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趙隼回來了。
「大將軍,找著了。糞池中有一個白圓瓷瓶子,我讓他們……」他看了一眼明姬,含糊地說,「我讓他們正解毒呢。」
趙隼所謂解毒,便是找了個大盆子,讓兵士們紛紛尿入盆中,再將那瓶子撈上來浸泡其中。只不過覺得這種事當著女孩子的面說起來不雅。
東方道:「應該就是那個。這毒不是尋常人能有,也不該出現在這大營裡,放在茅廁也不管用。這下毒的人倒好生叫人費解。」
「然之兄,」承鐸忽然出聲,「倘若你有這毒,你與我軍為敵,會如何用?」
東方順著他的話說道:「用來對付你再合適不過。若是我,就放在你的大帳裡,讓你不知不覺吸入中毒,待到晚上襲營時,你正可毒發而亡。三軍先失主帥,必亂陣腳,古離二十里外的三萬人再趕殺過來,我軍必大敗。」
東方此言一齣,人人神色都是一凜。
承鐸又問:「這毒藥既無氣味,如何分辨?」
「無色無味,根本無從分辨。只是有人中毒後,脈象上可以識出。所以才叫‘夜潛’。」
承鐸冷笑道:「偏是有人從我帳裡把這藥給分辨出來了。」
東方不語。
趙隼卻問:「是誰?難道這藥瓶真的是在你帳中?」
「審一審就知道了。」承鐸把這話說得似問似答。
片刻,茶茶便跪在了承鐸的大帳正中,心中隱覺氣氛不好。承鐸、東方、趙隼、哲仁、哲義齊聚帳中,彷彿三堂會審。她抬頭看了承鐸一眼,可惜這個人的臉色關鍵時刻總是看不出內容來。承鐸一揚手,哲仁把一沓白紙和筆墨端過去,放到茶茶麵前。
承鐸柔聲道:「你是聰明人,不用我聲色俱厲地嚇唬你。我問你什麼你都老實地回答我好嗎?」
茶茶乖乖點頭。
承鐸一招手,哲義把一個白圓瓷瓶端了上來。承鐸問:「這個你可見過?」
茶茶點頭,伏地寫字,「我那天回帳看見過,就放在趙將軍身後氈墊旁的帳角。」她寫完,一指趙隼站著的地方。哲仁便把她寫的念出來。
「然後呢?」
茶茶又寫,「我拿出去了。」
「昨天跑著出去,就是拿這個?」
茶茶點頭預設。
承鐸手撐在案上,身子略微前傾,問她:「這是什麼?」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拿出去?」
茶茶意態怯弱地望了他一眼,提筆又寫道:「這瓶子精緻,不是帳裡的,怕人發現,說我偷盜。」
承鐸緊跟著道:「那為什麼拿到了茅廁?」
茶茶輕舒皓腕,「除了大帳,我只能去那裡。」
承鐸靠回椅背上,「昨天晚上你在哪裡?」
「糧草營裡。」
「為什麼又跑去那裡?」
「他們要襲營。」
這個回答倒是出人意料得很,承鐸微笑道:「你就不怕他們燒我糧草把你燒死在裡面?」
「他們要先到大帳殺你。」
「哦。你怎麼知道呢?」
「我看見他們商量了。兩個副將,在昨天的酒宴。」
承鐸沉吟片刻,問:「你會讀唇語?」
茶茶點頭。一般聾子才會看唇語,茶茶雖是啞巴,卻不聾,竟然也會讀唇語。
「他們不見得在我大營裡就議論這個吧?」
茶茶猶豫了一下,寫道:「他們議論了營裡的佈署,沒有說到糧草的事。而且,」她抬頭看了承鐸一眼,神色畏縮地寫,「他們只有兩千人,只有先殺了你才可能成功。」
承鐸望著茶茶,似笑非笑,眼神卻深不可測,「所以我的大帳比較危險,你就先跑了?」
茶茶再一次預設。
承鐸卻側頭問哲義:「有這回事嗎?」
哲義想了想,遲疑道:「那兩個副將是在一處議論過,用的胡語,說……我軍營嚴整,佈防周密……是……是議論了兩句我軍的部署。」
承鐸點頭,「誇著你議論就聽不出來了。」
哲義惶恐地垂手站立。
承鐸卻不再答理他,又轉向茶茶,「誰教你識我們的字,學我們的話?」
「一個南邊抓來的奴隸。」
「是個什麼樣的人?」
「讀書人。」
「你為什麼要學?」
「這種字好看。」茶茶麵不改色地寫出這麼一句。
承鐸淡淡地說:「看來休屠王是不怎麼樣,你還有這閒工夫學寫字。」他這話裡當然有些下流的意思。他問了半天,都被茶茶擋過,不覺有些浮躁。
茶茶卻並不買賬,繼續面不改色地寫,「他的奴隸很多,也並不喜歡我這樣的。」
「你除了一張臉,也確實不怎麼樣。」承鐸沒忍住接了一句。說完他在心裡罵了一聲——這茶茶是故意地胡寫轉開話題,偏自己果然就跟著走了!承鐸一時坐在案後,默無一語。
此時東方突然從旁問道:「我曾說姑娘在此方有大難,可求大將軍讓你離去,你卻不願意。姑娘既然甘為營妓,想必是有所圖?」他語聲溫和,就像問一個尋常朋友,而不是審一個女奴。茶茶似乎不那麼怕他,抬手寫道:「我無處可去。」
她這番態度裝得非常端正,回答得十分利落,四兩撥千斤的本領練得很是純熟。承鐸不由得冷笑起來。
昨日她把毒藥發現了,不聲不響地清理了,夜裡亂軍中跑到別處躲起來了。另一層意思也很明顯,你承鐸有本事贏就贏,沒本事贏就死,她只管自己跑掉。分明是對他的應變之力不抱希望。
若是旁人這麼做,承鐸還能暗讚一句冷靜機智。可這女人是他的奴隸,過去是胡人的賤婢,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這種手段。好嘛,你還沒法解氣,她倒推得一乾二淨,她什麼都不知道,她甚至連話都不會講。
承鐸一念及此就覺得胸悶氣短。
他收起笑,「答得還好,就是勉強了點兒。不如我換個法子幫你想想,還有沒有什麼要說的。」茶茶還是跪著不動,承鐸也坐著不動,看了哲仁一眼,對茶茶抬了抬下巴。哲仁便上前把茶茶拖到帳中,從門首拿了一柄用作兵器的長鞭。
這長鞭原是牛皮編成,鑲著碎鐵,舞起來剛柔並濟。哲仁凌空揮舞了一下,呼的一聲很是嚇人。茶茶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她方才做出那般膽怯畏懼的樣子,此刻卻腰不彎肩不塌,只跪著一動不動。哲仁抖開那鞭子,便重重一鞭抽在她身上。茶茶的棉衣裂了一道口子,人也應聲倒在了地上。空中飛舞著一些細小的棉絮。
哲仁用腰刀一把劃開她外袍,甩到一邊,只剩了一件單衣,便看見她肩膀在微微發抖。
沒有空隙的時間,鞭子又甩了下來。那皮鞭末梢凌風呼嘯的聲音細而利,落在人身上卻鈍重而不響亮。茶茶窒息了一下,瞬間覺得那一鞭之力抽到了五臟六腑,她匍匐在地,髮辮散了開來,披落在地。
哲仁並不停手,舉起鞭子又是一下。
疼痛蔓延開來,一陣血腥湧上喉嚨。茶茶勉力維持著思維,認真考慮要不要先招個承鐸想要的答案,怎樣的答案才能最大限度為自己開脫。哲仁揮下第四鞭,有血滴順著鞭梢甩到空中。茶茶心想,這是要我死啊。一念及此,心思一轉,既然自己疑點頗多,又是從胡人那邊來,承鐸大可以一殺了之,用不著這樣費事地審問……除非他有別的懷疑……
哲仁並不停手。片刻,茶茶已打定了主意,咬牙把頭埋在手臂上,任由自己身上開花。承鐸看著她埋頭,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目光變得陰晴不定。
茶茶身上的單衣很快洇滿血跡,身體在哲仁舞得翻轉的皮鞭下格外單薄,像隨時會被皮鞭捲走的一片落葉,卻聽不見她絲毫的聲音。她並不翻滾,躲避,只是蜷縮起身子,如同死了一般,像只正被虐殺的獵物,全身都抽緊了,抵禦那撕裂皮肉的鞭打。
承鐸忽然慢慢開口,「哲仁。」
哲仁驀然停手,對承鐸躬身。承鐸緩緩道:「你這樣打,很快就把她打死了。」
哲仁垂首不語。
承鐸走下來蹲下,一伸手按在茶茶腰上新添的一道血痕上。茶茶極微弱地抖動了一下。承鐸波瀾不驚地問:「你想好了沒有?」茶茶趴著不動。承鐸一把抓住她的頭髮迫使她的臉仰了起來。二人對視,這個手勢和觸覺驀然帶來一陣熟悉的衝擊。除夕那夜,他也是這般抓住她的頭髮。茶茶此時想起那夜悲慟中的撫慰纏綿,一陣愴然之情不能自抑,湖藍色的眼眸竟然一溼。
承鐸抿著唇,並不說話,慢慢地把她的腦袋按回她手臂上埋著,手仍然按在茶茶頭上似觸控一隻小動物,柔聲問:「你跟著我也有十二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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