才放亮,太陽不曾照透,到處潮溼。三個人都是一身泥漿,很有些狼狽。路上走過一個山坳,兩道石縫間便有一個小小的水澗。承鐸走過時,忍不住看了幾眼。再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住,又折回那水澗旁,沉默了一會兒,對趙隼道:「我們來賭一賭,這水裡有沒有古怪。」

趙隼在馬上望望那塘水,搖頭道:「你必然是看出了古怪,想來誆我。我不跟你賭。」

東方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扔進水裡。那水清澈見底,銀子一扔下去瞬間變得烏黑。

「也許是之前留下的,想要毒那怪獸。」趙隼說。

承鐸道:「你看這周圍,一隻鳥獸也沒有。若是時日久長,必然已經毒倒了不少。」

東方卻懶洋洋地笑道:「我是沒這麼大的面子讓人來給我下毒。」

趙隼道:「你怎麼知道這水裡有古怪?」

「這個,我們昨晚淋得狼狽,如今一身汙泥,滿手苔蘚。適才走過這裡,見了這水澄清,我便忍不住想洗洗手。這樣一想,忽然想到昨晚剛下過大雨,山澗原應渾濁才是,這水塘卻像知道我心裡有這麼個鬼要攛掇我洗手一般乾淨,我少不得就警醒些。」

東方仍舊懶懶笑道:「此澗雖不會說話,卻是善解人意,知道五王爺有些怪癖,特地候著你。」

承鐸聽他這樣講,望著那水不語,默然片刻,懷疑地搖頭,「不,不可能。你是診過她脈的,難道她能有早上那人的輕功?」

東方收了戲謔之意,正色道:「一個人輕功高強,內功也必高強。她非但沒有絲毫內力,而且我說過了,體質十分糟糕。」

「是了。她若身負武藝,我絕不可能不知道。」承鐸陡然轉身望向密林深處,「可是誰又知道我來這裡……不會。哲義是常隨我出門的,這次都不知道我出來做什麼。」他靜立片刻,忽然冷笑道,「我本以為是什麼怪異猛獸,沒見過還畏懼三分。既然是有人作怪,我怕它做甚。」

東方搖頭道:「那倒未必,人心若險惡起來,甚於猛獸。我們還要繼續入山嗎?對方有什麼意圖,有多少人我們都不知道。」

「要!」承鐸言簡意賅地道。

過了中午,承鐸選了一塊還算開闊的地方,三個人坐下不再走了。承鐸猶如行軍一般發號施令。大家各自吃飽了自帶的水食,搭了兩塊氈布,兩個人睡覺,一個人放哨,輪換來,到天黑時,每人可以睡兩個時辰。

他走了一路,便也想了一路,漸漸想出了些眉目。那山泉裡的毒,多半是清晨時見到的那個白衣女子下的。而那女子敢一人進這鬧怪獸的深山,證明她本身不怕這怪獸。她既不怕這怪獸,這怪獸便不會是什麼野生的兇物。

甚至……根本就沒有這麼一個怪獸。世上的武功有很多,比如鷹爪功、虎掏心、獅子吼……無不是模仿兇猛的禽獸傷人,弄出那種傷來也不是不可能。或者可以在人死之後,用兵器作成那樣。然後再傳出流言,一樣可以嚇人。

那個白衣女子下毒不正是為了阻止他們進山嗎?如今他們到了這山林深處,對方自然是要對付他們的,且在這地利之處等著吧。承鐸估摸大白天出不了什麼狀況,索性他們也把時間變一變,晝伏夜出。

整個下午倒也相安無事,轉眼又到了薄暮時分。天漸漸暗了下來,承鐸雖在氈佈下躺著,卻也沒睡著,只是閉目養神。忽然聽到趙隼在外面低低地說了一聲:「不好。」承鐸一下坐起,並且拉了東方起來。

外面天已半暗,趙隼生著一個小火堆。承鐸四面打量,沒有一點兒聲響,甚至沒有一絲風,只有承鐸那匹白馬不安地甩著腦袋,想掙脫系在樹上的韁繩。承鐸不動聲色地走過去,解開了韁繩,撫摩著馬的鼻樑,「怎麼了,遽步?」

馬兒往邊上小跑,承鐸鬆開手,只一瞬間,出乎承鐸的反應,一個龐大的黑影從密林裡撲了出來。承鐸只覺一陣勁風迎面而來,他拼盡全力地向後退開,聽到馬的嘶鳴聲十分慘烈混亂。

承鐸退開幾步,轉身一看,不由驚呆了。一頭龐大的怪物伏踞在東方的馬上,對著東方、趙隼咆哮。東方的馬已經倒地。那怪物有一人多長,四腳如房椽般粗,雙目有茶杯一般大小,映著火堆的光。黑暗中看不清花色,只見它背脊上長著如龍一般的三角脊刺。

它見承鐸看它,轉頭看了承鐸一眼,低鳴一聲,轉身一躍,向林中跑去。趙隼一箭射去,那箭直插在那怪物臀上,沒入不到三分。它根本不當一回事,跑了幾步,昏暗中似乎又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才消失在林木裡。

這一切只發生在瞬息之間,三個人都沒追,卻都驚呆了。趙隼的馬驚恐極了,竟掙斷了繩索,朝著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趙隼瘸著腳跑了兩步,一把抓住韁繩,竟拉不住它,索性躍上馬背,騎著那馬跑遠了。

承鐸叫了他一聲,沒止住。回頭看時,東方抖著銀白的精鋼軟鞭,痛惜地收攏來道:「這怪獸果真刀槍不入嗎?竟弄壞了我的兵器。」

而東方的馬便如那個路邊的老人一般,已被撕開肚腹,死在當場。承鐸低頭想了想,道:「先把你馬上的水食拿下來,我們從這邊過去追上趙隼再說。」

遽步站得遠遠的,煩躁得很。承鐸過去牽著它時,便知道它也嚇得不輕。承鐸故作輕鬆地拍拍它的脖子,說了兩句什麼,也不騎馬,只和東方點了兩個火把,牽著它往趙隼騎過的方向走。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才見趙隼和馬立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下。這裡已是整塊的凸巖,岩石旁邊是個山崖。承鐸抱了塊七八十斤的石頭扔下去,聽聲音竟是個萬丈深淵。他折回崖邊拾來幾根枯枝點了一個小火堆。三人坐下喝了些水,吃了點兒東西。

承鐸忽然笑道:「可有人害怕?」

趙隼瞪了他一眼,「你都不怕,我怕什麼!」默然半晌,又說,「我只是覺得,咱們有必要自己來鬥這玩意嗎?」

承鐸拍著他的肩膀道:「我還就是想見識見識,如今見識到了越發想鬥一鬥。」

趙隼搖頭道:「你膽子大,難得運氣也一直好。」

「你看看,若真是怪獸,哪有吃肉只吃人肉的,這些猿鶴還敢在林間攀鳴。我看了那些奏報,凡是被怪獸所傷的人都只是挖開臟腑,並不曾吃掉多少。這不是就為了唬人嗎?」

趙隼道:「那我們方才看見的是什麼鬼東西?」

「它可能就是想警告警告我們,否則你以為它真被我們嚇著了,自己轉身就走了?然之兄,你說是不是?」

東方點頭,「不錯。只是我們現在不應該在這裡久留。此地一面是斷崖,若被阻斷退路就不好了。」

他這麼一說時,承鐸已經覺得有些不好了。那來路上彷彿有兩點忽明忽暗的亮光。東方與趙隼也側頭看去,影影綽綽是個龐大的身形,一步一步緩慢而安靜地逼近。

三個人同時站了起來,趙隼將弓拉滿,待它一步步走近。走到還有一丈遠時,三人才真正看清了這怪物猙獰的面目。趙隼一箭放出,那怪物也同時躍起,朝三人撲了過來。趙隼扔掉弓箭便抽了腰刀出來,然而東方的鞭子卻先飛了出去,直向那怪物眼睛劈去。

鞭梢如長了眼,一著即中,竟將那怪物的眼球捲了出來。那怪物甩了兩下頭,只留下一個深陷的眼眶,可它竟毫不畏懼,靈活地一跳,跳得那巨石都抖了一抖,直撲向承鐸。承鐸一腳踢起柴火飛到它臉上,險險閃開。

東方手裡的鞭子掃去圈住了它的後腿。末梢一順,如蛇般遊過它前腿,就勢一鉸,將它一側的前後腳捆了起來。那怪物一下轉不靈便,趙隼便跳上了它脊背,一手抓住它身上的脊刺,一手擎腰刀自上而下刺進那怪物脊背,刀刺進去只覺一空,隨即像刺在鎧甲上。

趙隼鬆開另一隻手,雙手握住刀柄,使盡全力將刀貫入它背脊,怪物頓時發狂,仰頭咆哮,一下將趙隼甩了出去撞在岩石上。

它背上插著鋼刀,那咆哮的聲音震得承鐸耳中嗡嗡作響。然而那怪物竟立了起來,僅憑兩隻後足站立,竟站得跟人一般直。它這一站起來便比這幾人都高。

它抓住那根鞭子一拽就把東方拉了過來,一掌劈下去,東方就地滾開,那怪物鋒利的爪子便在地上劃出五道印子。它又一掌劈向東方,東方腳被鞭子捲住拉扯不開。承鐸上前拔出匕首一格,鏗的一聲,匕首不僅沒傷著那怪物的爪子,反撞得火光四濺飛了出去,震得承鐸虎口發麻。

承鐸吃了一驚,豈有怪物長著鋼爪子的。他大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怪物置若罔聞,一掌便向他揮來。承鐸沒有兵器,也只好拳腳相對。連躲數十下,他心中愈加覺得這絕不是山林野獸,野獸怎有這般動作。一般人可能扮不了,若是讓楊酉林穿上這麼一身鋼精鐵甲,也定然有這身形。

承鐸連連躲閃下,終於找著機會,轉到那怪物身後,雙手合力將趙隼插在它脊背上的刀柄橫向一拉,那怪物仰頭長嘯,用力一甩。承鐸早有準備,隨它一甩之勢躍出丈餘。那怪物便拼命一般作勢要向他撲去。

東方已拔出腳來,順勢將鞭子往樹藤上飛去,掛住樹藤,飛身蹬上石壁收勢一旋,藉著自身重力隨那鋼鞭蕩來。那怪物來不及躲閃,被他一腳踢中面門,站立不住向後仰去,自身壓在了刀柄上。它大喊一聲,掙動了一下,失去了平穩,竟向那萬丈深淵摔去。

此刻它也是精力疲敝,伸爪欲抓卻沒有力氣,便有一種絕望的聲調叫起:「啊——」這聲叫喊隨著這怪獸身影湮沒在了斷崖下。

承鐸望著那斷崖的方向,坐在地上兀自喘氣,回頭望見趙隼蜷在那裡。趙隼勉強扯了扯嘴角,道:「死不了。」東方低聲笑了,拋給承鐸一個物件。承鐸接住一看,卻是一隻琉璃盞,正是那怪物被東方的鞭子卷出的眼睛。他也禁不住「哈」的一聲,越笑越響。

這時,天邊一絲光亮緩緩升起,又一個晴天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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