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變

承鐸仍然溫和地問:「那你為什麼不走呢?」

「俺爹腿腳不好。這不,今天背上兩天的柴,這兩日都不出門了。軍爺,這仗要打多久?」

「不久了。你們怎麼知道大軍要來的?」承鐸微微笑道。

「是東方先生說的。」

承鐸掃了一眼趙隼,趙隼立刻稟道:「此人複姓東方,住在平遙鎮西的無名谷,是個山野農夫,常常來這邊集上販賣些自家產的谷豆。他時常說些風雨時令給農人們作為耕種的指導,沒有不準的,所以大家都比較信服他,稱他為東方先生。」

承鐸臉色平淡,沒有任何表情,不輕不重地說:「農人說說時令也就是了,妄議軍事國政便是僭禮逾分。」言罷,扭頭便走,一路行上那高坡,正對著昨夜激戰的山腳。敵寨依山而扎,已燒成一片灰燼。迎面楊酉林策馬上山來,馬背上搭著什麼東西。走近來,才見長髮委地,是個白衣女人。

趙隼一見,先笑了,道:「你不是追休屠王殘部去了,怎麼追出個這?」

楊酉林隻手一提就把那女人拽下馬來,扯著衣領拎到承鐸面前,沒好氣道:「那老毛子太狡猾,拿這女人做掩護,自己跑掉了。我追出五十里,想著王爺不讓遠追,這才回來了。休屠王到底躲到了哪裡,不妨問她!」

趙隼嘻嘻笑道:「休屠王這裡只有六萬人,他本部被襲,四面的駐軍都會收攏來。就是王爺讓你遠追,你也追不著人,這會兒弄個女人來塞責。」

楊酉林哼了一聲,正要開口,被承鐸揮手阻止了。他低頭打量那女人,頭髮甚長,卻不是漆黑的顏色,雪光下彷彿是深棕色,散亂地遮在臉上。看服色太素淨,衣料卻是極貴重的雪緞。

承鐸抓著她的頭髮讓她仰起頭來,一手拂開她臉上亂髮,才發現這女子並不大,十七八歲的模樣很是清靈,眉尖的顏色淡淡青青,神色之中卻並無驚懼,說不出是茫然還是深邃。她順著承鐸的目光回看過去,隨即眼波一閃,睫毛垂下來,覆住了眼眸。

他波瀾不興地問:「你是什麼人?」她不像胡人,胡人的下頜寬闊,沒有她這樣怡人的弧度,胡人的鼻翼厚實,沒有她這樣小巧秀麗。她長長的睫羽似荷尖的蜻蜓,停在那裡一動不動,承鐸的問話似是沒有聽見。

承鐸鬆開她的頭髮,大聲喊道:「阿思海!」一個驍勇的胡人,作南軍打扮,飛馳過來。這個阿思海本是個胡人,四年前被承鐸收服,平日常在北邊哨探。彼軍佈防,乃至王公貴族的日常做派他都曉得。這兩年承鐸雖然不在北疆,可他安排下的老底子還在,這次打起來才能這般得心應手。

阿思海一看這女子便大驚失色,道:「王爺怎麼得到她的?」

「休屠王扔下的。」

「這女子,他很是寵幸,兩年前得到她就時常帶在身邊。她……她是……」

「什麼?」

「她從前是休屠王的哈那芬。」

承鐸懂得一些胡語。胡俗以人為奴,為奴者與雞豚狗彘相似,生死都由主子。這哈那芬說起來就是玩樂之用的女奴。休屠王素來就有些床第私癖,胡人放縱淫樂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聽說有些胡狄貴族開宴酬客,常常是聚在一起宣淫,果然是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現下看阿思海那神情便知道她是哪種奴隸了。

「從前?」承鐸反問道。

阿思海點頭,「是,近年她雖在王庭,好像不太受休屠王青睞。若說失寵,卻又並不曾被賞給下面的頭目,一直被休屠王帶在身邊。」

承鐸的手指拈起她肩頭衣料摩挲了兩下,確實是雪緞,上京妍衣閣十兩銀子一尺,而她領口的皮膚,隱現的鎖骨卻比那雪緞還細膩。他抬眼看定那女子,覺得她太單薄冷清,像胡地終年不化的冰雪,無法與聲色荒淫聯絡起來,正要再開口,又聽阿思海說道:「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不過因為長得美,所以休屠王才捨不得扔吧。」

楊酉林一聽,正要撒手。承鐸卻淡淡道:「美嗎?我看也就一般啊。」眾人聽他語氣,你望我,我望你,神色都有些曖昧起來。趙隼是知道承鐸的,嗤笑一聲,隨便地說:「休屠王行營裡有不少女人,這次抓到都充了營妓。王爺要是看著這個順眼,就拿去。」

承鐸不再看那女子一眼,卻轉身道:「這女人我要了。哲義,先把她帶下去,弄乾淨。」他的隨侍哲義應聲上來把那女子扛了下去。

回到大帳,哲仁已經候著了。一見承鐸,他就忙著稟告:「趙老將軍和楊將軍屬下已將昨夜越過的休屠王前鋒萬餘人圍殲。」

承鐸輕叩了一下大案,道:「好。」

「李將軍已經按王爺手令率部趕往休屠王右翼。」

承鐸滿意地一點頭,「昨夜,趙李二位看到我的手令時作何反應啊?」

哲仁忍不住笑道:「趙老將軍很吃驚,說朝廷並無戰令,大將軍不可亂來。屬下說大將軍已經帶人破襲休屠王大營去了。趙老將軍聽了頗為鬱悶,說,‘這個五王爺,又把天給捅下來了。’然後就帶著人馬接應來了。」

承鐸想到那「頗為鬱悶」的神情,也不禁笑了起來。

一夜之間,整個燕州前線的大營都豎起了承鐸的大將軍鷹旗。突如其來的大雪把這邊城塞外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人跡愈加寥落。而此刻燕州大營的中軍帳裡卻是暖意融融。大帳的主案上橫七豎八地堆著些紙折筆墨。一壁掛著幅碩大的地圖,標著燕州至雲州共兩千裡的防線駐軍。而另一側卻擺著一個五尺長的矩形鐵爐,裡面燒著通紅的炭火。如今那鐵爐上正烤著一架全羊。

這羊身已先用匕首劃出了格子,抹上麻油、料酒,擱一夜讓它入味。烤時火候需適中無煙,先刷一層薄油,燒熱之後再刷一層醬,反覆翻轉刷上作料。快烤好時,再撒上少許孜然,香飄十里。此刻羊身滋滋冒油,正是金紅油香,外酥裡嫩之時。

一旁圍坐的三人早已挽袖擎杯,大快朵頤。承鐸在銅皮盤子上細細地切著羊肉,劃成小塊放進嘴裡,緩緩地說:「我讓你們歇了一天,今天請你們吃一頓,吃完了立刻給我上馬走人。」

趙隼託著盤子轉向楊酉林,「他哪裡是想請我們,分明是自己想吃羊肉了。」

承鐸卻不理會,接著道:「李德奎閃擊休屠右翼之後北進一百里,正隱蔽休整。趙老將軍合擊休屠前鋒後,左上百里待命。你倆今夜各帶五千人,分左右路,帶硫黃火引,快接近休屠行營時,就放起火來,趙李二人依火光為信。你們儘量往他們兩人的方向靠攏,把人向我這邊壓。」

聽得這句,楊酉林放下盤子,問:「王爺所部只有急調來的一萬人,都往這邊壓,能吃得住?」

承鐸頭也不抬道:「放心,胡人到時候只想往北跑,哪裡還敢再往南啊。你們四人合力,最要緊的就是給我截斷休屠王的退路。」

趙隼緩緩道:「說是三十萬,有一部分壓在雲州一線,休屠的隨侍親軍不過十餘萬人。左路軍已經打掉了三萬,連日奔逃,也就剩下四五萬疲敝之師了。憑我們的兵力,要吃掉應該也不難。」

承鐸正色道:「既然打了,就別不痛不癢的,全面作戰是遲早的事。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如今斷不可給休屠王以喘息之機,所以此戰,務必全殲其軍!」

楊、趙二人神情一肅。

承鐸抬頭看他們一眼,用匕首挑起一塊羊肉送進嘴裡,笑一笑,說:「不過你說得對,這西北的羊肉就是好吃。南邊的羊都又老又韌,人也都不怎麼是東西,只除了女人稍可一觀。」

趙隼撲哧一笑,揶揄道:「是嗎?」頭卻轉向楊酉林。楊酉林被他一瞧,莫名其妙,轉瞬明白了他的意思,短刀往案上一插,聲不吼而自高,「你看我幹什麼呀,我又不知道!我在南邊只管打仗,管什麼老羊女人的。」

承鐸與趙隼都大笑起來。

按承鐸這番部署,休屠王已是案上魚肉,只看庖廚如何下那一刀了。

這夜風捲雪飄,除開嚴冬的肅殺之氣,這幾百里土地也並不寂寞。胡狄軍數萬人南北向下寨甚長,正當醜寅交刻,兩側大營火起,無數火箭射來。胡人逃了這兩日也不遑多想,爬起來又逃。不出數里忽然面前被兩支大軍攔住一番混戰,不辨方向,扭頭再跑啊跑,只覺四面八方都是敵軍。一時間哭爹喊娘聲、交戈擊劍聲、風吹火嘯聲響成一片。承鐸大軍便趁夜痛殺起來。

承鐸率軍一路掩殺,從夜半殺到天明,天明殺到傍晚,前路軍已探到趙隼後路,方才止住。他揚鞭縱馬在四處高地上檢視了一番,雪已漸漸厚了,馬蹄半陷。承鐸心中籌謀片刻,轉到臨時搭上的帳篷裡,扯下身上的戰甲,就雪擦著手上和臉上的血跡。哲仁騎馬馳來,滾鞍下地給承鐸行了個軍禮,道:「主子,毛子軍已經死傷過半,些許殘兵都已繳械,幾位將軍正在追殲奔逃的餘部。目下行事,還請主子示下。」

承鐸看一眼仍然飄揚的大雪,悠悠地說:「我軍輪換休息。傳令趙定一、李德奎後撤至我左右。趙定一部西移五十里,看住雲州補給一線。楊酉林、趙隼合兵,撤至我前方三十里。北軍的東西有用的帶走,沒用的燒掉。降兵通通放了,讓他們北去,我可沒糧食養這些毛子。命大的就自己爬回去吧。」

哲仁應聲而去。

此令一齣,諸將也十分會意,如今大雪不止,又深入敵方數百里,補給跟不上。最有用的就是冬衣。胡人的軍衣通通扒了下來,人都被趕到了雪地,美其名曰放回。本來降俘太多既怕生亂,又耗費糧食,殺了又太壞名聲,可若真的放回去豈不是和自己過不去。承鐸此令甚狠,等於是把那兩萬降俘攆到雪地裡活活凍死。誰若真的能爬回去,必是天下耐寒第一人。

越日,雪仍未停。承鐸緩緩南撤,依險下營。各部的戰報陸續傳來,休屠王雲州殘部馳援,被趙定一擋住。李部人馬卻和胡狄大汗本部的騎兵短兵相接。而休屠王本人又被楊酉林的騎兵追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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